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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读修仙小说……
作者:wh
发表时间:2016-01-24
更新时间:2016-01-24
浏览:1188次
评论:1篇
地址: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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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到叶圣陶评论修仙小说的一段文字,好玩:

“另外有一类也称为文艺的东西,粗略地阅读似乎也颇有趣味。例如说一个人为了有个冤家想要报仇,往深山去寻访神仙。神仙访到了,拜求收为徒弟,从他修习剑术。结果剑术练成,只要念念有辞,剑头就放出两道白光,能取人头于数十里之外。于是辞别师父,下山找那冤家,可巧那冤家住在同一的客店里。三更时分,人不知,鬼不觉,剑头的白光不必放到数十里那么长,仅仅通过了几道墙壁,就把那冤家的头取来,藏在作为行李的空皮箱里。深仇既报,这个人不由得仰天大笑。——我们知道现在有一些少年很欢喜阅读这一类东西。如果阅读时候动一动天君,就觉察这只是一串因袭的浮浅的幻想。除了荒诞的传说,世间哪里有什么神仙?除了本身闪烁着寒光,剑头哪里会放出两道白光?结下仇恨,专意取冤家的头,其人的性格何等暴戾?深山里住着神仙,客店里失去头颅,这样的人世何等荒唐?这中间没有真切的人生经验,没有高尚的思想、情感、意志作为骨子。说它是一派胡言,也不算过分。这样一想,就不再认为这一类东西是文艺,不再觉得这一类东西有什么趣味。读了一回,就大呼上当不止。谁高兴再去上第二回当呢?”

这段来自《文艺作品的鉴赏》,查不到写作时间,只查到收在《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里,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1980年出版。叶老要是看到今日铺天盖地的修仙小说,不知作何感想?

二楼再附这篇《文艺作品的欣赏》的全文,分“认真阅读”、“驱遣想象”、“训练语感”、“听别人的话”四章。第一章列举《孔乙己》,余华也专门赞赏过它;第二章列举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又和林黛玉对香菱的诗词教导撞车。这些都是文学评论的经典案例啊。第二章里的《海燕》翻译却和我们的中学课本不同,最后那句“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我们课本是“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好像是戈宝权的译本?最后一章提到的国木田独步的短篇《疲劳》没读过,挺想看看,可网上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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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1条评论
1   [wh 于 2016-01-24 14:14:49 提到] [FROM: 68.]
叶圣陶:文艺作品的鉴赏

一 要认真阅读

文艺鉴赏不是一桩特别了不起的事,不是只属于读书人或者文学家的事。

我们苏州地方流行着一首儿歌:

咿呀咿呀踏水车。水车沟里一条蛇,游来游去捉虾蟆。虾蟆躲(原音“伴”,意义和“
躲”相当,可是写不出这个字来)在青草里,青草开花结牡丹。牡丹娘子要嫁人,石榴
姊姊做媒人。桃花园里铺“行家”(嫁装),梅花园里结成亲。……

儿童唱着这个歌,仿佛看见春天田野的景物,一切都活泼而有生趣:水车转动了,蛇游
来游去了,青草开花了,牡丹做新娘子了。因而自己也觉得活泼而有生趣,蹦蹦跳跳,
宛如郊野中一匹快乐的小绵羊。这就是文艺鉴赏的初步。

另外有一首民歌,流行的区域大概很广,在一百年前已经有人记录在笔记中间了,产生
的时间当然更早。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唱着这个歌,即使并无离别之感的人,也会感到在同
样的月光之下,人心的欢乐和哀愁全不一致。如果是独居家中的妇人,孤栖在外的男子
,感动当然更深.回想同居的欢乐,更见离别的难堪,虽然头顶上不一定有弯弯的月儿
,总不免簌簌地掉下泪来。这些人的感动也可以说是从文艺鉴赏而来的。

可见文艺鉴赏是谁都有分的。

但是要知道,文艺鉴赏不只是这么一回事.

文艺中间讲到一些事物,我们因这些事物而感动,感动以外,不再有别的什么。这样,
我们不过处于被动的地位而已。

我们应该处于主动的地位,对文艺要研究,考察。它为什么能够感动我们呢?同样讲到
这些事物,如果说法变更一下,是不是也能够感动我们呢?这等问题就涉及艺术的范围
了。而文艺鉴赏正应该涉及艺术的范围。

在电影场中,往往有人为着电影中生离死别的场面而流泪。但是另外一些人觉得这些场
面只是全部情节中的片段,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反而对于某景物的一个特写、某角色的
一个动作点头赞赏不已。这两种人中,显然是后一种人的鉴赏程度比较高。前一种人只
被动地着眼于故事,看到生离死别,设身处地一想,就禁不住掉下泪来。后一种人却着
眼于艺术,他们看出了一个特写、一个动作对于全部电影所加增的效果。

还就看电影来说。有一些人希望电影把故事交代得清清楚楚,例如剧中某角色去访朋友
,必须看见他从家中出来的一景,再看见他在路上步行或者乘车的一景,再看见他走进
朋友家中去的一景,然后满意。如果看见前一景那个角色在自己家里,后一景却和朋友
面对面谈话了,他们就要问:“他门也没出,怎么一会儿就在朋友家中了?”像这样不
预备动一动天君的人,当然谈不到什么鉴赏。

散场的时候,往往有一些人说那个影片好极了,或者说,紧张极了,巧妙极了,可爱极
了,有趣极了_总之是一些形容词语。另外一些人却说那个影片不好,或者说,一点不
紧凑,一点不巧妙,没有什么可爱,没有什么趣味——总之也还是一些形容词语。像这
样只能够说一些形容词语的人,他们的鉴赏程度也有限得很。

文艺鉴赏并不是摊开了两只手,专等文艺给我们一些什么。也不是单凭一时的印象,给
文艺加上一些形容词语。

文艺中间讲到一些事物,我们就得问:作者为什么要讲到这些事物?文艺中间描写风景
。表达情感,我们就得问:作者这样描写和表达是不是最为有效?我们不但说了个“好
”就算,还要说得出好在哪里,不但说了个“不好”就算,还要说得出不好在哪里。这
样,才够得上称为文艺鉴赏。这样,从好的文艺得到的感动自然更深切。文艺方面如果
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也会觉察出来,不至于一味照单全收。

鲁迅的《孔乙己》,现在小学高级和初级中学都选作国语教材,读过的人很多了。匆匆
读过的人说:“这样一个偷东西被打折了腿的瘪三,写他有什么意思呢?”但是,有耐
心去鉴赏的人不这么看,有的说:“孔乙己说回字有四样写法,如果作者让孔乙己把四
样写法都写出来,那就索然无味了。”有的说:“这一篇写的孔乙己,虽然颓唐、下流
,却处处要面子,处处显示出他所受的教育给与他的影响,绝不同于一般的瘪三,这是
这一篇的出色处。”有一个深深体会了世味的人说:“这一篇中,我以为最妙的文字是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这个话传达出无可奈何
的寂寞之感。这种寂寞之感不只属于这一篇中的酒店小伙计,也普遍属于一般人。‘也
便这么过’,谁能跳出这寂寞的网罗呢?”

可见文艺鉴赏犹如采矿,你不动手,自然一无所得,只要你动手去采,随时会发见一些
晶莹的宝石。

这些晶莹的宝石岂但给你一点赏美的兴趣,并将扩大你的眼光,充实你的经验,使你的
思想、情感、意志往更深更高的方面发展。

好的文艺值得一回又一回地阅读,其原由在此。否则明明已经知道那文艺中间讲的是什
么事物了,为什么再要反复阅读?

另外有一类也称为文艺的东西,粗略地阅读似乎也颇有趣味。例如说一个人为了有个冤
家想要报仇,往深山去寻访神仙。神仙访到了,拜求收为徒弟,从他修习剑术。结果剑
术练成,只要念念有辞,剑头就放出两道白光,能取人头于数十里之外。于是辞别师父
,下山找那冤家,可巧那冤家住在同一的客店里。三更时分,人不知,鬼不觉,剑头的
白光不必放到数十里那么长,仅仅通过了几道墙壁,就把那冤家的头取来,藏在作为行
李的空皮箱里。深仇既报,这个人不由得仰天大笑。——我们知道现在有一些少年很欢
喜阅读这一类东西。如果阅读时候动一动天君,就觉察这只是一串因袭的浮浅的幻想。
除了荒诞的传说,世间哪里有什么神仙?除了本身闪烁着寒光,剑头哪里会放出两道白
光?结下仇恨,专意取冤家的头,其人的性格何等暴戾?深山里住着神仙,客店里失去头
颅,这样的人世何等荒唐?这中间没有真切的人生经验,没有高尚的思想、情感、意志
作为骨子。说它是一派胡言,也不算过分。这样一想,就不再认为这一类东西是文艺,
不再觉得这一类东西有什么趣味。读了一回,就大呼上当不止。谁高兴再去上第二回当
呢?

可见阅读任何东西不可马虎,必须认真。认真阅读的结果,不但随时会发见晶莹的宝石
,也随时会发见粗劣的瓦砾。于是吸取那些值得取的,排除那些无足取的,自己才会渐
渐地成长起来。

采取走马看花的态度的,谈不到文艺鉴赏。纯处于被动的地位的,也谈不到文艺鉴赏。

要认真阅读。在阅读中要研究,考察。这样才可以走上文艺鉴赏的途径。


二 驱遣我们的想象

原始社会里,文字还没有创造出来,却先有了歌谣一类的东西。这也就是文艺。

文字创造出来以后,人就用它把所见所闻所想所感的一切记录下来。一首歌谣,不但口
头唱,还要刻呀,漆呀,把它保留在什么东西上(指使用纸和笔以前的时代而言)。这样
,文艺和文字就并了家。

后来纸和笔普遍地使用了,而且发明了印刷术。凡是需要记录下来的东西,要多少份就
可以有多少份。于是所谓文艺,从外表说,就是一篇稿子,一部书,就是许多文字的集
合体。

当然,现在还有许多文盲在唱着未经文字记录的歌谣,像原始社会里的人一样。这些歌
谣只要记录下来,就是文字的集合体了。文艺的门类很多,不止歌谣一种。古今属于各
种门类的文艺,我们所接触到的,可以说,没有一种不是文字的集合体。

文字是一道桥梁。这边的桥堍站着读者,那边的桥堍站着作者。通过了这一道桥梁,读
者才和作者会面。不但会面,并且了解作者的心情,和作者的心情相契合。

先就作者的方面说。文艺的创作决不是随便取许多文字来集合在一起。作者着手创作,
必然对于人生先有所见,先有所感。他把这些所见所感写出来,不作抽象的分析,而作
具体的描写,不作刻扳的记载,而作想象的安排。他准备写的不是普通的论说文、记叙
文;他准备写的是文艺。他动手写,不但选择那些最适当的文字,让它们集合起来,还
要审查那些写下来的文字,看有没有应当修改或是增减的。总之,作者想做到的是:写
下来的文字正好传达出他的所见所感。

现在就读者的方面说。读者看到的是写在纸面或者印在纸面的文字,但是看到文字并不
是他们的目的。他们要通过文字去接触作者的所见所感。

如果不识文字,那自然不必说了。即使识了文字,如果仅能按照字面解释,也接触不到
作者的所见所感。王维的一首诗中有这样两句:

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

大家认为佳句。如果单就字面解释,大漠上一缕孤烟是笔直的。长河背后一轮落日是圆
圆的,这有什么意思呢?或者再提出疑问:大漠上也许有几处地方聚集着人,难道不会
有几缕的炊烟吗?假使起了风,烟就不曲折了吗?落日固然是圆的,难道朝阳就不圆吗?
这样地提问,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两句诗的意思。要领会这两句
诗,得睁开眼睛来看。看到的只是十个文字呀。不错,我该说得清楚一点:在想象中睁
开眼睛来,看这十个文字所构成的一幅图画。这幅图画简单得很,景物只选四样.大漠
、长河、孤烟、落日,传出北方旷远荒凉的印象。给“孤烟”加上个“直”字,见得没
有一丝的风,当然也没有风声,于是更来了个静寂的印象。给“落日”加上个“圆”字
,并不是说唯有“落日”才“圆”,而是说“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才见得“圆”
。圆圆的一轮“落日”不声不响地衬托在“长河”的背后,这又是多么静寂的境界啊!
一个“直”,一个“圆”,在图画方面说起来,都是简单的线条,和那旷远荒凉的大漠
、长河、孤烟、落日正相配合,构成通体的一致。

像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这一幅图画就显现在眼前了。同时也就接触了作者的意境。读
者也许是到过北方的,本来觉得北方的景物旷远、荒凉、静寂,使人帐然凝望。现在读
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的意境,宛如听一个朋友说着自己也正要说的话,这是一种愉快
。读者也许不曾到过北方,不知道北方的景物是怎样的。现在读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
的意境,想象中的眼界就因而扩大了,并且想想这意境多美,这也是一种愉快。假如死
盯着文字而不能从文字看出一幅图画来,就感受不到这种愉快了。

上面说的不过是一个例子。这并不是说所有文艺作品都要看作一幅图画,才能够鉴赏。
这一点必须清楚。

再来看另一些诗句。这是从高尔基的《海燕》里摘录出来的。

白蒙蒙的海面上,风在收集着阴云。在阴云和海的中间,得意洋洋地掠过了海燕……

………………

海鸥在暴风雨前头哼着,——哼着,在海面上窜着,愿意把自己对于暴风雨的恐惧藏到
海底里去。

潜水鸟也在哼着——它们这些潜水鸟,够不上享受生活的战斗的快乐!轰击的雷声就把
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鹅,畏缩地在崖岸底下躲藏着肥胖的身体……

只有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着白沫的海面上飞掠着。

——暴风雨!暴风雨快要爆发了!

勇猛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洋洋地飞掠着,这胜利的预言者叫了:

——让暴风雨来得利害些吧!

如果单就字面解释,这些诗句说了一些鸟儿在暴风雨之前各自不同的情况,这有什么意
思呢?或者进一步追问:当暴风雨将要到来的时候,人忧惧着生产方面的损失以及人事
方面的阻障不是更要感到不安吗?为什么抛开了人不说,却去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鸟儿?这
样地追问,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首诗的意思。

要领会这首诗,得在想象中生出一对翅膀来,而且展开这对翅膀,跟着海燕“在闪电中
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洋洋地飞掠着”。这当儿,就仿佛看见了聚集的阴云,耀眼的
闪电,以及汹涌的波浪,就仿佛听见了震耳的雷声,怒号的海啸。同时仿佛体会到,一
场暴风雨之后,天地将被洗刷得格外清明,那时候在那格外清明的天地之间飞翔,是一
种无可比拟的舒适愉快。“暴风雨有什么可怕呢?迎上前去吧!教暴风雨快些来吧!让格
外清明的天地快些出现吧!”这样的心情自然萌生出来了。回头来看看海鸥、潜水鸟、
企鹅那些东西,它们苟安、怕事,只想躲避暴风雨,无异于不愿看见格外清明的天地。
于是禁不住激昂地叫道:“让暴风雨来得利害些吧!”

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才接触到作者的意境。那意境是什么呢?就是不避“生活的战斗
”。唯有迎上前去,才够得上“享受生活的战斗的快乐”。读者也许是海鸥、潜水鸟、
企鹅似的人物,现在接触到作者的意境,感到海燕的快乐,因而改取海燕的态度,这是
一种受用。读者也许本来就是海燕似的人物,现在接触到作者的意境,仿佛听见同伴的
高兴的歌唱,因而把自己的态度把握得更坚定,这也是一种受用。假如死盯着文字而不
能从文字领会作者的意境,就无从得到这种受用了。

我们鉴赏文艺,最大目的无非是接受美感的经验,得到人生的受用。要达到这个目的,
不能够拘泥于文字。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才能够通过文字,达到这个目的。


三 训练语感

前面说过,要鉴赏文艺,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这意思就是:文艺作品往往不是倾筐倒
箧地说的,说出来的只是一部分罢了,还有一部分所谓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至多只能
够鉴赏一半;有时连一半也鉴赏不到。因为那没有说出来的一部分反而是极关重要的一
部分。

这一回不说“言外”而说“言内”。这就是语言文字本身所有的意义和情味。鉴赏文艺
的人如果对于语言文字的意义和情味不很了了,那就如入宝山空手回,结果将一无所得。

审慎的作家写作,往往斟酌又斟酌,修改又修改,一句一字都不肯随便。无非要找到一
些语言文字,意义和情味同他的旨趣恰相贴合.使他的作品真能表达他的旨趣。我们固
然不能说所有的文艺作品都能做到这样,可是我们可以说,凡是出色的文艺作品,语言
文字必然是作者的旨趣的最贴合的符号。

作者的努力既是从旨趣到符号,读者的努力自然是从符号到旨趣。读者若不能透切地了
解语言文字的意义和情味,那就只看见徒有迹象的死板板的符号,怎么能接近作者的旨
趣呢?

所以,文字鉴赏还得从透切地了解语言文字人手。这件事看来似乎浅近,但是是最基本
的。基本没有弄好,任何高妙的话都谈不到。

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从来传为美谈,因而很有效法他的。我还知道有一些少年
看书,遇见不很了了的地方就一眼带过;他们自以为有一宗可靠的经验,只要多遇见几
回,不很了了的自然就会了了。其实陶渊明的“好读书不求甚解”究竟是不是胡乱阅读
的意思,原来就有问题。至于把不很了了的地方一眼带过,如果成了习惯,将永远不能
够从阅读得到多大益处。囫囵吞东西,哪能辨出真滋味来?文艺作品跟寻常读物不同,
是非辨出真滋味来不可的。读者必须把捉住语言文字的意义和情味,才有辨出真滋味来
——也就是接近作者的旨趣的希望。

要了解语言文字,通常的办法是翻查字典辞典。这是不错的。但是在许多少年仿佛有这
样一种见解:翻查字典辞典只是国文课预习的事情,其他功课内就用不到,自动地阅读
文艺作品当然更无需那样了。这种见解不免错误。产生这个错误不是没有原由的。其一
,除了国文教师以外,所有辅导少年的人都不曾督促少年去利用字典辞典。其二,现在
还没有一种适于少年用的比较完善的字典和辞典。虽然有这些原由,但是从原则上说,
无论什么人都该把字典辞典作为终身伴侣,以便随时解决语言文字的疑难。字典辞典即
使还不完善,能利用总比不利用好。

不过字典辞典的解释,无非取比照的或是说明的办法,究竟和原字原辞不会十分贴合。
例如“踌躇”,解作“犹豫”,就是比照的办法;“情操”,解作“最复杂的感情,其
发作由于精神的作用,就是爱美和尊重真理的感情”,就是说明的办法。完全不了解什
么叫做“踌躇”,什么叫做“情操”的人看了这样的解释,自然能有所了解。但是在文
章中间,该用“踌躇”的地方不能换上“犹豫”,该用“情操”的地方也不能拿说明的
解释语去替代,可见从意义上、情味上说,原字原辞和字典辞典的解释必然多少有点距
离。

不了解一个字一个辞的意义和情味,单靠翻查字典辞典是不够的。必须在日常生活中随
时留意,得到真实的经验,对于语言文字才会有正确丰富的了解力,换句话说,对于语
言文字才会有灵敏的感觉。这种感觉通常叫做“语感”。

夏丐尊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讲到语感,有下面的一节说:

在语感锐敏的人的心里,“赤”不但解作红色,“夜”不但解作昼的反对吧。“田园”
不但解作种菜的地方,“春雨”不但解作春天的雨吧。见了“新绿”二字,就会感到希
望、自然的化工、少年的气概等等说不尽的旨趣,见了“落叶”二字,就会感到无常、
寂寥等等说不尽的意味吧。真的生活在此,真的文学也在此。

夏先生这篇文章提及的那些例子,如果单靠翻查字典,就得不到什么深切的语感。唯有
从生活方面去体验,把生活所得的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积聚得越多,了解就越深切。直
到自己的语感和作者不相上下,那时候去鉴赏作品,就真能够接近作者的旨趣了。

譬如作者在作品中描写一个人从事劳动,末了说那个人“感到了健康的疲倦”,这是很
生动很实感的说法,。但是语感欠锐敏的人就不觉得这个说法的有味,他想:“疲倦就
疲倦了,为什么加上‘健康的’这个形容词呢?难道疲倦还有健康的和不健康的分别吗?
”另外一个读者却不然了,他自己有过劳动的经验,觉得劳动后的疲倦确然和一味懒散
所感到的疲倦不同;一是发皇的、兴奋的,一是萎缩的、委靡的,前者虽然疲倦但有快
感,后者却使四肢百骸都像销融了那样地不舒服。现在看见作者写着“健康的疲倦”,
不由得拍手称赏,以为“健康的”这个形容词真有分寸,真不可少,这当儿的疲倦必须
称为“健康的疲倦”,才传达出那个人的实感,才引得起读者经历过的同样的实感。

这另外一个读者自然是语感锐敏的人了。他的语感为什么会锐敏?就在乎他有深切的生
活经验,他知道同样叫做疲倦的有性质上的差别,他知道劳动后的疲倦怎样适合于“健
康的”这个形容词。

看了上面的例子,可见要求语感的锐敏,不能单从语言文字上揣摩,而要把生活经验联
系到文字上去。一个人即使不预备鉴赏文艺,也得训练语感,因为这于治事接物都有用
处。为了鉴赏文艺,训练语感更是基本的准备。有了这种准备,才可以通过文字的桥梁
,和作者的心情契合。


四 不妨听听别人的话

鉴赏文艺,要和作者的心情相契合,要通过作者的文字去认识世界,体会人生,当然要
靠读者自己的努力。有时候也不妨听听别人的话。别人鉴赏以后的心得不一定就可以转
变为我的心得;也许它根本不成为心得,而只是一种错误的见解。可是只要抱着参考的
态度,听听别人的话,总不会有什么害处。抱着参考的态度,采取不采取,信从不信从
,权柄还是在自己手里。即使别人的话只是一种错误的见解,我不妨把它搁在一旁;而
别人有几句话搔着了痒处,我就从此得到了启发,好比推开一扇窗,放眼望出去可以看
见许多新鲜的事物。阅读文艺也应该阅读批评文章,理由就在这里。

批评的文章有各式各样。或者就作品的内容和形式加以赞美或指摘;或者写自己被作品
引起的感想;或者说明这作品应该怎样看法;或者推论这样的作品对于社会会有什么影
响。一个文艺阅读者,这些批评的文章都应该看看。虽然并不是所有的批评文章都有价
值,但是看看它们,就像同许多朋友一起在那里鉴赏文艺一样,比较独个儿去摸索要多
得到一点切磋琢磨的益处和触类旁通的机会。

文艺阅读者最需要看的批评文章是切切实实按照作品说话的那一种。作品好在哪里,不
好在哪里;应该怎样看法,为什么;对于社会会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这样明白地说明
,当然适于作为参考了。

有一些批评文章却只用许多形容词,如“美丽”、“雄壮”之类;或者集合若干形容词
语,如“光彩焕发,使人目眩”,“划时代的,出类拔萃”之类。对于诗词,这样的批
评似乎更常见。从前人论词(从广义说,词也是诗歌),往往说苏、辛豪放,周、姜蕴藉
,就是一个例子。这只是读了这四家的词所得的印象而已;为要用语言文字来表达所得
的印象,才选用了“豪放”和“蕴藉”两个形容词。“豪放”和“蕴藉”虽然可以从辞
典中查出它们的意义来,但是对于这两个形容词的体会未必人人相同,在范围上,在情
味上,多少有广狭、轻重和差别。所以,批评家所说的“豪放”和“蕴藉”不就是读者
意念中的“豪放”和“蕴藉”。读者从这种形容词所能得到的帮助很少。要有真切的印
象,还得自己去阅读作品。其次,说某人的作品怎样,大抵只是扼要而言,不能够包括
净尽。在批评家,选用几个形容词,集合几个形容词语,来批评某个作家的作品,固然
是他的自由;可是读者不能够以此自限。如果以此自限,对于某个作家的作品的领会就
得打折扣了。

阅读了一篇作品,觉得淡而无味,甚至发生疑问,作者为什么要采集这些材料,写成这
篇文章呢?这是读者常有的经验。这当儿,我们不应该就此武断地说,这是一篇要不得
的作品,没有道理的作品。我们应该虚心地想,也许是没有把它看懂吧。于是去听听别
人的话。听了别人的话,再去看作品,觉得意味深长了;这些材料确然值得采集,这篇
文章确然值得写作。这也是读者常有的经验。

我有一个朋友给他的学生选读小说,有一回,选了日本国木田独步的一篇《疲劳》。这
篇小说不过两千字光景,大家认为是国木田独步的佳作。它的内容大略如下:

篇中的主人公叫做大森。所叙述的时间是五月中旬某一天的午后二时到四时半光景。地
点是一家叫做大来馆的旅馆里。譬之于戏剧,这篇小说可以分为两场:前一场是大森和
他的客人田浦在房间里谈话;后一场是大森出去了一趟回到房间里之后的情形。

在前一场中,侍女阿清拿来客中西的名片进来报告说,遵照大森的嘱咐,帐房已经把人
不在馆里的话回复那个来客了。大森和田浦正要同中西接洽事情,听说已经把他回复了
,踌躇起来。于是两人商量,想把中西叫来;又谈到对付中西的困难,迁就他不好,对
他太像煞有介事也不好。最后决定送信到中西的旅馆去,约他明天清早到这里来。大森
又准备停会儿先出去会一会与事情有关的骏河台那个角色;当夜还要把叫做泽田的人叫
来,教他把“样本的说明顺序”预备妥当,以便对付中西。

在后一场中,大森从外面回来,疲劳得很,身子横倒在席上,成了个“大”字。侍女报
说江上先生那里来了电话。大森勉强起来去接,用威势堂堂的声气接谈。回答说,“那
么就请来。”大森“回到房里,又颓然把身子横倒了,闭上眼睛。忽而举起右手,屈指
唱着数目,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手‘拍’地自然放下,发出大鼾声来,那脸色宛
如死人。”

许多学生读了这篇小说,觉得莫名其妙。大森和田浦要同中西接洽什么事情呢?接洽的
结果怎样呢?篇中都没有叙明。像这样近乎无头无尾的小说,作者凭什么意思动笔写作
呢?

于是我的朋友向学生提示说:

“你们要注意,这是工商社会中生活的写生。他们接洽的是什么事情,对于领会这篇小
说没有多大关系;单看中间提及‘样本的说明顺序’,知道是买卖交易上的事情就够了
。在买卖交易上需要这么勾心斗角,斟酌对付,以期占有得便宜:这是工商社会的特征
。”

“再看大森和田浦的生活方式完全是工商社会的:他们在旅馆里开了房间商量事情;那
旅馆的电话备有店用的客用的,足见通话的频繁;午后二时光景住客大都出去了,足见
这时候正有许多事情在分头进行。大森在房间里拟的是‘电报稿’,用的是‘自来水笔
’,要知道时间,看的是‘案上的金时计’。他不断地吸‘纸烟’,才把烟蒂放下,接
着又取一支在手;烟灰盆中盛满了埃及卷烟的残蒂。田浦呢,匆忙地查阅‘函件’;临
走时候,把函件整理好了装进‘大皮包’里。这些东西好比戏剧中的‘道具’,样样足
以显示人物的生活方式。他们在商量事情的当儿,不免由一方传染到对方,大家打着‘
呵欠’。在唤侍女来教她发信的当儿。却顺便和她说笑打趣。从这上边,可以见到他们
所商量的事情并不是怎样有兴味的。后来大森出去了一趟再匾来,横倒在席上,疲劳得
连洋服也不耐烦脱换。从这上边可以见到他这一趟出去接洽和商量的事情也不是怎样有
兴味的。待他接了江上的电话之后。才在‘屈指唱着数目,似乎在想什么’,但是一会
儿就入睡了,‘脸色宛如死人’。这种生活怎样地使人疲倦,也就可想而知了。”

“领会了这些,再来看作为题目的‘镀劳’这个词,不是有画龙点睛的妙处吗?”许多
学生听了提示,把这篇小说重读一遍,差不多异口同声地说:“原来如此。现在我们觉
得这篇小说句句有分量,有交代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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