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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史密斯
作者:USMedEdu
发表时间:2009-02-11
更新时间:2009-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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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打败全球”的科学家:史密斯(图)


润涛阎


2-9-2009


很多科学家提出了与众不同、前无古人的思路、定理或结论而震惊世界,这些科学家的一部分获得了诺贝尔奖,如果发生在100年内的话(诺贝尔奖刚好100年了,在这之前也有不少该得奖的科学家),这很正常。这些不是本文要谈的。

本文今天要谈的内容跟题目吻合,就是说这位科学家是提前提出设想,想申请美国NIH的科研经费,由于他的设想在全球所有国家的同行眼中是地地道道的信口开河,必然遭到了没完没了地羞辱---不仅得不到一分钱的资助,而且成为科学家眼里胡言乱语的典型。

我在前文中一开头就提到了这位科学家,当时并非要写他的专文而卖关子。我那篇文章的写作方式是用电影镜头由远而近的技巧,就是先介绍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所在地,接着是我们所在的楼,然后是我们实验室,下面便是实验室的人物了。文中介绍了那栋楼就是给他盖的。请看润涛阎《日本人印度人;犹太人伊斯兰人》一文。我那篇文章吸引了很多人,有人想知道文中更多的人和事,也有人提出对史密斯感兴趣,让我介绍一下。今晚有点空,就补写一篇。其他的人物,以后再谈。

他的名字全文是汉密尔顿O.史密斯,英文Hamilton O. Smith。他就是本文要介绍的一人抱打全球最后得胜的科学家。

史密斯由于发现了限制性内切酶(Restriction Enzyme)开创了基因克隆新纪元而获得了诺贝尔奖,那是以前的事了,在此不赘。当DNA顺序(生命密码)的测序方法普及以后,尤其是荧光扫描测序仪的诞生,生物领域里的科学家们必然想把各个生物的生命密码解密,也就是把细胞核里的整个遗传物质---基因组,称为染色体的所有碱基对顺序搞出来。

为了让不是在生物领域里的读者也能明白到底这生命密码是怎么回事,我不得不先给个外行人也能搞明白的解释。

生命密码是由四种碱基组成的一个很长很长的链条(因为能被染色而被称为染色体)。不同生物的链条数不同,比如人,就有23对。其中有一对是性染色体。那么,人的23对染色体链条拉直并接起来后有多长呢?润涛阎做过简单的计算:把一个碱基对放大到一块一尺长的砖,那这个链条就是用四种不同颜色的砖用水泥接在一起(化学名称就是共价键)的薄墙(只有一砖高)。这个由四种颜色的砖连接起来的长墙恰好一百万公里(10亿米)!

由于构成这个长链的碱基对只有四种,不同的排列而已,如何完成测序,便是摆在科学家们面前的难题。

因为必须先把这长链用限制性内切酶切成一段段的,把这一段段的DNA装入载体,载体进入细菌体内进行繁殖,我们才能从细菌体内得到大量的能用于实验室测序的DNA。还好,每个细菌只能接受一个载体,这就是所说的“克隆”了,我们就可以纯化那一段DNA,测出那一段DNA的碱基对顺序。就像知道了这段墙的四种颜色砖的连接顺序。

我们测序是通过电泳跑胶,放射性标记,显影 后读出DNA顺序的。后来有了荧光标记和荧光测序仪,速度增加了很多。工具的革命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全世界的科学家们无一例外地明白,只有先给这么由一百万公里长的砖墙每隔一段找出一个标记,然后对每段测序。因为这一百万公里长的墙割成一百万段,分别测序的话,如果不提前标记上哪段跟哪段相连,到头来就是一锅粥。反正就那么四种颜色的砖啊。

所以,包括美国、欧洲、亚洲、南非以及遍布地球上的每个角落的生物科学家都参与了标记定位伟大工程。有的给细菌,有的给真菌,有的给植物,有的给动物(老鼠、人等)标记定位。各就各位,忙得不亦乐乎。

此时,史密斯教授提出了走近路的方法:用shotgun(翻译成“扫射”法?)可以完成,也就是说,把这个一百万公里长的墙切成长短不等的段,随机装入载体到细菌体内繁殖,然后测序,抓着谁算谁。他预测:测序读出30亿块砖的时候,这人体的生命密码---10亿块砖的四种颜色顺序就知道了。也就是说,仅仅三倍于整个基因组的测序就可以把整个基因组图谱给接上!

要知道,分离细菌DNA的时候,需要大约一万到一百万个基因组拷贝进行切割。换句话说,就是这个长墙不是一条长链,而是一万条甚至一百万条完全相同的墙,每条长度、砖的颜色顺序都一模一样。把这些切割后搅合在一起。

上面介绍完了专业知识。下面讲史密斯如何一人抱打全球的。精彩的故事便开始了。

他提出了这个“扫射”法测序,他交了申请科学基金的研究报告给NIH,专业术语叫grant.当时NIH正在如火如荼地标记定位基因组,就是上面说的给这个一百万公里长的由四种颜色的大砖连成的墙做标记。看到史密斯的申请报告,审批者们愣了:这是诺贝尔奖得主汉密尔顿.史密斯?他的脑袋灌了水了?

按照最简单的数学计算,全世界正在标记定位基因组的科学家们都停下来跟着史密斯搞扫射法测序的话,那几十年也干不完啊!因为要反复重复同一段,而只差哪怕几个碱基对都无法知道哪跟哪对接!史密斯竟然说他自己一个实验室就能用这种扫射法五年内完成一个细菌基因组的测序,要对接成功。细菌的基因组虽然比人比老鼠小得多,但无论如何也是信口开河。问题在于:这种扫射法根本行不通!

史密斯不依不饶,非要自己证明自己的预测是对的不可。可他没钱买荧光测序仪器,他有个曾经是护士的妻子,可以帮忙。这样,两口子就每天用手工方法测序,白天两口子跑电泳,晚上洗出照片后用放大镜读碱基对顺序。

有一位在美国的日裔科学家叫K.山本(Keith Yamamoto)加州大学教授,他认为,NIH给那么多实验室经费搞基因组定位标记,就不能给史密斯一点钱搞点有风险但与众不同的研究吗?

NIH的主席发话了:我们不能因为史密斯是诺贝尔奖得主,他信口开河的胡乱搞也要给钱。他能说服谁呢?这又不是什么神秘的东东?如果诺贝尔奖得主就可以信口开河而给钱,那诺贝尔奖提名人给不给?其他科学院院士给不给?这个要一视同仁,除非改变NIH审批规则。

医学界数学好的海着去了,就拿史密斯本人来说吧,他的大学就是在伯克利数学系念的,他的学士学位就是数学。你史密斯自己算算你那方法能对接上吗?

史密斯每年都申请,每年的申请内容都差不多,反正就是简单不能再简单的扫射法。

NIH每年都驳回史密斯的申请,每年的驳回内容都差不多,反正就是您老信口开河,专业术语就是“没有依据,风险太大”。

NIH按照投资的思路,就是不搞“风险投资”这是NIH通过的基金审批规则:“有风险,不给钱。”道理就这么简单。

这个世界总有迷信者。

史密斯此时有一个迷信者。其他迷信者不重要,这位迷信者重要,重要之处不在于他多有名气,山本有名气,没用。这位迷信者有用,因为他有钱。

这个事件后,润涛阎突然醒悟:迷信是不能、也不应该破除的。

迷信史密斯的这位看到了DNA测序的时髦,便办了测序公司,就是买一台荧光测序仪,给各个实验室的科学家们测序。你出钱,把样品给他,他给你测序,告诉你你那段DNA的四个碱基对顺序。他的生意红火起来了,就多买荧光测序仪器,滚雪球。他看到史密斯两口子用肉眼读片子,便说我给你测序,不要钱。史密斯说,那就是合作了。成!二人一拍即合。

当全球的科学家们轰轰烈烈地给不同物种的基因组标记的时候,突然看到三大顶尖杂志(细胞、自然、科学)中的《科学》刊登出来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完成了生物基因组全部顺序解密的论文,全都傻眼了!人家都把整个基因组的碱基顺序搞完了,我们还搞什么搞?标记标记,定位定位,扯什么扯?封面看完了,打开里边的文章定睛一看,竟然是史密斯和他的粉丝们用扫射法搞出来的!

美国国会不干了!凭什么花这么多钱搞标记,而不给史密斯一分钱?!

NIH的总头只好辞职了。山本教授立刻被招,组成NIH经费审批改革。山本教授着实风光了一阵。在他的主持下,NIH改革了grant 的规则。那是1997年的事了,但今天的5项规则,依然有效。其中之一就是要有“创造性”就是Creative。史密斯改写了美国NIH的历史。

史密斯本人很低调,那时间你在报道上看到的都是别人的评论,为他鸣不平。照片也是山本先生,报纸杂志都是他。

史密斯的文章出来后,全球所有正在忙于搞标记的立刻停了下来,全部采用史密斯的扫射法。很快大家就看到了一个个生物,从细菌到真菌到老鼠到人,基因组的测序报告。

所有的测序结果证明:平均只有2.5倍于总长度,这扫射法就可以把整个顺序对接。比史密斯预测的工作量还小。

有人事后说史密斯是碰巧了有个有荧光测序仪器的粉丝加入,否则,靠老两口子人工测序,靠放射性显影后用放大镜读,他至少还需五年完成。但事实是:即使没有粉丝用荧光测序仪帮忙,他两口子照样抱打全球!因为完成基因组标记,全世界在这个领域里的科学家们通力合作,也要10年甚至15年才能完成。不论有没有资助,不论有没有粉丝加入,史密斯与全球成千上万的科学家对打,而且是人工对付机器,史密斯都是赢定了。

当时我每天看到史密斯夫妇起早贪黑地干,恨不得自己是个富豪,买台荧光测序仪器给他,不论他的结论是对是错,社会总不能这么对待一位痴情、好胜的长者。尤其是他没钱,实验室缩小到了只有半间。而我们那座大楼当初就是给他盖的。

史密斯的故事告诉人们:真理总是在少数人手里。

大家都有这么个共识:“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润涛阎也承认这句话当真,只是需要给大家解释一下这句话:

雪是亮的,但不透明。别说雪山下面覆盖着的是铁矿石还是花岗岩,就是一层薄雪下面是红土还是黄土,群众的眼光是无法得知的。

当极少数智者把真理告诉群众后,群众慢慢地明白了,其结果就是用这点知识顽固地反对新的智者的新知识。群众的眼光只有条件反射的功能。

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不透明;智者的眼光是水晶的,能看透本质。

史密斯的故事表明:一些数理化常识在微观领域未必那么铁板一块。润涛阎曾经请教过史密斯教授一个问题:如果把DNA碱基对放大至一尺长的一块砖,人的基因组就是一百万公里。那DNA合成酶合成DNA的速度就是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相当于大约70迈。DNA合成酶把四种颜色的砖用水泥连成一个长链,砖的顺序是根据母链做模板,一旦发现刚连上的那块砖的颜色不对,立刻刹车,把刚才那块错的砖拆下来,再把对的颜色的砖接上。问题是:这么快的速度,它是怎么刹车的呢?汽车跑70迈,急刹车,那也不可能一块砖的打滑都不发生,何况这合成酶是在细胞液里,怎么刹车?在水里的潜水艇最大航速也不过是合成酶的一半不到,潜水艇立刻刹住要走很远一段距离,别说连一块砖的距离都不能超过,对潜水艇来说是无法办到的。史密斯教授听后哈哈一笑,说这个问题好玩。

是的,宏观的数理化常识未必适合于微观领域,至少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照搬。

我一直纳闷的是:史密斯为何对他那些在别人看来是荒唐的预测如此自信呢?难道是因为他相信当初就是这个细菌让他发现了限制性内切酶而获得了诺贝尔奖,这个细菌的基因组碱基对顺序就得让他完成?也不管他采用什么荒唐的方法?

如果说史密斯应该得第二个诺贝尔奖,恐怕生物界的科学家们没人反对。他的贡献不仅仅是诺贝尔奖青睐的特立独行,还在于他一方面影响了美国NIH的改革,更让全世界范围内同行科学家节省了数年的时间和无数的精力。

史密斯宝刀不老,他立刻着手向另一高峰攀登了。他要攀登的他一生中的第三座大山是“人造生物”,就是根据已知的基因组顺序,重新人工组装基因组,创造地球上从未有过的生物。

但愿他在有生之年再创辉煌。即使他由于年龄因素无法完成这第三座大山的攀登,他的路子会有粉丝追随的。


获得诺贝尔奖时的史密斯教授


当今的史密斯教授


史密斯教授最近几年的论文:

Gibson, D. G., Benders, G. A., et al.
Complete Chemical Synthesis, Assembly, and Cloning of a Mycoplasma genitalium Genome
Science. 2008 Jan 24;

Lartigue, C., Glass, J. I., et al.
Genome transplantation in bacteria: changing one species to another
Science. 2007 Aug 03; 317(5838): 632-8.

Glass, J. I., Assad-Garcia, N., et al.
Essential genes of a minimal bacterium
PNAS USA. 2006 Jan 10; 103(2): 425-30.

Hutchison, C. A., 3rd, Smith, H. O., et al.
Cell-free cloning using phi29 DNA polymerase
PNAS USA. 2005 Nov 29; 102(48): 17332-6.

Smith, H. O., Hutchison, C. A., 3rd, et al.
Generating a synthetic genome by whole genome assembly: phiX174 bacteriophage from synthetic oligonucleotides
PNAS USA. 2003 Dec 23; 100(26): 15440-5.

Venter, J. C., Smith, H. O., et al.
A new strategy for genome sequencing
Nature. 1996 May 30; 381(6581): 364-6.

Fraser, C. M., Gocayne, J. D., et al.
The minimal gene complement of Mycoplasma genitalium
Science. 1995 Oct 20; 270(5235): 397-403.

Fleischmann, R. D., Adams, M. D., et al.
Whole-genome random sequencing and assembly of Haemophilus influenzae Rd
Science. 1995 Jul 28; 269(5223): 496-512.

Fields, C., Adams, M. D., et al.
How many genes in the human genome?
Nature Genet. 1994 Jul 01; 7(3): 345-6.


附前文:

日本人、印度人;犹太人、伊斯兰人


润涛阎


1-6-09


引言

我们所在的学校被西方称为医学圣地的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坐落在巴尔的摩市海天一色的Inner Harbor 附近。

我们所在的楼是私人捐款专门给Hamilton Smith 盖的,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与Nathans这两位犹太人一起发现了限制性内切酶(Restriction Enzyme),开创了克隆基因的新纪元而获得了诺贝尔奖。但到此时,Smith先生已经拿不到科研经费而被赶到了半间实验室里了,里边只有他和他太太二人在摸索用Shot gun 方法直接sequencing一个微生物的Genome,他与一公司合作终于成功地完成了一个生物的DNA碱基对顺序,估计他有拿到第二个诺贝尔奖的可能。

这个方法让先做基因标记定位然后才Sequencing the genome的方法半途而废,改弦更张后高速完成了很多物种包括人在内的 genome DNA顺序的工作。但我跟Smith夫妇只是每天上下班见面点个头,我不在他的实验室,很可怜当时他的处境。没人相信他的方法能把所有的顺序对接。但他非常执着,得不到经费没钱雇人就老俩口自己干。没钱买机器,他们俩就亲自run gel, 自己读ATCGG。

我们的老板也是位犹太人,他的文笔和口才令人叹为观止。一进入霍普金斯医学院行政主楼Administration Building便可看到大厅里悬挂着9个人的巨幅画像,那可是建院以来所选出来的杰出教授。其中8人都已作古了,唯一活着的能把画像挂在那里的就是我们的老板。他不仅科学研究出色,他的演讲能力堪称一绝。他到底能用多少英文单词著书、演讲,恐怕无法得知。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他弃医从文,凭他的智商和文笔功夫,绝对是当代文豪。

我们实验室可算个小联合国,由来自各国的留学生组成,盖因老板思想开放。令我终生难忘的不仅仅是在国内读研时的导师如同父亲般的关爱,还有跟这位犹太人教授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今天不谈实验室里的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只谈印度人、日本人、犹太人、伊斯兰人(当然牵涉到我本人的地方没办法不谈)。一个实验室里发生的故事,样本小代表性不强。虽然“窥一斑而知全豹”多少有些道理,最好还是全当生活中的小故事一笑莞尔。爱因斯坦说过:“当你把在课堂上学的东西都忘记了,只剩下那些故事的时候,你就算是有知识的人了。”


(一)日本人、印度人

我们实验室这位日本人的名字叫K。K君毕业于东京大学,他做事极其认真。他为人厚道,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他使我这个抗日烈士的后代改变了原先骨子里对日本人的憎恶。分别几年后我还到他家里住过,受到了亲人般的礼遇。他太太很漂亮,不称我润涛,一口一个阎博士,好像这种称呼在日本更尊重?我没打听这个。

K除了有点罗圈腿之外,看上去仪表堂堂,无疑算是日本人中的帅哥。他跟你说话时总是先认真听,绝不打断你的话头。即使你说完了,他还会皱一皱眉头,想好如何回答你的问题或如何评论你的观点后,再跟你以商量的口吻谈论。他的过分认真让我有时感觉不自在。他来美国之前在日本一家生物公司里干过三年,不知道这种谨小慎微的个性是否是在日本的公司里跟上司打交道的过程中培育出来的。

一天,我到了老板的办公室要告诉他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来做一个试验。老板立刻说:“润涛,我们马上开会,你直接讲给大家听。”显然他考虑到也许别人也会用到这个方法。

我把15步的详细过程一一列举出来,大家都明白了。

一周过后的实验室周会上,K君告诉大家说:“我把润涛的方法又做了一点改进。”老板一听愣了,对K君如此精益求精有点吃惊。老板总是认为我搞出来的肯定就是最好的了,可K君还能改进。老板对我发自内心的佩服常常使我感到受宠若惊。K君把他改进的步骤都列了出来,由原来的15步改成了21步。然后,他把效果对照拿了出来。我那15步要花10个小时,如果早去一会晚走一会试验当天就做完了。可他这21步要13个小时,做这个试验晚上要挂个大晚。效果他那21步确实比我那15步好。从此我也改用了他的21步。

在这之前,我们老板是开欧洲车Volvo的,可他知道日本人如此精益求精后,他买了一辆日本“恒达-鹅烤的”还给他儿子买了一辆日本小车“靠骡拉。”

我以为这个试验方法这件小事已经过去了。可又过了一周,印度人“阿透”说他对这个方法有了真正称得上“改进”的改进。他的话表明,在他看来,日本人K君的“改进”不是真正的改进。

阿透来自印度首都,出身于医生世家。人非常聪明,小个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常常对着屋子里的同仁放光。他的脑袋似乎是安在轴承上的,像个拨浪鼓,除了跟老板谈话外,跟任何人谈话都是摇头晃脑。他讲话速度飞快,无论如何也得承认他是位高智商的人。他跟我的私人关系很好。他回国结婚,给我带来一个非常精致的工艺品---大象雕塑。至今我还小心翼翼地存放着。

在碰到阿透之前,我总认为中国是盛产马屁精的摇篮。等跟阿透混熟了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一次,老板画地图画错了,连他自己都发觉了,可刚要改正,便听到阿透说老板画的是对的。大家都愣了,因为大家都去过那里,知道该走另一条路才对。阿透明明知道老板画错了,可他立刻说,这个路本来就该这么走才对,只是修路的人太愚蠢竟然如此设计浪费了大量的时间。然后他立刻给出了为何现在的路是修错了的理由。这让我想起了当年出版毛主席诗词时的情景:编辑委员会发现毛主席写错了一个字,又不好意思找毛主席去改写,就找书法家郭沫若帮忙给写一个字。郭沫若听后立刻说,毛主席写的是对的!这个字就该这么个写法,是古人写错了。

郭沫若的故事是否当真,我不知道,毕竟是听来的故事。但眼前阿透的故事让我想到,他拍马屁的本事至少也跟郭沫若平起平坐。

虽然阿透晚来早走,跟日本人K君刚好相反,但他对老板的那种友善让老板无法开口批评他。老板虽然属于聪明透顶的顶级人才,对人和事物看得一清二楚,可谁不愿意被别人拍马屁呢?

当阿透说他也改进了我的试验步骤,老板高兴地面带笑容。老板高兴有他的道理,科学发明大多是因为懒惰至少是为了懒惰—省事省能而搞出来的。

老板猜对了。阿透滔滔不绝讲完了他改进的理论基础,一共只有8步就齐活了。每讲一步他要对着我摇晃至少两圈脑袋。我仔细研读了他的改进步骤,发现基本上是隔一步杀掉一个,由15步改成了8步。考虑到他的方法简便,毕竟人家敢说出来一定是试验证实了的,我边听边上下猛点头,对应他的左右摇头,这至少使得屋里的空气运动达到了立体上的平衡而避免了旋转起来造成的小旋风而让大家晕乎。我上下频繁点头也是对这位朋友的尊重。

他终于讲完了他改成8步的理论基础,害怕别人不认同似的。大家鸦雀无声,都等不及要看他改进后的效果。老板不住地点完头后,也等着看他的试验结果。

阿透讲完后就坐下了。

一位美国女同仁说话了:“你改进后的效果怎样呢?”阿透回答的很干脆:“应该是一样的,理论上已经无懈可击了呀?”大家愣了,原来他还没做试验,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试验。但我敢肯定,实验室里没人按照他那个8步亲自验证过它是否可行。至于他自己怎么做的,我们没人过问过。反正他后来也没把他改进后得到的效果给大家看。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用这个试验方法的必要,这个试验只是我用的比较多。

但从这小事中我明白了:比较起来,日本人眼里的“改进”指的是最后的效果,效果不好就不算改进;而印度人眼里的“改进”指的是过程的简化。

考虑到日本人K君总想着多花功夫也要精益求精,而印度人阿透总琢磨如何偷工减料减少步骤,我提议说:“K君回日本后最好改行搞汽车,那样的话,日本车更加精益求精,很快就能战胜德国豪华车。阿透要到电脑软件公司去搞开发,琢磨出几个GOTO没问题。这样人尽其才。”

几年后,K君真的要回日本,他告诉我他改行了,公司的名字叫Kikkoman。我一听,这不是造酱油的吗?他说是的。该酱油公司雇他就是让他去研究如何改进酱油的质量,工资高出制药公司一大截。这能发挥他不厌其烦地改进方法的特长。我跟大家说:“K君干这个,那几年后的日本酱油就有了更多的味道了。阿透可不能去搞酱油的改进研究。”

犹太人迈克哈哈大笑后说:“润涛你这次可错大了!阿透搞酱油,酱油公司就赚大发了!他把步骤一省略,在水里加点盐、加点黑色素就成了。成本低了,赚大了。说不定这么配出来的酱油中致癌物质还少了呢!对身体更健康。”引来大家哄堂大笑。

阿透毕业时按照他老爸的嘱咐已经考了在美国行医的资格考试,各科基本上满分。他本打算去当实习医生的。但他反复考虑:按规矩做手术需要缝15针,他要改成缝8针,会吃官司。他最后决定去改行到金融投资咨询公司挣大钱去了。这跟他学的医学、分子生物学知识有何关联,大家都没搞懂。后来听说他干得非常出色。

从那以后,我就只买Kikkoman(日本万字牌)酱油,20年如一日。因为在沃尔玛就有卖的。由于K君的努力,酱油的味道确实在逐步增加,这个,我一直在用心品尝着。该公司根据K君的成果申请了改进造酱油的三项专利。

当初我也想过到阿透的投资公司去投点资,买他推荐的股票期货什么的,但一直没动手。后来得知我错过了发大财的机会。阿透本人几年前就已经是千万富翁了。而K君那些酱油专利卖没卖到钱,我不太清楚。但我享受了经过K君改进的Kikkoman 美味酱油,内心里对K君还是感激的。有人不喜欢日本车,这我认同。谁要说日本万字酱油味道还不够,我跟谁急。

一晃20年了,大家的孩子大的都读研究生了,小的也上大学了,一代人啊。大家打打闹闹的美好时光近如昨日,感叹真是人生如梦。


(二)犹太人、伊斯兰人

犹太人迈克毕业于哈佛,他个子不高,属于精明能干的一类。他说我是他真正的知己朋友,其原因就是因为我俩每天都要互相讲幽默笑话。而在实验室里他只跟我讲这种完全属于娱乐性质的话题。二人常常是悄悄地只说半句话对方就知道下文了而哈哈大笑,常常让别人不得要领,似乎在说他们似的。

我没想到两位伊斯兰人之间的矛盾竟然超过了跟别的宗教以及无神论者的矛盾。这两位伊斯兰人一位叫“摸哈摸得”另一位叫“摸哈摸不得”。虽然拼法上难区分,但关键是发音的重音地方不同。“摸哈摸得”的重音在前边的“哈”上,而“摸哈摸不得”的重音在后边。

摸哈摸得和摸哈摸不得虽然都是伊斯兰教教徒,但隶属于不同的教派。他们跟大家都合得来,唯独他们二位之间形同水火。二位都是性情中人,聪明有才,人品极佳。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现象:迈克从不挂晚,但能起早。只要到了下班的时间,他一定立刻起身回家。

出于好奇加上与他无话不谈,我就问他为何他不能晚走而情愿黎明时分早来。按常理,挂晚比起早容易得多。他听后哈哈大笑,然后让我猜。我哪里猜得出?只好问他。

他红了一下脸,然后悄悄地告诉我事情的原委。

他新婚太太也是哈佛毕业的。迈克告诉我:“她有个特点就是惧怕孤独。只要她下班到家后看到我还没回来,她就给她姐姐打长途电话聊天。”

我一听明白了,迈克害怕长途电话费。我立刻问他有没有随时更换电话公司。他哈哈大笑后说:“那还用说!每天晚上都有‘我是AT&T,我们有优惠服务计划,请问你在用哪家电话公司啊?转到我们这来吧,优惠半年!电话刚挂了,SPRINT又打过来了。所以,我们每半年转一次。”这时我才知道常常换电话公司不仅仅是中国人干,犹太人也干这个。

我当时比较好奇,迈克的爸爸是医生,家境殷实。我时常与他老婆见面,但从长相上看看不出什么,莫非她出身贫穷之家?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太私人的问题,便闭眼思索。迈克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他知道了我在想什么。他告诉我:“我岳父是商人,可以说是大商人。”我立刻纳闷地问他:“我还以为你太太也是医生世家呢!怎么大商人会跟医生联姻?”迈克告诉我:“岳父对他女儿学医嫁给医学院的我很高兴呢!说商人比较心黑,只认钱。哈哈!”

我从他哈哈声中体会到了迈克大有骗子成功骗了人之后的成就感,便附和地说:“事实上你更省钱。”想到我刚到美国的时候有中国人告诉我,千万别跟美国人谈论隐私。其实,在美国,你要真正有了美国朋友,你会听到任何八卦的。美国人跟你熟了,什么个人隐私都谈,包括岳母的饭不好吃,小姨子太算计等等等等。

迈克给我讲了很多他家的故事,包括岳母喜欢小女儿(迈克的老婆)胜过大女儿,常常给小女儿零钱花。其实我不知道有些犹太人有重男轻女现象,还好,他老婆没有哥哥弟弟,只有一个姐姐。这样,他岳父的财产将来就只好传给姐俩了。

过了几天,迈克跟我聊天,很生气的样子说起了老婆犯了大错似的。由于迈克每天在老婆回家前到家,跟老婆闲聊,老婆就没打长途。时间久了,岳母打过来了,抱怨女儿这么久不打电话,是不是迈克舍不得电话费。果真如此,她就多给女儿点钱。结果呢,他老婆立刻说不是迈克舍不得电话费,是自己忙,不用寄钱。

这下可把迈克气坏了,岳父家的钱是以十亿为单位的,白给钱你还不要!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安慰他说,你太太是好意啊,怕岳母对你有意见。反正你很快就当医生了,你要是跟你太太一样,哈佛医学院MD毕业后不来这里直接实习然后当医生,你还在乎电话费吗?话说回来,反正你太太很快就挣大钱了,以后你们俩都是医生了,比我们“屁爱吃涕”富多了,到那时电话费也就是不起眼的钱了。

迈克听后摇摇头,说钱不在多少,节省是习惯问题。乱花钱的毛病可不能养成,以后还要生养孩子呢。

我点头认同,并说:“靠举债过日子寅吃卯粮的败家子太多了!他们迟早会吃苦头的,否则不合天理。具体讲就是我们经常更换电话公司还要与少打电话相结合。要两头算。如同打仗,声东击西的运动战要与抽风式的防御战相结合。”

听完我的话,迈克拍着我的肩膀抿着嘴点了好几下头。深情似的对我说:“润涛,咱们志同道合啊!想到一块去了。”

我告诉他我其实并不认同他的做法,他使我想起了我们中国的故事。这个故事虽然古书上就有,但我告诉他的是确确实实发生在我老家的真实版本。有一位省吃俭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过日子一分钱都舍不得花的老地主。老地主别说自己舍不得吃,连老婆孩子都要穿补丁衣服。只是那老地主命运不好,赶上了斗争地主,把财产给分了后,拉出去给崩了。在被瓜分财产之前,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老地主一年除了有病外,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白面。一天,老地主赶集去了,老婆跟小老婆商量偷着包饺子吃。俩人在屋里做饺子,让孩子在外站岗放哨,三个孩子每一个拐弯街口站一个,用手势传递信号。

老地主果真提前回家了。可饺子包好了,还没下锅,孩子暗号传过来了。大老婆诡计多端,立刻到黄豆缸里舀一瓢子黄豆,小老婆立刻明白了,便说黄豆粒太大了。俩女人一琢磨绿豆粒最耗时但太小了万一没被发现就糟了。俩人决定到红小豆缸里舀了一瓢子比黄豆小比绿豆大的红小豆,然后往院子外面的大街上一撒。撒完后立刻下锅煮饺子。

当饺子煮好了刚出锅的时候,老地主在大街上踩到了滑哧溜的红小豆,低头一看还不少呢。便猜想是邻居的口袋漏了,撒到了大街上。老地主立刻蹲下来捡本该属于人家的豆子,心里那个乐呀。等到他把一瓢子红小豆捡完装入自己马褂上的两个大口袋,唱着小曲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时,水饺早已吃完了。看到老地主进院子了,小老婆就把笼屉放在煮饺子的锅上面给老地主热剩窝头,说大家都已经吃过了。

这事刚发生不久,老地主就被斗争了。大老婆也是地主出身就一块儿挨斗,小老婆出身贫农,只要她跟地主划清界限就成,她需要在大会上揭发批判老地主。小老婆就把老地主怎么不让她吃好的,不给她买新衣服等等罪恶都讲了出来,这个吃饺子的故事也就暴露了。老地主听完小老婆的指控,眼看着一大囤的麦子给瓜分了,追悔莫及。

迈克听完我的故事笑得弯腰,说:“润涛,你这故事当真?笑死我了!这故事我要告诉我岳父。”我立刻开玩笑似的问他:“那你告诉你老婆吗?”他笑得又弯下了腰。

我的意思是告诉他过日子细一点是对的,但别太过头。但他还是不理解老地主为啥给崩了。我要说那还不是马克思造的孽?不过,据说任何五花八门的学派中都有犹太人参与,马克思是犹太人,但反马克思的犹太人也海着去了。想到这里,我也就把话咽下去了。

迈克虽然过日子比较细,但他对工作兢兢业业,认认真真,一丝不苟,从不想方设法偷工减料。他跟阿透还是属于来自不同的星球,跟来自另外一个星球的K君也不同,跟摸哈摸得与摸哈摸不得区别更大些。

摸哈摸得与摸哈摸不得估计是来自于同一个星球的两面。


困了,睡觉去了。关键一点:虽然大家出自不同的文化背景,个性差异很大,但都是性情中人,德才兼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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