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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区赤脚医生
作者:USMedEdu
发表时间:2008-06-12
更新时间:2008-06-12
浏览:1109次
评论: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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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us: 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
http://www.mitbbs.com/pc/pccon.php?id=2289&nid=39632&s=all


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

仅以此文献给5.12大地震中死去的中国同胞和无数忘我献身的志愿者


Lexus
华夏巨侠

注册日: 06-09-27 发表数: 2346


(一)灾难降临

五月十二日至二十七日

2008年5月12日早上8时,我象往常一样,驾车上班。路上,我先给一朋友挂了个电话问候,他的父母刚从美国回到成都。谈话中并无任何异样。然后我打开收音机,象往常一样听NPR早上新闻。突然,新闻里传来骇人的消息“中国四川发生里氏7.9级大地震,已知数千人死亡。”我被这消息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到办公室,马上打开电脑,看到各网页的头版头条已经都是关于中国地震的消息:中国时间5月12日下午2时28分,离2008年8月8日奥运会88天,四川省汶川县发生7.9级大地震。从早期传回的照片上看,汶川已成了一片废墟。这一整天心情不佳。虽说四川不是我故乡,我也没有亲人在四川工作生活,但那一片土地毕竟是我故国的地方。在看两个病人中间的间歇时间,我都回到办公室,眼睛盯在电脑屏幕上,寻找着从灾区传来的最新消息。晚上回到家,除了在电脑上寻找消息外,也打开久违了的CCTV卫星频道,了解中国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虽然中国政府在前一段的西藏骚乱中还是对外封锁消息,这一天却异乎异常的放手让境内外媒体报道灾情。中国政府对灾情的反应也是异常的快。就在我驾车上班的同时,温家宝总理也在飞往灾区的飞机上。

连续三天,地震的消息占据着各种媒体的主要版面。死亡人数的统计在不断上升。人们改变了日常生活的节奏,关心这一事件,连网上爱吵架的马甲们也静了下来。我和许多海外的中国人一样,天天坐在电脑和电视前,捕捉每一条最近信息。这时我发现,不管承认不承认,自己还流着中华民族的血。汶川的痛,四川的痛,也是我心里的痛,我们都成为了四川人。

三天以后,中国媒体的报道明显转向。正面报道的多,歌颂领导视察的多,灾民受灾情况的报道越来越少。媒体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个主要城镇如汶川,都江堰,北川,绵阳,映秀镇,其他的不甚了了。打开中国四川地图,震中附近千人以下的乡村小镇星罗棋布。山里的山民们更是从未见报道。他们肯定也遭了灾,但他们得到了救援了吗?两年前,我随旅游车到九寨沟,经过都江堰,汶川,北川,羌族阿坝自治州,那美丽的小镇,独特的小楼,淳朴的民情,险峻的公路,都曾使我陶醉。如今,这一切还存在吗?

Do something!

网上看到彦大夫在寻找参加医疗救援队的机会,却不得门而入。我告诉他,买张飞机票,自己飞回去。其实我自己也在想这么做。这时中国各省已派了大量的医疗队前往灾区,大批重伤员也已从灾区运往全国各地。成都重庆的大医院早已医生满为患。我们回去,能干什么呢?

大灾难医疗救灾大概分4期。第一是黄金期。这是抢救生命的时期,在大灾难发生的头三天。第二是创伤外科期。主要集中精力于受伤者的外科处理。第三是内科感染期。主要对象是没受伤或轻伤的灾民。他们因恶劣的居住条件和环境开始产生各种疾病,甚至会有瘟疫流行。第四是心理辅导期。灾民经过开始阶段的shock之后,心理开始调整和修复。

震后两周,是内科感染期的开始,正是需要我这一类专业的时候。灾区乡村小镇仍需大量医疗照顾。我终于联系到了一个民间组织,他们主要着眼于政府照顾不到的灾民,这正合我的心意,于是决定加入他们。

这时候,我早已因各种原因用完了我今年的假期,而且要是我离开的话,我的partner就要cover我的on call 和病人,我的护士也要重新修改我的门诊schedule, 我的病人又要推迟他们的appointment。他们怎么想?会不高兴吗?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我的partner和办公室的小姐们一说,出乎意料之外,他们都非常支持,二话不说。他们其实早就看到我坐在电脑前呆呆的样子,怕我伤心,一直不说,现在既然我自己说出来了,他们都表示同情和支持。 虽然中国不是他们的故土,他们也感到中国人的痛。当我把想去中国救灾的想法告诉医院的CEO,他坚持要捐献一批药品。网上的朋友Sabina和Bilbo得知我要回国救灾,马上捐献了一批药品。多位网友也表示了要捐献或参与的愿望。只是我当时情况不明,不敢缪然答应。

我马上回家,约了一位跟我一样想为灾区做点实事的H医生。我们的目标是去灾区的乡村服务。我做好了在最差的条件下生活的准备,买了登山背囊,买了在野外露营所需要的服装和用品,买好了机票,办好了多次回国的签证,一切准备妥当。

出发。

(二)奔赴灾区

五月二十八日

一早,我们两人赶到机场,与另一位药剂师会合,坐上了飞往中国的飞机。在飞机上,我睡不着觉,就把网友星光和末末通过e-mail寄来的《心理急救-灾区现场急救手册》拿出来看。这是美国National Child Traumatic Stress Network and National Center for PTSD编写的心理急救手册。在汶川震后6天内,由美国多位华人学者一人一段紧急译成中文,供灾区使用。我确实佩服他(她)们的爱心和热情,能在短短几天内翻译出这本125页的书。我不知道网上的大侠里,是否有人参与了这本书的翻译,(现在我知道,Laoniu参加了这本书的翻译)不过我不得不说,这本书的翻译确实良莠不齐,有的段落确实翻译得惨不忍睹,就算象我这样的专业人员,也不知其所云。因手上没有这本手册的英文原版,只好连猜带编地在上面做笔记。

说到网友的支持,我不得不在这里表示感谢。自从我在老彦的线上透露要回国救灾的消息,网上一片赞扬声,很多网友更是送来关心和支持,令我羞愧不安。在我出发前,已有成千上万的志愿者从中国各地和海外赶到四川灾区,他们在余震中冒着生命危险默默无闻地工作。而我,还没成行,就已得到这么多的鲜花和掌声,于心不安。

在飞机上看了Discovery的一个节目,正好谈到Neeswood抗震屋的实验。这是木头和复合材料做的房子,在模拟8级地震下房屋结构丝毫无损,只是家具都移位了。要是四川人都住这种房子,伤亡人数一定大减。不过我怀疑这种房子能否在中国推广,那得要多少木头和复合材料啊!

机上还看了一部非常罗曼蒂克的电影“27 Dresses”,很陶醉。不过,在这种时候看罗曼蒂克的电影,简直有点罪过感。

飞机一抵达上海,马上转机飞往成都。到达成都后,在机场找了辆出租车,便直奔某救灾办事处的指挥部所在地。出租车穿过成都闹市区。震后两周,成都看上去并不象是处于地震灾区,成都市民看上去并无紧张的气氛。马照跑,舞照跳,麻将照打,街上歌舞升平的景象与我们心急火燎赶来救灾的样子完全不同。我不禁怀疑是否来错了地方。从前读过谁写的战时重庆,人们照样纸醉金迷,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现在终于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指挥部设在一间较偏僻的酒店里。与刚才大街上看到的不一样,这里就象战场指挥部,人来人往,却有条不紊。我们到达时已是当地晚上十点,总部会议室仍然灯火通明,每天例行的工作会议正在进行。一位救援者正在讲述志愿者,生存者,儿童,灾民的心理健康需要。她报告说灾民的心态可分几个型:一声不吭型,工作狂型,焦虑不安型,惊弓之鸟型,伸手待哺型。一位山上灾民的房子倒了,妻子失踪了,他留下儿子照顾老父亲,自己下山投身挖人救灾工作。几天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拼命工作。一群从灾区里抢救出来的孩子,就象惊弓之鸟,连卡车卸砖,都会吓得直哭。这时,一位志愿者来向大家告别。他放下家庭和工作出来救灾,家庭却不理解他,出现了问题,他不得不离去。临走前抱着总部的负责人,放声大哭。

我们被现场的气氛感染,很快便进入状态。我们听了简介,接受了明天的任务,便到了被分配的房间休息。伴着一天的疲劳,一天的兴奋,听着旁边一家饭店里成都市民的猜拳行令声,进入了梦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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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___________
为汶川5.12大地震的受难者致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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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1条评论
1   [dokknife 于 2008-06-17 10:39:21 提到] [FROM: 10.]
(三)乡村医疗队

五月二十九日

清晨,我们在酒店大堂会合。我们的医疗队由志愿者组成,其中有三位医生。除了我们两个来自美国外,还有一位是来自香港的年轻的外科医生J。J医生是我们几个人中最早参与救灾的,地震前他刚好因事来到成都,地震一发生,他马上成为志愿者,投入民间救灾的行列。J医生目睹了地震中最惨烈的场面。他在重灾区都江堰聚源镇,绵竹汉旺镇都工作过。在废墟中救过伤员,在余震中运过救济品,一个任务结束,他又投入另一个任务。和我们混合组成医疗队时,他的身心已经非常疲劳。

另一位香港男护士L,普通话说得谁都听不懂,脸上常带着孩子般的笑容。他在地震三天后来到灾区。和J医生一起转战过不同的战场,哪里需要就到哪里。他也在废墟底下扒过人,高山上运送过救灾物质,灾民营里照管过孤儿。

我们的领队兼向导兼川语翻译小Z是一个秀气漂亮的成都姑娘。她原来的职业是电视台记者,现在是杂志编辑。地震发生后,投身于民间救灾。Z小小年纪,却有非凡的组织和领导才能,几个大老爷们都得跟着她的指挥棒转。Z具有职业记者的敏锐嗅觉,又在新闻传播界有一班朋友,从她那里,我听了许多救灾中的“untold stories”,

另一位队友是北京的一位画家R。R在著名的通县画家村拥有一个宽大的画室,在同行中小有名气。地震发生后,只身赶来灾区。和我们组队时,他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拯救队员了,但他在队里的任务却是帮我们打杂。

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秀水镇,在北川和绵竹之间。秀水镇本来就是个穷地方,缺医少药,地方土霸王横行。地震发生时,农民多在田里,因而死伤不多,但房子大部倒塌,村民只得住在简易的帐篷里。在电视上,我们看到灾民住的蓝色帐篷,里面备有各种各样的生活设施,我们或者会想当然的认为所有的灾民都住上这种帐篷。其实不然。那蓝色的帐篷城其实是国家的面子工程。在秀水镇农村的贫苦百姓可没那么幸运。蓝色的救灾帐篷轮不到他们,早被乡里的领导独占了。贫苦的村民只能用一块塑料布搭个简易棚子,即不遮风,也不挡雨,更不隔蚊子。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生活,没病也会熬出病来。

沿途看见很多民房都倒塌了,包括一些看上去很新的房子。这些房子的倒塌对房主是一个双重的伤害。盖房的多是外出的打工仔,说不定还有做皮肉生意的。在家乡盖房子是用来光宗耀祖的,一场地震,不但将他们一辈子的血汗钱顷刻化为乌有,也令他们想光宗耀祖的梦烟消云散。

我们首先进入离秀水镇不远的一个村庄,村里谁穷谁富,一看就知道。穷人的房子都倒了,富人的却还站着。我们在一家村民的门前找了一张桌子和板凳,设了医疗点。村里的人知道我们来,便奔走相告,纷纷来到医疗点,等看病的人,一下子排长了队。J医生显然比我熟练。我在美国看病人,初诊30分钟,复诊15分钟,已经自觉够快的了。而J医生却象国内的大夫一样,不到3分钟就看完一个病人。病人多数并没有在地震中受伤,或顶多受了点轻伤。重伤的早已经运到城里抢救了。我们看得最多的是上呼吸道感染,胃肠道感染和皮肤感染。这和灾后的卫生条件与帐篷生活有关。

村民们住在帐篷里,早晚温差大。白天闷热,晚上寒凉,清晨露水重。大多数人都有嗓子疼,咳嗽,头晕。室外蚊叮虫咬,很多人也没洗澡,皮肤瘙痒和皮疹的人特别多。除了许多是慢性湿疹近期加重以外,还有很多是蚊叮虫咬后继发感染的。轻度腹泻和腹痛的人也很多。我称这些为帐篷综合症。大概以后写教科书时得补上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体癣和足癣等真菌类感染的,比我原来想像的少得多。

乡民中来看各种疼痛的也很多。其中大部分并不是在地震中被砸了,而是各种慢性关节炎和相关的并发症。腰痛,颈痛,腿痛,膝关节痛,手腕关节痛是最常见的主诉。四川的乡民们大多有关节炎。乡民们年纪大一点的都有高血压,但吃高血压药的几乎没有。我专门带了网友们捐的血糖计回去,却发现派不上用场。测了血糖有什么用呢?他们没 钱买降血糖药。我们原来是来救灾的,现在把乡村医疗都包了。

有一位乡民跑来说,他们村里有一位在地震中被砸伤了腿,不能走来。另一位的肩膀被砸了,手不能抬起来。我们说:“那好,我们去看他们!”我和H医生收拾了一点药物和纱布绷带,放在背囊里,和领队的小Z一起,跟着来人往那村里走。

乡间的路本来就凹凸不平,由于下过大雨,路上一片泥泞。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赶去。幸亏我们穿的是登山鞋子,才没有滑倒。路的两边是农民的田地。听老乡讲现在是双忙的季节。农民这时正是冬小麦收割和早稻插秧的时候,但不少的田里,冬小麦还没有收割。强壮劳动力本来就少,这房子一塌,把农活都耽搁了。可是这早稻要是现在不插下去,误了季节,明年吃什么呢?我们默默无语,只有为农民担忧。

村里大部分的房子都倒了,到处是断壁残恒,碎砖烂瓦。农民在倒塌的房子旁边搭简易帐篷住。在一根撑起的横木上挂上一块塑料布,就是他们的栖身之所。我们首先赶到那被砸了的农民的家。她家四口人,男女主人,小女儿和老母亲。他们搭了两个帐篷,大的是男女主人和小女儿住,小的给老母亲住。废墟里拉出一床垫,放在大帐篷里。老母亲的帐篷里没有床垫,一块木板上面铺了稻草,那就是她的床了。女主人的左肩膀在地震中被倒下的横梁砸了,不能动,一动就痛。检查之后,发现是左锁骨闭合性骨折。所幸骨折端移位不大。我建议她如果有机会的话,去医院照个X光,如无错位,不用手术。她苦笑一下,因为她没有照X光的钱。无移位锁骨骨折除肩膀肩带固定外,无需特别治疗,但我们连这肩带也没有。我们只好给她一些止痛药,嘱咐她不要提重东西。她的右腿踝也给砸了,不过是软组织损伤而已,我们给她上了点外用药膏。

这时另一位村民走来,他的脚给砸伤了。村里的医疗站给包上了,但还觉得疼。我把他脚上缠着的纱布打开,看到一个开放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幸亏并不深。我给他用生理盐水洗了,涂上从美国带来的抗菌素软膏,用干净无菌纱布给重新包扎了。村民千恩万谢,但我在想,我们离开之后,谁给他换药呢?

周围慢慢聚集了附近的村民,他们也是来求医的。大部分的症状都一样,都是住帐篷给弄出来的感冒,支气管炎和皮炎。少数有胃肠道症状,年纪大的普遍有关节炎和慢支肺气肿。有时我在想,在这里确实不需要一个正规训练的医生,象在美国的四年under,四年med school 和四年的resident 训练在这里显得实在多余,他们当中有赤脚医生就够了。

回程的路上,小Z跟我们说,许多村民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人关心他们。乡长村长都是一方土皇帝,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村里的水塘被村长霸占着,村民们敢怒不敢言。村民们不知关爱是何物。握手,拥抱,是他们一生中从未享受过的奢侈品。给他们做灾后心理治疗,确实不需要长篇大论。我们在美国学过的心理学,对他们似乎并不适用。和他们坐下来,握住他们的手,看着他们的眼睛,拥抱他们一下就够了。每次我们握着村民的手,看着他(她)们的眼睛的时候,他(她)们的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爱对他(她)们来说,比医药更重要。

(四)黄土灾民营

五月三十日

今天我们去探访黄土灾民营。地震后政府设立了多个灾民营。我们要去的这个灾民营设在安县,是政府三个最早设立的灾民营之一,收留了从北川下来的三千灾民。因为北川是这次地震中受灾最惨烈的城市,所以这个灾民营也是媒体最感兴趣的灾民营之一,温家宝总理在这里视察过,许多影视明星也来这里访问过。这个灾民营是政府的模范灾民营,也是政府的面子工程。全国大量的捐赠物质,带着捐赠公司的广告,全涌到这里来了。我们去的时候,营地里有崭新的蓝色救灾帐篷城,有自来水,卫生间和热水淋浴室。还有医疗站,理发室,心理辅导站,免费通讯设备和一所帐篷学校。营区内有一个大投影电视,装有新架设起来的卫星天线,以解决灾民们的娱乐生活。灾民在这里的生活条件与我见到农村里的艰难生活条件,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不过,住在这个灾民营里的灾民并非每人都很满意。北川的灾民,多是县城里的人,本身就带着小县城居民的习气。他们开始时对各种援助都感恩戴德,慢慢地就对援助品挑挑拣拣起来了,毕竟各种选择太多。营区的生活与原来小城相比,不免枯燥。帐篷之间的家庭以前素不相识,小城居民也不习惯与无亲戚关系的陌生人一下子熟络起来。一些从附近乡村来的,也只在熟人中扎堆。有心理创伤者,更不愿与任何人讲话。白天一半的帐篷都空着,灾民们都出营投亲靠友或改善生活去了,只有傍晚才回来。

当我们来到灾民营时,营地最热闹的时期已经过了。大部分媒体已经撤退,只剩下几个驻营记者在这守着。灾民营里的人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地方官员和国安部的官员,他们不住在帐篷里,只是来这里上班。他们的任务是管理和监控灾民营。第二部分是志愿者。志愿者又分为两类。一类是各地单位组织来的,另一类是完全自发来的。他们其实是救灾工作中最值得歌颂的人。他们被媒体着眼最少,但干的工作最多。第三部分是灾民。如前所说,这里的灾民主要来自北川县城,他们当中身体受伤的不多,因为受伤的都运走了,但精神受伤的不少,很多家庭都失去了亲人。有一个广东来的心理治疗队在这里工作,但主要是为孩子们服务,对大人只是做了调查,记录在案。没人给大人做心理治疗,或者政府认为大人能自我疗伤。

这个营区里的帐篷是由志愿者搭起来。当政府决定在此地建灾民营时,这里是一片花生地,最艰苦的工作,如平地,铺砖,搭帐篷,卸物质,架设管道,全由志愿者完成。他们来到这里时,无水,无电,无粮食,无厕所,烈日之下硬是将灾民营建起来了。这些志愿者全由营区内的志愿者指挥部统一指挥。虽然他们搭起了诺大一个帐篷城,他们却无权住在政府拨来的标准蓝色救灾帐篷里,无权吃救灾食品。他们自备帐篷,自带干粮和水。不公平吗?是不公平。有怨言吗?没有。他们是志愿者。

说到志愿者,这时的成都市,每天都有大量外来的志愿者涌入。他们一部分受团委,NGO,教会呼召而来,另一部分完全以个人身份投入。中国从来没出现过这样庞大的志愿者大军。志愿者的身份从公司老板到普通农民都有。大批NGO(非政府组织),在地震发生后突然冒了出来,组织了成千上万的专业或非专业的志愿者从全国和世界各地赶到灾区。大批捐款也通过这些NGO源源流入灾民手中。政府的红十字会门口也天天聚集了一大批人,就象一个巨大的劳工市场。里面出来一个人,说某地需要人帮忙卸砖,马上有一大帮人跟着他去。我听一东北来的志愿者说:“我们什么也不懂,但有的是力气。”有人说救灾工作与其说是政府和军队做的,不如说是志愿者做的。这话一点不为过。虽说政府和军队在这次救灾中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但他们毕竟是人民的钱养起来的。而志愿者,用的是自己的力气和金钱。这些志愿者,代表了中国的良心。

志愿者小B,搞室内设计,来自北京,二十刚出头,一脸孩子气,非常阳光。地震发生后,她拉上她的男朋友,一起到了灾区当志愿者。最初几天,水电不通,无法洗澡,无处上厕所,天天吃干粮,这对一个北京的秀气女孩子来说似乎有点残忍,但她硬是挺下来了。现在她是营区志愿者的领导,独挡一面。那天傍晚,我从帐篷区回指挥部,一抬头看见小B坐在河堤上新建的热水锅炉旁休息,头倚着她的男朋友,落日的余晖给他们涂上金色的轮廓。我不禁动容。我想,在灾区的这段经历,将是他们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志愿者小T,重庆人,教师。她丈夫在地震当天自己开车来到震区,冒着生命危险在废墟下挖人,进出绵竹,什仿灾区数次运送伤员和物质,见到了最惨烈的场面。他一回重庆就哭了,不吃肉,只吃馒头,不睡觉,精神近于失控。小T决定让十几岁的儿子看着丈夫,自己接替丈夫来灾区。在灾民营未建成前,她负责带着一群失去父母的小孩子,跟他们玩,安慰他们。她描述说:“孩子们脏兮兮的,但很可爱。他们的眼睛里充满惊慌,无助的眼神。一有余震,他们马上趴倒在地尖叫。经过有裂缝的墙壁,他们懂得绕着走。”有个叫“强强”的孩子,老拉着她的手,跟她在一起,一步不离。晚上她要离开时,强强不让她走,她只好留下电话号码,跟他说,有什么事就给阿姨打电话。可是,当她刚转过身,强强就开始打电话了。

营区有一医疗站,医护人员来自当地的一个区级医院。他们是被分配安排来坐班的,并非志愿者。我和一位坐班的年轻医生交流了一下,他说灾民的大病不会在这里看,看的都是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闲得很。他们在这工作已经九天了,正希望有人来替换他们。我找到营区管医疗卫生的官员,告诉他我们很愿意帮忙。这位官员倒是客客气气,不过他说因为这营区是政府管理的,在这行医得有中国医师执照和上岗证。我的天!我们竟然不如这区级医院的小医生有资格。其实我们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的美国身份。中国政府对美国人在灾区出现很敏感。君不见,巴基斯坦和古巴的医疗队都可以来灾区救灾,偏偏美国的就不能来。

我们没空跟这些官僚废话,直接到灾民帐篷里挨家挨户地访贫问苦。灾民们在我们面前可不象在媒体的摄像机前那样感恩戴德唱高调,而是抱怨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就算是这个“模范”灾民营,管理也有不完善的地方。灾民抱怨排队领食物的队伍太长,往往排到最后,粥都没有了。这里的灾民住在宽大干燥的标准帐篷里,不象乡村的灾民,住在潮湿窄小的简易帐篷里。这里的灾民患“帐篷综合症”的不多,倒是有各种各样的慢性病,因为惊吓,疲劳,生活环境变化而加剧了。不过他们不信任医疗站的医生,也不喜欢他们冷漠的态度,所以不愿意上那去看病。我无言,只有安慰他们,告诉他们一些卫生常识。虽然不让我们在这里行医,但总不能不让我们在这发放卫生用品吧?当我抱着一箱妇女卫生巾逐个帐篷发送时,心里都不禁觉得好笑。

(五)上山,上山

五月三十一日

按照指挥部的安排,今天我们去都江堰以北的龙池镇山区。

香港的医生J和护士L已经在灾区工作了两星期以上,他们要回去了,我们依依不舍,彼此交换了通讯地址。

有两个新医生加入我们,是成都中医药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嘿,又是两位成都美女。一年前我到成都,在春熙路逛来逛去,就是没见到美女,原来都跑这来了。

汽车经过都江堰市。在我的想像中,都江堰市应该是一片狼藉,因为从前几天的媒体报道中知道,都江堰是重灾区。都江堰市聚源镇聚源中学是全世界媒体聚焦的地方之一。聚源中学是当地重点中学,有900学生。地震时只有200人逃了出去,其他的都被压在楼板底下。出乎意料之外,都江堰大多房子从外表上看都完好无损。都江堰是旅游城市,近年来建造了大量别墅式或康斗式的商品房。这些房子基本没倒,看上去还是那么崭新划一,只是在我看来,现在里面几乎没有住客或游客。我们没去聚源中学现场,听去过现场的小Z讲,就是新建的教学大楼倒了,周围的楼房都没倒。这肯定是豆腐渣工程。承包这栋大楼的建筑商,想来现在不是被抓了,就是逃亡了。

汽车经过二王庙。二王庙是用来纪念修建都江堰的李冰父子的。地震前的一周,即五月四日,一年一度的盛大庆典刚在这里举行,庆祝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二千二百六十四年。然而,一个星期后,地震发生,二王庙轰然倒了,成了一片废墟,李冰父子的神灵也没能保住他们的庙。

汽车继续往山上走,路边不时出现大量掉下的巨石和泥土。道路显然已给抢修过了,巨石旁能允许一辆车通行。途中经过紫坪铺水库。据说这个坝堤没有漏水,但明显也放去很多蓄水了,水位很低。水库两旁的山体有很多大片的滑落,绿色的植被已被黄色的山泥所代替。从远处看,可看到对面山腰上通往汶川映秀镇的公路,数台大型推土机正在不停地工作,试图修复这条被地震严重损坏的公路。远远能够看到映秀镇,它夹在两座大山中间,地震时两山合一山,映秀镇被埋了,全镇9000余人,仅逃出近2000人。

车行上山,往龙池方向,途中经过龙池隧道。隧道约长500米,中间及另一出口断裂渗水,正在修复,也可过车。想像中如果地震当时穿过这条隧道,那会是多么恐怖。过了隧道不久,前面的路被山泥完全盖住,毫无近期内重新开通的可能。路的右边,有一条新修的黄泥盘山公路。我真佩服修路的解放军官兵,他们在没有勘探的情况下,硬是用推土机在45度的山坡上划Z字,几天内把这条路修成。路面滑,软,陡,不平,危险至极。要是平时绝对不敢开,但这个时候,只得豁出去了。

我们终于到达龙池镇。这里与映秀镇隔山相望,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这里原是一个美丽的风景区,是成都市民消暑郊游的好地方。山上有多处农家乐小旅馆。地震时,绝对多数房子都倒了,不少村民和游客都被埋了。因为山体的滑落,出山的道路给封住了,山上居民苦苦自救多天后,救援队才赶到。

车行到一处叫刘大胡子的休闲农庄前,道路断了,不能继续往前走。我们在这里开设了一个医疗点,刘大胡子一家把桌子椅子搬出来,让我们露天开诊。几位打杂的队员挨家挨户地上门,通知附近的居民来看病。医疗点渐渐又围了一大群村民。

据当地人说,山上还有十多个村落,村民被困在山里出不来。

我们决定上去找他们。

我们兵分两路,两位成都MM和我们的药剂师C留在原地看守医疗点。我和H医生,小Z和北京画家R背起行囊和药物继续上山。

一路上惊心动魄。道路两旁是滑坡的山体,巨大的滚石,将水泥路面砸了一个又一个坑。不时看到滑坡山泥把农家乐小院的房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不知是主人还是游客的汽车还露在外面。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不知是来自防疫的消毒水,还是空气中的飘尘。

我们沿途经过不少临时居民点,就顺便给他们看病。这里的居民多是几户人家聚在一起,住在自己搭的帐篷里。他们震前多数经营农家乐小旅馆,较为富裕。一次经过一个居民点,有位女士在哭泣,我们以为她有亲人在地震中丧生,一问之下,原来是她丈夫在这帐篷生活中与另一位女的好上了。唉,都什么时候了,还干这事!

道路有一段没一段。经过小水坝时,前面的道路完全被倾泻的山体封住了。一架挖土机正在不停地工作。工人们告诉我们,可以绕着山边的一条小径过去。但当我们走到山边的时候才发现,从技术上讲,这里根本没有小径,只有一个乱石堆,其中有人走过的痕迹。前面几十米,得手脚并用地从一块石头爬上另一块石头,还根本不知哪一块石头是松动的,哪一块是稳定的。过了乱石堆,是两架独木桥。第一架是由两根碗口粗的松树杆临时搭在溪流上形成的,要命的是这两根松木一根硬,一根软,脚踏上去,根本没有实地的感觉。幸亏这桥较低,就算摔下去,也不过弄个落汤鸡,摔不死。过了这架独木桥,便经过一个小竹林。这是一个箭竹林,小径就象一条隧道,完全是用刀砍出来的。箭竹林的另一头,是另一架独木桥。这回桥由三根松树杆组成,比前面那架稳一点,不过却高多了,底下是岩石,摔下去的话,不死也会伤筋动骨。

我自信平衡功能良好,当在经过这桥时,也未免有点心虚。

过了桥不远,我们又回到路上。这时,我们被前面看到的景象惊呆了。路上有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体积跟房子一样大。它辗过一大片房子,所到之处,房子都变成一片碎渣。我肯定房子下有受难者,因为经过的时候,仍可闻到尸臭。

画家终于走不动了。这位画家有二百斤的个,平时又不爱好运动,一路上来已经气喘吁吁,加上看到这些情景,大概他的脚也软了。我们找到了一处居民点,给居民看过病后,就把画家留在那里,其余三个人继续往上走。

前面的路又断了,又要爬过一片乱石堆。这片乱石显然是巨石摔下来碎开形成的,多处是边缘尖利的石块。H医生在前面开路,小Z在中间,我断后,手脚并用地艰难行走。旁边是巨大的山石,一半悬在我们头上。我只希望这时不要发生余震,否则,石头一松动,我们都会给砸在里面。

突然,H医生滑了一下,左手抓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当他的手拿开时,岩石上留下一片血迹。他的手被锋利的岩石边缘割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不断地流,止也止不住。这个地方无法停留,我也触不到他,我们只好继续走,任凭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我们终于走回到路面上,可以停下来止血。幸亏我们带着外伤急救用品。我迅速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帮他冲洗伤口,涂上抗菌素药膏,用无菌纱布和绷带包扎好,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我们终于到达了最高的居民点。这里的大部分居民地震时都在外面劳动,只有一个几个月的婴儿和她祖母在屋里,房子倒了,他们都被埋在了里面。其他人在山上被困了七天,才被救援队找到。自救中几家人成为了一家人,他们住在自搭的帐篷里,同吃一锅饭。我们给他们看病,看的无非也是帐篷综合症,加上腰腿痛,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清理废墟。

完事后我们沿原路下山,由于有了经验,再经过那些险滩时就快多了。不过经过一处悬崖时,我发现H医生踏过的一块石头明显松动。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小Z已经一脚踏上去了。还好,石头没掉,大概是因为小Z身轻如燕。但是当她一抬脚,石头就掉到悬崖里了。好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条小狗跟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不知道它的主人还在不在,但看它很可怜又很可爱,就停下来抚摸它一下,它围着我不停地摇尾巴,看得我心碎,但又没有东西可给它吃。

回到刘大胡子的休闲山庄,已是下午四点多。刘大胡子非要请我们吃饭,并特意用当地有名的山溪鳟鱼烧了个汤给我们喝。虽然我在山溪中看到很多遇难者的鞋子,饥肠辘辘之中,也顾不了许多了。刘大胡子也是个上了电视的新闻人物。地震发生后,当地断水断电断路,刘大胡子带领当地居民自救,挖出多个被埋的居民,又把埋在废墟中的冰箱挖出来,将里面的食物分给大家,一直到救援人员到来。刘大胡子一脸憨厚,听说我们明天还要来,万分感谢,执意要找辆吊车来,扒开废墟,将那倒塌的房子里埋着的一百多斤腊肉挖出来给我们吃。

我们听到帐篷里有一小姑娘在哭,就去看她。这是一个叫S的16岁女孩。地震时房子倒了,妈妈现在还埋在屋底下,妹妹被挖出来后就死了,爸爸全身骨折,现在被送到济南医治,估计出来后也会丧失劳动力。刘大胡子收留了她。小姑娘一想起家人就哭,泪水忍也忍不住。我们无言,小Z走过去,抱住她,让她哭。

当晚我们回成都过夜。回成都路上,听到广播里说一架军用直升飞机在我们去的大山附近出事,失去联系。我们在山里没听到任何动静。经过紫坪镇水库时,我想,飞机是否摔进水库里了呢?

回到旅馆打开电视机,又是有关灾区人民战胜自然灾害的喜讯。当听到播音员说:“笑脸又回到灾区儿童的脸上”时,我恨不得把那电视机砸了。

路上的石头


倾倒的民房


消失的农家乐


刘大胡子的房子


临时的道路


倾泻的山泥


山上的落石,道路到此为止


上山


乱石堆


路上的巨石


巨石碾过的房子


溪水中的鞋子


独木桥



摘自《华夏论坛》 http://www.cnd.org/my/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3Farticleid=19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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