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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xus: 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
作者:USMedEdu
发表时间:2008-06-12
更新时间:2008-06-12
浏览:1631次
评论:3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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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

仅以此文献给5.12大地震中死去的中国同胞和无数忘我献身的志愿者


Lexus
华夏巨侠

注册日: 06-09-27 发表数: 2346


(一)灾难降临

五月十二日至二十七日

2008年5月12日早上8时,我象往常一样,驾车上班。路上,我先给一朋友挂了个电话问候,他的父母刚从美国回到成都。谈话中并无任何异样。然后我打开收音机,象往常一样听NPR早上新闻。突然,新闻里传来骇人的消息“中国四川发生里氏7.9级大地震,已知数千人死亡。”我被这消息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到办公室,马上打开电脑,看到各网页的头版头条已经都是关于中国地震的消息:中国时间5月12日下午2时28分,离2008年8月8日奥运会88天,四川省汶川县发生7.9级大地震。从早期传回的照片上看,汶川已成了一片废墟。这一整天心情不佳。虽说四川不是我故乡,我也没有亲人在四川工作生活,但那一片土地毕竟是我故国的地方。在看两个病人中间的间歇时间,我都回到办公室,眼睛盯在电脑屏幕上,寻找着从灾区传来的最新消息。晚上回到家,除了在电脑上寻找消息外,也打开久违了的CCTV卫星频道,了解中国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虽然中国政府在前一段的西藏骚乱中还是对外封锁消息,这一天却异乎异常的放手让境内外媒体报道灾情。中国政府对灾情的反应也是异常的快。就在我驾车上班的同时,温家宝总理也在飞往灾区的飞机上。

连续三天,地震的消息占据着各种媒体的主要版面。死亡人数的统计在不断上升。人们改变了日常生活的节奏,关心这一事件,连网上爱吵架的马甲们也静了下来。我和许多海外的中国人一样,天天坐在电脑和电视前,捕捉每一条最近信息。这时我发现,不管承认不承认,自己还流着中华民族的血。汶川的痛,四川的痛,也是我心里的痛,我们都成为了四川人。

三天以后,中国媒体的报道明显转向。正面报道的多,歌颂领导视察的多,灾民受灾情况的报道越来越少。媒体把注意力集中在几个主要城镇如汶川,都江堰,北川,绵阳,映秀镇,其他的不甚了了。打开中国四川地图,震中附近千人以下的乡村小镇星罗棋布。山里的山民们更是从未见报道。他们肯定也遭了灾,但他们得到了救援了吗?两年前,我随旅游车到九寨沟,经过都江堰,汶川,北川,羌族阿坝自治州,那美丽的小镇,独特的小楼,淳朴的民情,险峻的公路,都曾使我陶醉。如今,这一切还存在吗?

Do something!

网上看到彦大夫在寻找参加医疗救援队的机会,却不得门而入。我告诉他,买张飞机票,自己飞回去。其实我自己也在想这么做。这时中国各省已派了大量的医疗队前往灾区,大批重伤员也已从灾区运往全国各地。成都重庆的大医院早已医生满为患。我们回去,能干什么呢?

大灾难医疗救灾大概分4期。第一是黄金期。这是抢救生命的时期,在大灾难发生的头三天。第二是创伤外科期。主要集中精力于受伤者的外科处理。第三是内科感染期。主要对象是没受伤或轻伤的灾民。他们因恶劣的居住条件和环境开始产生各种疾病,甚至会有瘟疫流行。第四是心理辅导期。灾民经过开始阶段的shock之后,心理开始调整和修复。

震后两周,是内科感染期的开始,正是需要我这一类专业的时候。灾区乡村小镇仍需大量医疗照顾。我终于联系到了一个民间组织,他们主要着眼于政府照顾不到的灾民,这正合我的心意,于是决定加入他们。

这时候,我早已因各种原因用完了我今年的假期,而且要是我离开的话,我的partner就要cover我的on call 和病人,我的护士也要重新修改我的门诊schedule, 我的病人又要推迟他们的appointment。他们怎么想?会不高兴吗?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我的partner和办公室的小姐们一说,出乎意料之外,他们都非常支持,二话不说。他们其实早就看到我坐在电脑前呆呆的样子,怕我伤心,一直不说,现在既然我自己说出来了,他们都表示同情和支持。 虽然中国不是他们的故土,他们也感到中国人的痛。当我把想去中国救灾的想法告诉医院的CEO,他坚持要捐献一批药品。网上的朋友Sabina和Bilbo得知我要回国救灾,马上捐献了一批药品。多位网友也表示了要捐献或参与的愿望。只是我当时情况不明,不敢缪然答应。

我马上回家,约了一位跟我一样想为灾区做点实事的H医生。我们的目标是去灾区的乡村服务。我做好了在最差的条件下生活的准备,买了登山背囊,买了在野外露营所需要的服装和用品,买好了机票,办好了多次回国的签证,一切准备妥当。

出发。

(二)奔赴灾区

五月二十八日

一早,我们两人赶到机场,与另一位药剂师会合,坐上了飞往中国的飞机。在飞机上,我睡不着觉,就把网友星光和末末通过e-mail寄来的《心理急救-灾区现场急救手册》拿出来看。这是美国National Child Traumatic Stress Network and National Center for PTSD编写的心理急救手册。在汶川震后6天内,由美国多位华人学者一人一段紧急译成中文,供灾区使用。我确实佩服他(她)们的爱心和热情,能在短短几天内翻译出这本125页的书。我不知道网上的大侠里,是否有人参与了这本书的翻译,(现在我知道,Laoniu参加了这本书的翻译)不过我不得不说,这本书的翻译确实良莠不齐,有的段落确实翻译得惨不忍睹,就算象我这样的专业人员,也不知其所云。因手上没有这本手册的英文原版,只好连猜带编地在上面做笔记。

说到网友的支持,我不得不在这里表示感谢。自从我在老彦的线上透露要回国救灾的消息,网上一片赞扬声,很多网友更是送来关心和支持,令我羞愧不安。在我出发前,已有成千上万的志愿者从中国各地和海外赶到四川灾区,他们在余震中冒着生命危险默默无闻地工作。而我,还没成行,就已得到这么多的鲜花和掌声,于心不安。

在飞机上看了Discovery的一个节目,正好谈到Neeswood抗震屋的实验。这是木头和复合材料做的房子,在模拟8级地震下房屋结构丝毫无损,只是家具都移位了。要是四川人都住这种房子,伤亡人数一定大减。不过我怀疑这种房子能否在中国推广,那得要多少木头和复合材料啊!

机上还看了一部非常罗曼蒂克的电影“27 Dresses”,很陶醉。不过,在这种时候看罗曼蒂克的电影,简直有点罪过感。

飞机一抵达上海,马上转机飞往成都。到达成都后,在机场找了辆出租车,便直奔某救灾办事处的指挥部所在地。出租车穿过成都闹市区。震后两周,成都看上去并不象是处于地震灾区,成都市民看上去并无紧张的气氛。马照跑,舞照跳,麻将照打,街上歌舞升平的景象与我们心急火燎赶来救灾的样子完全不同。我不禁怀疑是否来错了地方。从前读过谁写的战时重庆,人们照样纸醉金迷,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现在终于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指挥部设在一间较偏僻的酒店里。与刚才大街上看到的不一样,这里就象战场指挥部,人来人往,却有条不紊。我们到达时已是当地晚上十点,总部会议室仍然灯火通明,每天例行的工作会议正在进行。一位救援者正在讲述志愿者,生存者,儿童,灾民的心理健康需要。她报告说灾民的心态可分几个型:一声不吭型,工作狂型,焦虑不安型,惊弓之鸟型,伸手待哺型。一位山上灾民的房子倒了,妻子失踪了,他留下儿子照顾老父亲,自己下山投身挖人救灾工作。几天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拼命工作。一群从灾区里抢救出来的孩子,就象惊弓之鸟,连卡车卸砖,都会吓得直哭。这时,一位志愿者来向大家告别。他放下家庭和工作出来救灾,家庭却不理解他,出现了问题,他不得不离去。临走前抱着总部的负责人,放声大哭。

我们被现场的气氛感染,很快便进入状态。我们听了简介,接受了明天的任务,便到了被分配的房间休息。伴着一天的疲劳,一天的兴奋,听着旁边一家饭店里成都市民的猜拳行令声,进入了梦乡。


(待续)

友线连接:
http://my.cnd.org/modules/newbb/viewtopic.php?topic_id=57972&forum=6
http://my.cnd.org/modules/newbb/viewtopic.php?topic_id=58206&forum=1

(二)奔赴灾区

五月二十八日

一早,我们两人赶到机场,与另一位药剂师会合,坐上了飞往中国的飞机。在飞机上,我睡不着觉,就把网友星光和末末通过e-mail寄来的《心理急救-灾区现场急救手册》拿出来看。这是美国National Child Traumatic Stress Network and National Center for PTSD编写的心理急救手册。在汶川震后6天内,由美国多位华人学者一人一段紧急译成中文,供灾区使用。我确实佩服他(她)们的爱心和热情,能在短短几天内翻译出这本125页的书。我不知道网上的大侠里,是否有人参与了这本书的翻译,(现在我知道,Laoniu参加了这本书的翻译)不过我不得不说,这本书的翻译确实良莠不齐,有的段落确实翻译得惨不忍睹,就算象我这样的专业人员,也不知其所云。因手上没有这本手册的英文原版,只好连猜带编地在上面做笔记。

说到网友的支持,我不得不在这里表示感谢。自从我在老彦的线上透露要回国救灾的消息,网上一片赞扬声,很多网友更是送来关心和支持,令我羞愧不安。在我出发前,已有成千上万的志愿者从中国各地和海外赶到四川灾区,他们在余震中冒着生命危险默默无闻地工作。而我,还没成行,就已得到这么多的鲜花和掌声,于心不安。

在飞机上看了Discovery的一个节目,正好谈到Neeswood抗震屋的实验。这是木头和复合材料做的房子,在模拟8级地震下房屋结构丝毫无损,只是家具都移位了。要是四川人都住这种房子,伤亡人数一定大减。不过我怀疑这种房子能否在中国推广,那得要多少木头和复合材料啊!

机上还看了一部非常罗曼蒂克的电影“27 Dresses”,很陶醉。不过,在这种时候看罗曼蒂克的电影,简直有点罪过感。

飞机一抵达上海,马上转机飞往成都。到达成都后,在机场找了辆出租车,便直奔某救灾办事处的指挥部所在地。出租车穿过成都闹市区。震后两周,成都看上去并不象是处于地震灾区,成都市民看上去并无紧张的气氛。马照跑,舞照跳,麻将照打,街上歌舞升平的景象与我们心急火燎赶来救灾的样子完全不同。我不禁怀疑是否来错了地方。从前读过谁写的战时重庆,人们照样纸醉金迷,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现在终于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指挥部设在一间较偏僻的酒店里。与刚才大街上看到的不一样,这里就象战场指挥部,人来人往,却有条不紊。我们到达时已是当地晚上十点,总部会议室仍然灯火通明,每天例行的工作会议正在进行。一位救援者正在讲述志愿者,生存者,儿童,灾民的心理健康需要。她报告说灾民的心态可分几个型:一声不吭型,工作狂型,焦虑不安型,惊弓之鸟型,伸手待哺型。一位山上灾民的房子倒了,妻子失踪了,他留下儿子照顾老父亲,自己下山投身挖人救灾工作。几天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拼命工作。一群从灾区里抢救出来的孩子,就象惊弓之鸟,连卡车卸砖,都会吓得直哭。这时,一位志愿者来向大家告别。他放下家庭和工作出来救灾,家庭却不理解他,出现了问题,他不得不离去。临走前抱着总部的负责人,放声大哭。

我们被现场的气氛感染,很快便进入状态。我们听了简介,接受了明天的任务,便到了被分配的房间休息。伴着一天的疲劳,一天的兴奋,听着旁边一家饭店里成都市民的猜拳行令声,进入了梦乡。

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不慎伤害了成都人的感情,请原谅,那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你继续往下看,你就会知道我在写一个原汁原味的救灾。我不可能面面俱到,但我写的是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经历的事情。那天晚上窗外的猜拳行令声,确实搅得我们难以入睡。开窗太吵,关窗太热。后来发现,晚晚如此。

成都的歌舞声平并不等于成都人心里很平安。那些天余震不断,成都人其实生活在余震的恐惧之中。一条手机中的短信代表了当时成都人的心情。

"震不死人晃死人,
晃不死人吓死人,
吓不死人困死人,
困不死人累死人,
累不死人跑死人.
到最后, 地震不来急死人。

灾区人民无房可住,在余震中等待吃喝;
成都人民有房不住,在吃喝中等待余震。

比地震可怕的是余震,
比余震可怕的是预报余震,
比预报余震更可怕的是预报了余震却一直不震。"


话又说回来,地震是地震,日子总得过,是不是?我应该赞扬一下成都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待续)

_________________
为汶川5.12大地震的受难者致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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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3条评论
1   [dokknife 于 2008-07-03 00:46:26 提到] [FROM: 10.]
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三)

                 
·凌 志·


(九)恐惧之中

六月四日

昨天洗了个冷水澡,今早起来有点头痛,大概受凉了,赶快吃了感冒药。这个时候病倒可不是件好事。

忙碌之中差点忘了今天是六四。十九年前的这一事件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和这次大地震一样,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过早地消失了。不过与这次的天灾相比,那次更多的是人祸。在这里,各种媒体都没有提到六四,好像这件事并不存在。我想再过十年二十年,中国人大概不知六四发生过什么事了。

今天仍然是下乡巡回医疗,又去了几个偏僻的小村庄。帐篷综合症的患者越来越多,中暑失水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的药都发得七七八八了,如果没有补充,很快就要弹尽粮绝了。

有关唐家山堰塞湖的消息满天飞,整个绵阳地区人心惶惶,我们这里都感受到了。这几天,全世界都盯着唐家山。唐家山,这个在许多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一夜之间变得家喻户晓。询问了几位老成都,都不知道唐家山位于何方,还是老院长地头熟,告诉了我们唐家山的位置。唐家山其实是一个不到二百人的小镇,位于北川市上游三公里,夹在陡峭的群山之间。通口河在镇前流过,经过北川县城曲山镇,通口镇等流入涪江,然后到达绵阳。

地震发生后,山体倾入通口河,形成堰塞坝,河水中断,上游形成堰塞湖,把唐家山小镇淹了,唐家山因此名扬中外。堰塞湖水不断上涨,对下游的绵阳市造成直接威胁。早期水位每天上涨二米,近几天每天上涨0.7-0.8米,溃坝是迟早的事。挖导水沟的解放军已经撤离,仅留十二人观察水位。

绵阳城一片恐慌。没有这次地震,世界上知道绵阳城的重要战略地位的人不多。当年备战“苏修”时,把许多重要国防工业搬到四川的山沟沟里。绵阳因而汇集了众多核武,航天,航空,电子高科技研究所,号称绵阳九院。绵阳地区是除了北京中关村以外高科技人才最密集的地方,随便扔一块石头,都有可能打中一个博士的脑壳。绵阳在宣传上一向低调,现在一下子在全球曝光了。

傍晚从乡村巡回医疗回来,老院长说要带我们到绵阳看看。老院长在绵阳老城涪城区有一套房子,地震把房子震裂了,成了危房,不能住了。从山上开车到绵阳只需半小时。道路修在山顶上,沿途是漂亮的农舍式别墅,这一带看来是绵阳城有钱人避暑的好地方。

绵阳城分老城和新城。老城包括涪城区和游仙区的一部分,位于低洼地带。洪水下来,肯定会把这老城淹没。据水文局估计,若1/3溃坝,老城街道会水深2米,要是全溃坝,绵阳大部分都有灭顶之灾。新城是在地势较高位置,一半在山上,相对比较安全。绵阳九院和其他重要的研究机构都在山上。虽说洪水淹不到,但洪水可能带来的瘟疫,使新城的居民也十室九空,能走的都走了,没走的,天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我们到涪江边看了看。涪江差不多断水了,河床都露在外面。涪江铁路桥的桥墩都围上了钢架和旧汽车轮胎,为的是防止洪水下来时漂浮物撞击桥墩。这栋桥估计会被淹没,保护钢架一直架设到桥顶。

入夜,老城就像一座鬼城。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依然有规律地转换着,广告的霓虹灯依然耀眼地闪烁,但是街面上鲜有人影,沿街的大楼里都乌灯黑火,路两边的铺面没有人做生意,昔日闹市区的商店下了铁闸,橱窗里的服装模特被剥了衣服,赤裸裸地靠在橱窗里,给人一种恐怖的气氛。

十字路口的人行天桥上挂着一幅标语,上面写着:“我们很镇定,我们很勇敢,我们有信心。”

超级搞笑!

(十)重返成都

六月五日

今天仍是高温40度,短暂大雨。对灾民来说,不是个好过的日子。别说灾民,就是我们搭蓬队的志愿者,也开始生病了。来找我看帐篷综合症的人明显增多,尤其是看嗓子疼,咳嗽,头痛的。他们都住在帐篷里。一位养老院的老人也开始发烧,气促,大概是慢支继发感染了。我把能找到的最好的抗菌素拿来给她,要是镇不住,就要送她到成都去。

我们给药出去就好象万圣节给小孩子糖果一样。任何人来说一声“trick or treat”,我们就给,当然是对症给药。一位绵阳来的阿姨看见了,忍不住说:“你们这样给法,金山银山也会给完。”我们并没有金山银山,所有的药物都是用捐献来的钱买的。全国各地,全世界各地都有人为灾区捐款,我们只不过是把这些捐款人的爱心直接交到灾民的手里罢了。

常用药物已经差不多用完了,昨天发了短信给总部要求补充药物,但还没收到答复,看来要自己跑一趟了。我们在这地区的服务已有四天了,也该回总部请示下一步的计划。我们的另一个医疗分队还在深山里,由于手机没有信号,已经失去联系两天了,颇为他们担心。那个地方山青水秀,如果不是地震,倒是个神仙住的好地方,但是现在就不好说了。前几天失事的直升飞机就掉在他们附近的什么地方,这些天满山都是搜索失事飞机的士兵和志愿者。

下午有辆车回成都,一些搭蓬队的队员要回成都休整轮换,我也跟他们的车回到了成都。

回到成都第一件事就是去理发。虽然头发并不长,并且我每天都用冷水洗过一下,但还是感觉粘呼呼的,头皮也痒,极不舒服。理发师傅问我想要什么发型,我说:“就剪个板寸头吧!”剪完后,顿觉浑身轻松,自觉年轻多了,一照镜子,嘿,还真有点像成都帅锅。

回到旅馆,里里外外大肆清洗一番后,就赶快上网,看电视,看报纸。过去几天好象到了一个与人世隔绝的地方,现在才回到人间,恨不得把过去几天人间发生的事恶补一番。

堰塞湖的威胁仍然是头条新闻,堰塞坝前水位已经达到740米,坝底已出现渗水,溃坝随时可能。兰成渝输油管受洪水威胁,如果被冲垮,成都70%的汽油供应会中断。军队的浮桥架设车已经在公路上一线排开,万一输油管受损,马上另接一条临时水上管道输油。甘肃文县文物也在转移文物。甘肃文县受到洪水的威胁吗?

报上有人采访绵阳市委书记谭力。谭力说后悔当初死亡的人数报少了。他说,“(5月12日)下午5点,北川县委组织部长王理效来报告说死了上万人,我说你不要乱说,他说那起码也有好几千人。我马上给省委打电话,说死了7000人。当时担心报多了,可现在看来报少了,后悔啊!这一报告很管用,省委马上把重点转向绵阳,一开始大家都盯着汶川。”

死亡人数是这样统计出来的吗?为什么后悔报少了?我真捉摸不透他的心态。

旅馆的房间很安静,原来那恼人的嘈杂声消失了。一打听,原来是因为高考来临,成都实行噪音管制。

啊,又是高考!

(十一)华西医院

六月六日

昨晚跟S医生约好了,今天一起去访问华西医院。

S医生是美国精神病专家,成都人,是我和H医生的好朋友。她曾在华西医科大学读过研究生。我们到达四川救灾时,她正好回成都探亲,便要求加入我们的行列。

地震发生后,无数幸存者在一瞬间失去亲人和毕生积累的财产,身心受到沉重的打击。许多孩子和成人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和同学,朋友惨死在自己眼前,其景象永远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许多救灾人员,包括士兵和志愿者,目睹了他们一生中不曾见过的最惨烈的场面,未亲身到过现场的人,难以体会他们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所有这些人都需要精神科医生的治疗和帮助。

这次回国,了解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大概是属于中国国情吧。中国人一向对精神病和神经病的差别分不清楚,现在发现他们也分不清心理学和精神病学的差别。英文的神经病学是Neurology,精神病学是Psychiatry,他们处理的是完全不同种类的疾病,虽然有的时候有的症状会有交叉。心理学是Psychology。不像精神病学家,心理学家不是医生,没有处方权,他们的最高学位是PhD,不是MD。其他的国家我不清楚,但在美国,这种由灾难带来的精神障碍,包括悲痛反应Griefing,忧郁Depression,焦虑Anxiety,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 Trauma Stress Disorder (PTSD),一般是由先由精神科医生治疗处理的,如果需要的话,再推荐到心理学家那里作心理治疗。然而在中国,我没有看到一个精神病学专家在灾区前线工作,相反却看到大量的心理工作人员在给灾区儿童作“心理干预”。我对“心理干预” 这个词不以为然,我觉得用“心理辅导”或“心理治疗”更合适。干预这个词肯定是从英文intervention硬翻过来的。psychology intervention这个词我们在临床上并不常使用,因为在这里实际上的意思是Consulting,Therapy,Provide service,,Deliver aids,Work with,Operation,等。这种心理治疗应该是长期的,而不应该是一次两次的。我不知道这些心理工作者受的是什么训练,是否合格,但是这种“心理干预”让我有点吃惊,至少在时机上就不大合适。面对灾难,一般人的悲痛反应会经过五个时期,就是震惊否认期Shock/Denial,愤怒期Anger,讨价还价期Bargaining,忧虑期Depression和接受期Aceptance。这期间的长短因人而异,从几个星期到几个月不等。一般成人长一点,儿童短一点。如果患了PTSD,则有可能是终生的。灾后三周,人们还在前三期之中。这些一窝蜂涌到灾区的心理工作者,大概只能给那些可怜的幸存者更多的心理干扰。中国应该也有合格的精神病学家,可是由于中国民众的误解,他们可能也只有顶着一顶“ 心理学家”的帽子工作。可怜的中国精神病学家。

S医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合格的精神病学家,在灾区正好派上用场。我们安排她到灾民营服务,她在那里如鱼得水,颇受好评。

今天我和S医生一起到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访问。S医生在那里有很多老朋友。我这次回去救灾,原来是联系到华西医院服务的,后来知道华西的医生人满为患,才改变了主意。

华西医院是西南首屈一指的大医院,有悠久的历史,前身是由美籍传教士所建立的华西协和大学医院,现有四千张病床。我不知道美国有没有一家医院拥有四千张病床,在美国,有六百张病床的医院已属于大医院了。地震发生后,华西医院成了当时最繁忙的医院。呼啸的救护车一刻不停地从凤凰山机场接运伤员或直接从灾区运送伤员到此。急诊室前的广场成了临时伤员转运站。从灾区送来的伤员都在这个广场分类,决定入院或转送其他医院。手术室连台手术不停,医护人员夜以继日地抢救病人。

当我们来到华西医院时,医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虽然急诊室外挂着的“到家了”的标语还在,广场上却空空如也。除了标语,已经看不到两个星期前那种战场的气氛了。

华西医院小儿外科的一位主任陪我们访问了病房。这个病房是有名的明星病房,限制出入,已经杜绝媒体的采访。说它是明星病房,是因为这里收治的伤员小朋友中,许多都在报纸电视台上露过面,他们的故事已经家喻户晓。称为明星病房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包括中央政府领导人和影视歌界的红星名流,都在这里访问过。每个伤员小朋友的手里,都有厚厚一本名人签名本。

我们先去看了一位姓龙的五年级的小女孩。这是一位面目清秀的女孩,身子稍嫌单薄,十分开朗乐观。她告诉我们,地震发生时她和她的好朋友肥肥还有几个同学拼命往外跑,但在楼梯处房子就倒了,肥肥压在她身上。或许是肥肥身体的缓冲作用,肥肥死了,她却活着,但是骨盆骨折了。跟她一起逃到楼梯的另外五个孩子被压在一起,一个也没走出来。龙小朋友讲这个故事好象在讲别人的故事,大概她已经重复无数遍了,情感上已经麻木了。我给龙小朋友作了检查,也看了她的片子。她骨盆受压,骨盆左坐骨支Ramus of Ischium粉碎性骨折和耻骨联合Public Symphysis脱位。她没有做手术,而是在膝盖处装股骨踝部固定针用牵引架牵引,牵引后耻骨联合复位不错。但我检查了一下她的脚,发现脚部既不能活动,也没有感觉。很显然,坐骨神经在骨盆骨折时也创伤了。我询问了一下病历记录,发现坐骨神经的损伤并无记载。她的坐骨神经损伤可能是坐骨支骨折时给骨折边缘切断的,如果当时紧急缝合,或许有再生的可能,现在已经迟了,只能等待二期神经移植,效果会差很多。

同样情况出现在另一位姓杨的小朋友。他是六年级学生,12岁,地震时给压在废墟里,一天后才被拯救出来。他被发现有多处骨折,包括右颌骨,左眼眶,右胫骨和肋骨骨折,引起气胸。入院后胸腔放了引流管,胸壁和胫骨做了外固定。小朋友恢复得挺快,我去看他时,他正坐在床边跟弟弟打扑克。我看他的右手有点怪怪的,一检查,他有明显的右侧桡神经损伤的体征,这也是在病历上完全没有记录的损伤。询问之下,他说他右手被压多个小时,被救出后右腕就提不起来。

我想在紧急救援时期,现场大概很忙乱,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血淋淋的开放创伤上,因而忽视了看不见的神经创伤,“萝卜快了不洗泥”。然而,忽视了神经创伤,就是忽视了肢体功能。一条腿要是没有神经,不会动,也没有感觉,保留它有什么用呢?

一位来自映秀镇的陈姓小朋友,头部受了轻伤,精神却受了重伤。他班上几十个人,只有两个活着,想起那些同学们,阴影挥之不去。

另一位也是从映秀镇来的黄姓小朋友,12岁,左腿给掉下来的楼板砸烂了,自然截肢。她在雨水中躺了两天,然后自己爬出废墟。她班上有五十多人在楼梯上全死了。也许是已经讲过很多遍的缘故,黄小朋友讲她的经历时很平静,但是言语之间,可听出对未来的恐惧。

据统计,汶川大地震可能造成五万人致残,其中绝大部分是肢体致残的。现在是紧急时期,全国的目光都关注着这些地震的受害者,他们得到很好的照顾。但是轰轰烈烈过后,他们要面对的是如何生存的问题。我不知中国有无残障人保护条例,但据我所知,中国残障人的生存状态并不乐观。在农村,则近乎悲惨。

这五万致残的人中,还不包括无数心理精神致残的人,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全班同学的孩子。他们心中的恐惧不是短时能够克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可能是陪伴他们终生的精神顽疾。成人患上这种疾病,将失去工作能力。普通人很难想像PTSD给患者带来的影响,这可不是做个恶梦那么简单。想想越战老兵,就会明白。

昨天晚上成都下了雷阵雨,今天我们查房时,跟每个孩子都问一下有没有被打雷闪电吓着了,回答是一致的,有。精神多么脆弱的孩子!

一位来自绵竹的李姓小朋友,可能是病房中最无忧无虑的孩子。他只是左脚跟有皮肤撕裂伤,估计可以完全恢复。我们来查房时,他正和父亲坐在床上玩。他有多张他的偶像明星访问他时拍的照片,一说起这些偶像,他的眼睛就放光。我不认识这些新生代的偶像明星,不过想想他们能给孩子带来欢乐和希望,也算一种功德。孩子的爸爸听说我们想给孩子照张相,赶快帮孩子躺下,把床单拉平,把被盖上,在孩子的鼻子上夹上一个小丑用的红鼻头--这是某位明星来访问时给他的,以后他每次照相就是这个标准相。多可爱的孩子。

□ 摘自《华夏论坛》

相关链接:

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一)(多幅照片)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9872
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二)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19922
 
2   [dokknife 于 2008-06-23 12:20:09 提到] [FROM: 10.]
凌志: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二)

         ·凌 志·

(六)下乡,下乡

六月一日

今天早上,指挥部临时决定兵分两路,我和药剂师C加上一位从上海来的护士,组成医疗小分队,随一个搭帐篷的小分队去安县农村,其他的医生继续在大山里巡回医疗。这回我们将会在当地住几天,不象前三天那样每天驱车回成都住。我们做好了准备,住帐篷,与村民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

安县位于北川和绵阳之间,是地震重灾区。著名的黄土灾民营就在安县,该县还有多个灾民安置区,专门安置那些因担心唐家山堰塞湖溃坝而转移的灾民。

不过我们去的不是这些安置点,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安县北面的山村。那里的灾民没有或几乎没有政府的援助,许多人是地震后自己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一路上满目疮痍,多处是歪歪倒倒满布裂纹的小楼和碎成一堆碎渣的泥房。农村的贫富差别在这个时候是那么显而易见--穷人的房子都倒了。农村的高楼不多,人员也相对分散,所以死伤的人不多,但房子倒了以后,村民失去了一切,生活更加悲惨。

与房屋倒塌的悲惨情景相比,田野上却是一片春色,山里到处都是果树林,桃子,李子已经挂上了枝头。成群的山羊在山坡上吃草,圆滚滚的水牛在树荫下打瞌睡。成群的白鹅,横行乡村小路,我们的挡坏貌宦吕矗侨寐贰?

安县的土地看上去相对肥沃,农作物长势良好,应该是富裕之地才是,不知为什么农民生活却仍然这般艰难。

我们扎营在一个养老院旁边。搭帐篷小分队已有人先行来到这里,扎起了我们自己用的帐篷。帐篷队的工作是给村民搭帐篷。地震发生后,全中国全世界向灾区捐赠了无数的帐篷。捐赠者大概以为写张支票,made个order,帐篷就会送到灾区,灾民就能住上帐篷,其实不然。人手不到,帐篷照例不会自己站立。那些帐篷可不是我们在美国去郊外野营用的那种简易帐篷,它的钢架,防水布就有几百斤。每顶帐篷的设立都要经过志愿者艰苦的劳动,需要平地,铺砖,架设,搬家具等等,没几个小时是做不来的。六月的成都,天气已经开始闷热,白天正午温度高达摄氏三十九度,根本不适合户外工作,搭蓬队只能一早一晚开工。所以,如果你捐献了一百顶帐篷,请别忘了那背后还有志愿者几百小时的辛劳和血汗。

说到帐篷,我所参加的这个救灾组织一开始从美国订了许多帐篷,结果却因为要办进口文件而迟迟拿不到帐篷。他们立刻改变策略,跟国内的厂家订购,但又遇到资金周转的问题,因为收集到的大部分捐款都在美国,而中国政府对每一笔进入NGO的外来捐款都查得很严。我刚去的时候,看见他们用在救灾的资金如流水一样,每天要花近二万人民币来购买救灾物资,而在美国的捐款又不能一次大笔进去。我都为他们着急了,一个劲打电话催美国方面赶快想办法把钱弄进去。

这是一家专门收留五保户老人的养老院,有三十多位老人住在这里。院长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正如当地的报纸说他的,“一个快乐的老人为了老人的快乐办了一个快乐的老人院。”他原来在绵阳当了十多年的银行行长,帮助过包括长虹等公司初建时的资金筹划。退休后,他用自己的钱建了这个养老院,完全不盈利。他多次上过当地报纸,电视台,是当地有名的善人。

我们的医疗工作先从这家敬老院开始。由于地处山区,没有合格的医生愿意来这里提供医疗服务。虽然养老院有半个小小的卫生室,有一些简单的药品,却没有医生。老人们有了病,要送到山下的县城医院去。

我们就在这卫生室开始了工作。小小的卫生室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哈,还真象赤脚医生办公室!我们把带来的药分门别类,每类一个袋子,以便寻找。老人们听说有医生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来到卫生室。地震时,养老院的大部分房子都没有倒,老人们也一个都没有受伤(后面有个神奇的故事),只是受了惊吓,加上开始几天停水停电,上呼吸道感染还是比较多。这里的大多数老人有两种常见病,一是高血压,二是关节炎。我们在美国对降压药的使用非常谨慎,因为药物种类繁多,我们一般要找出高血压的种类,才对症下药地使用不同的降压药,并且要不断观察血压,不断调节剂量,以达最佳效果。而在这里,这些做法都不现实。老人们可没那么讲究,只要是降压药,他们都要。相对之下,抗关节炎药的使用就特别简单。不管是口服的,还是外贴的,几乎人人都适用。我从美国带来的一大瓶Ibuprofen最得人气,给得一粒不剩。然而,这些病都是慢性病。我走后,谁来照顾他们呢?后来,我发现有些老人来看了一次又一次,有些症状是编出来的。细问之下,原来老人们担心以后没医生来,先想法拿些药再说。我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老院长来告诉我,乡政府和国安部的人发现这里来了生人,问我们是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医师执照。我告诉他们我是美国来的,有红十字会的授权来救灾,有美国医师执照。他们又问:“医师执照有中文吗?”我回答说:“废话!当然是英文的。”鉴于我在过去几天遇到的情况,我估计国安部又来找麻烦了。老院长出去跟他们商量了一会,回来跟我说,他们想知道我是硕士级医生还是博士级医生。这真是中国国情!我告诉他说:“我带过的住院医都是博士后水平的。”“啊,您是博士后导师!”老院长说,我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美国可没这些劳什子头衔。不知是这“博士后导师”的头衔管用,还是老院长的面子管用,反正国安部的人不再来找麻烦了,并且大家从此都叫我老师。

养老院里有一位阿婆,原来是在街上流浪的孤苦老人,受尽凌辱,后来被老院长收养。住进养老院后跟另一位孤苦伶仃的老汉相处不错,老院长就撮合他们结婚,为的是互相有个照顾。当地民政局,乡政府知道了,也送来贺礼,婚礼定在五月十二日下午二时,在养老院的院子里举行,让所有老人都高兴高兴。五月十二日上午11时,发现男方的户口登记上还写着已婚,原来他从未办过正式的失婚手续。婚礼只好改期,按规定登报寻人三个月。下午二点二十八分,地震发生,院子里的几根柱子轰然倒下,三十多位老人却因婚礼取消捡回了一条命,老院长给吓了一身冷汗。

我们的原则是三同,下乡时同农民一起吃,回养老院时和老人们一起吃。受老院长厚待,我们医疗队和搭蓬队都有饱饭吃。地震发生后,全国往灾区运送了大量的食品和水,养老院分配到不少方便面,饼干,牛奶和水。我们在那里也是吃这些东西。因为有些人已经吃了十几天这些东西了,养老院的伙房给我们做了米饭。这米饭是用打碎了的玉米混着大米煮的,管够,吃不完下一餐就做成粥,只是菜就不多了。两个小碗装荤菜,又辣,又多油,说不清是猪肉还是鸭肉,一小盆当地的包心菜,二十多双筷子往里伸。我体会到那些搭蓬志愿者的辛劳,自己也吃不了辣,菜就省给他们了。我从美国带来了energy bar,晚上就偷偷地啃一条。

我原来也被分配到帐篷里,和另外五条大汉挤在一起。他们是从山西,广东,江浙一带来的志愿者,加入这个搭蓬队前互不认识。帐篷搭在养老院外的空地上,老院长从养老院搬了一些床来,还好,我们不用睡在地上。养老院原来有水塔和太阳能热水器,但在地震中给震坏了。自来水有一阵没一阵,洗澡只能用冷水。

大概是我的“博士后导师”头衔太吓人,老院长和同伴们都要安排我到养老院的房间里睡。他们在养老院司机的房间里腾出一张床,让我使用。我本不好意思搞特权,但拗不过他们的热情,也考虑到我带来的一大批东西不好放在帐篷里,只好答应了。就这样,我未老先衰,住进了养老院。

(七)巡回医疗

六月二日

早晨起来洗漱完毕,就到养老院的会议室等吃早饭。

离开成都一天了,上不了网,看不到e-mail,一下子觉得消息闭塞,远离人烟。在网络世界呆惯了,突然到了一个不能上网的地方,就跟进了监狱一样难受。会议室里有一报纸架,拿起报纸一看,讲的是春节联欢会的消息。嗨!过时新闻。会议室里还有一台电视机,打开一看,有几个台,播的是当地节目。嘿,这下有新闻来源了。今天是六月二号,可电视里仍在重播昨天的节目。昨天是六一儿童节,县里的领导,各救灾部队的首长,远道而来的影视歌星们,都到灾民营里给孩子们贺节。不管孩子们最需要的是什么,反正给每个孩子都发了新书包,到处一片喜乐的气氛。不过,笑的都是来贺节的领导,孩子们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

地震后二十天,尽管外面已经歌舞升平,但灾区人民都知道,危险还没有结束,余震天天有,大水还没下来,瘟疫也不知会不会来。人们依然忧心忡忡。五月三十一日就传闻唐家山堰塞湖要炸坝放水了,坝上的军人撤走了,下游的20万居民也疏散了,但昨天没有炸,今天会不会炸呢?安县县城离洪水下来必经的涪江直线距离少于两公里。万一洪水下来,灾上加灾。传说堰塞湖里泡着的都是尸体,洪水下来时会把北川埋着的尸体也冲出来,一时人心惶惶。

吃过早饭,老院长亲自带我们下乡,我们把药物放在背包里,背着出去。附近有很多自然村,大部分房子都倒了,没有倒的也因裂缝太多不能住了,村民们都住在自己搭的帐篷里。因为他们住得很分散,我们就逐家逐户找他们。

老院长有辆小车,毕竟是当过银行行长的,一辆小车还是养得起。他用车将我们送到村头,省了我们很多走路的时间。当地的村民跟老院长都很熟,可见老院长在当地相当亲民。幸亏有老院长在,要不我们跟村民无法沟通。我们听不懂村民们的土话,他们也听不懂我们的普通话,老院长只好兼做翻译。

我们首先到了一户人家,家里就一老汉。泥砖房倒了,老汉自己搭了个小小的帐篷住,四面通风,没有蚊帐。老汉患得也是帐篷综合症,满脚被蚊子叮得伤痕累累。我们不但给了抗感冒的药,还给了风油精,并答应送他一床蚊帐。

不远处有一简陋帐篷,里面住着一位老人家。地震时,她的头被砸了,头皮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救援队把她送到县里的急救中心,把头皮缝了。因为她没有其他外伤,就被送回家来了。老人家整天头痛,嗜睡,站立不稳,嘴角歪斜,我估计是有脑挫伤。在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做CT或MRI检查,并应该住院做详细检查,但在目前情况下,她什么治疗都得不到。作为神经科医生,我真的感到很无助和无奈。乡下人,真的是听天由命。

我们又到了另一个帐篷,一位中年妇女的脚在地震中给砸了,估计是脚踝骨折,皮肉有创伤,但骨折没开放。早期来的救援队帮她用绷带固定了,但二十天都没有换过,绷带已经脏兮兮的了。我把她的绷带拆开,将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换上新的无菌纱垫,然后重新用绷带固定好。当我做完时,一抬头,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

山岗上有户人家,房子倒了,但从房子残骸和拉出的家具看,主人家原来应是小康之家。细问之下,主人果然是在绵阳做小生意的,积了点钱就在老家盖房子。现在房子倒了,一切又得重来。房子的墙和地基是倒了水泥的,现在要把它拆掉不容易,必须请有重机械的专业拆房队来行。听说政府给每户受灾人家一千元人民币补贴,这点钱连把旧房子推倒清理的费用都不够。重建家园,谈何容易。

我们在这家的废墟坐下,开了个医疗点,周围几户人家都来了。大多数来看病的,也是帐篷综合症。我们的护士负责发药,由于病人的主诉基本相同,所以病人一开口,她就把药准备好了。我过去奇怪为什么国内的同行坐门诊能一天看上百人,现在大概明白了。看完病,主人热情地请我们吃西瓜,没有水洗手,用带来的抗菌液擦一下手,就捧起西瓜照吃。

走完了几条村,已从山岗上看到安县县城花荄镇。老院长建议我们去花荄镇看看。花荄镇分旧街区和新街区。新街区都是近年来盖的房子,地震时大多数房子没倒,但却严重损坏,二楼以上的窗户和墙壁很多都掉下来了,没掉的也危若累卵。令人惊奇的是,在这条伤痕累累,房子随时都会倒塌的街上,两天一次的集市照样举行。四乡的农民在危房下摆开摊子,叫卖声和讨价还价之声不绝。没有安全线把危房和人群隔开,没有人带安全帽。我不由感叹中国人的适应能力和顽强生命力。

老街代表了花荄镇的传统,黑压压的低矮的瓦房把人带回过去的年代。很多房子破坏惨重,一片狼藉,但人们已经在废墟上恢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茶馆里挤满了人,剃头店生意兴旺,补鞋的,焊锅的,卖小吃的,都在街边的废瓦砾堆旁摆开了摊子,好像灾难并没有发生过一样。

安县整个县城,大都要推倒重来。像灾区的许多城镇一样,灾后重建将是一个巨大商机。那些财力雄厚的房地产商们,早已看好了这块大饼,说得好听是帮助灾区人民灾后重建,说得不好听是新的圈地运动。

谁去帮助山上的村民重建家园呢?

(八)仍在乡村

六月三日

一早起来,天气就显得闷热,皮肤有点粘腻的感觉。听说今天的气温会高达摄氏40度,且有大雨。住简易帐篷的老乡,今天大概又不好过了。川西的空气湿度较高,不象在北美,热起来皮肤还是干爽的。都说川妹子皮肤好,大概跟空气中的湿度高有关。吃早饭前,在养老院的会议室里意外地发现了一本大开本的四川地图。这是一本由四川省地质勘探局编绘的地图,1981年出版。图中除了有四川各城乡的居民点,道路分布,矿产,农作物,温度线,地型,经济分布的情况外,还有四川地震的分布图。上面清楚地记载了历史上四川发生过的地震及其位置和震级,还有未来可能发生地震的地区。不幸的是,这次汶川地震的震中地区确实不在频繁地震带,也不在预测的地震高发区。地震真的有点象股市,“过去的业绩不能保证将来的成果。”

对着这本地图一阵猛攻,我在一小时内成了四川通。

今天我们还是去乡村巡回医疗。附近有一片山村,但没用通车的道路,我们今天正好没有车,所以徒步往那里去。一个当地的小伙子做我们的向导。这小伙子对我特别照顾,一路上帮我背背囊,所以我走得很轻松。

我们翻过几个小小的山岗,山沟里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水田。现在是插秧季节,可以看到一些妇女在插秧。有些秧苗明显长得太长了。在南方的人都知道,谷种是先密密麻麻地洒在秧田里,等长成一尺长的秧苗后,拔出来再插到大田去的。秧苗在秧田里长得过高,是因为农民受了灾或忙于救灾,误了农活。过长的秧苗不但难拔难插,成活率也不高。许多来救灾的军人和志愿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帮农民插秧。

走在狭窄的田埂上,闻着飘在空气中的农家肥的香气,很有一番久违了的感觉。许多年前在国内读中学时,曾在农忙时下乡帮农民插秧和收割。尽管那时是赤脚,现在穿了鞋,但那种在不到一尺宽的田埂上走路的感觉,一下子把我又带回少年时代。田埂两边都是水田,一不小心就会掉到田里。我想现在城里长大的孩子大概不会有这样的体验。

这一带的民房也是基本都倒了,灾民们都住在帐篷里。天气很热,能呆在帐篷里的人不多,村民们都躲在树荫下避太阳。我们在一家人的房子废墟旁停下,开了个医疗点,村民们便慢慢地围上来了。

一个孩子诉说喉咙痛得厉害,我想给他检查一下咽部,但不巧今天没带压舌板,只好请一位大叔找根筷子洗一下给我当压舌板用。很快,筷子拿来了,看样子是洗过,还湿淋淋的,我拿纸巾一擦,竟然是黄色。我问大叔:“筷子洗了吗?”“洗了。”大叔回答说,并顺手指了指一个水桶,我一看那水桶,心里一怔,只见那水都是黄的。

一位孤寡老人,大概有老年人痴呆症,地震时房子倒塌,被压在瓦砾下两天才被人扒出来。老人家身上没有大伤,但是因为适应能力差,饮食既没着落,又没有栖身之地,晚上就睡在露天。老人颤颤抖抖地走来,就是要一些膏药敷那被砸肿了的脚踝。看着他,我的心里有一种凄惨的感觉。

来诉说全身无力的乡民越来越多,很多是因为天热,出汗过多,从汗中丢失的钠太多而补钠不足引起的电解质平衡失调。地震后,全国向灾区运送了大量的瓶装饮用水,有的地方甚至大量过剩,以致有用矿泉水洗脚的报道。农民们在高温天气下出汗过多,失去大量电解质,被补充的只是水份,导致钠和氯缺乏。我没有补液和化验设备,只好让他们多喝汤,汤里多放点盐。

说到某些地方的瓶装水过剩,想起刚听到的消息,某机场因为捐赠而来的牛奶过剩,积压在机场暴晒,以至全部坏掉。乡村的孩子却一点也喝不到。这次救灾,全国向灾区运送了大量的救灾物品,但是救灾物品的分配却不尽人意。有的地方救灾品大量过剩,有的地方却十分缺乏。救灾物品的品种也过于单调,一些常用物品,如内衣鞋子卫生巾,却不在救灾物品的清单内。

一位老人来看脚痛。当我提起他的裤腿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胫骨清清楚楚地曝露在外面,表面已经发黄,像根象牙,周围的软组织已经萎缩,有一小孔通到骨头,不断地流着黄水。这是极少见的胫骨外露加慢性骨髓炎。这种情况不但在美国见不到,在中国也少见。老人对自己的骨髓炎好像视而不见,只要求一点膏药贴贴脚背的疼痛。老人需要置换人工胫骨以及组织移植去覆盖胫骨部位。谁会为他支付这笔费用呢?

和村民们一起吃了午餐,想起那桶黄色的水,心里暗暗祈求不要拉肚子。

在一个小山岗上遇到几个男人。他们坐在一个帐篷前,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我感到有点奇怪,为什么这里下田劳动的都是妇女,几个大男人却大白天不干活坐着喝酒?给他们量一下血压,发现个个都有高血压,吃降压药的却一个都没有。我过去一直纳闷为什么中国人中风时脑出血的比例比西方国家多,现在我想大概是因为高血压加上酗酒的缘故吧。可是,几个大老爷们为什么不下地干活呢?

晚上收到手机短信,反映了群众对救灾物资分配不公的不满。这些话在我来到灾区后已经听到太多了。中国政府正在加大救灾力度,但是注意力只是放在一些政府感兴趣的市镇。手机短信转录如下:

大方啊!德阳--
绵竹人民感谢德阳!
感谢德阳!
特大地震如噩梦一场,
房屋倒塌生灵死亡,
万名死者憧憬生的希望,
而救援的目光都聚焦德阳,
绵竹一万一千个亡灵齐呼,
感谢德阳!
感谢德阳!
你把救灾的责任勇挑肩上,
你负责起接受捐赠太多繁忙,
绵竹承担德阳70%死亡,
却仅获得30%的救灾皇晌。
绵竹的死者应该感到欣慰啊!
那几亿的现金用到了没有死亡的地方。
感谢德阳,
灾后我们还在悲痛忧伤,
搬迁的喜讯四处飞扬,
搬迁东汽去德阳,
也许50万绵竹人也会移民大德阳,
也许绵竹将作为“地震公园”,
成为德阳旅游的一处钱庄,
感谢德阳。

注:绵竹是德阳市辖下的一个县级市,地震中伤亡惨重,其中汉旺镇举世瞩目。东汽是东方汽轮机厂的简称,为绵竹三大龙头产业之一。人云:“如果抹掉十里东汽,汉旺就是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

□ 摘自《华夏论坛》

相关链接:

我在地震灾区当赤脚医生——震中日记(一)(多幅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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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okknife 于 2008-06-17 10:40:15 提到] [FROM: 10.]
(三)乡村医疗队

五月二十九日

清晨,我们在酒店大堂会合。我们的医疗队由志愿者组成,其中有三位医生。除了我们两个来自美国外,还有一位是来自香港的年轻的外科医生J。J医生是我们几个人中最早参与救灾的,地震前他刚好因事来到成都,地震一发生,他马上成为志愿者,投入民间救灾的行列。J医生目睹了地震中最惨烈的场面。他在重灾区都江堰聚源镇,绵竹汉旺镇都工作过。在废墟中救过伤员,在余震中运过救济品,一个任务结束,他又投入另一个任务。和我们混合组成医疗队时,他的身心已经非常疲劳。

另一位香港男护士L,普通话说得谁都听不懂,脸上常带着孩子般的笑容。他在地震三天后来到灾区。和J医生一起转战过不同的战场,哪里需要就到哪里。他也在废墟底下扒过人,高山上运送过救灾物质,灾民营里照管过孤儿。

我们的领队兼向导兼川语翻译小Z是一个秀气漂亮的成都姑娘。她原来的职业是电视台记者,现在是杂志编辑。地震发生后,投身于民间救灾。Z小小年纪,却有非凡的组织和领导才能,几个大老爷们都得跟着她的指挥棒转。Z具有职业记者的敏锐嗅觉,又在新闻传播界有一班朋友,从她那里,我听了许多救灾中的“untold stories”,

另一位队友是北京的一位画家R。R在著名的通县画家村拥有一个宽大的画室,在同行中小有名气。地震发生后,只身赶来灾区。和我们组队时,他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拯救队员了,但他在队里的任务却是帮我们打杂。

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秀水镇,在北川和绵竹之间。秀水镇本来就是个穷地方,缺医少药,地方土霸王横行。地震发生时,农民多在田里,因而死伤不多,但房子大部倒塌,村民只得住在简易的帐篷里。在电视上,我们看到灾民住的蓝色帐篷,里面备有各种各样的生活设施,我们或者会想当然的认为所有的灾民都住上这种帐篷。其实不然。那蓝色的帐篷城其实是国家的面子工程。在秀水镇农村的贫苦百姓可没那么幸运。蓝色的救灾帐篷轮不到他们,早被乡里的领导独占了。贫苦的村民只能用一块塑料布搭个简易棚子,即不遮风,也不挡雨,更不隔蚊子。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生活,没病也会熬出病来。

沿途看见很多民房都倒塌了,包括一些看上去很新的房子。这些房子的倒塌对房主是一个双重的伤害。盖房的多是外出的打工仔,说不定还有做皮肉生意的。在家乡盖房子是用来光宗耀祖的,一场地震,不但将他们一辈子的血汗钱顷刻化为乌有,也令他们想光宗耀祖的梦烟消云散。

我们首先进入离秀水镇不远的一个村庄,村里谁穷谁富,一看就知道。穷人的房子都倒了,富人的却还站着。我们在一家村民的门前找了一张桌子和板凳,设了医疗点。村里的人知道我们来,便奔走相告,纷纷来到医疗点,等看病的人,一下子排长了队。J医生显然比我熟练。我在美国看病人,初诊30分钟,复诊15分钟,已经自觉够快的了。而J医生却象国内的大夫一样,不到3分钟就看完一个病人。病人多数并没有在地震中受伤,或顶多受了点轻伤。重伤的早已经运到城里抢救了。我们看得最多的是上呼吸道感染,胃肠道感染和皮肤感染。这和灾后的卫生条件与帐篷生活有关。

村民们住在帐篷里,早晚温差大。白天闷热,晚上寒凉,清晨露水重。大多数人都有嗓子疼,咳嗽,头晕。室外蚊叮虫咬,很多人也没洗澡,皮肤瘙痒和皮疹的人特别多。除了许多是慢性湿疹近期加重以外,还有很多是蚊叮虫咬后继发感染的。轻度腹泻和腹痛的人也很多。我称这些为帐篷综合症。大概以后写教科书时得补上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体癣和足癣等真菌类感染的,比我原来想像的少得多。

乡民中来看各种疼痛的也很多。其中大部分并不是在地震中被砸了,而是各种慢性关节炎和相关的并发症。腰痛,颈痛,腿痛,膝关节痛,手腕关节痛是最常见的主诉。四川的乡民们大多有关节炎。乡民们年纪大一点的都有高血压,但吃高血压药的几乎没有。我专门带了网友们捐的血糖计回去,却发现派不上用场。测了血糖有什么用呢?他们没 钱买降血糖药。我们原来是来救灾的,现在把乡村医疗都包了。

有一位乡民跑来说,他们村里有一位在地震中被砸伤了腿,不能走来。另一位的肩膀被砸了,手不能抬起来。我们说:“那好,我们去看他们!”我和H医生收拾了一点药物和纱布绷带,放在背囊里,和领队的小Z一起,跟着来人往那村里走。

乡间的路本来就凹凸不平,由于下过大雨,路上一片泥泞。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赶去。幸亏我们穿的是登山鞋子,才没有滑倒。路的两边是农民的田地。听老乡讲现在是双忙的季节。农民这时正是冬小麦收割和早稻插秧的时候,但不少的田里,冬小麦还没有收割。强壮劳动力本来就少,这房子一塌,把农活都耽搁了。可是这早稻要是现在不插下去,误了季节,明年吃什么呢?我们默默无语,只有为农民担忧。

村里大部分的房子都倒了,到处是断壁残恒,碎砖烂瓦。农民在倒塌的房子旁边搭简易帐篷住。在一根撑起的横木上挂上一块塑料布,就是他们的栖身之所。我们首先赶到那被砸了的农民的家。她家四口人,男女主人,小女儿和老母亲。他们搭了两个帐篷,大的是男女主人和小女儿住,小的给老母亲住。废墟里拉出一床垫,放在大帐篷里。老母亲的帐篷里没有床垫,一块木板上面铺了稻草,那就是她的床了。女主人的左肩膀在地震中被倒下的横梁砸了,不能动,一动就痛。检查之后,发现是左锁骨闭合性骨折。所幸骨折端移位不大。我建议她如果有机会的话,去医院照个X光,如无错位,不用手术。她苦笑一下,因为她没有照X光的钱。无移位锁骨骨折除肩膀肩带固定外,无需特别治疗,但我们连这肩带也没有。我们只好给她一些止痛药,嘱咐她不要提重东西。她的右腿踝也给砸了,不过是软组织损伤而已,我们给她上了点外用药膏。

这时另一位村民走来,他的脚给砸伤了。村里的医疗站给包上了,但还觉得疼。我把他脚上缠着的纱布打开,看到一个开放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幸亏并不深。我给他用生理盐水洗了,涂上从美国带来的抗菌素软膏,用干净无菌纱布给重新包扎了。村民千恩万谢,但我在想,我们离开之后,谁给他换药呢?

周围慢慢聚集了附近的村民,他们也是来求医的。大部分的症状都一样,都是住帐篷给弄出来的感冒,支气管炎和皮炎。少数有胃肠道症状,年纪大的普遍有关节炎和慢支肺气肿。有时我在想,在这里确实不需要一个正规训练的医生,象在美国的四年under,四年med school 和四年的resident 训练在这里显得实在多余,他们当中有赤脚医生就够了。

回程的路上,小Z跟我们说,许多村民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人关心他们。乡长村长都是一方土皇帝,要打就打,要骂就骂。村里的水塘被村长霸占着,村民们敢怒不敢言。村民们不知关爱是何物。握手,拥抱,是他们一生中从未享受过的奢侈品。给他们做灾后心理治疗,确实不需要长篇大论。我们在美国学过的心理学,对他们似乎并不适用。和他们坐下来,握住他们的手,看着他们的眼睛,拥抱他们一下就够了。每次我们握着村民的手,看着他(她)们的眼睛的时候,他(她)们的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爱对他(她)们来说,比医药更重要。

(四)黄土灾民营

五月三十日

今天我们去探访黄土灾民营。地震后政府设立了多个灾民营。我们要去的这个灾民营设在安县,是政府三个最早设立的灾民营之一,收留了从北川下来的三千灾民。因为北川是这次地震中受灾最惨烈的城市,所以这个灾民营也是媒体最感兴趣的灾民营之一,温家宝总理在这里视察过,许多影视明星也来这里访问过。这个灾民营是政府的模范灾民营,也是政府的面子工程。全国大量的捐赠物质,带着捐赠公司的广告,全涌到这里来了。我们去的时候,营地里有崭新的蓝色救灾帐篷城,有自来水,卫生间和热水淋浴室。还有医疗站,理发室,心理辅导站,免费通讯设备和一所帐篷学校。营区内有一个大投影电视,装有新架设起来的卫星天线,以解决灾民们的娱乐生活。灾民在这里的生活条件与我见到农村里的艰难生活条件,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不过,住在这个灾民营里的灾民并非每人都很满意。北川的灾民,多是县城里的人,本身就带着小县城居民的习气。他们开始时对各种援助都感恩戴德,慢慢地就对援助品挑挑拣拣起来了,毕竟各种选择太多。营区的生活与原来小城相比,不免枯燥。帐篷之间的家庭以前素不相识,小城居民也不习惯与无亲戚关系的陌生人一下子熟络起来。一些从附近乡村来的,也只在熟人中扎堆。有心理创伤者,更不愿与任何人讲话。白天一半的帐篷都空着,灾民们都出营投亲靠友或改善生活去了,只有傍晚才回来。

当我们来到灾民营时,营地最热闹的时期已经过了。大部分媒体已经撤退,只剩下几个驻营记者在这守着。灾民营里的人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地方官员和国安部的官员,他们不住在帐篷里,只是来这里上班。他们的任务是管理和监控灾民营。第二部分是志愿者。志愿者又分为两类。一类是各地单位组织来的,另一类是完全自发来的。他们其实是救灾工作中最值得歌颂的人。他们被媒体着眼最少,但干的工作最多。第三部分是灾民。如前所说,这里的灾民主要来自北川县城,他们当中身体受伤的不多,因为受伤的都运走了,但精神受伤的不少,很多家庭都失去了亲人。有一个广东来的心理治疗队在这里工作,但主要是为孩子们服务,对大人只是做了调查,记录在案。没人给大人做心理治疗,或者政府认为大人能自我疗伤。

这个营区里的帐篷是由志愿者搭起来。当政府决定在此地建灾民营时,这里是一片花生地,最艰苦的工作,如平地,铺砖,搭帐篷,卸物质,架设管道,全由志愿者完成。他们来到这里时,无水,无电,无粮食,无厕所,烈日之下硬是将灾民营建起来了。这些志愿者全由营区内的志愿者指挥部统一指挥。虽然他们搭起了诺大一个帐篷城,他们却无权住在政府拨来的标准蓝色救灾帐篷里,无权吃救灾食品。他们自备帐篷,自带干粮和水。不公平吗?是不公平。有怨言吗?没有。他们是志愿者。

说到志愿者,这时的成都市,每天都有大量外来的志愿者涌入。他们一部分受团委,NGO,教会呼召而来,另一部分完全以个人身份投入。中国从来没出现过这样庞大的志愿者大军。志愿者的身份从公司老板到普通农民都有。大批NGO(非政府组织),在地震发生后突然冒了出来,组织了成千上万的专业或非专业的志愿者从全国和世界各地赶到灾区。大批捐款也通过这些NGO源源流入灾民手中。政府的红十字会门口也天天聚集了一大批人,就象一个巨大的劳工市场。里面出来一个人,说某地需要人帮忙卸砖,马上有一大帮人跟着他去。我听一东北来的志愿者说:“我们什么也不懂,但有的是力气。”有人说救灾工作与其说是政府和军队做的,不如说是志愿者做的。这话一点不为过。虽说政府和军队在这次救灾中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但他们毕竟是人民的钱养起来的。而志愿者,用的是自己的力气和金钱。这些志愿者,代表了中国的良心。

志愿者小B,搞室内设计,来自北京,二十刚出头,一脸孩子气,非常阳光。地震发生后,她拉上她的男朋友,一起到了灾区当志愿者。最初几天,水电不通,无法洗澡,无处上厕所,天天吃干粮,这对一个北京的秀气女孩子来说似乎有点残忍,但她硬是挺下来了。现在她是营区志愿者的领导,独挡一面。那天傍晚,我从帐篷区回指挥部,一抬头看见小B坐在河堤上新建的热水锅炉旁休息,头倚着她的男朋友,落日的余晖给他们涂上金色的轮廓。我不禁动容。我想,在灾区的这段经历,将是他们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志愿者小T,重庆人,教师。她丈夫在地震当天自己开车来到震区,冒着生命危险在废墟下挖人,进出绵竹,什仿灾区数次运送伤员和物质,见到了最惨烈的场面。他一回重庆就哭了,不吃肉,只吃馒头,不睡觉,精神近于失控。小T决定让十几岁的儿子看着丈夫,自己接替丈夫来灾区。在灾民营未建成前,她负责带着一群失去父母的小孩子,跟他们玩,安慰他们。她描述说:“孩子们脏兮兮的,但很可爱。他们的眼睛里充满惊慌,无助的眼神。一有余震,他们马上趴倒在地尖叫。经过有裂缝的墙壁,他们懂得绕着走。”有个叫“强强”的孩子,老拉着她的手,跟她在一起,一步不离。晚上她要离开时,强强不让她走,她只好留下电话号码,跟他说,有什么事就给阿姨打电话。可是,当她刚转过身,强强就开始打电话了。

营区有一医疗站,医护人员来自当地的一个区级医院。他们是被分配安排来坐班的,并非志愿者。我和一位坐班的年轻医生交流了一下,他说灾民的大病不会在这里看,看的都是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闲得很。他们在这工作已经九天了,正希望有人来替换他们。我找到营区管医疗卫生的官员,告诉他我们很愿意帮忙。这位官员倒是客客气气,不过他说因为这营区是政府管理的,在这行医得有中国医师执照和上岗证。我的天!我们竟然不如这区级医院的小医生有资格。其实我们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的美国身份。中国政府对美国人在灾区出现很敏感。君不见,巴基斯坦和古巴的医疗队都可以来灾区救灾,偏偏美国的就不能来。

我们没空跟这些官僚废话,直接到灾民帐篷里挨家挨户地访贫问苦。灾民们在我们面前可不象在媒体的摄像机前那样感恩戴德唱高调,而是抱怨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就算是这个“模范”灾民营,管理也有不完善的地方。灾民抱怨排队领食物的队伍太长,往往排到最后,粥都没有了。这里的灾民住在宽大干燥的标准帐篷里,不象乡村的灾民,住在潮湿窄小的简易帐篷里。这里的灾民患“帐篷综合症”的不多,倒是有各种各样的慢性病,因为惊吓,疲劳,生活环境变化而加剧了。不过他们不信任医疗站的医生,也不喜欢他们冷漠的态度,所以不愿意上那去看病。我无言,只有安慰他们,告诉他们一些卫生常识。虽然不让我们在这里行医,但总不能不让我们在这发放卫生用品吧?当我抱着一箱妇女卫生巾逐个帐篷发送时,心里都不禁觉得好笑。

(五)上山,上山

五月三十一日

按照指挥部的安排,今天我们去都江堰以北的龙池镇山区。

香港的医生J和护士L已经在灾区工作了两星期以上,他们要回去了,我们依依不舍,彼此交换了通讯地址。

有两个新医生加入我们,是成都中医药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嘿,又是两位成都美女。一年前我到成都,在春熙路逛来逛去,就是没见到美女,原来都跑这来了。

汽车经过都江堰市。在我的想像中,都江堰市应该是一片狼藉,因为从前几天的媒体报道中知道,都江堰是重灾区。都江堰市聚源镇聚源中学是全世界媒体聚焦的地方之一。聚源中学是当地重点中学,有900学生。地震时只有200人逃了出去,其他的都被压在楼板底下。出乎意料之外,都江堰大多房子从外表上看都完好无损。都江堰是旅游城市,近年来建造了大量别墅式或康斗式的商品房。这些房子基本没倒,看上去还是那么崭新划一,只是在我看来,现在里面几乎没有住客或游客。我们没去聚源中学现场,听去过现场的小Z讲,就是新建的教学大楼倒了,周围的楼房都没倒。这肯定是豆腐渣工程。承包这栋大楼的建筑商,想来现在不是被抓了,就是逃亡了。

汽车经过二王庙。二王庙是用来纪念修建都江堰的李冰父子的。地震前的一周,即五月四日,一年一度的盛大庆典刚在这里举行,庆祝李冰父子修建都江堰二千二百六十四年。然而,一个星期后,地震发生,二王庙轰然倒了,成了一片废墟,李冰父子的神灵也没能保住他们的庙。

汽车继续往山上走,路边不时出现大量掉下的巨石和泥土。道路显然已给抢修过了,巨石旁能允许一辆车通行。途中经过紫坪铺水库。据说这个坝堤没有漏水,但明显也放去很多蓄水了,水位很低。水库两旁的山体有很多大片的滑落,绿色的植被已被黄色的山泥所代替。从远处看,可看到对面山腰上通往汶川映秀镇的公路,数台大型推土机正在不停地工作,试图修复这条被地震严重损坏的公路。远远能够看到映秀镇,它夹在两座大山中间,地震时两山合一山,映秀镇被埋了,全镇9000余人,仅逃出近2000人。

车行上山,往龙池方向,途中经过龙池隧道。隧道约长500米,中间及另一出口断裂渗水,正在修复,也可过车。想像中如果地震当时穿过这条隧道,那会是多么恐怖。过了隧道不久,前面的路被山泥完全盖住,毫无近期内重新开通的可能。路的右边,有一条新修的黄泥盘山公路。我真佩服修路的解放军官兵,他们在没有勘探的情况下,硬是用推土机在45度的山坡上划Z字,几天内把这条路修成。路面滑,软,陡,不平,危险至极。要是平时绝对不敢开,但这个时候,只得豁出去了。

我们终于到达龙池镇。这里与映秀镇隔山相望,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这里原是一个美丽的风景区,是成都市民消暑郊游的好地方。山上有多处农家乐小旅馆。地震时,绝对多数房子都倒了,不少村民和游客都被埋了。因为山体的滑落,出山的道路给封住了,山上居民苦苦自救多天后,救援队才赶到。

车行到一处叫刘大胡子的休闲农庄前,道路断了,不能继续往前走。我们在这里开设了一个医疗点,刘大胡子一家把桌子椅子搬出来,让我们露天开诊。几位打杂的队员挨家挨户地上门,通知附近的居民来看病。医疗点渐渐又围了一大群村民。

据当地人说,山上还有十多个村落,村民被困在山里出不来。

我们决定上去找他们。

我们兵分两路,两位成都MM和我们的药剂师C留在原地看守医疗点。我和H医生,小Z和北京画家R背起行囊和药物继续上山。

一路上惊心动魄。道路两旁是滑坡的山体,巨大的滚石,将水泥路面砸了一个又一个坑。不时看到滑坡山泥把农家乐小院的房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不知是主人还是游客的汽车还露在外面。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不知是来自防疫的消毒水,还是空气中的飘尘。

我们沿途经过不少临时居民点,就顺便给他们看病。这里的居民多是几户人家聚在一起,住在自己搭的帐篷里。他们震前多数经营农家乐小旅馆,较为富裕。一次经过一个居民点,有位女士在哭泣,我们以为她有亲人在地震中丧生,一问之下,原来是她丈夫在这帐篷生活中与另一位女的好上了。唉,都什么时候了,还干这事!

道路有一段没一段。经过小水坝时,前面的道路完全被倾泻的山体封住了。一架挖土机正在不停地工作。工人们告诉我们,可以绕着山边的一条小径过去。但当我们走到山边的时候才发现,从技术上讲,这里根本没有小径,只有一个乱石堆,其中有人走过的痕迹。前面几十米,得手脚并用地从一块石头爬上另一块石头,还根本不知哪一块石头是松动的,哪一块是稳定的。过了乱石堆,是两架独木桥。第一架是由两根碗口粗的松树杆临时搭在溪流上形成的,要命的是这两根松木一根硬,一根软,脚踏上去,根本没有实地的感觉。幸亏这桥较低,就算摔下去,也不过弄个落汤鸡,摔不死。过了这架独木桥,便经过一个小竹林。这是一个箭竹林,小径就象一条隧道,完全是用刀砍出来的。箭竹林的另一头,是另一架独木桥。这回桥由三根松树杆组成,比前面那架稳一点,不过却高多了,底下是岩石,摔下去的话,不死也会伤筋动骨。

我自信平衡功能良好,当在经过这桥时,也未免有点心虚。

过了桥不远,我们又回到路上。这时,我们被前面看到的景象惊呆了。路上有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体积跟房子一样大。它辗过一大片房子,所到之处,房子都变成一片碎渣。我肯定房子下有受难者,因为经过的时候,仍可闻到尸臭。

画家终于走不动了。这位画家有二百斤的个,平时又不爱好运动,一路上来已经气喘吁吁,加上看到这些情景,大概他的脚也软了。我们找到了一处居民点,给居民看过病后,就把画家留在那里,其余三个人继续往上走。

前面的路又断了,又要爬过一片乱石堆。这片乱石显然是巨石摔下来碎开形成的,多处是边缘尖利的石块。H医生在前面开路,小Z在中间,我断后,手脚并用地艰难行走。旁边是巨大的山石,一半悬在我们头上。我只希望这时不要发生余震,否则,石头一松动,我们都会给砸在里面。

突然,H医生滑了一下,左手抓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当他的手拿开时,岩石上留下一片血迹。他的手被锋利的岩石边缘割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不断地流,止也止不住。这个地方无法停留,我也触不到他,我们只好继续走,任凭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我们终于走回到路面上,可以停下来止血。幸亏我们带着外伤急救用品。我迅速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帮他冲洗伤口,涂上抗菌素药膏,用无菌纱布和绷带包扎好,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我们终于到达了最高的居民点。这里的大部分居民地震时都在外面劳动,只有一个几个月的婴儿和她祖母在屋里,房子倒了,他们都被埋在了里面。其他人在山上被困了七天,才被救援队找到。自救中几家人成为了一家人,他们住在自搭的帐篷里,同吃一锅饭。我们给他们看病,看的无非也是帐篷综合症,加上腰腿痛,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清理废墟。

完事后我们沿原路下山,由于有了经验,再经过那些险滩时就快多了。不过经过一处悬崖时,我发现H医生踏过的一块石头明显松动。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小Z已经一脚踏上去了。还好,石头没掉,大概是因为小Z身轻如燕。但是当她一抬脚,石头就掉到悬崖里了。好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条小狗跟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不知道它的主人还在不在,但看它很可怜又很可爱,就停下来抚摸它一下,它围着我不停地摇尾巴,看得我心碎,但又没有东西可给它吃。

回到刘大胡子的休闲山庄,已是下午四点多。刘大胡子非要请我们吃饭,并特意用当地有名的山溪鳟鱼烧了个汤给我们喝。虽然我在山溪中看到很多遇难者的鞋子,饥肠辘辘之中,也顾不了许多了。刘大胡子也是个上了电视的新闻人物。地震发生后,当地断水断电断路,刘大胡子带领当地居民自救,挖出多个被埋的居民,又把埋在废墟中的冰箱挖出来,将里面的食物分给大家,一直到救援人员到来。刘大胡子一脸憨厚,听说我们明天还要来,万分感谢,执意要找辆吊车来,扒开废墟,将那倒塌的房子里埋着的一百多斤腊肉挖出来给我们吃。

我们听到帐篷里有一小姑娘在哭,就去看她。这是一个叫S的16岁女孩。地震时房子倒了,妈妈现在还埋在屋底下,妹妹被挖出来后就死了,爸爸全身骨折,现在被送到济南医治,估计出来后也会丧失劳动力。刘大胡子收留了她。小姑娘一想起家人就哭,泪水忍也忍不住。我们无言,小Z走过去,抱住她,让她哭。

当晚我们回成都过夜。回成都路上,听到广播里说一架军用直升飞机在我们去的大山附近出事,失去联系。我们在山里没听到任何动静。经过紫坪镇水库时,我想,飞机是否摔进水库里了呢?

回到旅馆打开电视机,又是有关灾区人民战胜自然灾害的喜讯。当听到播音员说:“笑脸又回到灾区儿童的脸上”时,我恨不得把那电视机砸了。

路上的石头


倾倒的民房


消失的农家乐


刘大胡子的房子


临时的道路


倾泻的山泥


山上的落石,道路到此为止


上山


乱石堆


路上的巨石


巨石碾过的房子


溪水中的鞋子


独木桥



摘自《华夏论坛》 http://www.cnd.org/my/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3Farticleid=19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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