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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前的思索
作者:dokknife
发表时间:2014-09-11
更新时间:2014-09-11
浏览:49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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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为:西敏寺诗人角亨德尔墓碑前的思索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05 日 由 siyu

伦敦车流和人气最热闹的地方要算是泰晤士河上西敏桥的两侧,一面是西敏宫(或议
会大厦),其中一个游览项目就是站立在几乎冲入云霄的西敏宫伊丽莎白钟塔的附
近,聆听其大笨钟(Big Ben)的撞钟声, 有的还故意打开手机的喇叭,让远在地球
他处的亲友也有亲临其境的感觉;在西敏桥的另一边则是号称世界上最大的歌德式建
筑之一的西敏寺,1050年英格兰爱德华国王为打造自己的墓地,在原来8世纪的修道院
的基础上进行扩建而成的。自1065年起正式启用后,西敏寺的身价和地位便攀升到了
天,并不断地被历代帝皇添砖加瓦,到了15世纪整个工程才终止。

图1,西敏寺的北侧


西敏寺不仅是英国的宗教圣地,更是与英皇室历史性庆典休戚相关。1065年,西敏寺
首次为来自法国诺曼底的英王威廉一世(又称征服者威廉)举行加冕典礼。不久历代
英国君主在西敏寺举行加冕仪式几乎成了惯例,最近一次是1952年6月1日当今女皇伊
丽莎白二世的加冕庆典。700多年前爱德华一世加冕时用过椅子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西
敏寺教堂内,等待着下一位英王的登基。不过当年作为座垫的那块斯昆石(Stone of
Scone)现已物归原主,由苏格兰保管,不过遇到加冕仪式乃需回到爱德华一世的宝座
上。除了加冕,其他王室重大仪式也在西敏寺进行,如上世纪末,估计有2亿人观看的
黛安娜的葬礼也在西敏寺进行。西敏寺被视为英国的圣地,不但是王室成员的最终归
宿,还收留了一些英国近代史上最杰出人物,如狄更斯,牛顿,达尔文以及丘吉尔的
英灵。我和太太下榻伦敦的第二天就前往西敏寺,除了观赏宏伟高大的标志性的哥德
式建筑,以及其教堂内,让人眼花缭乱,璀璨夺目,镶嵌着各种描绘圣经故事的图案
的彩色玻璃,更是为了瞻仰位于教堂南走道上的,那个闻名于世的诗人角(Poet of
Westminster Abbey)。

诗人角实际上是西敏寺墓地的一部分,亡灵们也并非顾名思义的诗人,而是在英国历
史上做出最杰出贡献的艺术家,文学家,哲学家和科学家。英国历史上有一个被誉称
为诗歌之父的乔叟(Geoffrey Chaucer,1343-1400),除了文学上的造就之外,乔
叟的天赋还在天文,哲学甚至炼金术上。1400年乔叟去世时,与其说是他的文学贡献
还不如说是因其生前娶了王后寝宫女官 ,同时又在朝廷当过官而被安葬在教堂内,直
到1556年,正值伊丽莎白一世的英国黄金时代,所谓英国的文艺复兴时期,他的遗体
移到今天的这个位置由雕刻家布里霍姆(Nicholas Brigham)树碑建坟,才找到了真
正的归宿,诗人角。

人类精神世界的成就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对知识的探求,对幻觉的驾驭,如新技术创
造和发明,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类创造往往过时,仅仅成为历史和考古学家的嗜好;
然而另一种精神活动的成就则是永恒的,超越时空的界限,这就是艺术的创造,即使
远古的艺术品对现代人来说依然是不朽的珍宝,正如毕加索所说,“艺术是没有过去和
将来的,任何一项艺术作品如果只适合今天,那么它就是非艺术品。古希腊和古埃及
艺术家的绘画或雕塑并不属于过去,而在今天可能更具有生命的光辉。”当乔叟迁入诗
人角那一刻起,也是英国开始重视艺术创作的那一天,这也只有贵族才能做到。

1599年,同样是在伊丽莎白一世时代,46岁的英国桂冠诗人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在伦敦去世,他的棺木由其他文人抬进了西敏寺,继乔叟后
也永远安息在诗人角,继往开来,在诗人角安放艺术家亡灵的传统一直维持到今天。
我来西敏寺诗人角却是专门为瞻仰一个其作品几乎陪伴我多年的德国佬,浪漫歌剧的
祖师爷亨德尔(Friedrich Georg Handel 1685-1759)。亨德尔在诗人角的一席之
地,把西敏寺的地位跨越出了国界。

亨德尔的晚年很惨,犹如成了聋子的贝多芬,已几乎完全丧失视力。他自知来日不
长,留下遗嘱,要求死后埋葬在西敏寺的诗人角,并立雕塑描述他的惊世之作“弥赛
亚”。英国王室竟然也首肯他的要求,并为他举行国家级荣誉的葬礼,送葬者达3000,
包括皇亲国戚,社会名流。

不用说1759年正是满清的乾隆年代,戏子的地位等同妓女和奴隶,哪怕在德国,艺术
家的地位也大为逊色。100多年后,乐圣贝多芬1827在维也纳去世时,虽然他的葬礼
要比莫扎特隆重得多,但要为他树碑还办不到,只有皇帝和达官要人才有修建雕塑的
哀荣。当时柏林的音乐教授布莱顿斯坦(Carl Heinrich Breidenstein 1796–
1876)为筹建贝多芬的大型纪念碑进行全国各地集资和游说活动,不久匈牙利作曲家
兼钢琴演奏家李斯特, 德国钢琴诗人舒曼和作曲家门德尔松也热身到为贝多芬树碑建
雕塑的活动中。

德国人终于成了人类现代文明的家庭一员,在1845年的8月,巨大的贝多芬雕像树立在
他波恩故居前的广场上。落成典礼时据说有3000个民众参加。如今该纪念碑和贝多芬
的故居已成为波恩的一大旅游和观光景点。

前一阵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谈起被誉为中华民乐大师的阿炳(真名叫华彦钧)
在“解放后”,即1950年的寒冬,虽然被聘为中央音乐学院的民乐教授却没钱就医,在
破庙里饥寒交迫撒手人间。尸骨不但与八宝山无缘,后来埋在道院的坟地里,不久也
被刨坟灭迹。相比之下,1949年后为建红朝的那些杀人元勋耗巨资修建了无数的雕
塑,例如在湖北为土匪贺龙建的雕塑号称张家界第三千座山峰,这绝对不是文明。

诗人角里亨德尔的墓碑很显目,一则我早有见识,二则,与周围墓碑相比,它显得特
别辉煌和气派。早在1737年侨居英国的法国后巴洛克雕塑家Louis Francois
Roubillac,因崇拜亨德尔,就在伦敦的沃克斯霍尔公园中为亨德尔建造了雕像,诗
人角的墓碑是亨德尔也是指名他塑造的。雕像的面部是用音乐家死时的石膏面型而
塑,雕塑有神有形地描述了拿着【弥赛亚】乐谱的亨德尔似乎在会神地构思索新的节
拍。我随着参观的人群默默地仰慕亨德尔的雕像,琢磨着为何一个外国人能受到大不
列颠皇室如此优厚的款待?

图2,西敏寺诗人角内的亨德尔陵墓上的雕塑*


那还是1724年2月20日,伦敦的百姓都注视着当天晚上在国王大剧院,意大利歌剧尤
里乌斯.恺撒(Julius Caesar)的首演。当年伦敦的规模与巴黎相近,集中了全国
20%的人口;城市街道的建设参差不齐:有的街面不但狭窄也很污秽,有时还能见到猫
狗的尸体横地而趟,要是晴天时尘土飞扬,还潮时则污泥不堪;不过当时正值大英帝国
崛起的盛世,又加上伦敦大火后的重建,出现了不少宽敞的街道,沿街的住宅也相当
阔气,家家户户门前都树起了煤气灯,夜幕降临时把街区照得通亮。好似我们在“雾都
孤儿”电影里所看到的人气和街景,人流熙熙攘攘,除了为兜售小商品摊贩的呼叫声,
满脸乌黑的烟道夫,衣衫褴褛的乞丐或卖身的,还有川流不息的马车,今天出现了不
少达贵,皇室的豪华四门马车前往位于市中心特拉法加广场南端,查理十字口不远,
干草市场上的国王大剧院。

图3. 18世纪的国王大剧院,英国艺术家卡彭(William Capon,1757–1827)的作
品,现收藏于维多利亚. 艾伯特博物馆*


提起国王大剧院,还颇有一段东方民族陌生的趣史可叙。英国人对戏剧艺术的钟爱可
谓是世界之最。如意大利,英国也有个戏剧复兴年代,因始于伊丽莎白一世主政的时
代,故又称伊丽莎白戏剧复兴。伊丽莎白(1533-1603)是英国历史最有名望的君主
之一,有传奇般的人生。她精通6国文字,文学艺术的造诣非凡,出生不久,她的母
亲,就是亨利八世的第二任皇后,死于伦敦塔里的铡刀之下的那个安妮•博林。作为都
铎王朝的最后一个君王,她38岁登基,在其历时42年的统治期间,英国文艺戏剧的复
兴达到了顶峰, 并为大不列颠帝国的崛起奠定的基础,故这一时期有被称为英国
的“黄金年代”。可见人类文明在于文化和艺术的先行。

自文艺复兴始英国以人文主义的戏剧获得高度的发展,首先在大学里开设了专门研究
古代戏剧理论的课程,培养出经院派的戏剧创作人才。被誉为英国现代戏剧创始人的
马娄(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就是于剑桥大学获得硕士学位的才子。他
仅29年的仓 促一生里写出6本以个人主义和英雄主义为题的悲剧,这些现代戏剧的锥
形给了人类史上最伟大的现实主义戏剧大师莎士比亚(1564-1616)悲剧创作模式以
及思想体系带来莫大的启示。虽然马娄的尸骨无存,但在西敏寺的诗人角为他树立了
纪念碑。

莎士比亚是个多产的剧作家,如今保存下来的就有三十六部之多。他的剧本大都是悲
剧,揭露贵族皇室中的邪恶势力,他们为争取夺利彼此耍弄阴谋诡计甚至不惜杀戮。
悲剧中也有一些值得敬畏的英雄人物,如哈姆雷特,沙翁有意让他与罪恶的敌人同归
于尽。莎士比亚对英国的权贵们毫不留情的批评获得了马克思和恩克思的极高评价。
但两位万万没有想到,用他们思想体系建立的政权,如二十世纪中期的红朝,不但同
样是残酷的宫廷杀戮,而且为了内讧,更不惜把数亿百姓也拖入万丈深渊。

英国的戏剧在欧洲独占鳌头,然而在莎翁戏剧的盛演达到顶峰时,16,17世纪交接时,
也就是所谓文艺复兴向巴洛克时代过渡期,以古希腊悲剧为主题的歌剧开始在意大利
悄悄兴起。据记载,第一个歌剧Dafne是由贝利(Jacopo Peri, 1561-1633)创作
的,曾在佛罗伦萨的小皇宫为亨利四世和玛丽.美第奇的婚典上演出。Dafne属于现代
歌剧的雏形,不久蒙特威尔第(Claudio Monteverdi,1567-1642)的作品使现代
歌剧脱胎而出。有人把他比作歌曲中的莎士比亚。他最著名的一部歌剧,奥菲欧
(L’Orfeo),至今还经演不息。

当意大利的歌剧走出国门登上几乎整个欧洲舞台时,英国似乎还无动于衷。这种窘态
到了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巴洛克音乐家亨利•珀塞尔(Henry Purcell,1659-
1695)的诞生才改观。他为古希腊狄多与埃涅阿斯的悲剧爱情故事谱写了音乐,成了
英国第一部戏剧音乐或室内歌剧。可能英国人接受歌剧的时机还没有到来,珀塞尔的
歌剧仅在女子住读学校演出,而从未登陆上公众的舞台。然而英国人对歌剧的青睐要
等到一位德国佬的到来,他就是亨德尔。

人类音乐史上,称得上乐圣寥寥无几,一位巴赫,另一位就是亨德尔,歌剧的鼻祖。
他们几乎同时出生,巴赫生于艾森纳赫,亨德尔在萨克森的哈雷,两处都位于德国的
中部,可 能是历史的因缘,两个音乐巨人虽彼此熟悉,但从未见过面。不像巴赫来自
音乐世家,亨德尔的父亲是个理发师和宫廷医生,瞧不起以音乐为生,希望儿子能上
法学院当法律师。当亨德尔8岁那年,有一次父亲带他去魏森费尔斯公爵府,他溜进庭
院内的小教堂独自摆弄管风琴。公爵闻声而出惊喜亨德尔的天赋,竟然当场要求亨德
尔留在府内请专职琴师培养他。在老父的恳求下,公爵同意小亨德尔回家,交换的条
件是,必须为他请个家庭音乐老师。亨德尔如何学的琴,至今还是个谜,但自从公爵
府回家后则“名正言顺”地投入他的音乐世界里。

4年后老头突然去世,亨德尔才12岁,几年后他的音乐天赋已让人刮目相看,但18岁时
还是遵照父亲的遗愿去哈雷大学读法学,然而校园生活已留不住一颗早已属于歌剧的
心。19岁的亨德尔开始走向世界,第一步是德国大城市,汉堡。出世告捷,亨德尔写
下了一生中的第一部歌剧,阿尔米拉(Almira)。 阿尔米拉的首演非常圆满,观众
对这位未来的作曲家报以极为热烈的掌声。阿尔米拉连续上演20多场,为此还解救了
濒临破产的汉堡歌剧院。亨德尔的名声传到了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美第奇亲王,在他的
推荐下,前往梦寐已久的歌剧王国意大利。

亨德尔有超凡的语言能力,他仅在佛罗伦萨住了几个月,却用意大利文写出了歌剧罗
德里戈(Rodrigo)。德国佬到意大利像意大利人,以后到了英国又像英国人。不难
理解,在欧洲视听艺术发展的主要原动力来自贵族,贵族不仅具有相当的艺术修养和
鉴赏力,而且热衷于发掘和培养富有艺术造诣。亨德尔所到之处都得到贵族的赞赏,
在贵族圈子里可谓如鱼得水,其中罗马梵蒂冈的教皇也是他的粉丝。

前一阵我在【温故】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是随解放军“解放”济南后转业行政工
作,当那帮行伍出身的军官进驻空无一人的前国民政府办公大楼时简直是不知所措,
电扇不会开,到了洗手间更是无所适从,后来不得不请了一位传教士才总算摆脱困
境。不难想象如果当年的亨德尔遇上这帮来自延安窑洞的家伙,歌剧之父的美誉将绝
对不属于他了。

这个德国佬在意大利才三年,不仅是出入上流社会的座上宾,而且还赢得歌剧王国市
民阶层的钟爱,这又是一个奇迹。他的歌剧阿格里皮娜(Agrippina)在威尼斯,可
别忘了威尼斯是维瓦尔第的家乡,也掀起了一股狂热,当歌剧落幕时,观众竟然会情
不自禁地高呼“亨德尔万岁”的口号。在当年的东方,“万岁”仅属于皇帝的专用称号。

才三十岁不到的亨德尔几乎是众星捧月的艺术家,他更受皇室的青睐,德国汉诺威选
帝候路德维希,愿出厚禄聘请他当宫廷乐长。亨德尔虽接受邀请,但他却始终向往另
一个欧洲最发达和社会制度最先进的城市,伦敦。于是上任不久,在路德维希的首肯
之下,他首次出访伦敦。

当时的英国正值女皇安妮(1665-1714)当政,她虽平庸却贤明,深受百姓的爱戴,
她放权于议会,世界上最早的两党政治就是安妮在位时形成雏型。由于安妮热爱音
乐,礼遇有加地接见了刚到伦敦不久的亨德尔,如此荣誉实在是让这个德国佬受宠若
惊。2个月不到的时间,亨德尔为伦敦的观众创作了第一部意大利歌剧里纳尔多
(Rinaldo),如此神速可能只有后来的乐圣莫扎特才能与其媲美。歌剧里纳尔多顷
刻让高傲的盎格鲁萨克森人大为倾倒和着迷。

半年有余的伦敦之行结束以后,亨德尔回到了汉诺威,然而人在曹营,心在汉,1年半
以后又向选帝候请假,但保证不久将回宫述职。不过此行伦敦,尽管路德维希几次来
函催促他会宫,亨德尔却无动于衷,因为他在英国好似如鱼得水。他的新作不断地成
为伦敦人的急切期待。意想不到的是三年后,女皇突然驾崩,取而代之的尽然是汉诺
威的选帝候路德维希,即乔治一世。亨德尔闻讯心惊肉跳,也深感后悔。对路德维希
的食言,可是欺君之罪啊,哪担当得起。

所幸的是亨德尔遇到的并非是嘉庆皇帝。乔治一世不仅既往不咎,而且还加倍亨德尔
的年俸。1717年在乔治一世在泰晤士河上举行一个盛大庆典,为感激浩荡的皇恩,亨
德尔写了至今乃脍炙人口的【水上音乐】(Water Music)。水上音乐是为室外演奏
而写,载有50个成员组成的乐队,尾随皇帝的游船在泰晤士河中徐徐而过,围观的百
姓一面观望龙颜,一面欣赏阵阵传来的优美,轻松活泼的旋律。此刻我想起了音乐舞
蹈史诗【东方红】,同样是为君王献媚,【东方红】却是如此篡改历史,肉麻,下
贱,奴性十足,不用说是走向世界,就是在中国也只能是昙花一现。

由于乔治一世向来就是一个歌剧谜,为推动意大利歌剧,1719年皇室出资买股成了商
业性质的皇家歌剧院。身兼总监的亨德尔如虎添翼,多次出访欧洲大规模引进意大利
歌剧人才,最让英国人刮目的是意大利阉割歌手。对于阉割中国人并不陌生,起始是
犯人的一种体罚(司马迁因得罪汉武帝而受到宫刑的处罚),后来凡伺候皇帝的都必
须先净身,被称作宦官或太监;在17,18世纪的意大利,为了追求特殊的,童性的,
清澈,柔软而宽广的音质,对处于青春期的男童进行阉割。由于歌剧是大众的娱乐方
式之一,意大利阉割歌手的身价和社会地位都不凡。虽然在东西方的历史中都有对人
阉割的劣迹,但动机却大相径庭,一个是维护宫廷的尊严,另一个则是在艺术上的刻
意追求。如今在中国,身体上的阉割随着清朝的灭亡而消失,然而自1949年来,为维
护红朝的江山,朝廷对百姓在精神上的阉割却从未停止过一刻。

长期与亨德尔合作的塞内西诺(真名:Francesco Bernardi, 1686 –1758) 就是历
史上最享有盛名的意大利阉割歌手。亨德尔不惜血本,出重金(整个票房收入的20%)
聘请,意大利歌手的引入把人们对歌剧热爱推向了新的高潮。亨德尔新歌剧朱利奥.凯
撒就是在这种气氛之下于1724年2月20日在国王大戏院首演的。每逢亨德尔新歌剧的
上演,乔治一世与皇后总会亲临剧场观赏,他的包厢里仅有两名皇宫的卫兵保驾,观
众已习惯皇室的出现,仅在他进场时鼓掌,离场时起立表示一下敬意。

歌剧凯撒,虽然故事情节纯属虚构,但人物在历史上都有真性实名。故事发生在公元
前48年古罗马皇帝凯撒远征埃及,主要是描绘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与凯撒的爱情,
其中穿插着罗马将军庞培的妻子为夫报仇细节。凯撒是由意大利阉割歌手塞内西诺演
唱,女主角埃及艳后则是当时最有名的女高音库佐尼(Francesca Cuzzoni)扮演。由
于对白和唱词全是意大利文,进场时观众都人手一本剧情和剧本英文翻译,但观众似
乎并不关心内容和演技,是冲着两个歌剧大明星的天籁之声而来。

有个曾经聆听过塞内西诺演唱的德国笛子演奏家这样写道:“他那女中音,发挥自如,
清晰均衡,舒畅,颤音优美,音调纯雅。他掌握节奏的分寸恰到好处,并知道如何控
制胸腔气流速度来发声。”女高音库佐尼当时才24岁,其声誉和粉丝之广与塞内西诺不
相上下,具备成功扮演埃及艳后必须的条件:美貌,精湛的演技和如痴如醉的歌喉。
有一次排演时严格的亨德尔几乎要把她从窗口丢出去,但上场时还是不负众望。克里
奥帕特拉既有皇后的高贵的气质,但在勾引凯撒时却要显得如痴如花的妖娆的美人
儿,库佐尼的表演毫无暇疵。据当时的评论,她之所以让人痴迷,并不在于相貌和演
技,而是无人能及的演唱。虽然必须遵循音符,但她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细小的环节
来丰富或点缀演唱效果。

图4.歌剧朱利奥.凯撒1724年在伦敦首演时的海报*


歌剧凯撒的成功使亨德尔的名望和收入达到了高峰,也就是在1724年他购置了自己的
住宅,布鲁克大街25号,一住就是35年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今天亨德尔的故居已改
成他的博物馆,从西敏寺出来我们就直奔那里。寻找博物馆的入口处有一番有趣的经
历,哪怕站在25号门口,也没有人知晓巴洛克时代伟人的故居,当时心中确实有股寒
流和失落感(后来才发现博物馆的网站为了方便参观者寻找,有一段长达2分钟的视频
指南)。然而当走进博物馆遇到从世界各地专门来访的亨德尔音乐爱好者时,才领悟
到,亨德尔不光是征服了英国人,更是征服了全世界的人。贝多芬曾如此评价亨德
尔,称他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最伟大的音乐家。

图5,这是世界各地印的纪念亨德尔的邮票,其中有非洲的刚果,一贫如洗,战火纷飞
的阿富汗,亨德尔是属于全人类的*


亨德尔于1723年以年租60英镑住进布鲁克大街25号,一年后入英国籍后才正式买下。
楼下主要是会客,楼上是卧室和书房,以及3个佣人和管家的房间。亨德尔死后,没有
后裔继承遗产,房产留给他的管家, 以后陆续换了不少房主,有军人,有文人,也有
外交家。 早在20世纪初民间就有人提出把亨德尔的故居改成博物馆以对他的永久纪
念,到了1959年,即亨德尔逝世200周年之际,一个为其集资的基金会正式成立,经
过41年的努力,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

图6,照片居中的那栋楼是布鲁克大街25号,亨德尔的故居(1723-1759),而美国黑
人传奇吉他摇滚音乐家亨德里克斯20世纪60年代末就住在23号,如今也成了他的专门
博物馆。亨德尔与亨德里克斯成了从未打过照面的隔壁邻居。


博物馆内所有的家具,甚至墙壁都非原装,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以考古或有关文件的记
载精心重建的。唯有楼梯是当年的,几百年的磨损,原先的花纹依然依稀可见,踩上
去的感觉还也挺结实稳固。据说亨德尔还热衷收集艺术品,去世时留下近百幅的名
画,其中还包括他花了38英镑买的一张伦勃朗风景画,如今已不知去向。博物馆虽然
没有想象的那样能见识到不少珍贵的文物,但也有所收获,在礼品部内买了一本英国
历史学家赖丁写的有关亨德尔致力于伦敦第一家弃儿医院的小册子,我全然不知那个
专写歌剧的德国佬还有慈善家的身份。

亨德尔在英国几乎生活了半个世纪(1710-1759),要始终占领英国音乐舞台并非易
事,一则要面对残酷的竞争,二则英国人逐步开始厌倦满口意大利语的歌剧。乔治一
世1727年中风驾崩,亨德尔失去了一位强有力的粉丝,歌剧院的财政收不敷出,濒临
破产,雪上加霜的是,伦敦上演了一出由佩普(Johann Christoph

Pepusch,1667-1752)谱曲的歌剧,【乞丐歌剧】(The Beggar’s opera),震动
了伦敦,其受欢迎前所未有,竟然连演146场。18初的伦敦人口约50-60万,再好的歌
剧一般演上10场可谓盛演,146场相当于一个天文数字了。

【乞丐歌剧】是一部用母语创作的近似民谣的讽刺歌剧。歌剧的内容并非是古罗马,
埃及之类远古时代,却在对上流社会,狡讦的政客进行抨击,同时对社会不公的呐
喊,因此深得社会底层贱民欢迎。【乞丐歌剧】的出现对意大利歌剧在英国的打击可
谓是致命的。亨德尔曾试图迎合英国人的口味写了几出幽默,风趣的歌剧,如赛尔斯
(Serse)等,然而意大利歌剧再也提不起人们的兴趣了。此刻的亨德尔正是无论在事
业和经济上,几乎处于绝境,圣经与基督又让的音乐“起死回生”,柳暗花明又一村!

图7,要不是故居左侧小巷墙上这块招牌,几乎没有可能早到亨德尔博物馆



图8,近300年前那个憨厚高大的德国佬也站立在这窗前沉思过。


极为虔诚的亨德尔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收到朋友寄来一组英语神曲剧本,其中叙述耶稣
诞生、生活、受难、死难以及复活的弥赛亚使他最感慨,顿时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愿
望,创作一部英语清唱剧,把自己对上帝的恩情融汇在《弥赛亚》的每个音符中。亨
德尔仅用了24天的时间超神速地完成了这部长达2个半小时的大型清唱剧。1742年的4
月13日《弥赛亚》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举行首演,获得极为轰动的效应。不久《弥赛
亚》在伦敦公演,国王乔治二世亲自到场,当听到剧中《哈利路亚》时,竟然感动得
离席而起,在场的所有观众也不得不随之起立。《弥赛亚》在全世界一直盛演至今,
当观众听到《哈利路亚》时,依然自觉站立起来,已成了传统。

图9,大不列颠图书馆珍宝文献馆内展览的亨德尔【弥赛亚】原始乐谱。 原由英王乔
治三世(1738-1820)收藏,在1957年伊丽莎白二世女王捐献给了图书馆*


《弥赛亚》的成功又让亨德尔的地位和形象在英国人的心目中重新树立起来,老头开
始富裕了,从而开始他人生的第二个追求目标,慈善事业。亨德尔把《弥赛亚》几乎
所有的收入用于救济孤儿,为此他还被聘为伦敦最大的,也是第一个慈善机构的弃儿
医院的院长。在西敏寺的诗人角也有一席之地的英国著名音乐历史学家伯尼
(Charles Burney,1726-1814)曾写道:“无论英国或地球上哪一个国家的任何一
部音乐作品都没有像《弥赛亚》那么伟大,不但给神剧带来了生机,而且为饥饿的穷
人带来了食物,受冻的带来衣着,让孤儿找到了归宿”。

大英图书馆的底楼有个稀贵文物展览室,在音乐乐谱原稿类里,我见到了亨德尔的真
迹,《弥赛亚》原谱,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的手稿真迹并放一起。此刻我不难悟出
出生德国的亨德尔为何选择在英国度过他一生的道理。他的故居得到保存,尸骨享有
帝王的哀荣,文稿被当作至宝让公众瞻仰,可见艺术家在英国帝皇,贵族和百姓心目
中的地位。

英国皇室对艺术家的器重,又让我想起了贝多芬的恩师,交响乐之父,海顿的故事。
在奥地利爱斯特哈泽宫当了近三十年宫廷乐师的海顿曾受到多国皇室的邀请,其中包
括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国王,最后英语目不识丁的海顿,深信他的音符语言足以与英国
人沟通,还是横跨汹涌的英吉利海峡选择了伦敦。他带去了12首“伦敦交响乐“,疯狂
般地风靡整个伦敦。海顿是如此受到欢迎,在民间他被授予牛津大学的名誉博士学
位;在皇室,国王和皇后亲自恳请海顿在英国为家,虽然海顿婉言拒绝,似乎有点不
识抬举,但在他死后,英国皇室还是为海顿在西敏寺树碑立传。

法国的君王和贵族也是非常爱惜艺术家的,不管其政治和立场的取向如何,当海顿回
到奥地利,正遇拿破仑的侵略。为了鼓动士气,他写了”愿上帝保佑国王“的奥地利国
歌,愤然抗击拿破仑。因寡不敌众维也纳还是被法军占领,出于对艺术家的敬仰,拿
破仑不计前嫌,专门派一队卫兵替海顿的寓所站岗。

所有这些故事均发生在200多年前的一部分人类的文明生活中,而今天,已经是21世纪
了,有个以拜金为唯一信仰的民族竟然还把残害艺术家(上海交响乐团的指挥陆宏恩被
押上刑场枪毙,上海音乐学院几乎没有一个音乐家能幸免,光系主任级的教授就有5个
含冤自尽),同时又是自残民族传统艺术和文化的祸首的那具烂尸陈列在象征首都的神
圣广场之中,使整个民族继续停留在中世纪的野蛮状态,这才是真正国耻!可悲的
是,那里的人不仅没有为此羞耻,反而近来又热衷于歌颂另一个屠夫的电视连续剧,
怪不得该国的第一位诺贝尔奖得主在数年前无奈而又绝望地流露出”300年殖民“的哀
叹。

写于亨德尔逝世255周年

*因西敏寺,亨德尔故居内和大英图书馆展览室内严禁摄影,有关照片从他处转载

□ 读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二二〇期(cm140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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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8条评论
1   [dokknife 于 2014-09-22 12:45:00 提到] [FROM: 72.]
北大才女演讲 为何让整个中国沉默?

2014-09-21 12:48:26 博客弹今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每个时代都会造就不同
的人才,对于现今这个时代来讲,当人们对90后的认识是“以自我
为中心”还有“强烈的逆反心理”他们追潮流、赶时尚并且比较拜
金,而且逆反心理特别的强。加上90后独生子女较多,他她们中间
有些被家长娇生惯养,不通情达理;其实这只是我们这些自认为比
他们理性痴长几岁人的一种看法而已。要知道,不管我们对90后有
些所做所为看不惯,总有一天,他她们也会成为社会栋梁之材,成
为这个社会的主流,主载这个世界。

  最近有一则视频很火,是一位北大才女叫刘媛媛在《超级演说
家第二季》中一次演讲《年轻人能为世界做什么》,堪称经典,
如“现实生活是一种很神奇的生活,在现实生活中那些尊重规则的
老实人往往一辈子都默默无闻,反倒是那些弄虚作假的人到最后会
名利双收,于是乎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就经常有那些看着很有经验的
前辈过来拍拍你的肩膀跟你说“年轻人你还不懂。”我想问的是我们
年轻人你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总有一天银行行长会是九零后,企
业家会是九零后,甚至国家主席都会是九零后,当全社会都被九零
后占领的时候,我想问你们九零后们,大家想把这个社会变成什么
样。”“我希望大家都记住即使给了你十万个理由让你去作恶,你都
要保持自己的操守跟底线,仅仅就因为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你
不是一个禽兽,你是一个人。我更希望我们所有的九零后们,你们
都能成为那种难能可贵的年轻人,一辈子都嫉恶如仇,绝不随波逐
流,你绝不摧眉折腰,你绝不放弃自己的原则,你绝不绝不绝不失
望于人性。所以我亲爱的九零后们,如果将来再是有那些人跟你
说“年轻人你不要看不惯,你要适应这个社会。”这时候你就应该像
一个真正的勇士一样直面他,你告诉他“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是来
适应社会的,我是来改变社会的。”一时间让所有人耳目一新,一
些之前对90后带视岐的家伙,也纷纷改变了看法,有人则干脆感
叹:我们老了,这个世界该90登场了。
  刘媛媛的演讲无疑击中中国社会弊端,但像这样正能量的演
讲,官方媒体少有报道,的确让人感到有些奇怪!自然,很多人看
了刘缓缓的演讲之后,都感到心中有愧,因为正当我们千方百计的
去算计如何去容入这个社会的时候,而这个时候做为90后的刘媛媛
喊出了“她们要改变这个社会”,无疑来讲,对想隔入社会,狼狈为
奸的人来讲,不知有何感觉呢?有人说刘媛媛演讲虽然很精彩,但
她还太年轻,不懂这个社会,而且社会也绝对不能容忍她这样的人
生存,但我们不要忘了,正是有刘媛媛这样的人存在,中国的未来
才有希望,中国才不断的向社会文明迈进!

  刘媛媛的演讲,在当今中国,不仅是90后,就是60后、70
后、80后整个中国来讲,都是不多见,因为大家都相信理想是丰满
的,现实是残酷的,而刘媛媛做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她有这样的理
想,那是时代之幸,也是中国之幸!因为在现实生活,很多人被物
质腐败渗入,连一丁点理想也都给磨灭了,因此从这位北大才女刘
媛媛的身上,看到中国未来的希望,因此,当我们都老去的时候,
这个世界是属于她们的,望刘媛媛们能双肩挑起中国的希望,不要
再走中国曾有过的错误脚步,改变中国,给世界一个惊喜!

  刘媛媛的年轻、向上、阳光、自信、勇敢、坚韧的情怀,我们
这个社会应该给予鼓励,因为在当今中国,拥有这种情怀的年青人
已经不多,多数年青人人未老,先学精,一只脚还刚刚踏入社会,
就学会潜规则,当然,很好的继承了腐败先辈的路子,但在他们认
为,这是一种成功的表现。其实,对整个中国来讲,这个观念是犹
为的突出,很多人都在走同样一条重复的道路,大家彼此都觉得心
安理得,而有的人则用这样的经验之谈来教导后一辈人,如何去遵
守潜规则,适应潜规则,这也便是刘媛媛讲的“有经验的前辈过来
拍拍你们的肩膀跟你说‘年轻人你还不懂’”而正是这种教育,不知
埋没了多少中国年轻的理想,改变了多少学子的命运呢?

  刘媛媛的演讲,让整个中国沉默,那是因为在中国,有很多人
都她演讲中的可恶之人,比如遵守潜规则们,比如腐败分子,比如
为利益,摧眉折腰;比如弄虚作假,欺骗民众们;而刘媛媛的演讲
无疑来说是刺痛他们的神经,但谁也不敢反驳,只是沉默以对;而
也正因为如此,刘媛媛的演讲,少有官方媒体以正能量做传播!刘
媛媛不仅是北大的骄傲,更是让中国人感到自豪!

  其实,刘媛媛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做为中国人来讲,知道了
这些都是当前中国的弊端,我们除了沉默之外,是否要付出行动去
改变呢?
 
2   [dokknife 于 2014-09-15 12:30:45 提到] [FROM: 72.]
北岛:证人高尔泰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14 日 由 thchen
   某些人很难归类。他们往往性情古怪,思路独特,不合群,
羞怯或孤傲。一般来说,这种人不大招人喜欢,特别是政治家,无
论是专制者还是民主派,都会因为他们难以归类,不便管理,而把
他们看作天生的敌人。高尔泰就是其中一个。

   我一到纽约就跟他们联系。高尔泰耳聋,一般总是他的夫人
浦小雨接电话。在小雨柔弱的声音中,突然听见高尔泰的大嗓
门:”北岛,欢迎你来!”随即就消失了。他只使用电话的话筒部
分,因听筒部分对他毫无用处。

   头一次见到高尔泰是一九八七年,在成都的一个画展上。我
们握手时,他的手大而有力。我从手注意到他的体魄,健壮、敏
捷,且不善言辞,和著名的美学家、大教授身份极不相称。我们闲
扯几句,我记住了他那略显阴郁的眼睛。其实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
顺的日子……暴风雨短暂的间隙。

   听说过他的一个故事。一九八三年高尔泰在兰州大学教书,
赶上”反精神污染运动”,被定为全省批判的重点。有一天校党委书
记通知他,省委书记要跟他谈话,并给他张条子,写明时间和地
点。可到时竟不见踪影,急得党委书记团团转,四处寻找,直到第
二天才找到他。书记暴跳如雷,问他到底躲到哪儿去了?高尔泰平
静地说,他没有躲,只是在画室画画。书记厉声问他既然接到通知
为什么不去?他答道,我是接到了通知,可我并没有答应。

   高尔泰,江苏高淳生人。五七年因发表《论美》一文而被打
成右派。大概是高家天生的反骨,父亲和姐姐也遭此厄运。不久,
被劳改的父亲在出砖窑时跌倒,再也没爬起来。高尔泰在戈壁滩的
劳改营目睹了无数的死亡,自己也差点饿死。

   五九年他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死亡线上挑出来,送到甘肃省博
物馆画十年大庆的宣传画,逃过一劫,使他有一天作为证人,记下
那远比古拉格群岛残酷十倍的苦难。 他离开劳改营的当天,头一
次和押送他的警察共进晚餐,他嚼都不嚼,大口吞下太多的肉块,
以致到今天还常常胃疼。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洛杉矶。八九年夏天,他因”反革*命宣传
煽动罪”,在南京被捕入狱,被关押了半年多。出狱后他和小雨通
过地下通道逃到海外。我们的舞台由于一次事件转动了。亲朋好
友,天各一方,甚至永远不再想见。没想到事隔八年,我和高尔泰
竟在地球的另一端重逢,真是又惊又喜。他变化不大,原来眼睛中
的阴郁竟然消失了,代之以明朗,像洛杉矶的天空。他耳背,跟他
交流很困难。每次我说话,都是由小雨大声重复一变,有点儿像通
过口译,只不过是从中文到中文。好在我们都不认为谈话是重要
的,大家在一起坐坐,共享那温暖的时刻。小雨是高尔泰的学生,
曾在北京的首都博物馆搞美术工作。她性情温和,心甘情愿地跟老
师浪迹天涯。他们当年靠给西来寺画画维生,日子简朴而充实。告
别时,我有一种冲动,想搂住他那厚实的肩膀。不,我想不是哀
怜,而是骄傲,为他而骄傲。

   以后陆陆续续读到他的回忆录《寻找家园》,让我记起那一
瞬间的骄傲。中国不缺苦难,缺的是关于苦难的艺术。高尔泰的故
事把我们带回历史的迷雾中,和他一起目击了人的倾轧、屈服、扭
曲和抗争,目击了生命的脆弱和复杂,目击了宏大的事件中流血的
细节。他的文字炉火纯青,朴实而细腻,融合了画家的直觉和哲学
家的智慧。他告诉我,他是压着极大的火气写的。我却没有这个感
觉,可见他功力之深,把毕生的愤怒铸成一个个汉字。

   我们去看望高尔泰夫妇。从曼哈顿出发,穿过荷兰隧道,进
入新泽西。我的朋友学良开车。车是跟他弟弟借的,又破又小,新
装上的轮胎还有问题,车身发飘。我们离开都市,穿过人烟稀少的
旷野,春风吹绿了大片的树林。

   他们在新泽西南部的一个老人住宅区花五万美元买了个小房
子,这笔钱在曼哈顿最多只能买间厕所。我是建筑工人出身,房子
一看就是低成本的。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是高尔泰的书房,
还有间相当敞亮的花房,作小雨的画室。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耳朵
嗡嗡响。他们生活简朴,很少与别人来往,除了画画写作,唯一的
乐趣就是到附近森林里散步。

   高尔泰和我所见过的中国知识份子都不一样。他外表更像农
民,眼睛眯逢着,脸色红润,总是带着敦厚的笑容,好象望到了一
年的好收成。我和 高尔泰聊天,小雨继续充当”口译”。后来发现
我坐的位置不对,正好对着他那只聋了的左耳,我调整了一下,靠
近他的右耳,谈话畅顺多了。我突然想到,他不戴助听器,显然是
有意切断和世界的联系。当他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另一扇门——通
向内心之门。我夸他的散文写得好,这回可让他听见了,他乐得像
个孩子,接着问我别人还有什么看法。又连忙从书房取出一本影
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比火柴盒稍大些的发黄的纸片,仔
细看去,上面竟是些肉眼难以辨认的字迹,细密得像古瓷上的纹
路。他告诉我,每张纸片都有一万多字,是他在牢改营写的。为安
全起见,他把钢笔尖磨得比针还细,趁没人时写在纸片上,再把这
些纸片藏在棉袄的夹层里。一件棉袄竟有十几层大小口袋,装满这
些危险的秘密。文化革命抄走了他所有的手稿,唯独这些记述了他
更隐秘的思想的小纸片被抄家者当废纸踩来踩去,没人注意,得以
留存。

   晚饭前,他带我看看他和小雨的画。他们的生活压力很大,
去年他们给庙里画了三十幅画。六十年代高尔泰在敦煌文物研究所
临摹壁画多年,老天再次成全他,这本事成了他在海外谋生的手
段。他告诉我,有时写作会突然想到挣钱糊口,只好忍痛放下笔。

   客厅墙角有一副做俯卧撑的木架,是他自制的。我常去健身
房锻练,连撑二十下,不免有些得意。没想到他连撑五十下,面不
改色气不喘。他毕竟今年六十二岁了。五十年代,他凭天生的体
质,平过百米短跑的全国记录。也许老天给了他这副好身子骨,就
是为了让他熬到别人熬不到的那一天,为人间的苦难作证。他告诉
我,”六*四”后他在狱中,狱霸像对待所有新来的犯人那样对待
他,忍无可忍,他三拳两脚就把那家伙摆平了。

   同行的朋友咪咪反客为主,转眼间做了一桌好饭菜。高尔泰
端出坛上等黄酒。席间,小雨又成了客人们的回声。上路时,高尔
泰握着我们的手,大声说,”很高兴你们来!”这句客套话,被他还
原其本来的含义:他真的很高兴。

   夜色深了,我们的车走错了方向,又绕回来。他们还站在那
里,大概要去散步。我似乎看见他们手挽手,穿过没有月光的森
林,一直走到黎明。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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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okknife 于 2014-09-12 11:03:16 提到] [FROM: 72.]
希特勒:一个循规蹈矩的德意志男人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10 日 由 lixindai
这一阵,中国一些媒体和网站又拿已故政治领袖的生活是否简朴来
说事。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要说生活简朴,希特勒可以说是政治领
袖中的佼佼者。

  希特勒不喝酒。不但白兰地金酒兰姆威士忌伏特加等等一滴不
沾,而且连德国人当饮料喝的啤酒也不碰。

  希特勒不抽烟。烟斗,雪茄和烟卷与他无缘。

  希特勒不吃肉。他曾经吃肉,但后来戒了。最晚从30年代末开
始,历史学家相信他的食谱里没有肉和鱼,尽管享用的素食可能比
一般人要丰富一些。但用中国人的食谱来衡量,如果没有豆制品来
冒充肉,那真是素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了。

  希特勒生活中没有特别的嗜好。他不游泳,不打高尔夫,不骑
马,不爱游山玩水,也不读很多书。《我的奋斗》的出版对于他来
说宣布了知识和思考的终结,所以就不用再念书了。他的随从简直
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的元首的生活变得轻松一些。但他们的
侍从工作倒变得十分简单,出行连书都不需要替他们的主人带。

  但希特勒喜欢狗。他的很多生活照就是遛狗或者和狗在一起,
场面充满温馨和喜悦。不过,这个情趣在西方男人中也是很普通
的,根本谈不上有任何特别。
  
异性?有倒是有,很少,历史学家认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堂姐
的女儿,后来在希特勒有了爱娃•勃劳恩之后自杀。希特勒成为德
国领袖之后,爱娃是他唯一的伴侣,直到最后时刻形影不离,想见
就见,从来不需要通报和批准。

  今人很难想象希特勒当年对德国女性的魅力。因为希特勒直到
最后一刻才和爱娃举行形式上的婚礼,所以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有公
开,只有党内同志和亲朋好友知道。德国公众心目中的希特勒是一
个把他的全部精力献给民族的男人,没有家庭,没有伴侣,这就激
起了很多女生的想象。每年希特勒办公室都会收到大量情书,尤其
是三十年代,多半来自女学生。但她们并不是要和他结婚,而只是
要怀他的种。

  但希特勒从来没有以“种族工作的需要”的名义临幸他的青年团
员。

  听说今天正在苦口婆心劝手中有权的人在各种诱惑面前保
持“定力”。我想,希特勒倒是有这样的“定力”。他不但毫无不良
嗜好,把自己日常生活的需要限制到最低,而且铆定了爱娃。这样
的人,你想腐蚀都没处下手。他没有元首瓷,不抽专供烟,不喝特
酿酒,更没有文工团,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需要在钱还是权之间
统筹安排。

  在希特勒的崇拜者眼中他一定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把自己
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国家民族。即使不喜欢他的人,知道了
他的私人生活细节后,恐怕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些方面,他不过是一
个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德意志男人,一个在个人品质和生活各方面
不但让人放心,甚至感到枯燥乏味的人。

  很多人喜欢从领袖人物传说中的简朴生活里发掘出深刻的政治
意义。这样的人如果在德国,希特勒绝不会让他们失望,因为希特
勒生活的简朴绝不仅仅是一种生活习惯或个人喜好,而确实有深刻
的观念基础。希特勒痛恨纵欲。他热爱动物,热爱自然,其近乎清
教徒的私人生活是他生命哲学的反映。这种生命哲学使他成为一个
自觉的素食主义者和动物保护主义者,这在当时是非常难得和超前
的。

  他不但自己清心寡欲,远庖厨拒荤腥,在他领导下,纳粹一上
台就制定了动物保护法,禁止狩猎(那可是欧洲贵族延续了上千年
的传统,也是苏联东欧集团领导人最热衷的消遣),严惩虐待动
物,对用动物做实验和肉类屠宰的过程也做了严格规定,尽量减少
苦痛,符合人道标准。这些都不仅仅是希特勒一个人的主张,而是
受到纳粹领导集体的支持。

  纳粹意识形态甚至还包括了今天环保主义的观念。纳粹群众团
体和军队,甚至党卫军,为很多野生动物和鸟类在德国森林和乡间
安排了栖居地和保护区。植树造林也是纳粹政权推行的国家计划。
纳粹的这些政策甚至被今天一些“绿党”运动的反对者拿来,作为对
手在意识形态上走火入魔的证据。

  所有这一切都是有内在联系的。纳粹意识形态中两个关键词
是“种族”和“人民”(Volk),但对它们的理解如果不把“自然”包括
进去就是不完整的,而且不会明白它们和我们日常生活中这两个词
有何根本区别。在纳粹主义的语境里,它们由于扎根于“土地”而被
本质化和神秘化了。纳粹主义推崇自然,有机,原始,反对人为和
非自然。前者是健康的,后者是病态和有害的。正是在这个意义
上,犹太人和吉普赛人等等就和同性恋和有生理缺陷的人一起被认
为是反自然的种类。所以,纳粹党卫军可以一面对这些群体实行种
族灭绝,另一面却对动物、鸟类和树木花草呵护备至。
  
  回到本文开始时的话题:希特勒清淡简朴的私生活。一个领袖
的私生活是否简朴,和他是否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并没有直接的关
系。领袖人物完全可以满足他作为凡人的七情六欲,偶尔有所逾越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简朴可能是个人的生活方式,也有可能和意
识形态有一定的关系。和希特勒严谨的做派相比,丘吉尔的公众形
象常常和雪茄烟和威士忌酒相联系,但从来没有人据此认为丘吉尔
就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一个有正常理性的社会,应该不会在这
些问题上大惊小怪。

来源:澎湃新闻网
 
4   [dokknife 于 2014-09-12 11:01:16 提到] [FROM: 72.]
李岩:特型演员是怎样淡出历史舞台的?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12 日 由 thchen
  电视剧《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在央视播出以来,吸引了很多
人的目光。与以往领袖题材影视剧不同的是,剧中人物不再由与他
们长相极为相似的特型演员出演,很多人物的扮演者我们都觉得眼
熟。例如习仲勋的扮演者演过《蜗居》,胡耀邦扮演者演过《媳妇
的美好时代》,邓朴方扮演者演过《还珠格格2》等。再回想之前
的《建国大业》、《建党伟业》等,会发现“特型演员”这一职业正
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普通演员饰演领导人不再是禁区。本文就为您
梳理一下特型演员这一职业的兴起和淡出。

  1977-1996

  酷似时期:长相口音都要像,不会演戏可以学

  1977年,《关于挑选特型演员的通知》出台。从此以后,特
型演员成为了一种特定职业,整个70-90年代几乎所有涉及国家领
导人的影视剧,其中的领袖角色均由特型演员饰演。

  此阶段代表作品有《开国大典》等,代表人物为古月。

  历史背景:1949年后,尽管影视剧产量逐年增加,革命历史
题材也是影视剧中的重要题材,但文革结束前,没有领导人出现在
我国的影视作品中。上世纪70年代,几位国家领导人相继去世。此
时,“如何在银幕上塑造领袖人物形象”这个问题变得越来越迫切。

  1977年,文化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联合发出了《关
于挑选特型演员的通知》。这个通知成了演艺界一份纲领性文件,
很多单位都开始寻找与领导人相貌相似的演员。其中,八一电影制
片厂演员剧团还特别成立了特型演员组,专门派出了很多小组到全
国去找。上世纪7、80年代的第一批特型演员,几乎都是那个时期
的“地毯式”搜索得来的。

  影视表现:提起特型演员,可能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他——
古月。因为相貌与毛泽东极为相似,古月也被很多对毛泽东怀有深
刻感情的人当做一种情感寄托。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古月并不是他
的本名,而且40岁以前,他根本没演过戏,甚至从没想过自己有朝
一日会当一名演员。

  1978年,昆明军区文化科长胡诗学受领导委派,接待了来此
检查工作的总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长胡可。检查完工作后,胡可对胡
诗学夫妇说:“中央决定在全国、全军挑选一批扮演领袖的特型演
员,文化部和总政还分别下达了文件,不知小胡看到没有?我看小
胡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外形也很像毛泽东,如果能在下半辈子把
这个形象塑造好,对个人的前途、对党的事业都是一件大好事。”

  胡诗学妻子回应道:“我觉得也像。可他从来没有演过戏呀。”

  “那不要紧,那不要紧。不会演戏可以学嘛”胡部长回答得很肯
定。①于是,胡部长把胡诗学和其他毛泽东扮演者“候选人”的照片
带回北京,由当时主持军委工作的叶剑英元帅亲自定夺。叶帅看过
后,在胡诗学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②

  长得像最重要,不会演戏不要紧,可以学。这个指导思想贯穿
了第一批特型演员的选择过程。时年41岁,从没演过戏的昆明军区
文化科长胡诗学就是这样被命运选择了。他来到北京,成为了毛泽
东的特型演员,并把姓氏“胡”字拆开,取艺名为古月,开始了专职
扮演毛泽东的生涯。

  这个时期对特型演员的要求就是一个字:像。长得要像,口音
要像,走路姿势要像,就连字迹都要尽量像人物原型靠拢。

  曾有一位毛泽东特型演员称,他以前不理解为何毛主席每次挥
手时,右臂都不能伸直,只能弯曲地扬起。当他临摹了一段时间毛
泽东书法后,发现自己的右臂开始有酸痛感,也抬不起来了。当时
他讲这个例子是想说明自己对扮演毛泽东有多么投入,连书法都要
反复临摹,以至于得了与主席一样的病。

  然而特型演员并不是每个演员的终极理想。刘伯承特型演员傅
学诚曾是北京军区空军文工团的著名话剧演员。在43岁这个演员的
黄金年龄开始专职扮演刘伯承。因为成了特型演员,他不能再接其
他戏,不能再演其他角色。然而因为刘伯承本人的低调,虽在共和
国历史上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却没有任何一部影视剧是以刘
伯承为主角的。于是当年的台柱子成了“绿叶”,此后20多年,傅
学诚演了100多次刘伯承,却没能再演一次主角。

  特型演员最辉煌的一次集体亮相,莫过于1989年的影片《开
国大典》了。古月饰演的毛泽东、孙飞虎饰演的蒋介石、黄凯饰演
的周恩来、郭法曾饰演的刘少奇、刘怀正饰演的朱德、卢奇饰演的
邓小平、傅学诚饰演的刘伯承、刘锡田饰演的陈毅等,均是被观众
公认的“最像”人选。影片最后,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
那个场景,也成为了中国影史上的经典一幕。

  1996-2009

  形似时期:外形要像,口音不再要求

  随着影视市场化的不断深入,特型演员的弊端也逐渐显现。片
酬低、行动受限制、演艺生涯被困在一个角色等问题,让新人对特
型演员行业敬而远之。与此同时,观众们的欣赏口味也在变化,一
味求像的创作理念也经受着挑战。

  此阶段代表作品有《长征》,代表人物为唐国强。

  历史背景:对于上世纪7、80年代的人来讲,能够扮演领袖人
物,是一种莫大的荣誉。而且有实力吸纳特型演员的,多数是八一
电影制片厂这种事业单位。进到这种单位,抱上铁饭碗,过上稳定
的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看来是无比幸福的事情。荣誉+实惠,使
特型演员成为香饽饽。而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又从理论上为特型
演员的来源奠定了基础——10几亿人里,找几个长得像的还是不难
的。

  在80年代,演员这种职业还远不像如今这样成为人人羡慕的高
薪职业。这里举个例子,老版《西游记》一共25集,包括六小龄童
等主要演职人员在内,片酬最高的也只有每集一百多元,外加每人
每天5元的伙食补助。③而本剧的拍摄周期从1982年持续到1988
年,前后拍了6年。简单算一下,如果按每集150元片酬算,6年拍
摄25集,平均每个月能拿到52元的片酬,加上伙食补助,最多200
元。

  200元的月收入,在80年代中期左右,算得上高收入,但也只
是与普通工薪阶层比略高而已。然而进入上世纪90年代,影视行业
市场化程度越发提高,演员片酬越来越高,甚至达到了上万元一
集。而曾经给特型演员带来踏实感的单位,此时却成了禁锢收入的
牢笼。邓小平的特型演员卢奇曾披露过,自己拍摄《大决战》系列
影片,前后花了三年时间,最后领到的奖金是3000元,而那已经
是1992年的事了。④

  影视表现:除了片酬上的差异,特型演员在此阶段遇到的另一
个问题是观众口味的变化。特型演员的诞生是随着毛泽东、周恩来
等领袖的去世而来的,最初由特型演员出演的影视剧,观众对“演
得怎么样”根本不关心,而是急切想看到“长得像不像”,只要长得
像就能看得激动异常。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比较像“移情”的效应,
也就是把对领袖人物的热爱投射到那些演员身上了。

  随着时间的流转,老一代观众渐渐走出了领袖去世带来的哀
痛,更年轻一代的观众则没有太多对领袖的狂热情感。此时观众在
观看影视剧时,更关注“演得怎么样”。也就是说,相貌只要达到基
本的相似就可以,关键是把如何把角色诠释好。这种心理变化给非
特型演员饰演领袖人物创造了条件。

  第一个进入这个领域“吃螃蟹”的人是唐国强。今天我们常能在
电视上看到他扮演毛泽东,可是他刚出道时,有个响亮的外号——奶
油小生。这是上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叫法,用现在的话讲,大概相
当于皮肤白嫩,有点“娘”的小正太。

  1996年,导演翟俊杰筹拍《长征》,就大胆启用了这位奶油
小生来演毛泽东。如今我们看惯了唐国强的表演,常会觉得“他除
了毛泽东还能演其他人吗?”而在当时,这个问题正好反过来:“一
个奶油小生能演好毛主席吗?”甚至毛泽东的女儿都对他有质
疑:“唐国强是演雍正的,能演我爸么?”⑤

  唐国强在这时体现出了作为知名演员的专业素质,为这个角色
设计了三个亮点:减肥、发怒、说普通话。历史上,长征中的毛泽
东刚过40岁,从照片看比较清瘦,气质上倒是与“奶油小生”有些
相似;其次,其他人塑造的都是儒雅、慈祥、器宇轩昂的毛泽东,
永远微笑着,唐国强就去演他的发怒、流泪;最后一点,其他影视
剧中毛泽东都说浓重的湖南话,他身边的人则说普通话,以至于出
现了毛泽东与毛岸英对话,父亲说湖南话,儿子一口流利普通话的
略显滑稽的场面。唐国强决定“按照艺术创作的规律去演绎,那就
应该说普通话,不是说家乡话。于是,我从第一次扮演毛主席开
始,就说普通话。”⑥

  这样的演绎最终得到了人们的认可,唐国强也从那时起成了专
职毛泽东扮演者。

  需要说明的是,像唐国强这样由知名演员转为专门饰演某一个
特定领袖的实例,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近10几年来,他也基本上只
扮演毛泽东。因此,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到21世纪头十年这个阶
段,领袖人物的影视形象依然由特型演员固定饰演。普通演员扮演
领导人,则依然是禁区。唐国强只是由普通演员转型成为毛泽东特
型演员。

  2009至今

  神似时期:特型演员淡出,普通演员可演领袖

  2009年的《建国大业》和2011年的《建党伟业》,从上映之
日起便毁誉参半。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正是由于这两部影片的出
现,彻底将特型演员这一群体推向了博物馆。在此之后,普通演员
饰演领袖人物成为常态,直到目前热播的《历史转折中的邓小
平》。此阶段代表作品有《建国大业》,代表人物为张国立、陈坤
等。

  历史背景:之所以将2009年视作特型演员“淡出元年”,与两
个事件有关。其一是《建国大业》的上映,其二是一个文件被严格
执行。

  在2005年,广电总局就下发了《关于进一步重申电视剧使用
规范语言的通知》(广发剧字[2005]560号),规定影视剧中不允许
使用方言。不过当时的执行力度一般,主要抓的也是地方剧里的方
言。

  而2009年7月,广电总局新闻发言人朱虹在接受有关媒体采访
时说,着重提到了领导人说普通话的问题:“重大革命和历史题材
电视剧、少儿题材电视剧以及宣传教育专题电视片等一律要使用普
通话;电视剧中出现的领袖人物的语言要使用普通话。”⑦

  如果说上世纪90年代,唐国强是出于艺术的创新,选择用普通
话饰演毛泽东,那么2009年广电总局的表态,则是从政令上规定
了这一点。这也可以看做官方对历史题材影视剧的一个表态,即不
再一味追求形象酷似,而是更把领袖角色当成普通人。

  影视表现:影片《建国大业》的创作过程,从类型片的角度看
更像香港贺岁片。即有了剧本后,尽量多地招揽明星来演,除几个
主要角色事先确定人选外,其他小角色都是明星抽空来一趟剧组,
再临时给安排一个角色。甄子丹饰演田汉,李连杰饰演陈绍宽,陈
凯歌饰演冯玉祥,成龙饰演记者等基本都是这样“拉郎配”的产物。

  能够有这样的创作氛围,一个必要的基础就是“去特型演员
化”。事实上,影片上映后,对于片子拍得如何,大家众说纷纭,
但张国立饰演的蒋介石,陈坤饰演的蒋经国,许晴饰演的宋庆龄等
角色,还是得到了一致的肯定。也只有打破特型演员的框框,才能
出现这种出其不意的效果,观众才会获得新鲜感。

  有了《建国大业》的试水,两年后的《建党伟业》走得更远。
在《建国大业》中,次要角色实现了“去特型演员化”,但毛泽东、
周恩来等主要角色,依然由唐国强、刘劲等特型演员来饰演。而在
《建党伟业》中,彻底实现了一个特型演员都没有的“盛况”。刘烨
饰演毛泽东,新版《红楼梦》宝钗的扮演者李沁饰演杨开慧,《建
国大业》刚演完蒋经国的陈坤出演周恩来,歌手韩庚出演邓小平……
一系列人员安排彻底把一出革命历史题材大戏拍成了偶像片,这种
做法效果如何见仁见智,但起码是一大创举。

  如果说《建党伟业》中的领袖人物都还年轻,不启用特型演员
是因为没有合适人选,那么在《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中,剧中主
要角色年龄都在中老年,也没有启用特型演员,这几乎可以视作普
通演员对特型演员的逆袭。

  剧中很多演员我们都非常熟悉。扮演习仲勋的张嘉译自不必
说,《蜗居》中的宋思明形象深入人心;扮演胡耀邦的李光复,在
《媳妇的美好时代》中演过毛豆豆的父亲;扮演邓朴方的朱宏嘉则
是十几年前《还珠格格2》里肖剑的饰演者。

  其实,《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中倒真有一位货真价实的特型
演员,曾在包括《建国大业》、《走向共和》等多部影视剧中饰演
孙中山。这个人就是剧中主角邓小平的扮演者——马少骅。一位伟人
的特型演员出演了另外一位伟人,这种角色互换,或可看做特型演
员这一行业在当下的某种缩影。

  结语

  特型演员逐步淡出乃至终结,是影视发展的正常规律,毕竟除
了前苏联等少数国家外,欧美等国并没有这种职业。这个淡出过程
表面上是一些政策指令的转向,以及个别人的偶然行为,但实质上
是观众欣赏口味的变化,毕竟影视剧是拍给老百姓看的。30年前,
观众喜欢看特别像领袖的人物;而近年来,观众开始喜欢有血有肉
的真实人物。这种变化才是特型演员淡出历史的真正原因。

  注释:

  ①以上故事来源于《特型演员的特色人生》,《新世纪周刊》
2005年7月刊。

  ②顾育豹:《叶剑英是如何选定古月饰演毛泽东的》,《郑州
日报》2010年12月9日。

  ③《揭西游记剧组30年前幕后故事》,《华商报》2012年9月
16日报道。

  ④杨洁:《演的都是大人物片酬都是小数目》,《山东商
报》,2014年8月16日。

  ⑤唐国强:《用一生功力演好毛主席》,《求是》杂志2013年
第24期。唐国强在出演《长征》之前,刚在电视剧《雍正王朝》中
饰演过雍正皇帝。

  ⑥唐国强:《用一生功力演好毛主席》,《求是》杂志2013年
第24期。

⑦《广电总局新闻发言人朱虹:总局将加大电视剧语言审查力
度》,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官网,2009年7月15日。

来源:腾讯文化2014-09-10
 
5   [dokknife 于 2014-09-12 11:00:40 提到] [FROM: 72.]
中美合作所:重庆的另一种美国历史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11 日 由 lixindai
作者:徐军 (Xujun Eberlein)

[按:本文作者为旅美作家,女,重庆人。原文为英文,2011年2
月载于美国《大西洋月刊》网站:
http://www.theatlantic.com 中译者:[email protected] 译文原载
《译言》yeeyan.org,本刊有删节。文中提到的 S 即孙丹年,提
到她写的那本书稿《探询中美合作所》已经由陕西人民出版社更名
为《中美合作所与太平洋战争》正式出版。]

1 序曲

1987年夏天,我的未来老公 Bob 骑着自行车横穿中国来重庆看我
——在我印象中他是第一个骑车横穿中国的美国人。作为一个还没出
嫁的女儿,我和父母住在一起,因为当时没结婚的人没法分到房
子。我的父母40年代末都是地下党员,二战后的年月里积极地参加
反美抗议活动。所以当一个老美扛着自行车爬了四层楼,走进我们
家的单元门的时候,他们都惊呆了。那时候,在重庆这个内陆的山
城,自行车和老外都很罕见。西方人才刚刚开始被谨慎地允许在中
国大陆境内四处走动——前提是他们不违反这个国家那些经常看不见
的各种规矩,也不到处追求我们纯洁的姑娘们。

我的父母仅仅出于他们的好客传统才暂时容忍了 Bob 在这里待上
一天(我告诉父母Bob是我的研究生院老师)。第二天,爸爸就再
也没法忍受他的不舒服,叫 Bob 走人。在下达逐客令之前,他建
议Bob参观一下坐落在重庆西边歌乐山的中美合作所。

“什么是中美合作所?”Bob问。他的问题让我吃惊。从没出过国的
我以为每个美国人都知道什么是SACO(“中美合作所”的英文缩
写),就像那时的每个中国人都知道“中美合作所”一样。

我于是把那些从小学起就知道了的东西告诉 Bob:中美合作所是
个美国人办的集中营,在四十年代折磨杀害中共地下党员。它有两
处监狱,一处叫渣滓洞,另外一处叫白公馆。中美合作所的美方负
责人叫梅乐斯(Milton Miles),美国海军军官,中方负责人是戴
笠,国民党秘密特务机构(全称是军事统计局,简称军统)的头
子。我父母和他们的地下党同志们管戴笠叫“中国的希姆莱(纳粹
党卫军头目)”。

Bob基本上不太关心政治,对我说的几乎没兴趣。他对“美国人办
的集中营”这种说法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些杜撰而已。Bob从麻
省理工学院博士毕业,他在1987年来中国之前读过些关于中美历
史的书,但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尽管我并不想Bob去参观中美合作所,而且不喜欢我父亲试图给一
个美国人灌输负罪感,Bob不屑一顾的态度还是让我很恼火。“这
个是真的。”我说。在中美合作所旧址上的博物馆里,我见过用英
文标着“美国制造”的手铐,还有照片上戴着那些手铐的尸体。我这
么说并不是出于什么意识形态的原因(实际上八十年代初我就因为
些不同看法和文字在政治上惹过一些麻烦),但是历史就是历史,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Bob 只耸耸肩,不相信也不想争辩。

后来回想起来,Bob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反驳大陆版中美合作所历史
的人,尽管他这样做仅仅是出于直觉(以及一点美国人的偏见)。
他后来推测说,如果真有那么耸人听闻的、美国在中国办的集中
营,无孔不入的美国记者们一定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能获普利策奖的
报道机会,而那样的话,中美合作所在美国就应该变得众人皆知才
对。

下面这些在中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1949年11月27日, 在政权交
替之际,在重庆的渣滓洞和白公馆这两座步行距离不远的监狱里,
发生了一场大屠杀。那天遇难的有超过200人。在白公馆,处决是
分批进行的,直到晚上都还没怎么结束,也就是那时还活着的二十
个狱友在一个同情他们的看守的帮助下逃走了。在渣滓洞,狱方用
机枪打死了140多名犯人,把汽油浇在尸体上焚烧。有几个人在火
海和混乱中逃生。几天后,在大屠杀地点附近的山坡上,发现了一
个填满了尸体的坑,那些尸体的手腕上还戴着美国马萨诸塞州
Springfield生产的手铐。

这个填满尸体的坑,还有两处监狱,都在中美合作所的总部辖区。
中美合作所是在1943年二战期间根据一项由罗斯福总统和蒋介石
委员长签署的协议成立的。(直到我去了美国才知道,协议上宣称
的目的是打击两国的“共同敌人”,也就是日本。)关押的犯人中大
多数是重庆的地下党员。逃生的人里面有一个叫罗广斌的是我父母
的熟人。大屠杀十二年之后的1961年,罗和一位合作者出版了一
本非常轰动的小说《红岩》,歌颂共产党员在渣滓洞和白公馆的英
勇斗争。小说里面的角色大多都是根据真实人物写的。事实上,他
们先发表了一本短一些的纪实作品《在烈火中永生》,然后才把这
本书改写并扩充成一本小说。

随后,一股《红岩》热在很长时间里席卷了新中国。在六七十年
代,这本小说在对学校里面的孩子进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和反美
教育上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成功。这是我在小学二年级时读到的人
生第一本小说。我所认识的每一个和我同样年纪的人,一直到比我
们小十岁的,都读过这本书,有些人一直到今天仍然很喜欢。小说
里面有很多生动的严刑拷打场面,那些打手身后常有代表中美合作
所的美国高参的影子晃动。有这样高昂的英雄主义主题和紧张的地
下斗争情节,我得承认这些故事对于年轻的头脑来说的确很有吸引
力。我那时候读得很投入;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那些语
言多么充满政治鼓吹和煽情作用。

这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歌剧和话剧,在观众中赚取了大量的眼
泪。以红岩为封面的日记本成了重庆最流行的东西。从1963年直
到1970年代初,我妈和我姐用的所有日记本都用《红岩》的封面
作封面——一块红色的石头上迎风挺立着一棵高大的松树。(你可以
在亚马逊网上找到这本书的封面。有位作家朋友告诉我有英文版的
《红岩》,但我从没读过。)

在我童年时,小说里面一位英雄在拒绝打手们的逼供时念的诗深深
地打动过我。我还记得是这样写的:

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
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
我不需要什么自白,
哪怕胸口对着带血的刺刀!

这首诗也出现在早些出版的纪实的那本书里。书里面说写这首诗的
是烈士陈然。二十年后,在八十年代,事实被揭露出来,原来这是
小说作者“根据烈士的想法”写的。陈然确有其人,但这首诗不是他
写的。尽管如此,据一位生活在重庆的历史学者何蜀指出,直到
2002年,这首诗在课本里面和诗集中仍出现在“烈士陈然” 的名
下。

这部小说在毛时代的英雄主义文化中有着重要位置。书里描写的浪
漫化了的英雄主义对于与新中国一同成长的年轻人有极大的和决定
性的影响。如果说在1967到1968年发生的仅在重庆就死了上千人
的红卫兵、造反派武斗中,那些在战场英勇冲杀的青年男女会把自
己看作像《红岩》里那样的英雄人物,为了他们的崇高理想视死如
归,我一点都不会惊讶。好在我那个时候还年幼;否则我恐怕也会
是那些武斗者中间的一个。我们都是时代的产物,而我们都只有事
后聪明。

2 发展

《红岩》出版之后的1963年,重庆开办了一个“中美合作所集中营
美蒋罪行展览馆”,并立刻成为一个旅游热点。两所监狱,白公馆
和渣滓洞,和那些配备了美国装备的刑讯室,被作为“中美合作所
集中营”的一部分展出。此外还有戴笠给梅乐斯建造的寓所。在寓
所墙上的说明里,梅乐斯被描述成一个疯狂反共的美国军官。

热心的参观者们排着长队来这里寻找《红岩》英雄们的踪迹。烈士
纪念碑被竖立起来。当我在七十年代上初中和高中时,每年的11月
27日我们这些学生都要去扫墓。每次去我们都花一整天参观展览。

美国人的暴行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我们从来没怀疑过其真
实性。小说《红岩》让这指控广为传播,而这个展览更是给它提供
了铁证。烈士们是真实人物(其中两位,齐亮和王朴,是我父亲的
地下党同志);中美合作所和那些牢房是确实存在的地方。这还有
什么可怀疑的?

1967年初,《红岩》出版的若干年后,小说的主要作者罗广斌跳
楼自杀了。这发生在文革的高潮时期,我那时十一岁,听着父母的
一个朋友描述自杀现场的 惨状,震惊不已(不过至今仍有人怀疑
罗是被谋杀的)。我那时太小,没法理解一个英雄在熬过了敌人监
狱里的严刑拷打和大屠杀之后活了下来,在自己一方胜利以后怎么
还会去自杀。

Bob 在1987年没有去参观中美合作所。一年以后我们结婚了。中
国在飞快地变化着,我父母对于美国人的看法也在变化。我们的婚
姻在当时是一件偶然个例,但它能够发生却是历史条件决定的:这
是在中美关系好转以后才发生的。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中国人心
目中的美国人形象也从凶狠的纸老虎变成某种珍稀动物,最后变成
和我们 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人。

我父亲接纳 Bob 作他女婿的条件是“让我女儿远离政治”,而这
Bob 欣然接受了。那正是我们的幸福时刻,我们从没去问他说的
是中国政治还是美国政治。那一刻我们反正哪个政治都不关心。

我们婚礼上的一位客人是金叔叔,我父母的一位老朋友,我年轻时
的偶像。1948年金叔叔曾经被作为地下党抓起来关进渣滓洞,和
罗广斌(《红岩》的作者)关在一间牢房里。幸运的是,几个月后
金叔叔被他有钱的地主家庭保了出来,幸免于1949年11月27日发
生的大屠杀。

在我们的婚礼上,金叔叔又提议Bob参观中美合作所。他反复地
说:“你一定得看看那些手铐,美国造的!”Bob 很不爽,可他还
是微笑着说了些礼貌而又毫无意义、反正金叔叔也听不懂的英文。
私下里,他向我抱怨道:“干嘛每个人都要我去看中美合作所?”

Bob 想要做的是骑着他的自行车沿着五十年代修建的川藏公路去
西藏。这是他头一年就已经想要做的了。但他的雄心壮志又一次被
我的强烈反对挫败了:那段路太艰苦,骑自行车去太危险。

1988年夏天,我跟随Bob去了波士顿,在那里安了家,生了孩子,
拿到了博士学位,开始为一家软件公司工作。忙碌的生活让我自顾
不暇,根本用不着Bob的提醒,我就已经足够地“远离政治”了。这
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十三年后的一天,双子塔(纽约世贸中心,
911)轰然倒下。

对我来说,中国网民们对美国人得到了一个教训而欢呼雀跃,标志
着抽象仇恨的回归。我感到困扰:我们那一代扔掉的,新一代又捡
了起来。我说“抽象”是因为,我确信,如果一位美国游客和那些年
轻中国人中间的任何一个在私下里相遇,这个年轻人会和任何其他
人一样友好。

我对科学技术的热情减弱了。2002年春天,我请了一个无薪假,
和Bob以及我们的小女儿回到重庆。在我离开的13年里,这只是我
第二次回家。我被这样的一种愿望驱使着:重温孩童和年轻时的故
地,理解我的过去。

我父亲又提议我们去中美合作所,但这次他的口气和1987年说这
话时完全两样。“他们把那儿扩建了,还竖了很大的雕塑。非常壮
观。”我76岁的老父亲快活地说着,就像在说着一个主题游乐园。
往日的历史积怨无影无踪。

于是我们就去了。重庆的变化已经让人头晕目眩,尽管如此,我
对“烈士墓”的新形象还是缺乏思想准备。

埋葬着几百名四十年代大屠杀遇难者的烈士墓本身看起来依旧眼
熟,而这到此为止。周围的一切全都变了。在我的记忆中,本来有
苍松翠柏掩映的一排石阶,给这里带来庄严肃穆的气氛,而这现在
被肆无忌惮的大规模庸俗商业气氛所取代。一个巨大的褐色群雕——
摆着典型宣传姿势的革命英雄们——竖立在一排宽得没边的水泥台阶
上面。这里起了新的名字叫“红岩魂广场”。给人的感觉就像有人把
死者包装起来在仿高档商场里出售。

一些小学生们把他们的红领巾扔进烈士墓的围栏里,向死者致敬。
可是周围无处不在的商业氛围让这动作显得有些滑稽。我没想到这
么政治化的地方也可以是一个赚钱的好工具。但是很显然,利益的
诱惑能让人变得具有意想不到的创造性。曾经是中美合作所训练场
的大展厅, 现在叫作“歌乐山革命纪念馆”,向游客出售昂贵的门
票(我不记得在我上学的时候曾经买过门票)。我估计游客来源并
不是问题。我听说,每年都有分配给学校和单位去完成的参观定
额,而展览者也在全国进行巡展和煽情的表演。参观者很多,我分
辨不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娱乐,受教育,还是仅仅应付了事。(为
了省钱,我父母拒绝和我们一起进来;他们在外面的大广场上溜
达,就好像重复着他们的晨练。)

展出的内容如果有变化,那也不明显,除了装潢得更精致了。我的
确注意到墙上的一个介绍说到美国在中美合作所的代表梅乐斯“除
了收集日本情报军事情报之外,主要是积极扶植和加强蒋介石政府
的特务势力”。我不记得这段话之前是不是就在那里,或者反映了
对历史的微妙修正。在我孩童和年轻时无数次的参观里,我从没有
过中美合作所做过任何有关抗日的事情的印象。

Bob是第一次到这里,一边看着展览,面对普通人可以对同类做出
这样的事情,充满一个人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的时候所产生的恐
怖和厌恶。他也很难 过,很多使用的东西的确是美国的,而这些
碰巧是美国制造的东西竟会如此强烈地影响中国人对美国的态度。
但Bob从未相信有任何美国人员卷入了这些事里。

在展厅外的另一处展览地点,一组整面墙尺寸的绘画让我停住脚
步。严刑拷打被以一种宗教主题的形式描绘出来。一时间我仿佛置
身于一所天主教堂里。于是烈士们现在必须在两个互不相容的领域
里担当角色,而任何一个都不曾是他们预料之中的:宗教和商业。

我曾听说博物馆的馆长是所有这些商业开发背后的决策者。他有几
本书在这里出售。出于好奇,我买了一本题为“中美合作所集中营
史实研究与保护利用”的书,出版于2001年9月。原来中美合作所
还是被贴着“集中营”的标签。

我没想到,几年后,为了探寻中美合作所的真相,我会如此下决心
要亲自见到那位馆长,以至于得实施一个小计谋,还拉上我的一个
无辜的美国朋友作帮手。

3 谜团

911之后的两年里,我在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上反复踌躇,“辞
职,还是不辞?”我最终选择了前者,辞却了我的高科技工作,心
怀愧疚地成为一个靠老公生活的作家。

开始严肃的写作后(文革是我那时的主题),我更频繁地浏览互联
网。2005年初的一天,我偶然看到一个英文网页,上面的内容让
我伫步。

作者是一个为他父亲深感骄傲的儿子,他父亲是一位曾在中美合作
所服役过的美国海军军官。这篇文章表达了对梅乐斯和戴笠的崇
敬,追忆了他父亲在进行“对日军的游击战”时的勇敢事迹。这个网
页也链接到其他一些中美合作所有关人员的网站,在那些网站上我
读到同样自豪的表述。

那时,我对大洋两岸在信息上的差异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这两个
无法调和的中美合作所的形象还是让我感到一种切身的困扰。无论
是这些中美合作所成员的后人,还是我这样的中国人,是否都没有
看到事情的全貌?

就像人的口味一样,人很难否定从小就习惯了的观念。不管怎样,
我开始研究,开始主要是想依靠英文资料寻找中美合作所涉足渣滓
洞和白公馆两所监狱的证据。我遍寻图书馆目录和互联网,阅读所
有我能看到的有关中美合作所的信息。在我读过的书里面,有三本
特别值得一提。我不会在这里详细介绍每一本,只讲和本文特别相
关的一些事。(梅乐斯厚达600多页的回忆录,《另一种战争:二
战期间美国海军与中国人的在华联合游击武装罕为人知的历史》,
Doubleday出版社1967年出版)

梅乐斯是一名美国海军中将,中美合作所的美方负责人。在回忆录
里,他并不掩饰对中共的憎恶。这本书给我的印象是,如果依着他
的想法,他不会介意把 中共跟他的日本敌人同样对待。这本书声
称“中美合作所的人员没有被指派去参与反共行动,也没有装备被
用来对付共产党,除了在几次已经报告过的共产党自己进攻我们的
中国部队的事件之外”。我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但梅乐斯倒可
能的确相信这点。我发现他对戴笠无条件的信任显得很天真。但这
本书的确给了我这样的印象,就是梅乐斯对设在他的“快活谷”(歌
乐山)总部的监狱像是真不知情。这让人困惑。重庆一位中美合作
所研究者最近告诉我,梅乐斯的书在大陆看不到,也没有发行过中
译本,不过她倒是读到过一本台湾出版的译文。通过那本译作,她
对梅乐斯的印象是“他是位尽职尽责的优秀海军军官。”(《美国十
字军在中国,1938-1945》,作者迈克尔•沙勒,哥伦比亚大学出
版社,1979年出版)

这是在重庆的中美合作所展览馆里引用过的唯一一本外国书(不确
定从什么时候开始;总之不会早于1979年——注:该书中译本由商
务印书馆出版于1982年),显然是因其对展览有利的言论。作者
被尊称为“美国的中国问题专家”。我在2002年参观这个展览馆时
拍了一张该引文的照片。后来我买到了这本书的英文原版,在题
为“中美合作所:反革命在行动”(注:中译本为“中美合作所!反
革命势力蠢蠢而动”)的一章里,找到了展览馆引文的英文原文,
摘录如下:

“在战时中国政治和军事极不稳定的情况下,带政治色彩的中美合
作所人员在影响中国两个敌对派系的当前政策和未来的前途方面起
了关键性的作用。中美合作所直接卷入中国,心甘情愿地帮助实行
秘密的军事纲领,并致力于摧毁革命运动。这一切使它对中美关系
发挥了很不相称的巨大影响……中美合作所的基本方针是帮助国民党
准备内战。”

这一章引用了中美合作所的一些行动来支持上述指控。有一处它引
用一个资料来源指责“梅乐斯亲自参与了戴笠进行的大规模审讯,
政治犯们在这些审讯后被活埋”,但是没有给出这件事发生的时间
地点。同一章的末尾也有一个间接的指控,称1974年“中国媒体登
载了耸人听闻的报道,说在重庆附近的中美合作所‘快乐谷’总部所
在地发掘出曾备受摧残的人体遗骸”。这里指的遗骸一定是我小时
候从照片中看到过的,因为1974年并没有新的发掘。那一年我高
中毕业。

这本书在大陆有中文版。近些年里,几位读过这本书的中国研究者
撰文批评展览馆误导公众,断章取义地引用上面那段话,因为那本
书明确地讲到它所批评的很多事情都是梅乐斯的个人作为,不符合
美国当时的政策。(《间谍王:戴笠与中国特工》,作者魏斐德,
2003年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本厚达600页的学术著作全是关于
戴笠的,他是国民党军统头子,也是中美合作所的中方负责人。这
本书所包含的信息是我所读过的中美合作所历史中最全面的。它详
尽地引用了各种资料来源,明确显示中美合作所的美国海军人员既
帮助打击日军,也训练戴笠的秘密警察来清除共产党。因此我从这
本书中得到的中美合作所的形象是一个混合体;它既不是我们中国
人想的那么邪恶,也不像那些美国海军人员和他们的后代认为的那
样光辉。
但我还是没看到美国人参与重庆的两所监狱的证据。

我所看到的另一些美国人的个人叙述中,也有证据显示中美合作所
涉足了中国内战。比如我前面提到过的海军军官儿子在网站上就这
样说过:“应中美合作所的中方国民党领导人戴笠将军的请求,我
父亲在中国多留下了六个月,直到1946年3月,培训中国国民党军
队,准备应付他们和中共即将到来的冲突。”

到2005年末,我从读到过的资料中确定了两个事实:第一,所有
在中美合作所工作的美国海军人员在1946年中就已经离开中国,
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参与了1949年11月27日发生的大屠杀;第
二,在中美合作所正式撤销之后,美国人将他们的武器装备留给了
他们的中国同事,也就是国民党的特工们,而特工们继续使用这些
装备以及他们在中美合作所受到过的培训来对付共产党。也就是
说,美国人间接卷入了对共产党人的杀害。

但还有没解决的问题。还不清楚的是,国民党在1947~49年内战
期间是否继续使用了“中美合作所”这个名字。如果是这样,那
么“中美合作所集中营”这个标签就掺杂了真实和谎言,成了那种有
效并且较难揭穿的宣传。带着这个问题,在2006年中去成都时,
我问金叔叔他是否知道,他1948年被关在渣滓洞监狱的时候,那
个监狱是否属于中美合作所?他说不,他是在解放后的50年代初才
第一次听到“中美合作所”这个叫法。他关在渣滓洞时,狱方把这所
监狱叫做“训育所”。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在中美合作所存在的1943至1946
年间,美国人有没有卷入在渣滓洞和白公馆监狱里发生的酷刑和杀
戮。两所监狱都建在中美合作所总部的区域内,距离他们的训练和
居住区只有步行距离。在那里生活工作了三年,怎么可能没有任何
美国人注意到那两所监狱?合乎逻辑的解释似乎 只能是他们可能
在掩盖他们的介入。鉴于美军虐待伊拉克战俘事件在2004年的曝
光,这个问题更显得紧迫。但我犯了个错误,就是在调查中仅仅关
注了英文资料。我当时不知道,中国学者早在1988年就解决了我
的问题,而他们至今还在努力让人们了解他们的发现。

4 探索

没人敢出版S花了近20年心血完成的十六万字的新书《探询中美合
作所》,这让她很沮丧。
她联系过的出版商一开始都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然后她的书稿要么
在内部审查中被否掉了,要么在通过了第一次审查并被送到上级部
门审查后,消失得如同“泥牛入海”一般。

S此前曾经出版过三本书。她之前的一位出版商听说《探询中美合
作所》这本书很兴奋。这个出版商问:“这本书写的是关于中美合
作所抗日的事情,还是杀害共产党?” S告诉他是前者。“那我马
上就能卖5000本!”出版商说。可考虑过审查过程的麻烦之后,他
不情愿地放弃了,把她推荐给了另一位出版商。这位出版商也同样
地感兴趣,走得更进一步,把书稿交上去审查。那是在大约一年
前。S最近打电话询问,回答是:“没有消息。”她从其他出版商那
里得到的同样是拒绝,没有任何解释。

我最近读到她书稿的一个节选,从她的个人经历开始。她是一位勤
奋的作家,写的东西很有可读性。拒绝她的原因可能是宣传机构还
没准备好让公众看到中美合作所的形象发生如此戏剧化的改变,尽
管在学术圈子里这些结论是早已经被接受的了。我说“宣传机构”,
是因为这些机构的官僚们定下来的规矩通常比起中央政府的政策更
僵硬。俗话说,“皇帝不急太监急。”

和“中美合作所集中营”这个形象截然相反的文章已经在各种杂志上
面陆续发表了三十年了。我所知道的最早一篇发表于1988年秋季
刊的《美国研究》,一份由北京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发行的季刊,作
者邓又平发表了一篇题为《简析“中美合作所集中营”》的文章。邓
又平是1956年出生的重庆人,1978至1991年是“中美合作所美蒋罪
行展览馆”的工作人员。他的工作让他得以接触到未对公众开放的
旧监狱档案,因此有坚实的数据支持他的论点。

邓的文章确定,在1943年4月至1946年5月的中美合作所时期,白
公馆并未被用作监狱。它本是一个军阀的别墅;1939年戴笠把它
改成他的秘密警察(军统)下的一个看守所。在1943年春中美合
作所成立时,为了安置美国人,戴笠把白公馆改为了招待所,称
为“中美合作第三招待所”。1946年底,中美合作所关闭之后,它
才又重新被用作监狱。

尽管邓对渣滓洞的历史没有讲得这么清楚,他提供了一份1939至
1949年间在两所监狱中遇难的政治犯的长长的名单,以及他们的
关押时间。这些囚犯们被关押的时间要么在1943年之前(不到20
名),要么在1946年7月之后(几百名)。1943年4月到1946年5月
中美合作所活动期间,这些人都没有关押在那里。邓的文章已经完
全洗清了中美合作所“集中营”的恶名。

2008年末,我通过历史学者何蜀得知邓的文章。何蜀也引用过邓
的文章。我在2009年2月联络到邓又平,在重庆市区的三峡博物馆
他现在的办公室见到他。他告诉我说,一位美国参观者曾问
他:“对中美合作所的这些指控有什么根据?”

邓为他未提及中美合作所对抗日作出的贡献感到遗憾:“如果我那
时写了这些,我的文章可能没法发表。”邓的文字其实很具颠覆
性,但那篇文章并没产生很大影响。原因之一当然是那份刊物狭窄
的学术读者圈子,之二可能是公众对那种分析的接受程度。1988
年对于这种文章似乎还为时过早,它甚至没有引起邓的同事们太多
注意。1990年进入中美合作所展览馆的S曾是邓的同事之一,她目
前的研究已经比邓的深入很多。昨天我和她通过电话交谈;她依稀
记得在90年代初读到过邓的文章,但不太记得内容。“大概因为我
是个感性的人,”她说。她那时的想法和现在不一样。

S是重庆本地人。她第一次参观中美合作所展览馆是在1963年,她
12岁的时候。那时她上四年级,老师带全班同学去参观。“我参观
后写了篇作文,文字充满了激情。”在书的前言中她这样回忆
到,“不只是我,很多人像我一样被深深感动了。”这样的第一印象
持续了27年。1990年,作为一名艺术学校的教师在西藏工作了8年
之后,她回到家乡工作,成为“歌乐山革命纪念馆”(就是之前
的“中美合作所美蒋罪行展览馆”)的一名工作人员。她十分高兴。
在新工作开始的最初两三个月里,她用大部分闲暇时间探寻了这个
略微超过两平方公里大小的“文物保护区”的每个角落。

有一阵子她“依然沉浸在小学四年级第一次来这里参观时的感知氛
围中”,有些惊叹那种纯真的感觉仍在。她那时39岁,不再年轻,
经历坎坷。从小她就对自己“出身不好”很敏感,总是生活在屈辱
中。她的父亲是大教育家陶行知的一位忠实弟子,努力践行陶先生
的“生活教育”哲学。然而在1957年S还不到6岁的时侯,他的父
亲,一位中文教授,被打为“右派”。他被停掉薪水,最终在三年饥
荒中饿死,丢下他的妻子艰难地抚养大他们的两个女儿。
文革中断了S的中学学习。随后的10年里她在农村的一个生产队劳
动。动荡结束后的1978年,她通过了全国考试进入大学,学习她
父亲曾经教授的中国文学。毕业后,她选择去西藏工作8年。

到展览馆工作后,她的敏感很快就受到馆长分配下来的沉闷的日常
宣传工作的考验。最初,她对英雄们从童年起的崇敬,和她敬业的
态度,让她无暇怀疑。 她是位出色的作者,在馆长的指示下写了
很多展览文字,甚至演出脚本。一开始她深信她所写的东西。逐渐
地,她在行文中的一丝言不由衷开始令她困扰。她感到一种内在压
力,但无法说出哪里出了错。她有时感到不解,在与日本和德国进
行着残酷战争的期间,美国人为什么还要派数以千计的军事专家
来“镇压进步的中国人”。在她看来这不合逻辑。她想解开这个谜,
但不知如何下手。

一天,她在朋友家看到一本书,是蒋介石的政治顾问陈布雷的自
传。她翻着书页,一处出现的中美合作所的名字吸引住了她。她读
到一桩轶事。书中写到,1944年,陈布雷从上海唐生明那里得到
可靠情报,日本正将其所有尚存能够作战的战舰组成一个新的大舰
队。这个舰队正在琉球群岛附近集结,准备对美国海军发起一次致
命的突袭,重演珍珠港和雷伊泰湾事件。

“重庆”(中国的战时政府)立刻把情报送到中美合作所。美国海军
证实了情报,抢先发起了攻击。这次战役击毁了将近100艘日本军
舰,给日本海军一个重创。

“送到中美合作所”这句话触动了S的神经。为什么把情报送到中美
合作所,一个集中营?而且要“立刻”?中美合作所到底是做什么
的?于是,一个长期曲折的研究过程开始了,她必须从分配给她的
繁忙的宣传工作中挤出时间来作。

现在,将近二十年过去了,S准备公布她的研究成果。她的书将会
反驳她帮助完成的展览馆宣传中的一大部分。这本书将描述一个截
然不同的中美合作所,不仅和两所监狱没有牵连,而且对抗日作出
了卓著贡献。

问题是,中国公众准备好接受中美合作所的这个新形象么?

5 修正

L担任中美合作所展览馆馆长已经25年了。他出版了很多本关于中
美合作所、红岩,还有两所监狱的书。最终在2009年2月见到他之
前,我读过的他的书全都强烈谴责中美合作所“集中营”,即使他很
清楚那些出自他自己工作人员们的相反的研究结果。

2008年,我忍不住想见 L,听听他这一方的说辞,并当面问他怎
么看那些相反的研究结果。我问一位重庆的朋友知不知道如何找到
L。朋友说,“找他干嘛?他不会说实话。”其他人告诉我不可能见
到他,“他可是个大忙人!”

2009年2月我又回到重庆。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认识 L 的一个亲
戚,认为能帮我约个时间见到 L。他对自己的关系很有信心。第二
天,他打电话来抱歉,L 径直拒绝了。

几天后,一位美国作家朋友丽萨•布莱克曼(她出版了一本很棒的惊
悚小说,故事背景设在中国)来重庆,我们一起去了红岩村。这个
展览馆与中美合作所相距十来里,不在一起但有关联。L 也是这个
展览馆的馆长,并且他主要在这里办公。

下午参观完准备离开时,我和丽萨经过了通往 L 办公室的小路。
我决定试试运气。想到 L 可能比较在乎他的国际声誉并可能更愿
意见外国人,我就拉着丽萨和我一起,简单地和她说了我的打算。
丽萨很够交情地答应了。一路上我们被拦住了三次,先被一位扫地
的妇女,然后一位男士,最后是 L 的秘书。每次都被问到有没有
预约,每次我都回答“有”。最后我们来到院子里的一幢二层小楼,
秘书让我们在下面等候,她上去请示她的老板。如我所愿,两分钟
后我们被带了进去。(我这么利用丽萨,要再次向她道歉。不过她
的外国人面孔显然起了作用。)

L 身材强壮,略微发福,大约50多岁,穿一件蓝色夹克和牛仔
裤。他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两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在边上服
侍。

他把一支烟放到嘴边,一位女服务员给他点燃。他的秘书端来茶。
我和 L 用中文交谈,丽萨在旁边倾听。听说我们是对中美合作所
感兴趣的作家,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他的新书,慷慨地送了我们
每人一本。我扫了一眼书名:《解密红岩档案》。

接下来的话让我颇为意外。我问 L 关于中美合作所与两所监狱之
间的关系。他说:“没有关系。过去搞混了。我们在重现历史的本
来面目。”我顿了一下。官方历史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改头换面了?
我想问他关于之前发表过的无数和刚才说的相反的文字,但实在不
好意思当面这样问。我于是问:“怎么搞混的,有意还是无意
的?”他也顿了一下,然后说:“无意的。”我等着,但没有下文。

后来我翻阅了他的新书,出版于2008年11月。这本书基本上是些
通俗故事,收录了小说《红岩》的相关历史人物的轶事。没有什么
新内容,就是些我在别处读到过的。但在标题为“揭秘中美合作
所”一章里,的确提到“中美合作所和军统集中营无关。”就是说,
349页的书里,就这样一句话。

应该说,这是一个进步,但我还是高兴不起来。一句话,轻松地翻
转了历史,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更别提对过去的宣传文字和组
织那些虚假展览有任何愧疚。

大概这是为什么 L 的书能够出版,并高票当选为重庆的“城市形
象宣传大使”——薄书记在一次隆重的仪式上授予他这个称号。在总
数870万张选票中,L 名列第三,位于围棋国手古力和钢琴家李云
迪之后。宣传文字中没有说他们各自得到多少张选票。只说了L 的
功绩:“二十多年里,他带着‘红岩魂’展览走遍全国383个城市,
在308次巡回中总共演出了上千场‘红岩魂’,感动了560万观众的
心。”

当然,报道不会提任何虚假展览。我听圈里人说,比如一张“中美
合作所狼犬舍”的黑白照片是在一个现今的犬舍拍的;“烈士的草
帽”是从武汉买的;“烈士的床单”商标是近年的;有些“烈士的
诗”是杜撰的……这并不妨碍这些展览在商业上的成功,听说仅仅在
北京的门票收入就超过千万人民币。

这就解释了上面提到的那篇报道结尾的一句奇文:“我们的确看到
了这样一种奇特又激动人心的景象:无数当代中国人用金钱为红岩
精神投下了诚挚的赞成票。”

见到 L 的一周前,我去了中美合作所展览馆。S 在门口等我。我
最近通过一位共同的朋友结识了她。她已不在展览馆工作,但还住
在附近。

在大门口,我意外地发现这里不再卖票了——门票现在免费发放,参
观者自愿领取。“这些门票只是为了进行统计,” S 说。她向我解
释,从2008年起中央政府要求公共展览馆免费对参观者开放。“那
之前我们是‘全国自筹经费模范展览馆’,” S 揶揄道。她对展览
馆的商业计划很不以为然。

七年间第二次去那里,我能够看到变化,虽然展览内容常常自相矛
盾。墙上的一段英文说明对中美合作所完全是正面评价:“对中国
取得抗战胜利作出很大贡献”——没有任何负面信息;另外一面墙上
依旧是中文的谴责:“‘中美合作所’是美蒋特务镇压和屠杀中国人
民的司令部和大本营。”

在梅乐斯的住所,展览内容和七年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仍然充斥
着对所谓的中美合作所罪行的控诉。我开始拍照,一位馆员上前制
止。“这些是要换掉的,”她说,“我们就是还没有来得及。”

从白公馆出来,S 和我商量下面去哪儿。这时一位热心的过路人插
话进来给我们建议。

“渣滓洞!去看渣滓洞!我就去那儿,”这位四十出头的男人对我们
说。我听出他的重庆口音,于是问他以前有没有来过。
“没有。第一次。”他解释说他小时候很调皮,他的学校每年都组织
去参观,他每次都找借口逃掉,因为听说人人都得站在墓前低头默
哀,他不喜欢。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来?”
“这么有名的地方!毕竟还是要来看一下。重庆谁没听说过渣滓洞
和白公馆,中美合作所的监狱?”
“为什么说那是中美合作所的监狱?”我试探着问。
“《红岩》里写的!你没读过《红岩》?”
“那是本小说,虚构的。”
“可那是历史小说,根据历史事实写的!”那人提高了嗓门,“我告
诉你,渣滓洞和白公馆绝对是中美合作所的监狱!”他把“绝对”两
个字说得很重。

这时,一直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对话的 S 催我走。

“他们不会相信的,至少现在不会。”

来源:读者推荐
 
6   [dokknife 于 2014-09-11 18:53:56 提到] [FROM: 72.]
李明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敌人”是谁?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09 日 由 lixindai
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舆论认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敌人是“西方
价值观”或“美国价值观”。据说有人还以此为主题组织过讲座和培
训,名曰“核心价值观的渗透与反渗透”。另一种说法更赤裸也更离
谱,说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意义在于对抗普世价值观。这可见反
对普世价值观的那些人想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抢去为其所用之
心,其实也可见他们对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以这二十四个字的方
式正式提出所感到的恐慌。但他们再怎么说得慷慨激昂,也没有一
点办法能够清楚地说明我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西方价值
观”有什么根本冲突,不但是根本冲突,他们是连表面冲突也说不
出来的,原因就是:其实并没有冲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二十
四个字、十二个词就是具有普世意义的,中国人无异议,美国人也
反对不得,日本人看了也只能点头。正是这种无可置疑的普世意
义,才体现了社会主义的进步性——既然大家都认可,那么谁真正坚
持好、做到了,谁就能够让别人服气,谁在国际上就有道德威望。

  所以,反普世价值者想利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说事儿的企图
是不能得逞的,那么,大力提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针对性究竟
是在哪里呢?或者说,要实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全社会的践
行,必须突破的阻碍是什么呢?我认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真
正“敌人”,可以概括为“劣俗陋规”。

“劣俗”不是一个很常用的词,“移风易俗”这个成语中
的“风”和“俗”二字是不含褒贬的,但是这个词的意思正是说有一
些“风俗”是不好的,因此才应当用一些新的风俗来代替(易)那些
旧的风俗。“劣俗”在此就是指那些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符合的
民风民俗。比如,很多人认为工作岗位是恩赐,所以要找工作就应
该送礼、得到了工作机会就应该报答有恩的领导,效犬马之劳,这
就和“敬业”相矛盾,变成敬领导、报恩了。大而言之,“人情最
大”,“不讲人情就是情商低、不会来事”,“认死理儿不会拉关系
的人愚蠢”等等舆论和这些舆论笼罩下的种种苟且行为,也都是和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违背的,即都没有将“公正、爱国、敬业、
诚信、友善”等视为判断行为是否有价值的优先标准,而将所谓“人
情练达”(事实上是谋取种种不正当利益)视为优先价值标准了。这
种劣俗造成的价值观扭曲可以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一个人获得
了一个他应该得到但也可能得不到的盈利机会,比如某个招标项目
他的团队完全有资质承担,但其他竞争者也同样有资质承担,最终
这个项目给了他的团队,那么,他如果事后不给为他说了话或对最
终结果起了决定作用的领导“意思意思”,围绕着他的大量舆论就会
说他“差事儿”甚至将此事作为笑柄。另一个极端例子读者诸君可以
自己在心里衡量一下,看看自己心中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否牢
固:如果某个项目投标者资质毫无争议,但也在有关干部的种种暗
示逼诱下行贿并行贿成功,却在拿到了项目之后立刻举报有关干部
受贿,此时我们会认为他是好公民?还是小人?还是傻瓜?

如上所述,劣俗最普遍的体现或者说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舆论,众口
铄金、积毁销骨,错误的价值观含藏在卑劣的舆论之中,影响着人
们的价值判断和行为方式,滋养着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因此,积极
倡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逐渐形成尊重理
性、尊重规则、尊重人权的舆论环境,真正将这十二个词变成主流
舆论,变成人们评价自己与他人行为是否正确、是否有价值的标
准。不再让那些自诩为“世事练达”的“成熟者”、“成功者”凭借其
话语资源和权利资源肆意扭曲青年人和广大群众的价值观,以党纪
国法制止他们到处营造“这才是现实”的假象。可见,目前严厉反
腐、对腐败分子和腐败行为形成和保持高压态势,对于我们培育和
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非常重要的保障。另一方面,我们也必
须有勇气让“民主、平等、自由、公正”等理念清晰明确地进教材、
进学校、进车间、进社区、进入机关的政治学习,光明正大地形成
声势。还以上文的例子来说,没有普通员工与企业干部、新公务员
与基层干部之间人格的平等,那么工作就仍然是围绕着“听
话”与“报恩”进行,甚至年轻人被迫从“宫斗戏”中学习“职场文
化”,又何谈“敬业”之为价值呢?我们说“富强、民主、文明、和
谐”是国家层面,“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是社会层面,“爱
国、敬业、诚信、友善”是公民层面,但是,国家层面、社会层面
价值观在公民心中的确立,却无疑是公民层面价值观得以确立的基
础,只有公民确认了前八个词实为当今国家、社会奉行不渝的价值
标准,才能有坚定的信念彻底落实后四个词。从至今为止的情况来
看,给地各部门具体宣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时都集中在后四个词
上做功夫,这就有些舍本逐末了,期待这种情况能尽快有所改观。

“陋规”这个词在古代的民间话语中大约相当于今天说的“潜规
则”,即不敢形诸文字但又必须遵守的行为规定,比如卷入官司的
百姓必须“孝敬”差人衙役,比如下级官员必须在三节两寿“孝
敬”上级官员等等。今天,“潜规则”的问题固然多少还存在于社会
上,但已经不可能再像专制社会里那么无法无天。今天的潜规则大
多与“劣俗”有关,依赖卑琐舆论的力量而存在,若社会主义核心价
值观深入人心,社会风气为之一新,这些潜规则自然就会烟消云
散。还有一些顽固而可怕的“潜规则”,集中于政法领域,相信随着
反腐败的深入,特别是“实名终身负责制”的落实,亦将很快成为历
史。因此,我们或许应该多关注“陋规”的另一个涵义——行诸明文
但并不恰当的规定,也就是我们今天全面深化改革要修改或废除的
那些规章。这样的规章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明显存在歧视或存
在其他违反宪法精神的,这种数量相对不多,也比较容易发现和纠
正。还有一种,就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对,但不符合中国实际,导致
责任人事实上无法做到,所以等于整个群体都在违规生存。这就给
潜规则和劣俗的萌生滋长提供了最佳的土壤。用弗洛姆提出的概念
来说,这就是创造了一种“权威主义伦理”的环境,每个个体都
是“理应惩治”的,因此都只能乞求权威的宽恕或“不作为”,于是
权力者的失职或渎职反而成为一种“恩典”。而此时,规章制定者可
能还在沾沾自喜于规章的严密、国际化和无懈可击。我们早就承认
了我们的国家还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是发展中
国家,那么我们的有些规章,标准定得暂时比发达国家低一些,也
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低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不会损害人民群众基本
权益,同时责任人又确实可以做到。需要降低标准的规章有哪些,
我建议中共中央、各级人大进行一下征集,让大家畅所欲言地报告
本行业本领域确实无法真正实行的规章,而且这个征集不需要实
名,因为和举报腐败不同,不涉及刑事立案、人事陟降问题,所以
也不存在诬陷问题,只要根据征集上来的比较集中和突出的问题进
行调查研究,就能评判那些规章是否真的不能实行,一旦降低标准
会不会损害人民群众基本权益,如果不会,就果断修订,如果会,
那就想办法让其能够实行。

  我认为,经过这样一番努力,战胜了“劣俗”和“陋规”两个敌
人,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环境就能得到根本的改善,
我们民族在世界上的道德形象也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来源:共识网
 
7   [dokknife 于 2014-09-11 18:53:25 提到] [FROM: 72.]
伍国:文革中向达的受辱和几十年后的思考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09 日 由 lixindai
北大历史系教授郝斌的《流水何曾洗是非: 北大“牛棚”一角》今
年(2014)年一月由台湾大块文化公司出版,立即在网上引来不少
关注和评论。托人从香港订购来,再寄到美国家中,手不释卷地读
完,感触真是良多。

关于北大“牛棚”的反人类的暴行和受虐者的心境,季羡林的《牛棚
杂忆》(1998)写得也十分细致,但《流水何曾洗是非》与之相
比,不仅涉及一个人自己的经历,还有众多中国一流学者的群像,
他们中有向达,邓广铭,周一良,罗荣渠,邵循正…也提供了更多
关于暴行的细节材料。作者对于几个当年作恶多端的北大学生红卫
兵,直称其名,决不用XXX代替,让人感到畅快。更重要的是,作
者对文革中的一系列现象进行的剖析和反思,使得这本书的深度超
过一般的回忆。

作者亲眼目睹著名历史学家,敦煌学的奠基人向达在1966年的一
天的受辱经过:红卫兵抄了向达的家(行话曰“采取了革命行
动”),发现向达的茶几上放着毛泽东瓷像,对面桌子上是一只张着
嘴的老虎。红卫兵(注意此处不是中学红卫兵而是北大的学生)坚持
认为老虎张着嘴对着毛主席,说明向达在发泄对伟大领袖的仇恨。

作者描述出身湘西土家族,性格倔犟刚毅(书中有例子,此处不重
述)的向达此时“讷讷无言,没有分辩,没有反抗”,“屈倒双膝,
跪倒在毛主席像前,并遵照学生的命令一字不差地口念: ‘我有
罪!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

四十年后,郝斌对这一幕的反思在于几个方面:

一,对于学生的思维逻辑。郝斌写道:“…也许有人会问:是这两个
学生智力低下?还是他们无理取闹? 我们可以断然回答: 都不是!
…任何一个人, 包括我,甚至向达先生本人,凡是亲临其境的,都
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两个学生是按照自己的认知行事,说话,呼
吸,都有一股堂堂浩然之气……我们深知,这不是个人行为,在他们
的背后,站着全校的学生,乃至千百万的同龄青少年。”他认为,
学生是被控制和操纵的:“在那个年代,在为理性的温床已经形成
之际,偏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以为民心可用的权术之士,从中操
纵,上下其手……他们的推波助澜…害得整整一代青少年染上了恣意
追求情绪和暴力的群体性综合症。”

二,对于责任,可能针对前两年有人就红卫兵暴力问题提出追究老
师的责任,郝斌指出,如果个别学生有不良行为,老师难辞其咎,
但当时的青少年几乎个个如此。他质问:“这样的责任,是几个当
老师的能担当得起来的吗?”

三,对于向达表现出的和本人的见识,阅历,以及“为人憨直,是
非分明”的个性不相符的忍耐和顺从,郝斌的推测是:除去无奈以
外,“向先生深知,他面对的不只是两个无礼小子,而是一种社会
和时代的病症!在他一位饱谙世事的老人眼里,那两个年轻学生,
精神已经处于非常状态,病得不轻,他心生几多怜悯也说不定,有
哪家的长者会跟自己的病态孩子去较真呢?何况,这还是一种配以
暴力的‘红卫兵文化’与弱势的正常文化之间的冲突!”郝斌最后把
向达的表现解释为一种“胸怀。”

向达下跪请罪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旁人都只能推测。在我看
来,“胸怀”说可能稍微拔高了一些。我想,当一个铁骨铮狰又饱谙
世事的老人,一个学养深厚的智者最后变得如此“讷讷无言”,“屈
倒双膝”,可能仅仅是出于体弱多病的老人对暴力的恐惧,郝斌在
书中描述,在几个小时的罚跪之后,时年66岁的向达已经无力站起
来…也可能,向达对他所受到的质问所体现出的荒谬和愚昧程度感
到震惊和绝望。向达对于国民党政权和日本侵略者都作出过知识份
子的鲜明回应,但面对如此愚昧的逻辑,整个时代深入骨髓的病
症,可能会彻底失语。在经历了“集体拔草”的惩罚和那场著名
的“集体罚跪”事件之后,他想必已然明白,他正面对的是一种什么
样的空前绝后的“病态文化”,而他自己所追求和代表的学术文化,
正如郝斌教授所说,只不过是“正常”然而又多么“弱势”的。他已
经不可能,也不屑于去回应那些无比荒诞的问题,更不可能去挑战
铺天盖地的病态文化,只能选择一种“随你怎么说”的态度了。人面
对纯粹的“恶”可能会挺身而出,面对“愚”以及“愚”和“恶”的混合
物倒真可能束手无策,缴械投降。

  向达于1966年11月24日因病重逝世。

来源:共识网
 
8   [dokknife 于 2014-09-11 18:52:52 提到] [FROM: 72.]
周大伟:“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看中西方文化的差异和互补
发表于 2014 年 09 月 11 日 由 thchen
  在这些年的各类媒体里,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国学大
师”们在极力赞美中国传统文化的同时,还会旗帜鲜明地表明,自
己是坚决反对“西化”的。不过,到底他们反对什么样的“西化”?是
不是美国的东西、欧洲的东西统统属于他们不喜欢的“西化”?这些
东西是不是就是不如我们中国自己的文化?中国的传统文化优越性
究竟是什么?是不是仅仅优越在那几句圣人格言、几首唐诗宋词,
或几幅书法绘画上?其他人听明白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常常听
得一头雾水。

  其实,早在20世纪40年代,中国学者就早已用“现代化”这个
概念代替了“西化”的概念。哲学家冯友兰就说:“西洋文化之所以
优越,并不是因为它是西洋的,而是因为它是近代的或现代的。我
们近百年之所以到处吃亏,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国的,而是
因为我们的文化是中古的。”(冯友兰《新事论》)我们说,“近代
的”和“现代的”之所以先进,是因为它积累先进科技文化知识多,
进化的起点高,更符合人类追求自由、尊严和幸福的本质要求。

  千百年来,由于国人长期不知或忽视了地球上其他各国人的存
在,自视为天下的中心,中国的儒教文化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烂熟到
极点的、与西方文明大异其趣的静态美学文化。在古代中国,除了
家传的天文、算学外,社会上重文章诗书(还有发达到极致的私房
饮食文化)而轻科学技术和工商管理,“巫医乐师百工之流,君子不
齿”,在儒家的传统观念影响下,知识分子的主要精力被吸引到“齐
家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目标和自我道德修养上来了。直至近代,冥
顽不化的封建士大夫们,还斥西方先进技术为“奇技淫巧”,对其不
屑一顾。四大发明中的火药在中国只能作为节日的渲染,指南针则
成了风 水先生的法宝。

  传统中国推崇的是“通人之学”。在历代书院内,孔门儒教是读
书人的命脉之学,至于医学、算数、工艺、军事等,乃属于“边缘
性的知识”,不是读书人的正途。几乎所有读书人都在钻研作为国
家意识形态的儒家学说,其目的是通过科举考试,然后成为国家管
理机器中的一份子,从而达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几千年来
儒家因循守旧,崇尚“义理”,轻视“方技”的价值观,严重阻碍着
中国社会的进步和发展。这种文化的结果,只能使极少数才子佳人
或皇亲国戚享受高高在上、与世无争、飘逸闲适的生活,而社会大
多数民众则与此无涉。底层民众如果想享受这种高贵的生活,只有
饱读诗书,想方设法挤入“书香门第”的殿堂,才能光宗耀祖、恩泽
后生。

  一百多年前,中国人开始学习西方时,开始将公路分成左右
侧,把学校分成小学、中学和大学,把医院分成内科、外科、牙
科、五官科,在给轮子包上橡胶的同时,还去除了中国女人小脚上
的裹布,当时人们都觉得是惊世骇俗的创新。

  发端于欧美的近现代文明,是一种具有巨大创造力和扩张性的
动态文明。从西方工业革命在欧洲发生以来,西方的崛起成为整个
世界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从那时起,西方文明几乎所向披靡,从胜
利走向胜利。近百年来,试图与西方文明对抗的其他文明,无一不
以失败而告终。结果,要么关闭国门,将西方文明拒于千里之外;
要么歇斯底里不择手段与西方强手拼个鱼死网破;再有,就是打开
国门,接受西方文明的规则,步入全球化的经济和科技进步浪潮
中。回顾中国一个多世纪以来的文化变迁,西风东渐之势不可逆
转。我们一方面看到了商业化和全球化对本土文化带来的破坏力,
同时更看到了重旧文化被破坏后所产生的巨大创造力。包括这些国
学大师们在内的大多数国人,在每天24小时里都享受着近现代文明
给人类带来的恩惠。

  显然,中国传统的静态文化生态,在今天世界范围内市场经济
的扩张性和信息的巨大流动性面前,不具备太多的生存能力。如果
我们恪守中国传统的静态文化生态,肯定会造就东坡肘子水煮鱼四
喜丸子佛跳墙这类美味佳肴,还有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二人转这类雅
俗文娱产品,但不会造就惠及全人类的电灯电话飞机电脑互联网这
类高科技创新成果;肯定会造就李白、苏东坡、唐伯虎、王羲之、
徐志摩、郁达夫、齐白石、张大千这样的才子佳人,但不会造就哥
白尼、达尔文、爱迪生、牛顿、居里夫人、雨果、贝多芬、柴可夫
斯基、福特、比尔.盖茨和乔布斯,甚至也不会造就杨振宁、李政
道、袁隆平、柳传志、李彦宏和马云。

  当然,尽管中国传统文化缺乏竞争性、创造性和扩张性,也并
不应该构成对它的这种静态美学特点的全部否定。比如在中国这样
一个宗教信仰不普及的社会中,中国文化中的宽容、淡泊、和谐、
家庭伦理、人情义理等要素,仍然对这个世界有着一定的救济力
量。

  不过,在近现代的社会发展中,的确有忽视中国国情,废弃中
国文化、盲目照搬西方的倾向。但在我看来,这类现象最严重的并
不在当下,而是在20世纪中期。那个时候,出现了货真价实的全
盘“苏式西化”,政府叫“苏维埃”,军队叫“红军”,经济体制、教
育体制全盘苏联化,中国传统文化倒真正成了“四旧”、糟粕和垃
圾。那个时候的“西化”,曾让那些国学大师们六神无主、绝望悲
愤;如今的“西化”,才让国学大师们闲庭信步、身价百倍。看来,
我们今天真正缺少的,可能正是对前一个“西化”的反思和忏悔,以
及对后者的正视和感动。

  真正让人感到吊诡的是,有些口头上公开高喊抵制和反对“西
化”的人们,却往往是那些当年一有危险就躲在“帝国主义租界”里
的人们;那些把北朝鲜说成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而把欧美国家视
为“境外敌对势力”的那些人,则是在私下里千方百计通过关系把自
己的子女送到欧美国家去深造和留学的人们(至今还没有发现他们
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北朝鲜留学的记录);有些喜欢一天到晚身着中式
唐装招摇过市的人们,则是在出行时酷爱乘坐进口奔驰宝马炫富的
人们;有些口头上鼓吹“中医有神奇疗效”的人们,则是在一有头痛
脑热就领着家眷去欧美国家问医寻药的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谁是
土匪流氓,谁是贵族绅士,这些人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不知道究
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些人多年来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众人面前说着一
套做着另一套,而且还有众多的人在不停为他们鼓掌喝彩。

  其实,在我看来,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的差异和互补,有点像
是白天的太阳和晚上的月亮,如同阳历和阴历的区分,西方文明更
接近前者,东方文明更接近后者,一个凸显动态,一个凸显静态:
一个外露透明,一个内敛隐晦;一个火热四溢,一个悠然淡定。不
过,遗憾的是,当有人试图总把这两种文化极端地对立起来的时
候,简单的事情就马上变得复杂起来了。如同刘欢那首高昂忧郁的
著名歌曲所唱:“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我不知道,我不
知道,我不知道哦噢,哪一个更圆?哪一个更亮?哎嗨哎嗨呦 ……”

来源:《法治的细节》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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