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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方古典音乐中感受命运 --王德峰 zz
作者:xinzhai
发表时间:2018-02-04
更新时间:2018-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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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峰:从西方古典音乐中感受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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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中国学社的同学跟我联系了几次,希望能有一个机会让我和大家谈谈西方古典音乐。为什么我非常高兴和珍惜这个机会呢?因为每当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凝听音乐感受最深的时候,我一直有一个冲动:就是想唤醒所有沉睡的人。你们还睡着干嘛?(众笑)人间有那么美好的东西,有那么理想的境界,我们在这个境界中可以超然于物外,我们对待这个现实世界的种种利害得失有一种优越感,这只有在艺术欣赏的时候才可以感受的。有时我觉得高于这个世界,因为艺术把我带进了这个境界。所以有了这个冲动,今天晚上提供了非常好的机会,我一路上带着几张唱片来的时候感到非常高兴。这是我来的动机。



  我绝对不敢以西方古典音乐的权威自许,因为我没有研究,我只是喜欢,只要一有时间就去听它,听的时候也没有系统,没有按照音乐史的顺序一部部的分析理解,我从来没有下过这个功夫,于是我一直忐忑不安,从来不敢妄论西方古典音乐,特别是看到《爱乐》杂志诸如此类的,有业余高手、发烧友在那里谈古典音乐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不行的。他们谈得头头是道,有许多知识,这些知识我都不懂。但是我总是相信,我这样喜爱西方音乐,我自成理由。这是第一,我不必担心我知识不够。第二我有一个基本的信念。音乐是用什么去听的?不是用头脑听的,是用心灵去听的。用头脑听的时候,我们是力图理解这个曲式,说这个主题怎么最初出现了,然后以一种奏鸣曲式的方式展开、再现。或者以三段曲式ABA地重复,或者以赋格的形式在不同声部中轮流来一次,这叫赋格。或者还有回旋曲式结构等等,你要听出这些结构,那是头脑在听,听出一个流动的间奏来,是吗?但这不是我喜欢音乐的方式,我认为这是专家的态度,专家的态度我从来不取。音乐不是为专家服务的,不是行内的密约,不是行家们自己把玩的东西。音乐属于社会,属于民族,属于人类,属于人类的命运。



  所以我觉得这个标题取得不错“由西方古典音乐来感受知识分子的命运”,那么这个“知识分子”前面也要加个限定词“近代”。音乐是对命运的表达,和我们今天对待音乐的态度不一样。我们今天对音乐的态度可能会错失音乐的本质。当然音乐作为娱乐也未尝不可,音乐有时候安慰我们的心灵,宣泄我们的情绪,完成心理学上的某种效果;但音乐不是为这些而做的,这也是真实的。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情,一个餐馆老板用贝多芬的音乐作背景,他可以这样做,但在餐馆里听到贝多芬的音乐我会突然出神了,然后我眼前的咖啡也看不到了,我接着要奔回去,我要去听贝多芬了,我不允许它成为一个配衬的背景和装饰。这是我对音乐的态度。说到音乐,我们就要提及各种各样的音乐,有东方的有西方的,有古代的有现代的,还有当代的。但我总觉得在人类所有民族的音乐史上迄今为止达到最高峰的一个形态,是西方近代音乐。西方近代音乐我们通常叫做classic music,就是古典音乐。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必须承认一点,人类对音乐的创作是非常古远的。鲁迅先生说,从“吭呦吭呦”开始,音乐就来了。干活的时候很累总是要叫几声,有节奏地叫,这就叫音乐的诞生。如果我们承认鲁迅先生的表达的话,那么音乐和劳动一样古老。这样一个人类音乐历史的展开,到后来音乐获得自身的表达,它不从属于其它的价值,而是把自身作为一个事件呈现出来,并推向高峰的是什么?西方古典音乐。无论今天的人们如何疏远西方古典音乐,但是我们总得承认这是一个伟大的艺术殿堂,伟大的宝藏。所以当今天现代科技可以让我们把一个伟大的乐队一个伟大的指挥揣在口袋里的时候,我们决不要放弃它们。我总会有一种幸福感,当我在街上走的时候,我把柏林爱乐乐团放在口袋里,而且我还轮换着,有时请卡拉扬进来,有时请切利比达克进来,所以我在这点上对现代科技表达一种感恩的心情,平时我总是批评现代科技。(众笑)因为它让这个伟大的艺术殿堂向平民开放,变成acceptable for all,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千万不要错失这个伟大的艺术殿堂,这是我今天来和大家讨论的兴趣所在。



  那么为什么它是一个伟大的艺术殿堂呢?我简单的从哲学上讲几句。第一,音乐是最高的“巫术”。一看到“巫术”这个字眼我们总觉得它是贬义词。因为“科学”比它优越多了,我们总是拿科学和巫术对照,说巫术是多么愚昧。我们错误地理解了巫术的本质。有一个思想家启发了我,使我认识到巫术并不是人类没有科学武装之前用愚昧的方法使自然听从自己,呼风唤雨的。不,巫术本来也不是呼风唤雨,本来也不是为了降服自然的。原始人在行使巫术后继续劳动去了,他们并不相信只要完成这个巫术后就可以回家睡觉,然后土壤里就生长出稻谷来,野兽就自然的匍匐在我们面前任我们宰割。没有这种事情,哪怕是原始人的心灵也不相信这点。劳动的果实必须用劳动来换取,他们是懂得的。但劳动之前和之后他们偏要来一个巫术,他不是用巫术来充当科技。所以第一我们对于巫术千万不要有误解。巫术是原始的艺术,艺术就起源于巫术。近代以来对艺术的理解是什么呢?它是一种欣赏的对象,审美的对象,娱乐的对象,如此等等。但巫术的创作不是给大家欣赏的。最早的艺术——洞穴壁画,画完了以后就藏在洞穴里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去看的,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打开来,让它起到巫术的作用。这个巫术的作用是什么呢?它是唤起原始的共同体的精神。它是一种魔力,这个魔力在每个心灵中焕发他的情感和意志,让他的目标变得有意义。这就是巫术原来的作用和意义。艺术起源于巫术就是继续保持着这个要求。所以我讲艺术本质上就是巫术,这句话听起来让大家不愉快。大家觉得艺术是“我”的高尚趣味的表达。好像它和精神意志情感的表达并不相干。“我们为了某种伟大的社会运动利用了艺术,这仅仅是把艺术当工具”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实际上伟大的社会运动在它有可能发端之前,艺术已经开始普遍的发挥它巫术的功能。历史上就是这样,如果第三等级要登上历史舞台来实现它自由劳动的可能性,争取个性自由的奋斗,在这个奋斗起来之前艺术已经透露了这个运动的消息并且普遍的唤起了社会的心理。所以它就是巫术。今天,艺术变成个人的事情,变成仅仅属于private life 的一部分,但它仍然是巫术,是我们个人心灵所必要的巫术。我们是不能满足在一个科学理性的社会里边以及功利的得失当中受到压抑。我们不但是如此这般的趋利避害般地活着,还需要这种“活”有一种意义,这种意义就是在艺术的创作和接受当中来表达的,所以我说,它直到今天还是我们个人心灵所需要的巫术。没有巫术我们是没有精神力量的。所以当爱因斯坦把小提琴架在他的肩膀上,听到它美妙的音符的时候,他就进入了巫术的状态之中。这和他的伟大的科学事业毫不矛盾,因为科学是要造福人类。爱因斯坦明白这一点,他需要一种力量去鼓舞他继续探讨自然的奥秘。这种力量不是来自科学本身,是来自他所爱好的音乐。所以人类自古以来需要巫术,在无限的将来,只要人类还在,他仍然需要巫术,即需要艺术。这是我对艺术本质的一个比较通俗的解释。如要要说得很复杂,现在也没时间,那我还要写一本书叫《艺术哲学》。(众笑)



  现在我们来解释一下西方古典音乐和知识分子命运的联系是什么。中国人,对西方古典音乐能不能建立一个亲近的关系,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中。因为我没有这种专门家庭背景,父母或再上一代人是留洋回来的,把这种习惯在家里建立起来。都不是,我父母只是普通的中国百姓,从来没有受到过西方文化的薰染。然而我却爱好古典音乐,并且从儿童时代(就开始)——不是我家里的条件,而是邻居。我们有一个邻居是“资本家”,生活在贫民区。文化大革命时资本家从别墅里扫地出门,被发配到我们这里来了。但他们的生活习惯没变,他们对孩子的教育要求没变。他有两个孩子都拉小提琴, 每天都按他们父亲的要求训练。我最初听到的西方古典音乐就是从不熟练的演奏中传来的,但是它打动了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在想,西方古典音乐对爱好它的人提了什么要求?



  第一我们没有宗教背景。西方古典音乐是从中世纪的宗教音乐中脱胎而来,这样一个传统的前提是非常重要的。西方近代音乐是把宗教音乐世俗化的过程。世俗化的目标是什么呢?第三等级——后来成长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两派——平民阶层要建立一个新的社会,有一种新的社会理想。这种社会理想的核心就是个性的自由,个性的价值,个人自由劳动的可能性,摆脱一切人身依附关系和政治等级的压迫和束缚,这种要求是一种新世界的打开。这个新世界的打开的过程就是要求反对教会的统治,反对神对人的支配,这样个性才能获得自主的价值,这就是世俗化运动的主题。实际上世俗化运动是全面展开的,不仅在艺术的领域,在哲学的领域中也展开了。它既要以民俗音乐做基础,又要力图摆脱对宗教题材的依赖,西方古代许多大艺术家都进行了大量的采风,他们对民间生活以及民间自然自发的音乐表达——歌谣民谣都非常熟悉,然后从中获取一些新鲜的东西和生命力的东西,这是世俗化运动必要要求的对民俗音乐的关注;但它又不是从零开始的,它是以中世纪的宗教音乐的精神传统作前提的,它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在这种艺术当中,力图把尘世本身理想化。本来的理想在天国——现在要求尘世本身的真理的展开,这是近代艺术的主要秩序,不论是音乐、绘画,还是文学。这就是说,尘世的理想化采取了中世纪的精神形式,中世纪的精神形式是为了构造一个超验世界。那么这个超验世界是为什么服务的呢?(回答是)构造超验世界的形式是为表达个性的真理服务。这是一种结合,一种的积极的、世俗的宏大叙事,基督教文化就是一种宏大叙事。宏大叙事的方式是用来表达个性的真理。这个表达方式本身具有重大的意义,因为个性的全部的世俗的内容,它的世俗的情感统统在这种表达方式中得到了精神的提升。因为那是一种宗教的形式,但现在内容里放进了个性的自由和它的真理,它的权利,它的世俗的全部情感。情欲也罢,野性也罢,对理想的真诚向往也罢,痛苦也罢,统统要放入这样一个宏大叙事的框架里去。这样一切世俗的情感都得到了精神的提升。这在根本上规定了西方近代音乐一定会达到它伟大的成就。它就是绝对个人的,主张个人的,并且它又是突变的、超验的。一定要看到这层关系。如果说我们今天对西方近代音乐有一种陌生感的话,那是因为我们今天已经失去一种渴望,就是把我们个人的心灵的渴望,放入一个超越的世界中的能量。我们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甚至以为这是虚伪的,不真实的。



  为什么?这不怪我们,因为我们所处的世界已是西方近代文明的衰弱,它导致现代性病症,二维平面化的生存方式,在这种状况中我们再也不相信一个超验世界的可能性,它的价值。所以尼采说“上帝死了。”这个上帝就是整整一个超感性的世界,不仅是基督教的上帝。这个超感性世界的崩塌使得西方古典艺术,不仅是古典音乐,和整个审美理想瓦解了。这真是一种莫大的损失!我们不能在这种疏远的态度中错失一个伟大宫殿。但在这个艺术的伟大宫殿中确实有一个张力(tension)始终保持着。为什么?一方面是个性,要求表达自己,要求把自己的普遍性讲出来,这个个性具有普遍的真理性质。我有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可以宣布拥有世界。那是新兴资产阶级的雄心壮志,充满信心的乐观主义的态度。即,这不仅是我的要求,也是真理本身,它应当拥有世界。这是他们的目标、宣言。但是,近代社会的实际展开过程却让这种个性始终发现它很难变成普遍真理。在它周围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一开始表现为抛弃封建社会的全部严酷性、艰难性——贝多芬处于这个时代,因为他是德国人,德国的资本主义原则,民主主义原则的实现是迟后于英法的,他深感贵族阶层对个性的压抑,所以他一直反抗这个东西。德国人还创造了一个形象叫做“少年维特”,在巨大的命运的力量面前,个性的全部美好的东西是如此的脆弱。所以少年维特是烦恼的,在贝多芬早期的音乐作品中都有流露,包括钢琴奏鸣曲,比如说《悲怆》,还有《月光》。《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采用了慢板,特别体现了少年维特的情绪,那种氛围不是偶然的。伴随着整个市民社会的兴起,音乐作为一个巫术,体现了这个社会经历过的重大的命运的道路。所以,一方面是个性,要求自己成为普遍的真理,另一方面又是强大的外部力量压抑它,让它和普遍真理没法联系起来。普遍的真理只属于上帝。所以这是一种张力,非常强大。但是在这种张力当中孕育了伟大的艺术。这是一种则,在普遍的幸福和和谐当中是没有伟大的艺术的。所以,孤独的个人要求普遍的真理同时受到命运的压抑,个性和命运的抗争是引导西方近代音乐获得它辉煌成果的一个主线和基础。正是这个tension, 我们感谢它。它不仅当时具有近代的意义,而且一般而言,具有普遍的意义。直到今天我们实际上都感受到这个东西。我们一方面无限的追寻我们个性的理想,我们知道我们的内心拥有对生活的解释权,并且我们知道我们的愿望曾经是那么真诚,而我们在现实的面前受到严酷的打击,于是我们就再度能听懂贝多芬。如果我们放弃一种抗争,那么我们就告别贝多芬。因为贝多芬不仅知道了这种张力,表达了这种张力,而且塑造了英雄。因为英雄最后战胜了命运。而且这个英雄最后变成了全体人民,那就是第九交响曲。当他这一生中孤独的时候,那是第三交响曲,第三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题是一只老鹰飞出来,一只雄鹰,是一个个人,一个伟大的个人,但万分孤独,还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然后在第二乐章中让全人类抬着他的棺木。第三乐章,人民起来,然后载歌载舞,那是一个浩大的场面,那是一个狂欢的场面,那是一种?精神的再现,于是,英雄得到复活,那到了第四乐章。这就是贝多芬在第三交响曲的这个阶段主张的孤胆英雄,那种个性完成了和命运的抗争。而到了第九交响曲的时候人民都是英雄,民众都是英雄,于是一种世界大同的状态就在欢乐声中被表达出来的。我们今天如果还有一种信心和意志,那么我们会亲近贝多芬,但是我发现包括我本人在内,都已经开始疏远他了,因为我没有这种力量,这种强大的信心。我以前在沉湎于贝多芬音乐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青少年,其实那时候已经四十几岁了(众笑)。



  但是现在我觉得苍老了,我的心灵苍老了。我开始时听不懂勃拉姆斯,那是晦涩的,阴暗的,经常有一团阴惨的气韵在他的交响乐中徘徊弥漫,没有、或者偶尔才吐出一线明朗的东西。后来我慢慢喜爱了勃拉姆斯的音乐。为什么?他承认了个人的渺小,他知道个性和普遍真理的连接是万分困难的,几乎没有希望的,于是希望就退回到了内心,在普遍的严冬当中,我们听到勃拉姆斯在这个严冬的气氛当中吐出丝丝温暖。那是那样一种希望和温暖,它代表多少一点的希望和未解。在这种气氛当中我不免受到深深感动,恐怕我必须采取勃拉姆斯的态度来看待我的现实生活状况,这就是我今天喜欢勃拉姆斯的缘故。所以我们一路从贝多芬走到了勃拉姆斯。后来我一看罗曼罗兰写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那部小说实际上是以贝多芬的音乐成就作为唯一的标准、典范的标准,来衡量贝多芬以后的一切作曲家,所以,即使勃拉姆斯也是庸俗之辈,在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口中,那是因为罗曼罗兰太激进了,他太充满信心了。今天我们开始能听懂勃拉姆斯,在上海(我所知不多)小时候喜欢古典音乐,现在年近五十的人,大多数都开始听勃拉姆斯。于是我发现这不是偶然的。还听得懂神秘主义的音乐,那就是布鲁克诺,那是朴素的神秘,那是从大地自然流露的情感。这就是我从布鲁克诺中能听到的,这表现我的心灵发生了重大变化。我在听音乐的时候的感受就是,我们这一生,我们的心需要巫术来滋养。所以讲座的题目——“由贝多芬的命运谈起”,这也是对的,我刚才大体介绍了贝多芬青年和中年的主要态度,是一种用真正的英雄来表达个性和真理因为真正的英雄的个性是一个普遍的真理,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于是去面对命运的考验,赢得一种普遍的胜利。但贝多芬本人到了晚年,实际上发生一个重大转折,这种转折的意义几乎可以用存在主义的情节来表达,所以贝多芬晚年的作品,特别是他著名的室内乐,一些庄严弥撒所流露出来的对世界的一种完全和他中青年时不同的理解。当然西方音乐史在这个作品出现的时候还跟不上,所以英国大百科全书“贝多芬”这个词条我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在讲到贝多芬晚年音乐时说,贝多芬提供给世人的是:“打开了新的音乐世界,现在还很少有人能进去”,这倒说得蛮中肯,不是神秘的,实际上我们现在能进去,我相信。实际上他在这点上重演了莫札特,如果我们去听莫札特晚年的作品,不是那么明朗,不是那么自信,不是那么优雅,它里面有一种极深刻的痛苦,实际上他预感到自己死之将临,而且他回想自己一生理解、表达这个世界的道路的时候,他又陷入一种虚无主义,一种对个人无限渺小的一种深切体会,于是他晚年写出一部不朽的作品《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



  理解一个音乐家作品所体现出的思想历程,如果我们要简单地用一个宏大的框架表达的话,可以大体理解成第三等级建立起来的试图让它理想化的程式,这个理想没有普遍力量,也许这暗合了我们今天无家可归的状态。这是我用理论大致粗疏的勾勒出一个音乐史,希望大家体会到西方音乐殿堂提供了各种领会世界的角度和视野,它是如此丰富,它既有伟大的英雄主义又有悲观失望的情绪,既有虚无主义,又有宗教情感,还有野蛮的情欲的自然流露。这是一个丰富的世界,我们在巫术的世界里阅历人生。音乐是最高巫术,因为其他形式的巫术不免和现实世界的逻辑形式牵扯在一起,比如一部小说,你难免要读到人物和情节,仿佛在叙述story,你把story全部读完后,以为这部小说我欣赏过了,其实欣赏还没发生呢,也许你只是know something,somebody。我们把听故事冒充为欣赏艺术,而音乐一开始就不允许你这样做,一开始就阻断了这种可能性,它不和实际发生联系,当然音乐家有时候也可能用某一种乐器的鸣叫来代表某一种鸟,比如贝多芬在《田园交响曲》的第二乐章“西边景色”快末了的时候,用两种管乐来模仿鹌鹑和杜鹃的对话,这只是偶尔采用的象征手法而已。不要希望在音乐中处处听到这种story,火车由远而近的驶来,又由近而远的消失,我们听到这个就满足了,说我听懂了(众笑)。这不对,因为它一开始决不告诉我们这一切。



  当然关于音乐,哲学家说过许多话,凡是伟大的思想家在面对艺术的各种门类中总是挑选音乐作为给予最高赞扬的艺术。我这里仅举黑格尔的一段话为例,黑格尔说:“如果我们把美的领域中的活动看作是灵魂的解放,摆脱限制和压抑的过程,因为艺术通过供关照的形象可以缓和一切最酷烈的命运,使它成为欣赏的对象。把这种自由推向最高峰的就是音乐。”这是黑格尔对于音乐的赞美,见于他的《美学讲演录》。还有一位和他同时代的同样重要的思想家叔本华,也在艺术的各种门类中认为音乐是最高的。尼采也有这样的看法。所以我一直想我们对于我们所处的文明,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民族乃至人类的命运有一种深切的体验的话,我们必须至少有三种修养:音乐的修养,哲学的修养,诗歌的修养。这是人类精神活动最高的三个领域——当然宗教作为比较复杂的体系,另当别论。哲学的思考,诗歌的语言,音乐的声响,这是最崇高的。还有一点,在西方古典音乐中我们要感受到知识分子的命运。



  知识分子是什么概念?在西方而言,知识分子是这样一种群体:当教会衰弱,当为建立一个新世界的社会展开的时候,取代教会的是知识分子。他们用他们的理论或者艺术来表达、体现,来最敏感的表现这个社会展开的命运般的过程。他们往往以个人的方式来体验这个命运,包括个人生活的许多细节,曲折实际上都具有普遍的意义。因为他们是真诚的,他们过自己的一生并不是社会安排的。他们知道这个社会往哪里走,并且为真理而奋斗,身体力行;他们用个人的体验来表达整个欧洲各民族的命运,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体验、表达人类的一个重要的历史阶段,所以自然在他们的作品当中,不论是哲学的还是音乐的,都体现了这种过程。所以,他们的世界不仅具有个人意义,他们的传记不仅具有记录一个伟人的日常琐事的意义,而且具有一种普遍的投影的意义。就像尼采,他一生的许多坎坷和痛苦实际上都是代替欧洲人在体验着人民的痛苦,于是他最后患精神病了,也是这个文明必须分裂。我们不能给尼采的精神病一个简单的生理上解释,说他的家族当中有这个基因。实际上他是以个人的方式,预先演绎着经历着欧洲的命运,他就是如此伟大。他没有给欧洲人真理,但他预先经历着欧洲人的痛苦。我们应当这样来看待尼采,我们同样应该这样看待欧洲古典音乐和这些音乐的作者。所以这个标题是完全合适的,西方知识分子的命运不属于他个人。比如托尔斯泰到晚年突然离家出走,为什么?你可以去寻找他个人的许多原因,他没法克服障碍,所以出走了事。不!托尔斯泰的一生当他开始自觉写作的时候,他就在经历着俄罗斯的命运,用个人的生涯体验着这个命运,于是当这个命运没有出路的时候,他一定会晚年出走的,就像他笔下的安娜卡列尼那最后是卧轨的。所以当托尔斯泰聆听柴科夫斯基著名的《如歌的行板》时,感动得潸然泪下,说:“这是整个俄罗斯民族在哭泣!世界上有那么伟大的音乐!”所以托尔斯泰非常崇拜柴科夫斯基。



  这群知识分子在各自领域中体验民族命运,今天这样的知识分子还有吗?仅仅为了这一点,我们要回顾。这就是这个标题的意义,为了你们的标题我做了一番诠释。当然对于今天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个人,因为当一种普遍的价值没法给我们个人安身立命的可能性时,我们不得不承认,后现代主义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说出了真相。于是我们在个人的灯光下聆听音乐,在个人的灯光下思考哲学。但在聆听和思考的时候我们别错过伟大的西方古典音乐。它是一种养料,它让我们的心灵变得丰富起来,并且也许有力量。这是我的开场白,然后应该让音乐开始说话(热烈的掌声)。



  (此时播放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



  王德峰:刚才我讲到了聆听音乐不光用耳朵去听 ,还要用头脑去听,在这里我要补充一点,借用基督教的语言“音乐是上帝赐给人类的一种重要的才能,这种才能是为了打开一个语言无法表达的无意识的领域,但是这里却有真理的原始发生”,所以在我们感受《命运》的第一主题的时候,有许多文字解释,有人说是命运在扣门,但我也许听到的是“在疾风暴雨中的第一声怒吼”,也可以做这样的解释,所以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关键是我们去倾听一种力量。下面我们来对比柴可夫斯基的命运主题。



  (播放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节选)



  王德峰:这也是命运主题,和贝多芬命运主题又那么不同,他以一种号角声开头,但是它又表现出那样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就是说命运来了,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必须迎上去。就这样一种感受,虽然解释都是无力的薄弱的。下面换第五交响曲,这是柴可夫斯基最重要的交响曲四、五、六之一,他的第四交响曲给他带来了世界性的声誉,此前欧洲的艺术评论家仅仅认为他是俄罗斯的一个民族音乐家,因为第四交响曲的出现认为他是一个具有整个欧洲意义的音乐家了。他是要(把《第四交响曲》)献给梅克夫人,他在写给梅克夫人的信中说“这是我们的交响曲”。那么刚才我们听到第四交响曲的命运主题是这样的(哼唱)一个主题,然后我们听他的《第五交响曲》。



  (播放柴可夫斯基《第五交响曲》第二乐章)



  (在第一乐章命运和英雄痛苦的搏斗挣扎之后,开始了第二乐章。经受命运打击的人无奈的人遍体鳞伤,然后进入沉思。这是两个乐器的对话,单簧管和大管在对话。长笛引入第二主题,柴可夫斯基在第二主题的草稿旁边写了四个字:一线光明。这是种叹息和感慨。第二主题重复……这是插进来的一个段落……这是明朗的欢跃的……第一主题再现,感慨着失态之炎凉,以前有人说这是俄罗斯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的伤感,对自己无力的无奈……这就是所谓的赋格段,不同的声部轮流出现……一线光明现在变成什么了?变成无限的虚妄和憧憬,生活多美,生活多好,那种无限的幸福感……理想仿佛已经变成现实了……命运来了……这是种无情的力量打击着……无限的光明已经变得苍白无力了,只剩下在我们心灵中那不灭的火种罢了。)



  王德峰:让我们再返回到莫扎特。



  (播放莫扎特《长笛协奏曲》第二乐章)



  (刚才我们过于沉重了,让一个欢乐的童心向我们走来。长笛的性格是飘逸的,在比较高远的地方……但是请大家注意,音乐的诠释不是单一的,不仅是我刚才说的恬静、心旷神怡……一种艺术)诠释它最好的方法也许是另一种艺术,所以傅雷给他的儿子傅聪写信的时候经常要谈到中国古典诗词,我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很自然的想到秦冠的那首词,“自在飞花情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里边又有淡淡的伤感……)



  王德峰:刚才我谈到莫扎特作品体现他的思想历程,到了晚年,那种乐观的消失,悲观情绪的产生,恰好在这同一张片子里也体现了他晚年的思想历程。



  (播放莫扎特《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第二乐章) (那黑管独特的音色在夜空,它是孤寂的,这是荒野上……那是无肆弥漫一切的孤独感,引用我们中国伟大的诗作“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段音乐后来在一部电影中得到了运用,《out of Africa》走出非洲,这部片子表现了非洲迤逦的风光,同时整部电影用莫扎特的音乐,但是在哪里用这段音乐呢?就是在女主人整个财产被烧掉了,爱情也破灭了,准备回国,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她准备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有一个留声机在,就播放这一段……倘若你们孤独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听这一段……有一个音乐美学家说音乐本质上是悲哀的,最好的音乐都是悲哀的,我深有同感,他是如此深刻的悲哀,所以当我们不快乐,我们不要去听那快乐的音乐,我们要让我们这个孤独变得充实和升华,我们不再哭泣,音乐作品的好坏我们可以用这个手段来衡量,用不同的哭……这很奇妙,实际它曲式很单纯的,并不复杂。)



  王德峰:勃拉姆斯一生一共做四部交响曲,第一部交响曲等于贝多芬的展开,后来有人说他的《第一交响曲》等于贝多芬的《第十交响曲》,这时一个独立的勃拉姆斯还没有形成,很奇怪,到了《第二交响曲》他就完成了这样一个飞跃,但是最伟大的是他第四交响曲,我们现在就请大家来听他的《第四交响曲》



  (播放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第二乐章)



  (这是勃拉姆斯比较明显的风格,他始终在探索,这里也没有什么激昂的东西……注意这个第二主题,这是种非常压抑的热情,我觉得这是一种冬天的冬日的暖意……这种温暖丝丝深入我们心田,温暖我们,但它是博大的,一种悲天悯人。……它显然没有贝多芬的音乐的那种明朗……)



  ……



  (之后播放了系列反映国难当头,振臂高呼反映爱国思想的音乐,肖邦《英雄波罗乃兹》、《钢琴协奏曲:黄河》等)



  下半场



  主持人:稍适休息后,让我们进入到下半场,我先说一件事情,是我在网上观察到的,也就是我在一份简历里发现王老师是1954年10月生,所以我想在这个金秋十月呢,在座的各位坚持至今也是为王老师多年的学术生涯的一个表示,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向王老师道一声“生日快乐”!,这里一束鲜花,卡片上有同学的签名。我觉得尊敬王老师甚至把他奉为偶像的同学在复旦是千千万万的,我想这都立足于王老师多年的学术积淀,他是复旦一树靓丽的风景,一杆独特的吸引人的旗帜。今天我们准备了20支蜡烛,20支蜡烛代表什么呢?代表20世纪,王老师在20世纪经历了比我们更多的时间,他的学术的地位、人生的志向都是在20世纪奠定下来的。所以我想下面我们是不是能够跳出音乐,在这里也请王老师谈一谈自己的学术路,谈一谈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这么多年的感受。



  王德峰:我此时此刻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对大家的感谢。大家对我的深情厚意。我应该说是幸福的。这个幸福当然是用一种精神的痛苦来换取的。我这个人谈不上有学术的成就,因为我从来不把学术当术。我喜爱哲学、文学和音乐,这都是我人生的需要。我们每个人是渺小的,但是我们投身于一种普遍的关怀之中,比如说关怀民族的命运、关怀每一个中国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也是关怀我们自己。如果我们在这种关怀中做出自己一点微小的努力,如果这种努力可以影响别人,那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我们是孤独的,但是我们又不孤独。所以我们通过一种人文的努力,通过哲学、通过艺术,当然这里没有宗教,我们并不孤独。这都是我们的需要,为此我必须向哲学表示感恩,向艺术表示感恩,是哲学、艺术这些天下之公器啊,成就了我们一生的意义。所以在这里个人总是渺小的,每当我踏进课堂,大家给我热情的欢迎,我知道:“哲学又要出现了”,哲学受到大家的期待,我为此也非常的激动。所以我依然是渺小的,这是我一向对自己的一个认识。今天,我们总是希望自己的一种强大,但是那种数量上的强大是我不屑为的,比如说我有多少资本,比如说每年我发表多少文章,一直到了四十几岁应当著作等身。这些都是数量的强大,大量,对于这些我只能表示轻蔑的态度。我们珍惜我们唯一的一生,如果没有来世的话,虽然佛学给我们一点信心(众笑),这是我们种下慧根,让我们这一生无论它是富贵的还是贫贱的而活得有意义。所以在艺术当中、在哲学当中、以及在对佛学的探讨当中,我们得到的是心灵的愉悦,这种愉悦是无可名状的,所以我总是相信亚里士多德的那句话“灵魂的最高幸福是沉思”,那这种沉思在我们今天讲起来总是一种苦恼的东西,它给我们带来心灵的充溢和伟大,真正的伟大属于心灵,谢谢大家。(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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