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声明,本人并不信教,也没兴趣劝别人信教。我对宗教(特指基督教)的了解也很肤浅,主要来自一些信教的朋友。写此文的目的,主要是觉得我对宗教的认识和一些网友差距很大,所以想提出来相互印证一下。
*** 科学与宗教着重的领域是不同的。***
科学的目的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科学的实践者(科学家)并不是研究和改造的对象。(当然他们作为自然或社会的人,是在生物学和社会学等学科的研究范围之中。但是在这些学科中,研究人员本身和研究的对象,尽管同样是人,还是不同的角色。)
宗教,至少是现代的主流宗教,的目的是了解和驾驭人生。具体地说,就是如何面对人生中种种主观上不能控制的事物,以及对诸如生离死别这样的问题有个认识和寄托。它的对象主要是实践者自身。例如基督教的主要教义是上帝的存在,体现在上帝和人的关系(生命中和死后)。佛教的因果报应和轮回也是针对以上的两个问题。宗教当然也涉及自然的本质,主要是自然与人的关系。例如基督教通过上帝造万物和造人的说法,表述人在上帝面前的特殊地位。但同时,这也陈述了万物起源这个属于科学的课题。《圣经》中也有不少“神迹”的描写。但是这些涉及自然的内容并不是宗教的根基。它只是表达宗教理念的方式。
所以,宗教不能代替科学。一种流行的说法是:宗教是人民在知识落后时不能解释自然现象,而对自然产生恐惧的产物。我认为这种说法对现代宗教来说是不对的。“雷公电母”,呼风唤雨不是现代宗教的主流。也没有什么人认为信了教就不需要学科学了。反过来,有不少科学家认为掌握了科学就能主宰一切,不再需要宗教。但是同时也有许多科学家既从事科学又信仰宗教。所以,我认为科学和宗教的关系中,两者共存是现实的主流。“科学的发展使得宗教的空间越来越小”的说法最多只在宗教中关于自然的那部分成立。而这种倾向不会导致科学最终取代宗教。
***科学与宗教的冲突是有限的。***
从宗教角度看,科学与宗教的冲突主要在两个领域。一个是涉及宗教本身的自然观的领域,如天文(日心说对地心说),和生物(进化论和人的起源)。以基督教义来攻击科学结论,甚至以“科学”的面目,使用虚假证据来维护教义的立场,是有的。但是目前远非宗教的主流。我认为,这些行为来自于宗教中的一少部分人处于各种动机想维护对教义的字面解释,而不是因为科学真的对宗教造成威胁。举例来说,就自然观方面来说,伊斯兰教与基督教是很接近的,与科学的矛盾也一样。但是伊斯兰教虽然以富有进攻性闻名,却没有参与攻击科学的努力。伊斯兰教在近代的发展兴旺也没有受到科学威胁的迹象。所以,这个在自然观上的冲突对宗教来说并非十分重要。另一个冲突的领域是某些科学技术的应用,如人工流产,干细胞研究等。这个实际上是科学和伦理的冲突:伦理观是否应该限制科学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宗教在这里的作用主要是作为那个伦理观的基础,同时也对“反科学”的那帮人提供动力(他们自认为是在维护伦理,也是在维护教义)。科学与伦理的冲突是一个更广义的问题,没有宗教也会存在的。比如科学研究和保护动物运动,现代工业和极端环保主义等之间的矛盾,都没有宗教的参与。宗教在其中的作用尽管在政治上可能很重要,在宗教内部却不是关键的(除了对宗教组织的影响以外。这一点以下还要详述)。而宗教对伦理的影响,也不限于科学领域。比如基于基督教理念,很多人反对同性恋行为。顺便说:在基督教之内,不同教派对人工流产和对同性恋的看法也有很大不同。这说明这些问题并非基督教义中的根本问题。
从科学角度看,在现代科学初形成时,受到宗教的迫害很厉害。但是到了现代,宗教对科学活动的影响最多只是边缘性的。目前谈论最多的是“智慧设计”对生物教育的影响。但是现实地看,这个“智慧设计”运动离开实质性地影响到生物科学的发展还差得很远。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科学家只是对它嗤之以鼻,并没有全力反击。基于教义而对干细胞研究的限制也会影响科学的发展。但我看来,这也是一个暂时的,局部的现象。所以,我们没有理由说要发展科学,就必须破除宗教。
主张“宗教威胁科学”者的一个证据是“美国有三分之一的成年人坚决拒绝接受进化论,比例比其他发达国家高得多(欧洲各国成年人接受进化论的比例都在80%以上,日本为78%)。”(见文末所引方舟子的文章)。但是,这并没有阻止美国成为生物学研究的领先国家。我也没有看到任何报道这种态度如何影响生物学学生接受现代生物概念。所以,对我来说,这个例子反而证明宗教和科学的矛盾并不那样事关重大。(对干细胞研究的限制是另一回事。)
***宗教对人类文明的负面作用并不在于对科学的威胁***
宗教在人类文明中起过,也在起很多积极的作用。但是不可否认,宗教也有很多负面的影响。我认为,宗教的负面影响主要源自其组织形式(教会),而不是其教义。教会,作为一个组织,必须要维持所有组织都需要的功能。A。它必须要维持和扩大运作所需的资源,也就需要传教,来扩大教众群体。它还必须与其他宗教竞争生存空间。这样的竞争往往导致战争和其他破坏性的活动。B。同时,为了维持有效运作,教会必须保持一个内部权力分配和使用的结构。这样就有了内部的权力争夺和种种丑闻。教会最高领导的权威是基于对教义的解释权上的,所以通常教会内部是保守势力占上风,而使得教义不能适应时代的发展。C。再者,为了维系组织的向心力,教会需要依靠“教内”和“教外”的矛盾和冲突。否则教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教会参与宗教与科学的冲突(如很多基督教会参与反对人工流产的运动),从运作层面上,可以用这个需要来解释。
在宗教的负面作用中,对科学的影响远非主要因素。很明显的例子:当今对人类文明最构成挑战的宗教组织,是那些激进派,邪教,或者基于宗教的恐怖主义组织。而这些组织通常并不参与对科学的攻击。以科学为框架来考量宗教,是一个非常有限的视角。
所以,要限制宗教的负面作用,关键在于限制教会的权力。西方通行的“政教分离”其实目的并不是限制宗教(基督教)来保护无神论者。从历史和现实来看,“政教分离”的实质是制止一个占统治地位的教派的存在。这样不同教派在法制的框架下相互竞争,结果是“百家争鸣”,而同时使得每个教会组织的势力都受到限制。“科学”并不是攻击宗教的有力武器。
*** 渲染“科学”对抗“宗教”的现实意义不大***
我认为作为科学家来说,是否认为科学与宗教相容,是否接受宗教,都是个人的选择。我支持方舟子揭露宗教势力在科学问题上虚假声称(如谎称进化论证据不足,谎称某些大科学家信教)的努力。这些努力对维护科学的纯洁和宣传科学精神都是很有用的。但是我认为以“地心说”这些宗教中不足道的支派来渲染宗教对科学的威胁,是不符合事实的,也是无助于事的。特别在今天的中国,提倡和帮助宗教自由对于整个社会是利大于弊。作为一个对西方文明比较了解的学者,最好的作法是宣传和鼓励正面的宗教行为,帮助人们识别负面的宗教现象(如邪教),促进宗教在中国的健康发展。夸大科学与宗教的冲突,利用人们对科学的接受来排斥所有宗教现象,甚至利用人们对西方社会的不够了解来歪曲事实,对科学和对社会都不能说是一个负责的态度。
(参考:方舟子 “科学与宗教能够调和吗?”,http://www.xys.org/xys/netters/Fang-Zhouzi/bingdian/geocen.txt)
大致看了一下大家的回帖,有同意的,有不同意的,因此觉得还是有必要谈谈自己的想法。
1.*** 科学与宗教着重的领域是不同的。***
“科学的目的是认识世界”,没错。但工程,技术才是用来改造世界的。
“宗教,至少是现代的主流宗教,的目的是了解和驾驭人生”。也大致不错,但如果对世界的认识不科学,有偏差,那它对人生又能有怎样的指导作用呢?
科学的发展使得宗教的空间越来越小,我就是这么想的。“而这种倾向不会导致科学最终取代宗教”,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所有的宗教都走进博物馆,让那些教堂庙宇成为人们的观光胜地,而不是顶礼膜拜的场所。
2. ***科学与宗教的冲突是有限的。***
又重读了一下方舟子的那篇文章,“科学与宗教能够调和吗?”,尤其是最后一部分,我还是赞同方舟子的看法。“妥协也许会暂时改善处境,但是真正的胜利还需 要靠坚守和进攻才能获得。”我觉得就美国而言,在科学研究领域除了向政府争取科研经费时会遇到宗教思想势力的阻力,比如干细胞的研究就已经受到负面影响 了,科学与宗教的冲突主要还在于科学普及教育方面。我的印象,欧洲就比美国在这方面做得好,方的文章和鹿老的回帖证实了我的这个印象。
3.***宗教对人类文明的负面作用并不在于对科学的威胁***
历史上,宗教对人类文明的负面作用主要并不是对科学的阻碍,而是对人的思想,自由的负面作用,还有对世界和平的威胁,想想世界历史上有多少次战争是由于不同的宗教之间冲突而引起的?这种威胁,在今天依然存在。
4.*** 渲染“科学”对抗“宗教”的现实意义不大***
“但是我认为以“地心说”这些宗教中不足道的支派来渲染宗教对科学的威胁,是不符合事实的,也是无助于事的”. 首先我不认为方舟子是在过分渲染宗教对科学的威胁,他的文章是对那份传单的有感而发。他告诉大家: “美国有一个据称有几千名成员的地平学会,就是根据《圣经》而有如此荒唐的信仰。” 还有,“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教授乔恩 米勒最近主持完成了一项调查,美国有三分之一的成年人坚决拒绝接受进化论,比例比其他发达国家 高得多(欧洲各国成年人接受进化论的比例都在80%以上,日本为78%)。米勒认为导致这个差距的最主要因素就是原教旨主义信仰对美国的影响。”这些都应 该是事实,美国在这方面的科普教育确实已经落后于欧洲和日本了。
“特别在今天的中国,提倡和帮助宗教自由对于整个社会是利大于弊”,这个可以讨论,但我是不同意的。这里已经有一些网友反对这一点了。我同意任何国家都应 该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对中国而言,当前更要提倡的是老百姓发表言论的自由,参政议政的权利,农民进城工作的自由,受义务教育的权利,新闻自由,文艺自由 等等,这些自由都有了,宗教信仰的自由当然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作为一个对西方文明比较了解的学者,最好的作法是宣传和揭露宗教的消极因素,帮助人们识别各种宗教现象(包括邪教)的负面,在思想教育上想办法限 制(而不是压迫)宗教在中国的进一步发展。正面科学与宗教的冲突,希望人们接受科学并以科学的思想和态度来批判所有宗教现象,这才是对未来,对科学和对社 会的一个负责的态度。
总的来说,关于科学与宗教的冲突,我对科学取得最后的胜利还是相当乐观的。当然,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如果我连吴兄这样的明白人都说服不了的话,那我的这个乐观不免要减少一些了。
【我的回应】
1。“但如果对世界的认识不科学,有偏差,那它对人生又能有怎样的指导作用呢?”
我觉得“认识”有两个维度:一个是正确性,另一个是可操作性。人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对象。即使在遥远的将来科学能解释所有的人生现象,那样的认识也不见得 是“可操作”的。相比之下,许多简单的“哲理”,比如“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比如“好有好报”,并没有科学基础,而且肯定有很多反例,却是很多人的行为指 南。我想,宗教对人生的指导作用也是在这个意义上的。
比如说有些人认为遇到困难时祷告会有用,而原因是有个上帝在照顾他。他这个“有用”的结论肯定是个人经验证实的。你可以说他不科学,因为祷告的有 效性没有经过对比实验证实。你也可以用某种心理学的理论说明祷告有用并不等于有上帝存在。但是对他个人来说,这个“上帝在照顾”的认识是可操作的,也就是 有意义的。除非科学能提供更有效的面对困难的方法,那个“不科学”的认识还是有指导作用的。当然,与科学不同的是,这里的“有效性”是基于个人经验的,也 就是因人而异的。宗教要宣称“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念,这是我所不接受的。但是说它对任何人都是误导,我认为也不符合我的观察。
2。“科学与宗教能够调和吗?”和“科学与宗教有没有冲突”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我的立场是:科学与宗教是有冲突的。但是不是“你死我活”那样的冲 突。也就是说,它们是相容的。你说到在美国科学受宗教影响,如干细胞研究,我认为那是科学与伦理的冲突。我希望我们就这个问题可以另外深入讨论。关于科学 普及,其实就是说进化论部分。这在我看来是科学(也是宗教)中一个很小的,孤立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消灭宗教或消灭科学。就是不解决这个问题, 也没有多大的害处。把干细胞和进化论这两个问题推广到“科学与宗教能够调和吗?”的高度,在我看来就是歪曲事实的做法。
3.对宗教的负面作用我也分析了。我觉得我们的基本立场是一致的,也许分析角度不同。我原来想说的论点是:用“科学”来反对宗教,实际上是trivialize宗教的危害这个问题。而且在我看来,要解决宗教的危害也不需要消灭宗教。佛教就是一个例子。
4.见2。
关于中国是否应该有宗教自由,我的看法主要是在可操作性的层次上的。我们都同意言论自由是重要的。但是在中国引入言论自由有不少实际的问题。如果 开放政治讨论,就目前社会矛盾的激烈程度,自由的政论很可能威胁到政权本身。讲些“无害”的话题如YT,“文化”等,又不能帮助建立民 主所需要的机制。而宗教既不直接与政府冲突,而又有一定的组织性(当然这样的组织需要限制,以免其负面作用),是打破言论禁锢的一个途径。美国的宗教势力 和中国是完全不同的。拿美国教会过度干涉国事的现象来说明中国目前就应该压制宗教,就象说民主国家美国侵略伊拉克,所以中国不应该搞民主一样的逻辑。在我看来,这也是歪曲事实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