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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掠过协和
作者:dokknife
发表时间:2014-08-22
更新时间:2014-08-22
浏览:80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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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光影掠过协和
2014-08-21 张宁 协和老年医学

清晨从老楼缓缓穿过内科楼,再到新建的门急诊楼,仿
佛走过了一幅百年的时空画卷,画卷里流年似水,岁月
如歌。那时晚霞在西山头安静地燃烧,雨燕绕着绿色琉
璃瓦的屋檐恣意翱翔,哨鸽群划过北平湛蓝的天空,天
色清朗似汝窑的瓷。在离协和医学院不到两公里的西
边,紫禁城的红墙里还住着逊清皇室,仍有宣统朝的皇
帝和同治朝的太妃。而紫禁城外,国会、文明棍、汽
车、燕京大学和胡适先生,也同样和谐地呼吸着北平的
空气,日暖花香,岁稔时康。
在协和诞生的九十多年前,上帝仿佛把一切都安排得妥
妥当当。彼时一战业已结束,五四运动的星火已呈燎原
之势。大变革带来一种新兴的气象,如同寒暖汇合的洋
流,带给老迈的中国最新鲜的养料。洛克菲勒基金会有
充裕的资金,年轻的新教徒有让世界更美好的信心。
1921年,豫亲王府的前殿后寝已被改造成中西合璧的现
代化医院,一群来自西方世界的医学家,和一群渴望求
知改变这个国家面貌的中国人,以及一座包容的北平
城,风云际会。“天地初始,混沌初开”,这里,布达生
先生正叼着烟斗,研究北京猿人头盖骨;苏格兰人兰安
生正在一条条胡同里走访,传播预防医学的理念;而中
国的医学精英们也相继崭露峥嵘。1933年,张孝骞教授
测定证实补液法可恢复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者血容量;刘
士豪教授在国际上首次阐述维生素D缺乏的症状及维生
素D治疗骨软化症的最低剂量;1937年邓家栋教授报道
中国第一例嗜酸细胞白血病…这是现代医学史上的一场
群英会,让我想起兰亭集序的那个下午。彼时的女管家
海丝典戴着棉质白手套,一处一处检查每个角落是否有
灰尘;早交班的时候,所有老楼的木质窗户都统一打
开,朝着一样的角度和方向。“集合最好的人,并让他
们愉快”,从而成就卓越的事业。
这是一场美丽的仲夏夜之梦。在中国医学史上的意义,
足可媲美南宋的岳麓书院和春秋的稷下学宫。一代代后
来成为新中国医学事业的开山元老们只管无忧无虑地做
自己的事业,做最纯粹的医学事业。好比沉浸在百草园
中的鲁迅,和留恋在桃花源里的陶渊明。此时日寇的铁
蹄尚远,复校停校的曲折尚远,极左政治的干扰尚远。
岁月静好,时光像涓涓细流般悠悠徜徉,铜钟摆像年轮
般缓缓舒张。
忽而间列缺霹雳,丘峦崩催。岁月的河流倏忽间风高浪
急,荡起恶浊的浪。“八一三,炮声响,倭寇暴爢,儒
祖惊殇。江尾狼烟虎火,学馆断瓦残墙”。1941年太平
洋战争爆发后,日寇勒令协和停办。国难当头,巾帼不
让须眉,聂玉禅先生带领护校师生南迁,从沦陷区到重
庆,历时两月余,艰难重建协和护校。战后复校,协和
人如百川归海,重上征程。这时中国人自己的医学家已
成为中流砥柱。李宗恩教授担任复校后第一任校长,邓
家栋教授担任内科副主任,吴英凯教授担任外科副主
任;张孝骞教授、黄家驷教授、林巧稚教授、诸福棠教
分别授担纲内外妇儿诸系…“这些医学大家的相继涌现,
照亮了20世纪中国的大半个医学天空”。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建设百废待兴,周恩来总理曾说:
北京协和医院在亚洲乃至全世界是很有名望的,到了我
们手里一定要把协和办得更好。协和人又一次踏上建设
的征程,支援建设阜外医院、肿瘤医院、中日医院…
1921年栽种的幼苗,已长成葱郁的医学青松林,蓬勃盎
然。此后几起几落,“文化大革命”极左年代的荒谬政
治,以及协和人的艰难困顿,岂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1978年第三次复校时,当年的青年才俊们已到了晚年,
世事洞明,沧桑阅尽。时间的紧迫感和使命感召唤他们
再次复兴协和。这场传承光大的接力赛在近一个世纪里
虽历经磨难却未曾中断,与建院伊始洛氏基金会所
称“激动人心的故事-人与命运搏斗,失败摧不毁的理
想”遥相呼应。
一百年间,多少人、事、物,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满
清的遗老不见了,北洋系不见了,倭寇的猖獗最终换得
广岛、长崎的烟尘,极左年代的荒谬已成为今人茶余饭
后的笑谈。渡尽劫波,协和却如凤凰涅槃,历久弥新。
这是文明和良知的力量,是协和人的薪火相传。豫王府
门前的石狮静穆威武,雨燕还是年年飞来,玉兰依旧遵
时盛开。清晨5点多,杜斌教授早早出现在MICU病房,
查看每一份化验报告;留永健老师在患者入院的次日收
集好痰标本,在显微镜下找到肺吸虫卵;曾学军教授依
然严肃地参加内科大查房、普内科多科查房,激烈的碰
撞、尖锐的思辨,时时在提醒内科有着不容懈怠的谨严
氛围;盛瑞媛教授还是一字一字地审核病例,时常告诉
你某个主诉中的措辞是否恰当……传承,薪火相续。
王府井越来越繁华,东方新天地人潮熙攘,升平署乐。
但世间仍有疾苦需排解,仍有伤痛需抚慰。速度,加速
度,世界日新月异;人们步履匆匆,奔波奔波再奔波。
面对物质年代的名闻利养,协和人宠辱不惊,认真地做
着这样一份守望的事业,去治愈,去鼓励,去关怀。
六月的一天,我穿过老楼长长的水磨石甬道,走过张孝
骞教授、林巧稚教授,也同样是爱新觉罗.溥仪和梁启超
曾走过的甬道。这条十几米长的甬道,于我很像是一个
医生跌跌撞撞、摸爬滚打要走过的路。穿过长长的甬
道,我仿佛看到光影镜头里那些不平凡的时光。所有人
终将会老迈,但救护众生的事业总会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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