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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地震中垮塌的绵竹富新二小是怎样建成的 南方周末
作者:dokknife
发表时间:2008-06-01
更新时间:2008-06-01
浏览:77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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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川地震中垮塌的绵竹富新二小是怎样建成的


  绵竹市委书记:我承诺在一个月之内给大家一个结果。如果学校被鉴定为工程问题,我们将严格按照有关法规严肃处理,该追究的一定追究,并对家属作相应的补、赔偿。

  施工者:设计图是借用旁边中学教学楼的图纸,施工时临时添加楼层,修改房顶改动过好几次。乡里财政困难,他们希望少花钱多办事。

  原乡党委书记:施工方案经过了县教育局(现市教育局)批准,乡里的主要工作是进行协调和找钱,当时的经济非常紧张。

  原图纸作者:复印的图纸怎么能拿去施工?我今天才知道自己的设计图被人盗用了。我不承认自己是这所学校的设计人。

  地震过去半个月后,因教学楼倒塌致127名学生死亡的绵竹市富新镇第二小学,依然处在巨大的漩涡之中。

  令悲伤的遇难学生家长不解的是,在这个垮掉的教学楼周围,没有一座房子倒塌,而包括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房子在内,场镇上的楼房均安然挺过大地震。他们质疑,这所学校的教学楼是“豆腐渣”工程。

  5月25日,百余名遇难学生家长怀抱遗像,列队徒步前往德阳市讨要说法。途中,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四度跪下挽留未果。第二天下午,蒋国华接受南方周末专访时说,目前,由绵竹市之外的建筑专家组成的工作组正在对垮塌的教学楼进行彻底调查,调查将在公正公平的宗旨下进行。

  “如果学校被鉴定为工程问题,我们将严格按照有关法规严肃处理,该追究的一定追究,同时对家属作出相应的补、赔偿。”蒋国华承诺,鉴定结果将在一个月内公布。

  记者遍访设计者、施工者、时任乡党委书记,还原19年前一座教学楼从设计至竣工全过程,试图追寻导致这起127名学生死亡的垮塌事故,到底是因为天灾,还是天灾中掺杂着人祸?

  猝死的教学楼

  “我们自己盖房子,也不会用这么细的钢筋。”一位家长说,“这座教学楼到底是谁设计,谁施工,谁验收?”

  一位事发时在现场的老师说,富新二小教学楼在不到10秒钟内猝然坍塌。

  2008年5月12日下午2时28分,离上课还有两分钟,老师们还在办公室,大部分学生刚从午睡中醒来。没有任何征兆,三层教学楼在巨幅摇摆之后,近 200名惊慌失措的学生被埋在了瓦砾砖石之中。“楼房倒得堆成山一样。”地震后10多分钟,六年级二班张义的母亲桑敏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学校,她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事后的统计表明,共有127名学生在这次事故中遇难,数十名学生受伤。他们大部分是独生子女。闻讯赶来的家长们疯一样徒手在砖石堆里挖掘,他们合力掀开了巨大的楼板,身上划出血痕。

  六年级一班的张琪最终被父亲张忠俊在楼梯口找到。张忠俊夫妻双方都是三代单传,两家一共有15口人在废墟里四处寻找。还有二十多天,张琪就可以从这里毕业。“他差一两步就能跑到楼外面,生死就那么一线之隔。”张忠俊满眼血丝,伸出两只手指比划出一条细微的线。

  当天天黑后,在废墟里的楼梯附近,桑敏找到儿子张义。他全身被打折,年幼的面部模糊不清。由于统一穿着校服,许多家长认不出自己的孩子。通过校服里面的T恤衫,她得以确认儿子的遗体。

  刘明贵在第二天上午11时才找到女儿刘佳玉,她保持着临死时双手上托的姿势:当时房子正从上面塌下来。

  位于一楼的四年级两个班的学生,因为并在一个教室讲试卷,灾难降临时,狭小的教室门根本通过不了75名学生,他们中有39人丧生。三年级的学生午睡后被老师叫到操场“呼吸新鲜空气”,侥幸逃生。

  据家长介绍,富新二小的前身是五福中学。2007年,富新和五福两镇合并,学校也随之变更,原五福中学并入另一所中学,空出的教学楼则留给了富新二小。

  去年9月,富新二小三至六年级的学生搬入了这栋腾空的三层小楼。此前,他们在楼房边的瓦屋中就读。地震之后,这些瓦屋保持了挺立,没有搬入楼房的小学一、二年级学生因而幸存。

  不仅是这些瓦屋,除这座教学楼外,场镇上基本没有彻底垮塌的楼房,这让失去孩子的家长们难以接受。他们在现场发现,教学楼倒塌的外墙断面整齐,和基座上没有任何钢筋水泥连接,就像堆积木一样。断裂的主梁里只有4根粗细不一的钢筋,较细的钢筋还不足成人小指粗。“我们自己盖房子,也不会用这么细的钢筋。” 一位家长说,“这座教学楼到底是谁设计,谁施工,谁验收?”

  多次更改的复印设计图

  教学楼倒塌,一个原因是房屋设计本身就有缺陷,设计图上并没有考虑抗震功能。设计图上并没有起主要抗震作用的构造柱。

  5月25日,在倒塌的教学楼附近,此前曾负责该校后勤的吴老师说,地震后他专程从兰州赶回学校,看到教学楼周围的瓦房没事才舒一口气。这些房子是在他任内修建。据他介绍,三层的教学楼在1988年开始修建,时任乡教委常务副主任的是原五福小学校长刘卫京。

  当天傍晚,南方周末记者辗转找到退休在家的刘卫京。刘卫京说,之前一天,绵竹市纪委和市教育局,已经派人专门向他询问富新二小的修建事项。

  刘卫京说,当年是分级办学,乡办乡管。因为校舍只有上世纪50年代修建的四间平房,远远不够。1988年在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政策下,该乡决定修建五福中学。当时负责中学施工的是绵竹东北乡的一个建筑队——东郊联合建筑队,建筑队队长是张乐胜。

  随后在东北乡一处农家乐,记者找到早已转行的张乐胜。据他介绍,具体负责施工的是副队长江绪银。

  时隔多年,和张乐胜一样,江绪银早已不再从事建筑业。他说,当天上午,绵竹市纪委负责人向他索取原始建设资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五福中学的设计图和验收材料。

  由他提供的五福乡中学教学楼工程的竣工报告表明,1988年,由五福乡政府决定,投资16万元,修建五福乡中学教学楼。令人惊诧的是,所用的教学楼设计图是一份复印图。

  “我们当时盖房子用的就是复印件。”江绪银说,“这份设计图复印自邻近的什地乡什地中学设计图。”这些设计图经过了绵竹县(当时并未县改市)教育局批准。“施工过程中,按乡里要求,复印的设计图又更改了多处。”江绪银说,包括临时添加楼层,改变屋顶和将矩形梁变细等。

  上述报告注明,该工程共三层,每层四个教室,建筑面积1073平方米,于1988年6月动工,1989年5月竣工,工期一共11个月,比原定工期超出五个月。而超出的原因则在于,原计划的一楼一底的两层设计被改变,临时增加一层。这时两层楼已经开始封顶,故而“一切材料都得重新考虑”。

  在施工图纸上,其它变更包括,矩形梁断面由500mm×240mm 缩减为500mm×200mm,屋顶则由瓦顶修改为空心顶平板屋面。除此之外,江绪银声称,施工使用的材料包括钢筋、水泥,以及施工过程都是严格按照图纸进行。

  江认为,在地震中,教学楼倒塌,一个原因是房屋设计本身就有缺陷,设计图上并没有考虑抗震功能。他说,设计图上并没有起主要抗震作用的构造柱。在建筑学上,构造柱是在多层建筑的适宜部位设置的钢筋混凝土柱,与圈梁和基座连接,用来提高建筑物的抗震性能。

  少花钱多办事

  当时修建中学教学楼是先由建筑队垫资。1991年时,建筑队曾向五福乡催款。

  江绪银提供的验收证明书表明,当时验收小组意见是:“工程质量全部合格,同意交付使用。”验收单位包括五福乡中学、五福乡政府、东郊联合建筑队和其主管单位以及绵竹县建筑规划设计所第三设计室。当时的建筑施工并没有监理单位。

  时任五福乡党委书记兼教委主任的是孙安全,孙现任绵竹市政协副主席。孙安全回忆,修建五福乡中学时,县教育局共拨款5万元,其余部分由五福乡自己解决。学校建设过程中,乡党委的主要工作是进行协调和找钱,当时的钱远远不够。

  刘卫京谈到,预算紧张,修学校时各方面能省则省,这种情况当时各地都普遍存在。他说,1990年,五福乡曾重建小学(平房),是学校自己画的设计草图。按当时的行情,房屋的设计费为每平方米3元左右。也就是说,面积一千余平米的五福中学,设计费用为三千多块钱——这些钱可以建半间教室。

  当时修建中学教学楼是先由建筑队垫资。江绪银说,1991年时,他们建筑队曾向五福乡催款。记者看到,这份催款通知上,该建筑队为五福乡修建的三个工程,总价27万元,由建筑队垫资就达到12万元。“乡级财政紧张,总希望少花钱多办事。”江绪银说,后来这些钱靠收取教育费附加以及贷款等方式,几年后才全部还清。

  竣工报告同时提及,当时施工过程中,二层大梁曾因水泥质量问题,两天后拆模时发现未凝固,马上组织人工敲掉,重新组织水泥再次进行浇注。而“在资金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仍然圆满地按三层建筑完毕”。

  失效的救命通道

  遇难学生家长熊永豪看到,一根断折的承重梁中,钢筋水泥的横断面里,肉眼可见充斥着碎砖块和木头等杂物。

  19年斗转星移,五福中学、乡政府和绵竹市教育局换了好几拨负责人,这座教学楼却一直没有经过大修和加固。

  富新中学副校长李华介绍,对学校建筑物的安全检查,主要由教育部门和学校自己来完成,每年都应该进行例行安检。

  在地震中失去孙儿的黄清泰老人说,他曾问现任的小学校长,每年例行安全检查有没有发现过教学楼问题。得到答复:没有收到过上级的整改通知。“就像生病了,是你去找医生,还是让医生来找你?”他认为每年例行的安全检查并不规范。

  为遇难学生家长所诟病的是,这栋能容纳三百多名学生的教学楼只是在中部有一个2米宽的单向通道,事实上安全通道并不存在。李华提到,他所在的中学一栋教学楼也只有一个楼梯,在消防、教育等部门检查后,在去年安装上了新的楼梯。这个新的楼梯在地震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绵竹市教育局局长唐建成说,富新二小的教学楼本来也应该添加新的楼梯,但由于它的二楼与教师办公楼通过铁桥相连,这座铁桥被当作了救生通道。而实际上,地震一发生,这座救命铁桥随即断裂,小楼里的学生们只能涌向惟一的楼梯。

  桑敏说,地震后仅在垮塌的楼梯处,就找到了五六十名遇难学生的遗体。学生们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江苏某高校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地震后在灾区进行房屋鉴定。他察看富新二小现场后也证实,整个教学楼并没有修建构造柱,这属于房屋的先天性设计缺陷。

  这位专家说,在现场他随手一掰,就能从水泥墙上扒下一块砖头:“这说明,砌筑沙浆的标号不够,水泥成分比较少。”他认为,施工质量肯定存在问题。

  遇难学生的家长熊永豪则看到,一根断折的承重梁中,钢筋水泥的横断面里,肉眼可见碎砖块和木头等杂物。熊永豪也从事建筑业,事发后他被遇难学生的家长推举为代表和专家组一起参与鉴定工作。他认为,这样的水泥柱,承重力会大打折扣。

  至于临时将二层的教学楼改成三层,上述专家说,如果没有经过论证和加固,在建筑上也是不允许的。

  “复印的图纸怎么能够用来施工?”

  黄成刚接到本报记者电话后,才知倒塌的教学楼依据自己画出的图纸建设,19年来他对此毫不知情。

  江绪银谈到,设计图上注明的画图人为黄成刚,图纸上还有绵竹县建筑规划设计所第三设计室高工康习文的签字。黄成刚时任什地建筑公司工程技术人员,后为该公司经理,目前业已转行至绵竹一家白酒企业任销售部经理。本报记者随即致电黄成刚。

  5月26日晚,黄成刚接到记者电话后,才知倒塌的教学楼依据自己画出的图纸建设,19年来他对此毫不知情。在这次地震中,他侄女也埋在了富新二小的废墟中。而他女儿看过现场后,曾对房屋的设计施工者发泄怨气。获知其父为教学楼图纸的原作者后,啼笑皆非。

  黄成刚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什地中学校长,询问什地中学教学楼的现状。获知什地中学教学楼没事后,他才把提起的心放下。

  被富新二小教学楼抄袭图纸的什地中学,距前者不过三四公里。记者在现场看到,该楼经过地震后,只出现了局部损毁而没有倒塌。什地中学校长张宗喜介绍,这座楼在富新二小教学楼之前一年即1988年开始使用,到1992年起改作阅览室等其它用途。

  黄成刚说,他当时挂靠在绵竹县建筑规划设计所。设计图由该所人员签字后,就可以被认可使用。

  “复印的图纸怎么能够用来施工?”黄成刚认为,设计图可以复印,但地质勘探情况是无法复印的。每处的地质情况都不同,用复印的图纸施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由于没有看到结构图,黄成刚说已记不清设计图上是否有构造柱。而当时,许多低层建筑并没有构造柱,国家对此没有强制要求。

  因为采用同样设计图的什地中学没有倒塌,他认为“严格按设计图纸施工就不会有错”。他认为自己的设计图被盗用且被随意更改。“我不承认自己是富新二小教学楼的设计人。”黄成刚说。

  废墟上的灵堂

  地震后,在教学楼废墟上,家长们搭起一座临时的灵堂。家长们紧抱着孩子的遗像,散落在灵堂周围。

  江苏某高校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认为,在有房屋设计图纸的情况下,根据已有的房屋和地震等资料,建模后模拟现场,便可知到底是房屋设计的原因,还是施工方面的原因。

  5月26日,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说,目前,该市已派出调查组对富新二小教学楼问题进行彻查,而“为了保证调查的独立性,组成人员以省内建筑专家为主,绵竹市的专家都不参与。我们向省里和其它各市发出请求,希望派专家支援,调查将在公平公正的宗旨下进行”。

  1992年,桑敏从这栋教学楼毕业。她说,当时教学楼的外墙就曾微裂后粉刷;15年后,她的儿子张义搬进同一栋教学楼,8个月后永远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学校路边悬挂的白色的布幅上,写着斑驳的血字。家长们咬破手指,在白布上写下孩子的姓名和他们永远的年龄:刘紫薇,10岁半;刘佳玉,11岁;张义,12岁;张琪,13岁……富新二小教学楼,则死于19岁。

  地震后,在教学楼废墟上,家长们搭起一座临时的灵堂。5月25日,阳光下,八个救人时挖出的废料堆环绕着灵堂,如同八座巨大的坟墓。家长们紧抱着孩子的遗像,散落在灵堂周围。

  不是一个年级的小学生们,藏在镜框的后面,挤在同一个狭小的临时灵堂里。相框都别着黑色的花朵,如课桌样排列整齐,不同的是,灵堂代替了教室。学生们稚气、纯真、灿烂,每个人在画框里含笑无言,明亮的眼睛看着灵堂外的世界。似乎一堂课还未结束,下课铃声还未敲响,他们从未离去。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丁补之 朱红军 发自四川绵竹)

□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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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2条评论
1   [dokknife 于 2008-06-05 17:50:35 提到] [FROM: 10.]
《中国青年报》“冰点”:汉旺镇丧子之痛
发布者 thchen 在 08-06-05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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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包丽敏

你们两个要相互照顾

表面看上去,汉旺镇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悲伤了。不错,在“六一”儿童节这天,这里的镇中心广场甚至显得喜气洋洋。

尽管仍旧住在救灾帐篷里,孩子们还是得到了不少儿童节礼物。驻扎在这里的空军部队给230多个孩子每人送了一个漂亮的书包、一套文具和一束鲜花;志愿者给孩子们带来了糖果和布熊;一家报社运来成捆的呼啦圈、球和球拍。此外,他们还分到了镇上几个本地女孩冒着危险从摇摇欲坠的商铺和废墟中捡来的水彩笔和小玩具。

然而这些礼物,王晨和杨楠锋再也分享不到了。这天,在距镇广场两公里之外的一处公墓中,这两个10岁男孩的葬礼正在悄然进行。

两人的骨灰被装在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用镶着一圈黄色流苏的鲜红色绸布覆盖着。王晨的舅舅和杨楠锋的爸爸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一直送进公墓。

与往年儿童节学校组织的隆重的庆祝活动和节目表演相比,这个葬礼显得近乎简陋。他们各自只有三四个亲人前来送行,在燃放了两串鞭炮后,他们就被放进了水泥砌成的小小的墓穴里。

还在上幼儿园不到3岁时,他们两人就结拜成兄弟。大人们从未见他们吵过架。他们从不以姓名称呼对方,而是亲昵地以“哥”“弟”相称。他们在同一个班级读书,坐在前后排。在5月12日汶川特大地震之后,汉旺中心小学的教学楼倒塌下来,他们被埋进了同一片废墟。

遗体被集中火化后,两家的父母终于在儿童节前一天领回了他们的骨灰。现在,他们并排着安放,葬在同一个墓穴,不再分开。

在长满绿树的山腰上,这两个小男孩能永远眺望山下的那座镇子。他们曾经每天背着书包,走过那里繁华的街道,去学校上学。如今,那里到处是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未倒塌的房屋,也大多伤痕累累,似乎一触即碎。

即使到了儿童节这天,这个镇子的一些废墟边,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依然透出阵阵腐臭。

这场灾难,让汉旺镇突然间失去了700多个跟王晨和杨楠锋一样的儿童和少年。但现在这里表面上已经很难看到悲伤。幸存下来的人们,在救灾帐篷外搭起简易的锅灶,从废墟里或从破损不堪的危房里抢出碗筷,用废墟上拾来的木头生火做饭,坐在帐篷外吃饭。经常,他们成群结队地到镇里的广场排起队,领取各种救灾物资。不少人忙着高价请搬家队,从危房里抢救出各种家具和电器。帐篷里,一些人开起了小卖部。生活在继续。

即使是节日里的这场葬礼,似乎也并非如想像中那么悲伤。

墓园的工人毫不迟疑地用水泥封住那个小小的墓穴,然后熟练盖上沉重的墓板。亲人们蹲在墓前,烧起纸钱和冥币。两个男孩的外婆只是喃喃地嘱咐着:“你们两个要互相照顾”,“你们要好生照顾自己”。

其中一位妈妈柔声地说:“妈妈多给你烧些钱,你在那边自己多买些糖和玩具。”

去年的“六一”儿童节,王晨得到的礼物,是一部遥控玩具赛车,杨楠锋从妈妈那里拿到了20元钱。但今年这个节日,大人们给他们供上4个苹果,两袋早餐饼干,几根火腿肠,两包方便面和两瓶矿泉水。这些“礼物”有些凌乱地摆在墓前,甚至,其中一个苹果,还被燃烧的香烛烤黑了一块。

两个小男孩的葬礼没有眼泪。“我们的眼泪早就哭干喽。”王晨的爸爸王坤叹口气说,说完他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在整个安葬过程中,这位父亲只是远远地站着,不忍走近。

然而悲伤藏在他们每个人内心最深的地方。每当他们再次回忆起地震发生后的那些日子,这种感情就会显露出来。他们要么又红了眼圈,要么眼泪又会止不住滚落下来。

5月12日那天下午,无数房屋倒塌,浓重的尘烟腾起,笼罩在小镇的上空。王坤和妻子卿山艳,杨楠锋的爸爸杨彬和妈妈曾慧,与数百名家长一样,从不同的地点赶往汉旺中心小学。

那时惊惶的人群已经涌满了街道,一片混乱,每个人头上脸上几乎都落满泥土,“很吓人”。他们跑过“华伦天奴”的服装店,跑过“靓妆女人”、“欲望蝴蝶”的店铺,以及老陈鱼具店和罗胖子牛肉店,甚至,避过或者跨过倒在路上的死尸,冲进小学的校园。

当一眼看到儿子所在的四年级(3)班的教室已经从4楼垮到一楼时,卿山艳一下瘫软,往地下跌去,幸好高大的丈夫一把抱住了她。

数百名家长围着废墟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许多人嗓子都喊哑了,有人嗓子甚至喊出了血。

废墟里的孩子们也在呼应:“爸爸妈妈救命!”“叔叔阿姨救救我!”

在一片杂乱的叫喊声中,杨彬和曾慧甚至觉得听到了儿子杨楠锋的回应:“嗯,是我。”但王坤和卿山艳没有听到王晨的声音。人们开始疯了一般在废墟上徒手刨挖,双手鲜血淋漓也不停下来。

在这个约有6万常住人口的镇子里,地震这一天,除了汉旺中心小学外,另有一所幼儿园和一所技校部分垮塌,两所小学和一所中学教学楼倒塌。

站在东汽中学的废墟旁,38岁的陈雪梅一度抱定希望,她的丈夫3年前在杭州一个建筑工地上死于事故,她想,她17岁的儿子周琛怎么可能还会死呢?“老天爷不会对我这么不公平。”

震后第三天,废墟中渐渐听不到孩子的求救声了,但她仍没有绝望。

直到废墟里开始传来尸臭味,陈雪梅才开始绝望。但她一直没日没夜地守在现场,因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每从废墟里抬出一具遗体时,她都要上前辨认,生怕漏过自己的儿子。她逼自己喝了一点牛奶和稀粥,好让自己有体力坚持下去。实在太累了,就回到家人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小睡一会儿。平时10分钟的路程,那几天她要花40分钟才能走完。

她的腿肿了起来,蹲下和弯曲会剧痛无比。就连上厕所,好不容易蹲下去了,自己却站不起来,必须让婆婆拉起来。躺在床上,浑身疼得不能翻身。

那几天每天都有好几次,麻木感从四肢袭向心脏。她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于是使劲地攥紧拳头,不停地深呼吸,以缓解麻木感。“我一定要坚持住。”她这样对自己说。

甚至当她身体已近虚脱,开始拉肚子,平生第一次拉在裤子上时,她还是固执地要去现场守着,因为她必须要见儿子最后一面,“我要等一个结果”。

当5月18日早上,自己的儿子周琛终于被从废墟中掏出来时,这个瘦小的女人已经守候了138个小时,没有洗脸,没有刷牙。隔着约10米远,她一眼就认出了儿子印着一头驴子的T恤和白色的运动鞋。

“看到儿子被抬出来,就像有人拿刀捅我的心。”她说话时眼圈通红。3年前,丈夫死后,她因为哭得太多,眼角下、颧骨上方的皮肤都被泪水蚀烂了。这一次,“眼泪水又哭干了,没有了。”她摇了摇头说。

她记得,儿子周琛那天早上第二个被掏出来,也是从那片废墟里掏出的第308号死者。他死在教学楼逃生的廊道内,掏出来时身体还是软的。

他与其他9个学生同一车被拉进殡仪馆,他们都是17岁。

他的骨灰被装进一个瓷坛,陈雪梅捧到手中时觉得,“那个坛子好烫好烫”。

“他1米79的个子,现在怎么就这么一点儿了?”她喃喃地问。

但与丈夫的死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对陈雪梅来说,她的悲伤只是集体悲伤中的一部分。

与她同住一条巷子的邻居中,有5户人家的孩子死于地震中教学楼的倒塌。她的亲友中,姨妈的外孙、姑婆的重孙以及一位好姐妹的双胞胎女儿之一,都死在了学校。只有想起这些,她才略微感到一点解脱。

我总觉得他没死,只不过走到别处去了

悲伤似乎渐渐从白天遁入黑夜,从人前退到人后。

白天在外人面前,陈雪梅甚至偶尔还会面带笑容。与其他遇难学生的家长见面,彼此也不再流眼泪了。

但只要静下来,一个人呆着,她就会想起那些天的情景,还有儿子平时的样子。一幕一幕,就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来回闪现。这段时间以来她有些恍惚,连自己的手机号码都记不住,牙膏、脸盆之类的日用品,刚刚用过,放在那里,一转身就忘了。但那一幕一幕,她却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楠锋的妈妈曾慧,是个语速很快、说话爽脆的女人,看上去似乎不像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在儿童节的前一晚,她刚刚抱回儿子的骨灰。坐在她家的帐篷外,她跟邻居聊着家常。时不时地,还会响起她的笑声。

这一天,她还打开儿子的骨灰盒看了一眼。“我就是要看看我儿子啥样子。你没看见,人骨头雪白。”她甚至这样对邻居说。

但是静下来的时候,她会感到悲伤。“人多的时候没得事,一个人呆着,咋个不想?”她说。

她忍不住要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儿子最好的照片来看看。那是4年前“六一”儿童节时她带儿子到照相馆拍下的照片。这一天,因为学校组织庆祝活动,杨楠锋眉心点着一个红点,两腮擦了胭脂,还抹了一点口红,穿着NBA11号球衣站在镜头前。

她用手指反复摸着照片上的儿子,自顾自地说:“好乖哦!你看他好乖哦!”这个时候,她的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她又拿出儿子一本影集来看,翻到儿子最新的一张照片,摄于去年冬天。儿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虎头虎脑地笑着。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阵,说:“我总觉得他没死,只不过走到别处去了。你看这照片,活灵活现的,好像站在我面前一样。”

而她的丈夫杨彬,一个温和的男人,至今连儿子的照片和衣物都不敢看。这些天出外搞运输的时候,即使开着车也无法集中精力,儿子的那张小脸总在眼前晃。

另一个叫朱丹的女人,尽管她家的房子在这场地震中损害得并不严重,但她和丈夫“连家都不敢回去”,因为屋里全是儿子的东西。而她的丈夫李昌贵,一个看上去乐呵呵的男人,提起儿子时会突然泪水涌进眼眶。

自从他们的儿子鼻子里嘴里塞满沙子“像睡着了一样”被抬出废墟后,他就开始喝酒。“喝酒可以麻痹自己,不喝酒就睡不着。”他摸着自己的光头说,“到现在我的脑壳还是晕的。觉得做什么都没得意思了。”

悲伤还隐藏在大街旁、广场上的成千上万顶安置帐篷里

悲伤还隐藏在大街旁、广场上的成千上万顶安置帐篷里。外来的人很难看出哪一顶帐篷里正受着这种悲伤的煎熬,即使本地的人们,也未必知道。

当汉旺镇受灾的人们被分流到绵竹市、德阳市的各个安置点后,他们把悲伤也带到了那里。

在德阳市的一处大型安置点内,75岁的朱鸿章就受着这样的煎熬。37年前,这位搞设备修理的老工人跟随东方汽轮机厂从哈尔滨支援“三线”来到汉旺镇。如今这家大型国企为汉旺镇贡献了约80%的财政收入。

自从5月12日他唯一的孙子朱子木被压在东汽中学的废墟下后,老人至今没能见到孙子最后一面。事实上,他永远也见不到了。因为当这位17岁的高二学生在震后第四天晚上被挖出废墟时,脸已经像茄子一样的颜色,并且有些变形,难以辨认。尽管老人嘱咐守在现场的大儿子要拍张照片给他看,但大儿子只是拍了朱子木从白色塑料布下露出的一只脚,以及被裹进黄色裹尸袋、洒上消毒粉后的样子。

在朱鸿章从电话里得知孙子被掏出废墟的那个晚上,他梦见了孙子。这个个子高高、鼻梁直直的帅气男孩在梦里对他说:“爷爷,我跟你告别来了。借给你的那本《谜语大全》,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朱鸿章从梦里醒来,忍不住哭出声来。他怕惊扰了安置点里的其他人们,便揣着一只小板凳,摸到外头,坐在黑暗里偷偷地哭。他在那里呆了三个小时。直到现在,他仍然怕看到安置点里一直播放的电视,一看到那些地震废墟的画面,就喘不过气来。

这个家里最受悲伤煎熬的也许是他的儿媳。这位母亲这段日子“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哭,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人呆着。

那天当她的儿子朱子木被抬出来后,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她的丈夫拽住了她,但她固执地要求,“我必须要摸手”。男孩的手又细又长,从白色塑料布下露出来。母亲非常细心地为他一点点擦干净。

她的婆婆有些“怕见到她”,因为“不知道说啥好”。灾后因为在不同的安置点,她们只见了两次面。一次,她和丈夫来看望公婆,婆婆说:“坐吧。”她只是回应一句“不坐了”,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另一次,婆婆去看望她,没说上两句,看见她要哭,赶紧转身走开,因为俩人都受不了。

她还要求丈夫无论如何回到他们摇摇欲坠的家里,别的都可以不要,但一定要把儿子的照片拿出来,还有儿子的一条游泳裤,因为儿子最喜欢游泳。

丈夫照办了,只不过,他把照片和游泳裤都“转移”到一位朋友家里,怕她看见伤心。

来生你们就投胎做个双胞胎吧

也许正是类似的这些物品,比如照片,让这些悲伤的人们觉得,他们的孩子并没有离去。

“六一”儿童节这天,当两个小姑娘从汉旺镇的巷子里蹦蹦跳跳地走过,一边走一边惋惜今年的儿童节不能像往年那样盘头发化化妆的时候,当两个小男孩骑着小自行车一路飞奔去广场上领取礼物的时候,当另一个小男孩跟他的堂哥玩一种叫“花仙子”的游戏的时候,那些离去的孩子们正以这样的方式存在着:

在朱丹家的帐篷里,快满10岁的儿子李显荣,就在她做成钥匙坠的大头贴里。这个小男孩总是盼望着长大,这样就“可以穿爸爸的阿迪鞋了”。

在一位叫朱瑞强的父亲那里,读5年级的女儿朱悦,就在他手机里,奶声奶气地唱着一首叫《感恩的心》的歌。女儿长到两岁之前,都是他帮她洗澡。他在儿童节前两天梦见了她,她说了一些让他听不明白的话,而他对她说:“有来世的话,你还做我的女儿。”

在陈雪梅那里,儿子周琛就在他留下的手机里。那里面保留着他生前收发的短信息,保留着他的好友通讯录,“3娃”、“阿蛋”、“东瓜”、“老硬”……他最好的同学“老硬”也跟他一起死在废墟下。还有一个叫“驴女子”的发来的短信:“驴子哥哥,鹅想你乐。”“驴子哥哥”是儿子在QQ上的昵称。17岁的男孩已经不需要儿童节礼物,陈雪梅把他收到的情书和贺卡整理出来,烧给他。

在几乎所有人那里,这些离去的孩子都在一本本厚厚的相册里。从出生几天,到百日,到周岁……

11岁的男孩刘鑫,他的妈妈在他的大部分照片背后写下了备注。101天留念里,他带着银手镯,穿着开裆裤,咧着嘴瞪着眼。“那天因换新裤子而惹得小毅(他的小名)很不高兴。”妈妈这样写道。

1岁零7个月时,他被妈妈抱着在一大片菊花跟前照相。妈妈写道:“为了让儿子开阔一下眼界,今天一早,我就带着他去绵竹,观赏公园正在举办的菊花展览。照这张相时,我本想让他站着牵着他的手照,但他太调皮了,偏要转过身去摘花,气得我只好抱着他。”

这些照片被这些悲伤的人们不时拿出来翻看一下。“你看这些照片,看着看着孩子就长大喽。”朱瑞强说,“可一眨眼就没了,狗日的!”说着他不停地眨着泛红的眼睛。

而对于王坤夫妇和杨彬夫妇来说,两家人共有的照片,是王晨和杨楠锋在4年前“六一”儿童节的一张合影。两人搭着肩膀,亲昵地站在一起,王晨比杨楠锋要高一些。

“他俩好得很。”王晨的外婆和杨楠锋的奶奶一遍遍地说,“我们孙孙好乖哦。”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王晨是班长,四年级,他是安全委员。而杨楠锋,上个学期考了全班第二名。

“他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一次吃饭,两人同时夹住一片卤牛肉,又同时缩回了筷子,一个说:“哥,你吃。”另一个说:“弟,你吃。”

“哥哥”王晨最喜欢的玩具是赛车,最爱看中央七套的《致富经》节目,每天必看。他电脑玩得很好,会帮着同学们申请QQ号。他还会炒饭,煎蛋,下面条,包饺子。

“弟弟”杨楠锋是个听话的孩子。他答应了几点回家,就一定会准时到家,如果时间来不及,跑也要跑回家。

5月12日这天下午,杨楠锋从爸爸的车上跳下来,去学校上学。不到半个小时后,他被倒下的教学楼压在了废墟下。

而这天早上,王晨穿着妈妈新给他买的粉红色T恤、一条运动裤和一双金莱克运动鞋,吃完一碗炒饭,然后去上学,出门前他说了一句:“妈妈,我走了。”

这天他真的走了。等到14日夜里11时左右,他被从废墟里掏出来时,依然穿着那件粉红T恤,红领巾还在脖子上,但鞋子已经掉了,脑袋被砸扁了。大约两个小时后,人们挖出了杨楠锋,他的腰被砸断了,头被砸出一个洞。

“他们一起走了,到那边还可以一起耍。”大人们这样说。

“六一”儿童节这天,阳光灿烂,灾后的汉旺镇看上去很平静。他们把两个男孩葬在一起,当黑色的墓板合上后,他们在墓前说:“来生你们就投胎做个双胞胎吧。”

这一损失,无法以数字计算

在大地震后的第20天,汉旺镇正一点一点恢复秩序。留下来的人们住在救灾帐篷里,慢慢适应新的生活。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明天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这个德阳市经济实力最强的镇子,是要在原地重建,还是将异地迁建。

然而让他们忧心忡忡的是,这个镇的主要经济支柱——东方汽轮机厂将要迁到德阳去了。他们担心,这个GDP一度达到38亿元的富裕小镇是否将从此一蹶不振。

5月12日那天,那块土地下爆发出的自然伟力,破坏了这个镇子中心广场上的大钟,让它的指针永远停留在下午2时28分,也让这座富裕的小镇倒塌了3万多间房屋,让10万多间房屋、3座桥、7座水库受损,让43万只家禽和6.5万头猪、牛、羊死亡。

根据镇政府的数据,截至5月30日17时,全镇遇难人数达2593人,其中,学生755人。此外,尚有2121人失踪。

自然的破坏力给这座镇子造成了450亿元的直接经济损失。但在王晨的妈妈卿山艳和周琛的妈妈陈雪梅看来,汉旺中心小学和东汽中学那两幢分别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老旧教学楼,在那一天垮塌,造成了她们生命中最大的损失。这一损失,无法以数字计算。

5月31日下午,拿回儿子的骨灰,王坤哭了一场。原本,王晨的遗体被拉走集体火化后,“自己还好像在做梦”,但是见到骨灰后,他知道,“梦该醒了”,必须要接受这个现实了。

“六一”节这天,在把儿子王晨下葬后,王坤和卿山艳开车“逃离”了汉旺镇。

他们在德阳市租了房子。尽管在那里跟在汉旺镇一样都需要住户外帐篷,但他们还是决定前去。因为在汉旺镇,一见到亲人,卿山艳就会“眼泪包都包不住”。而在那个城市里,不会有人跟她提起王晨。

没人提,她就不会伤心了。

“好想这就是一场梦啊。”在车子开往德阳的路上,她叹息着说。

□ 中国青年报

 
2   [USMedEdu 于 2008-06-02 00:17:28 提到] [FROM: 10.]
工程师驳官方对校舍倒塌的解释

                            
书剑子

校舍在地震中倒塌的原因何在,是一个极其专业极其严肃的问题。不深层次反思和改进,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花一样的生命?不尽快寻找出其中人祸的一部分,将一些应该为此承担起责任的人绳之以法,将存在问题的制度更正,怎么对得起中年丧子,而又已经早已做了绝育手术的学生家长?

到目前为止,我们尚未看到任何一个部门出来反思和道歉,更别提承担责任了。我们只看到教育部急切地想把责任推卸给建设部。我们只看到一些权高位重的“专家”们看似很有道理,但是荒唐透顶的“技术解释”。

教育厅是这些校舍的“业主”。学生在你的校舍里出了这么大的伤亡,无论原因如何,你都应该内疚,应该道歉,应该反思。其次,鉴定校舍的倒塌原因,应该由具备专业资质的工程师进行。一个教育厅的党官我想是不具备这个资质的。

我们先看看其调查结果:四川省教育厅对倒塌校舍做了初步调查和评估,将倒塌原因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这次地震首先是超过了预计强度,学校校舍抗震难以抵御如此强烈的地震。
二、灾情发生在上课期间,集体伤亡人数比较多。
三、学生上课时集中在教室,楼面负荷大,疏散时又集中在楼梯间,这些走廊、楼梯相对来说是建筑比较薄弱的,所以造成了一定的损害。
四、根据四川省教育行政部门提交的材料,四川省倒塌的相当多的校舍建筑时间比较长,校舍陈旧落后,这也是导致部分校舍垮塌的重要原因。
五、学校的建筑在抗震方面本身就存在着设计方面的先天性缺陷。

很多院士级别的建筑抗震专家,也在为某些人背书,反复向公众强调“震级高、烈度大”甚至可以误导大众对抗震的理解!我不想驳斥他们,因为对于专业工程师来说都不屑于驳斥!如果这些专家们还有良心,请他们自己打开他们自己作为委员制定的《建筑抗震设计规范》,看看第一页是如何写的。当然这些专家平时都忙着喝酒吃饭拉项目,可能记忆力衰退了,那我不妨给他们读一下。读者们也别总被专家咋呼得不敢说话,其实有些基本问题,还是可以澄清的。

首先我国《建筑工程抗震设防分类标准》(GB50223-2004)中,将建筑根据其使用功能的重要性分为甲类、乙类、丙类和丁类四个抗震设防类别。甲类建筑应属于重大建筑工程和地震时可能发生严重次生灾害的建筑。乙类建筑应属于地震时使用功能不能中断或者需要尽快恢复的建筑,丙类建筑应属于除甲乙丁以外的建筑,丁类建筑属于次要建筑。

《建筑工程抗震设防分类标准》对学校建筑的抗震要求如下:教育建筑中,人数较多的幼儿园、小学的低层教学楼,抗震设防类别应划为乙类。这类房屋采用抗震性能较好的结构类型时,可仍按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的要求采取抗震措施。

因此,可以看到我国目前的技术规程,对校舍的抗震要求是不比普通民用建筑低的(甲类一般都是特殊建筑,譬如核电站、生化实验室、重要化工厂、通信中心等建筑),而“专家”们对这一点避而不谈,却“呼吁”我国在灾后重建中可考虑“提高”学校的抗震设防水平,其用意,路人皆知!

然后我国《建筑抗震设计规范》(GB 50011-2001)要求如下:

1.01 按本规范进行抗震设计的建筑,其抗震设防的目标是:当遭受低于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的多遇地震影响时,一般不受损失或者不需要修理可继续使用,当遭受相当于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的地震影响时,可能损坏,经一般修理或者不需要修理仍然可以继续使用,当遭受高于本地区抗震设防烈度预计的罕遇地震影响时,不至于倒塌或者发生危及生命的严重破坏。

1.02 抗震设防烈度为6度以上地区的建筑,必须进行抗震设计。

3.1.3 各抗震设防类别的建筑设防标准,应符合下列要求:

1甲类建筑,地震作用(设计值)应该高于本地区设防烈度的要求,其值应按照标准的地震安全性评价结果确定。抗震措施,当抗震设防烈度为6~8度时,应该按照本地区设防高一度的要求。

2 乙类建筑,地震作用(设计值)应该符合本地区设防烈度的要求。抗震措施,当抗震设防烈度为6~8度时,应该按照本地区设防高一度的要求。

根据我国现行的《建筑抗震规范》要求,四川九寨沟和松潘设防到达8度,设计基本地震动加速度值为300gal(0.3G)。成都、汶川、北川、都江堰、雅安等地,设防为7度,设计地震动加速度值为100gal(0.1G)。

如何具体在设计上实现上面的要求呢?我国目前的设计要求实现“三水准两阶段”,前面的三个层次,就是通俗说的“三水准”,其要求用“两阶段”设计来保证。

第一阶段为结构设计计算阶段,主要任务是承载能力计算和一系列基本抗震构造措施设计。确定结构方案和结构布置,用小震作用计算结构弹性位移和构件的内力,并用极限状态法设计各构件(譬如确定配筋或者确定型钢类型),同时进行结构的抗震变形验算,按照延性和耗能要求,采用相应的构造措施。这样就基本可以做到保证前面所说的“三水准”中的前两个水准:小震不坏,中震可修。

第二阶段为验算阶段,主要对抗震有特殊要求或者对地震特别敏感、存在大震作用时容易发生灾害的薄弱部位进行弹塑性变形验算,要求其值在避免结构发生倒塌的范围内。如果层间位移超过允许值,认为结构可能发生严重破坏或者倒塌,则需要对薄弱部位采取必要的措施,直到满足要求为止。

通过计算和构造措施,通过弹性阶段的设计计算和塑性阶段的验算,实现“小震不坏,中震可修、大震不倒”的抗震要求。

看完以上,我想对于“这次地震首先是超过了预计强度,学校校舍抗震难以抵御如此强烈的地震”这一点,大众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实际通过航拍图像也可以看见,即使是震中附近,也有很多相对正规的房子,依旧挺立,少数房子甚至还完好无损!日本阪神地震的时候,处于震中的很多高层建筑,连玻璃幕墙都没坏一块玻璃!

很多人上了“专家”的当,以为如果地区设防是7度,一旦烈度超过7度,哪怕是8度,由于8大于7,所以当地建筑就该倒得光光的。没倒塌的,都是质量超级好的。这是极其错误的认识!因为首先工程师在设计过程中,都是偏于安全设计的。几乎每一个环节,都留有余量;其次,达到或者略微超过设防的地震,设计要求是 “不发生损坏或者经过修理可以继续使用”,而不是倒塌!设计要求,罕遇大地震来临时,也能保证建筑结构不发生倒塌,以保证人员安全!这一点,是“专家们” 十分清楚但是刻意误导的!

关于结构设计往往留有很大余量的最典型的例子为意大利的瓦伊昂水坝。该坝为双曲拱坝,坝高达262米,坝顶弧长 190.5米,壁厚才19.7米!在1963年10月9日的时候,其库区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山体滑坡事故,滑动范围长1.8公里,宽1.6公里,体积大到 27亿立方米!这么巨大的一个滑坡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高处冲进水库,整个水库几乎瞬间被填平,水库的水宛若海啸一般冲向大坝,越过坝顶,扫荡了下游的峡谷,电站顷刻作废,2000多人死亡。

但是,大坝却奇迹一般安然无恙!事故以后根据研究人员模拟的结果,当时作用在大坝上的作用力达到设计值的8倍以上!因此工程结构,往往都有相当的安全储备余量!

至于四川省教育厅的第二点:灾情发生在上课期间,集体伤亡人数比较多。我实在难以理解这些高官们的智商。前面说的是“校舍倒塌原因”,而这个第二点只能解释为什么伤亡大,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校舍倒塌”。

他们的第三个原因,跟教育部一样。教育部的新闻发言人(可惜他历次都是丑闻发言人),称是因为学校人多荷载大。作为一名结构工程师,我强烈抗议!这样一来,似乎责任是结构工程师的了。实际上,结构工程师在设计任何建筑的时候,都会按照该建筑物的使用目的,合理地考虑了荷载的大小,而且还考虑到一些小概率的,不同的荷载同时作用时,也能保证建筑结构完全处于使用状态下(远远没达到极限状态下,跟倒塌还差十万八千里)。如果连教室荷载大都没有考虑到的话,就应该把这个设计人员送进监狱,再“菜”的结构工程师也没这么“菜”的!我国现行《建筑荷载规范》,教学用房的荷载设计不低于200公斤每平方米,楼梯阳台等人群疏散要道,荷载不低于300公斤每平方米。实际结构设计人员设计的时候,一般都还要在此基础上提高,因为这仅仅是最低要求。每平方米能站几个学生,一个学生多重,大家可以自己计算计算。

关于第四点,倒塌的相当多的校舍建筑时间比较长,校舍陈旧落后,这是原因,但是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这个问题背后可能存在什么原因。难道一句“符合当时技术规范,但是不符合现在技术规范”,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

关于第五点“学校的建筑在抗震方面本身就存在着设计方面的先天性缺陷”我又要强烈抗议。不检查施工问题和是否有吃回扣等腐败问题,而把责任朝设计人员身上推。或者朝“目前建筑抗震科学的技术水平”上推。作为一名工程师,我是强烈抗议的!死了这么多学生,不管是设计还是施工原因,都要追查到底!不是说设计存在先天性不足,就大家都没事。首先审查设计图纸,如果有问题,该处理就处理。但是如果设计没有问题,就该查一查施工,特别是工程款的来龙去脉了吧?我在前面几篇博文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老教学楼的粉碎性倒塌造成的惨重的伤亡,是因为国家对公共建筑管理的漠视,新教学楼的倒塌造成的人员伤亡,有相当一部分是由于各个环节的腐败!

学校的基建中有多少水分,是业内尽人皆知的公开秘密。在目前大跃进式的高校新校区建设和老校区改造中,腐败更为突出和严重。检察机关指控,2000年5月至2006年4月,李海婴在担任武汉理工大副校长、校园建设指挥部常务副指挥长职务期间,利用其分管招生工作的职务之便,将该校违规招生收取的847.5万元费用隐瞒贪污,将440余万元挪用借给他人从事经营。检察机关还指控,李海婴利用分管招生、基建之便,接受招生中介、基建工程方贿赂214.5万元、美元2万元、港币4万元。

问题的根本,在于教育经费的不足和国家对公共建筑管理的漠视。这一点,想让官员们公开说出来,无疑与虎谋皮!

我近期总结“专家”言论,发现“专家”言论可以分为三大类:

第一类甘愿做棋子,为了个人目的,说违心的、完全不符合其专业水准的话。其言论在专业上不堪一击。但是他们不在乎,对他们自己的利益来说,这叫做“弃子”,挨点砖头没关系,那些都是虚的。他们可以很快获得其他的实惠。

第二类内心很不平静。但是奈何身处江湖之险,所以只能避实就虚,兜圈子说没用的废话。

第三类最为可怕:他们表面上好像仗义执言,听起来似乎很解气,但是都经过很巧妙的包装,对他们自己的现实利益一点都不影响。相反,仗义执言以后,往往就开始 “呼吁”,为自己造势。不出我所料,要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获得大笔的科研经费继续他们的“研究”,或者大幅度开始推广他们的技术。说白了,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名利而已!如果他们在为自己名利的同时,也为科学技术的进步做了贡献也好“双赢”。可问题是,由于国内的科研体制的种种弊端,他们的研究不会有多少成果,他们的工程,内行看往往也问题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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