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在线人数14389
首页 - 博客首页 - 温柔一刀客 - 文章阅读 [博客首页] [首页]
王炯华:李培根校长的遗憾与中国大学的救赎
作者:dokknife
发表时间:2014-05-28
更新时间:2014-05-28
浏览:388次
评论:0篇
地址:209.
::: 栏目 :::
小材大用
医学图片瞬间定格
Med_Hx_医史典故杂
US/CAN_Med_Sch_美
EASTvsWEST_东西方
MedEdu_医学科普
Med_Arts_Social_医
MD_行医生涯
FELLOWSHIP_专科研
RESIDENCY_住院医学
MATCH_住院医申请/
USMLE_考版
他山之玉_好文收藏
刀客本色_温柔一刀
陈糠烂谷
胡说八道
附庸风雅
医学新闻与进展

王炯华:李培根校长的遗憾与中国大学的救赎
发表于 2014 年 05 月 28 日 由 baichuan

深受华中科技大学学生欢迎的“根叔”李培根校长卸任之际以他特有的风格作了“离任演说”。这不是一篇过五关斩六将、面面俱到的任内总结,而是一篇倾重自责、遗憾、致歉的心灵道白。既彰显了李校长个人的人格和无奈,又表明了中国高等教育体制的痼疾和改革的难度,还表达了他“独立、自由、责任”的大学理念和安顿灵魂、人格养成的人文情怀。他的“离任演说”实在是一位良知教育家对中国大学的真切感受,既难能可贵,又十分深沉,很值得国人深思。

张鸣先生早说过中国只有一所大学即教育部大学,李校长“离任演说”虽然讲的是华中科技大学的事,但其实是中国大学都存在的事。进一步说,教育部之内有党组,大学之中有党委,轮到校长就是二把手了。联系到大学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即实际上是“领导不负责、负责不领导”的中国大学体制,一所教育部大学也就是一所党校(党的学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李校长检视自己任内所留下的诸如学校建设和学科发展的未尽人意,以学生为中心、让学生自由发展的教育还未落实,对校园中多官气、少学气以及对大学管理结构缺陷无能为力等等方面的许多自责、遗憾和致歉(有人统计共有19处),公平地说,既是校长的事,更是教育部长兼党组书记和大学党委书记的事。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笔者觉得李校长实有太多的无奈,不必过于为任内未竟之事自责、遗憾和致歉。

本来,中国严格或原本意义的大学是从西方引入的,中国大学的辉煌也是在民国时期。那时的大学实行教育独立,学术自由,教授治校、民主管理,只接受政府的财政拨款,决不受政府、更不受政党的领导和干涉,是真正的校长负责制。唯其权大责任重,那时候的校长不仅勇于担当,敢于负责,而且还特别牛。

敢抗命于政府的有蔡元培。1919年6月15日,蔡元培发布《不肯再任北大校长的宣言》:我绝对不能再做那政府任命的校长,我绝对不能再做不自由的大学校长,我绝对不能再到北京的学校任校长。虽经各方的竭力慰留,他还是再度出任北大校长。但到1923年1月17日,他再次愤而辞职,并于次日在《晨报》刊发声明:“元培为保持人格起见,不能与主张干涉司法独立、蹂躏人权之教育当局再生关系,业已呈请总统辞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之职,自本日起,不再到校办事,特此声明。”

敢提出条件的有竺可桢。因为浙江大学学生响应“一二•九”运动拟在12月下旬某天举行示威游行,时任校长郭任远将情况向浙江省和杭州市当局报告,致使当天浙大被军警包围而引起公愤。浙大学生公开提出驱逐校长,郭氏好几个月不敢露面,直到1936年三四月份,浙大仍然群龙无首(那时没有副校长,当然也没有国民党党部)。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国民政府“三顾毛庐”,恭请竺可桢出山。他本不愿意放弃其气象学专业,勉为其难之中竟提出这样三个条件:一是学校的一切人事由学校自己决定,上面不得有任何干预;二是政府必须充分满足学校的经费;三是自己只做一年校长,然后离开。蒋氏和国民政府接受了他三个条件,他再无退路,只好于1936年5月到任。他有了自由、宽松的办学条件,包括国民政府的充裕到位的财力支持,便大显身手,广揽人才,按照自己的教育理念和思想,终于把浙大办成可与清华、燕京、南开齐名的著名大学,被誉为东方的剑桥。特别是,在日本侵略者的炮火中,他放弃只作一年校长的初衷,领导浙大四次大搬迁。从杭州到浙西,到江西,再到广西,最后搬到贵州遵义。浙大不仅没有损伤元气,而且有所发展,在遵义还建立了医学院。后来颇受欢迎的电影《流亡大学》正是反映浙大四次大搬迁的史实。在浙大搬迁中,他十几岁的儿子病死了,原配夫人也去世了,他都顾不上。

在国共两党长期的内争恶斗中,共产党很高明地开展学生运动,常常发动学生或游行示威,或罢课抗议。国民党和国民政府应接不暇、处处被动挨打之中,或在学校成立训导处,三青团,或向学校派出复兴社(特务)。但在一些大学却出现“拉偏架”:一方面,一些校长抵制国民党和国民政府那些钳制学生运动的举措,例如其时武汉大学校长王星拱公开说:“我这个高等学府,你国民党来搞政治活动,进行干扰,给我脸上抹黑,那不行!高等学府是搞学问的。”另一方面,一些教师、教授却掩护、保护参加学生运动的地下党员和积极分子。对于大学的“拉偏架”,国民党和政府当局还无可奈何。顺便说说,新中国成立后,当年在清华大学受过冯友兰等教授保护的一些地下党学生官至中央枢要,但对保护过他们而在历次政治运动受批斗的冯友兰等教授却从不反过来施援手。

国民政府也企图在大学实行党化教育。1928年,国民政府统一全国,随着中央集权取代联省自治,党化教育开始从地方推行到全国,规定教科书必须遵守“三适合原则”:适合党义、适合国情、适合时代。1929年4月,当局颁布《中华民国教育宗旨及其实施方针》,又规定“各级学校之三民主义教育,应与全体课程及课外作业相贯连……以收笃信力行之效”。接着,有关方面在《三民主义教育实施原则》中还声明在大学设立党义课程,并规定如下:“一、应以阐扬孙中山先生全部遗教及本党政纲、政策及重要宣言为主要任务。二、应以理论事实,证明三民主义为完成国民革命,促进世界大同之唯一的革命原理。三、应依据三民主义,比较批判其它社会主义学说。”要求大学生“一律参加孙总理纪念周及其它革命纪念日,以增进爱护党国之精神”。同年8月,当局在《中小学课程暂行标准》中终于取消公民教育,将公民课与三民主义课合并为党义课。然而,国民政府的党化教育却受到胡适、罗隆基、任鸿隽等人的强烈反对和抵制,时任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负责人任鸿隽的言论尤其发人深省!他分析公民教育与党化教育的本质区别说:“一个理想中有教育的人,在智慧方面,至少的限度,必须对事理有正确圆满的了解,对于行事有独立自信的精神。要养成这样的人格,第一的需要,是智识上的好奇心。有了智识上的好奇心,方能对于各种的问题或事务,加以独立的研究。研究所得的结果,才是我们信仰的根据。这种教育的方法,在党的立场看来,是最危险的。他们的信仰,是早经确定了的;他们的问题,是怎么的拥护这个信仰。因为要拥护信仰,所以不能有自由的讨论与研究;因为不能有自由的讨论与研究,所以不能有智识上的好奇心。这个情形,恰恰与十七世纪初年,欧洲宗教的专制思想相类”。就是说:“教育的目的,在一个全人的发展,党的目的,则在信徒的造成。教育是以人为本位的,党是以组织为本位的。”“有了‘党化’,必定是没了‘教育’;反过来说,要有‘教育’,必定要除去‘党化’。”国民政府终于没辄,只得取消党化教育,恢复公民课。

1949年,军代表接管大学以后通过政治学习、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等一系列政治运动和院系调整,国民政府建立起来的欧美大学体制被全面颠覆,到1957年反右特别是1958年教育革命,中国大陆终于建立起至今通行的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其中教育部直属的重点大学又是部省双重领导制。在这种教育体制下,除了文革前吴玉章、李达、陈望道、匡亚民等少数权威大学校长还有那么一点实权乃至敢于抗命,例如武汉大学李达校长1963年因为与湖北省委的人事纠纷打电报向高教部部长杨秀峰请辞;除了文革后期到80年代改革开放早期集党委书记、校长一身二任的大学领导人例如华中工学院朱九思曾有一定的办学“自主权”,大学校长也就是“你懂的”那么回事了!即使李培根校长“很赞成”“大学该有独立精神和自由表达”,也有能力领导主持好一所大学,然而他却“没有”、也不可能做出“有实际意义的努力”。他深沉地说,“当自由、‘实事求是’的欲望和良知被某些僵化的意识所遮蔽时,作为校长的我还是不闻不问;即便对于希望有一点涂鸦自由的学生们,我也没有公开发出任何声音。”特别是,他“希望学生们能很好地面对过去与未来。既要知道革命先贤辉煌而悲壮的历程,也要了解我们自己历史上的错误、丑陋、耻辱等等”。就是说,“如果大学生对国家过去的错误和痛楚多一些了解,他们就能知道对人的蔑视多么恐怖,个人迷信多么可怕;就容易理解民粹式民主的荒唐;就能知道道德在无约束的权力面前多么不堪一击!从而真正地思索人的意义、民主的意义、把权力关进笼子的意义!”他真诚地说自己“也曾希望我们的人格教育、公民教育不要被意识形态所淹没和遮蔽,也曾想过能不能稍微改变一下”;然而作为校长的他却“胆怯”了。所有这些,都是李校长的遗憾,其实更是他的无奈!他做了九年校长,为华中科技大学做出了功不可没的贡献,他现在离任而去当然已不属“出师未捷”;但却身不由己、壮志难酬,也会“长使英雄泪满襟”!

实际上,现在中国大学已经不是一般的党化教育,而是教育党化。不仅建立了史所罕见的党化教育体制,使大学向着畸形方向演进:日益庞大而完善的党的组织机构,日益加强和落实的党的全面全盘领导,日益浓墨重彩的政治化、行政化和官本位,大学独立、学术自由、教授治校、民主管理等普适大学通则已经成为在水一方的乌托邦,公民教育也在中国大陆销声匿迹,还一意孤行地放弃对个人自由、个人权利及个体生命价值的肯定,最后便造成今日整个大学人文精神的失落和全社会公民意识的匮乏。这当然已不是一位大学校长管的了、能负责的!也不是一位教育部长兼党组书记和一位大学党委书记管的了、能负责的!中国大学整体上需要救赎!路在何方?全国政协常委、国务院参事冯骥才已经用顾孟余的旧话呼吁:“一切党派退出学校”。这应当是大学救赎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更是最艰难的一步。

==================================================================================

附录:离任演说
李培根
二0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此时此刻,我要衷心感谢中组部、教育部、湖北省委多年来对我的信任和支持;衷心感谢广大干部和师生员工这些年给予我的一切,不管是信任、支持、宽容,还是批评;特别感谢路钢同志的智慧、魄力、贡献以及与我合作时表现出的忍耐。自然,还要感谢我的家人对我的关心和理解,感谢亲朋和同事对我的支持、鼓励以及类似于 “上台终有下台时” 那样始终萦绕在我的耳际的箴言。

这九年中有太多的事是我一生中不能忘怀的。此刻我最想表达的只是那些因为我的能力不足给学校留下的遗憾,也给我自己留下的诸多遗憾和歉意。

这些年,学校的发展有一些颇为遗憾的地方。我没能把“船舶海洋”四个字写大;文科若干学科的发展没有显著变化;医科还欠缺高峰;转化医学中心大楼还未动工;“以学生为中心的教育”还未落到实处;教师与学生的距离没有明显缩短;我希望“让学生自由发展”,但总体上多数学生可能还是未脱离那种类似教育生产线的培养模式;……对这些我不能不表示遗憾和歉意。

我希望学生们能很好地面对过去与未来。既要知道革命先贤辉煌而悲壮的历程,也要了解我们自己历史上的错误、丑陋、耻辱等等。如果大学生对国家过去的错误和痛楚多一些了解,他们就能知道对人的蔑视多么恐怖,个人迷信多么可怕;就容易理解民粹式民主的荒唐;就能知道道德在无约束的权力面前多么不堪一击!从而真正地思索人的意义、民主的意义、把权力关进笼子的意义!未来国家的现代化首先是人的现代化。为了未来,学子们需要何种思想前瞻?需要怎样的思想储备?而不能仅仅满足于现实中的、或者当下流行的价值观。在对过去与未来的责任这一点上,我做得太少,于此只能感到遗憾。

这几年,生活在这个校园里的孩子们没少抱怨:自习要抢座位;图书馆关门时间太早;食堂饭菜的质量怎么变差了,到底是不是没赚学生们一分钱?体育设施和场地不足,偌大的校园居然没有一个游泳池;有些运动还得交钱;自行车常常被偷;夏日彻夜难眠;如此等等。我们的工作没能做好,或迟迟才做,我要表示遗憾与歉意。

我不仅感到遗憾且颇为痛心的一件事就是所谓“学位门”事件。记得有一次我出面与学生对话时,我还反问,为何好多学校如此,其它学校的学生不闹,而我们的学生意见这么大?因为我以为其它大学的独立学院与我们独立学院的情况一样。后来有一位干部告诉我,有的学校的确不一样。当时我心里五味杂陈,真是闹了一个很大的笑话,而且我的官僚使学校失去了纠正的最佳时机,伤害了部分学生及校友的感情。

谁都赞成大学生应该有健全的人格,但是我们的大学在这方面所承担的责任是不够的。有的同学逃避现实社会,让自己龟缩在虚拟的现实中;少数同学欠缺起码的公德;有的人把入党当成实现自己预期和目的的工具;也有人不自觉地成为别人或者某种权力的工具;凡此种种,当看到某些学生心灵田园荒芜的时候,心灵被役使的时候,自然会感到我们的人格教育是有缺陷的。长期以来我们党提倡“实事求是”,但在我们的课堂中,在对学生的潜移默化中,究竟给他们灌输了多少不实事求是的东西?我也曾希望我们的人格教育、公民教育不要被意识形态所淹没和遮蔽,也曾想过能不能稍微改变一下。然而,作为校长的我却胆怯了。如今只能徒有遗憾了!

上任之初,曾对几位资深学者和老领导说到,我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在任期内能使学校的风气变得更好一些。希望在我们的校园里充满学气,有简单的文化,遗憾的是我没能做到这一点。在这个校园里还是多了一些官气,少了一些学气。回想起来,当初的我竟那么幼稚!后来的我竟变得有几分成熟!我还感到遗憾的是,我们的学风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有的人做学问,行忽悠之能事,或则应景,或则奉命,有奶便是娘;有的人风骨全无,媚态几许;极少数人甚至违规违法。在他们那里既没有学者的斯文,更无士人的高贵与尊严。所有这些趋利而忘义的现象虽发生在少数或个别人身上,却并不鲜见于我们的校园。我看到了,却无良策,惭愧啊!

我甚为遗憾的是,教师们支撑了学校的发展,给足了学校的体面,而学校却没能给他们足够好的工作和生活条件。部分教师还缺乏像样的办公和实验条件;有一些青年教师收入低、压力大,有很多新进教师眼巴巴地盯着“周转房”;另外有些中老年教师为他们的工作量算计时,其体面和尊严几许?作为校长,我没能在发展与维护他们体面中找到最佳平衡点,实在对不起!

还有我们的离退休人员,收入低,生活拮据。尤其是有些空巢老人,贫困、身体不好、无人照顾。他们可是为学校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作出过重要贡献的人们,理应有尊严地安度晚年。部分离退休人员希望在校园里建专门的“老年公寓”供需要特别照顾的老人们度过余生,但我没有同意,至今依然不赞成。然而,我又拿不出办法让他们摆脱困境。对此,我只能仰天长叹,空有遗憾!

很多教育家和社会的有识之士都认为,大学该有独立精神和自由表达,我很赞成!然而,遗憾的是,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做出有实际意义的努力。当自由、“实事求是”的欲望和良知被某些僵化的意识所遮蔽时,作为校长的我还是不闻不问;即便对于希望有一点涂鸦自由的学生们,我也没有公开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学生愤怒的声音始终在我耳边回绕:“也许校长大人日理万机,哪能管我们这等屁事!”在此,我要就我的沉默向他们表示歉意。
这些年,我们为学校的发展和师生的民生而感到资金的困扰,但朦胧中我似乎又感觉到白花花的银子在暗流中对着我窃笑。我奈何不得,徒有遗憾。

我感到遗憾,大学的治理结构存在缺陷。当有些人不得不去琢磨、窥视甚至制造微妙时,多少精力、努力都耗散在那些无谓的微妙之中。其实,要改变此一现状无关乎意识形态,只关乎实事求是。

老师们,同学们,同志们!纵然过去的几年留下诸多遗憾,但未来国家及其教育的深化改革使我们充满希望,新的领导班子也会带来新的活力与气象。我完全相信,新班子会很快地消除因为我的能力问题给学校带来的遗憾。就让你们的遗憾随培根而离去,让你们的希望随新校长而到来!当然,我更希望,党和政府能够逐步消除并非仅存在于华中科技大学中的那些遗憾!

老师们,同学们,同志们!再次真诚地向你们告别!告别大家,我得稍许停歇,让灵魂跟上;我得继续求索,让灵魂安顿何处?我当然会继续关注,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最保守的那块领地——教育,即将告别什么?中国的教育将抵达何方?

未来我将与大家一起,为崛起的华中大,为独立、自由、责任的华中大而祝福!

谢谢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发表评论] [写信问候] [收藏] [举报] 
 
暂无评论
 
用户名: 密码:
发表评论
评论:
[返回顶部] [刷新]  [给dokknife写信]  [温柔一刀客首页] [博客首页] [BBS 未名空间站]
 
Site Map - Contact Us - Terms and Conditions - Privacy Policy

版权所有BBS 未名空间站(mitbbs.com) since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