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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120201000000 ~ 20120301000000


2012-02-09 14:37:03

主题: 【征文】元宵夜读人鬼恋:《牡丹灯记》
上元月满之夜,正巧读到明朝初年杭州老乡瞿祐写的发生在元宵之夜、宁波月湖的传奇小说《牡丹灯记》,十分应景。艳丽女鬼勾引书生之事,令人向往。去夏游宁波,浑不知此乡里掌故,只绕着月湖的月牙尖兜一圈,便匆匆赶往保国寺。下次再有机会,定要去湖上找一找女鬼栖息的湖心寺依然在否,或许还能见到那精美摄魂的双头牡丹灯。

(以下三段为历史考古;想看故事的请径往第四段。)

瞿祐的传奇小说集《剪灯新话》在历史上向有争议,且墙内开花墙外香,在日本、朝鲜的名声远远超过在国内的名声;仅其中的《牡丹灯记》一篇在日本就被翻写、翻拍过多种小说电影电视歌妓剧,家喻户晓的程度可比中国之梁祝,在国内却鲜有所闻。一是因为《剪灯新话》曾经被禁:该书记录各种人鬼情恋之事,轻灵绮艳,并寄元末明初战乱家国之恨,一时传诵大街小巷,雅俗争爱,其流行程度相当于今日之金庸:
“不惟市井轻浮之徒,争相诵习,至于经生儒士,多舍正学不讲,日夜记忆,以资谈论。”(国子监祭酒李时勉上疏)
永乐是非常严肃的皇帝,不喜瞿祐诲淫诲盗的轻艳文风,又因其他政治原因,将之下狱流放至河北保安十年之久;其后英宗在大臣的建议下禁毁此书。《剪灯新话》在我国只有残本流传,虽然后来冯梦龙的《情史》、凌濛初的两拍都直接搬用《剪灯》故事,但未署瞿祐名(古人authorship意识不强,小说又属市井文学,不受重视,冯梦龙自己也没署名),渐至湮没;却在朝鲜、日本保存足本并如火如荼。朝鲜当时以文言汉语为科举考试内容,《剪灯新话》因其浅俗生动,几成中文教科书:
“上自儒生,下至胥吏,喜读此书,以为晓解文理之捷径。”(1564年朝鲜刻本《剪灯新话句解》序跋,朝鲜高官尹春年撰写)
更有许多人改写、翻写此书,其中朝鲜金时习的《金鳌新话》和日本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分别成为本国传奇小说的高峰之作。

《剪灯新话》在国内外都曾风光一时,今在国内无名,除了曾禁毁而中止流传,另一原因可能是文学水平有限。瞿祐少有诗名,十四岁咏和父亲友人的赋鸡诗,每句皆典故,惊动四座。又即席和杨维祯香奁八首诗、一日之内和凌云翰两百首梅柳诗,才思极为敏捷喷涌。他的小说里也弥漫大量诗词,有些情节相当薄弱,只为串联和炫耀诗文。其诗自然、随意,白话程度高,有时近似打油,质量也似参差。我不太会赏诗,《爱卿传》中赋月四诗的末章是我喜欢的:
曲曲栏干正正屏,六铢衣薄懒来凭。 
夜深风露凉如许,身在瑶台第一层。
但《联芳楼记》里的十首《竹枝曲》却看不出其妙:
姑苏台上月团团,姑苏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边有时出,水流东去几时还?
(后面不多录了,有兴趣的可以读《联芳楼记》全文:
http://www.guoxue123.com/xiaosuo/jd/jdxh/008.htm  )
这些诗词一两首足以点睛,长篇累牍似有点自娱自乐。且排比用典极多,我看得很费力。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称之“文笔殊冗弱”。

前一阵和浙版朋友聊起金庸小说是否能流芳百世,成为经典。虽然其语言和结构都有模式重复、粗糙等缺点,但经典的流传受很多社会、政治因素影响,还真未必都是精品。当代文学鬼怪之风盛行,已有学者为瞿祐翻案,赞其语言活泼而有现代性。或许日后《剪灯新话》在国内亦成显学也未可知。其中也有我觉得文笔好的,《牡丹灯记》我就很喜欢其文言叙事的简炼。不过我看文言少,经验不足;抄写一些,请这里的文情高手鉴定一下,看看这是色情套路还是新丽可喜:

元宵赏灯之夜,乔生见一丫鬟挑双头牡丹灯,跟随其后一美女,“红裙翠袖,婷婷嫋嫋”,月下视之,“韶颜稚齿,真国色也”。状貌仅此数言;换成白话就啰嗦。乔生“神魂飘荡,不能自抑”,stalk之。美女主动搭话,“姓符,丽卿其字,漱芳其名”。符丽卿听起来像不像狐狸精?说她和丫鬟金莲住在月湖之西。“生留之宿,态度妖妍,词气婉媚,低帏昵枕,甚极欢爱”。瞿祐自言其书“涉于语怪,近于海淫”,故不愿外传。然此段文言之诲淫似比白话文雅含蓄,留白想象余地更大。

美女夕至旦别,如是半月,邻人疑之,从墙洞偷窥发现“一粉骷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粉骷髅”一词惊心动魄,下开《聊斋志异》之先河,颇有道家看破红尘、万物如土的味道。红粉骷髅也是西方艺术常见的主题。

乔生对邻人之言将信将疑,去月湖遍寻符丽卿住处不得,入湖心寺歇息,在西廊尽处暗室发现符女之棺材,棺材前悬一双头牡丹灯,灯下立一纸俑婢女,背上写有金莲二字。生“毛发尽竖,寒栗遍体”,奔逃至邻家借宿,“忧怖之色可掬”。这几句也很生动可爱。

随后乔生向法师请得朱符,一时无恙。但一次去朋友处喝醉回家时一不留神走到湖心寺,金莲拦请入内,符女数之薄幸,“即握生手,至柩前,柩忽自开,拥之同入,随即闭矣,生遂死于柩中”。干净利落,看得魂飞魄散。

之后月黑风高之夜,生与女常随挑双头牡丹灯之丫鬟出行,遇之者重病,必须给他们上香上供才痊愈,否则死路一条。受害群众请法师作法擒之,乔生、符女、金莲各写供状伏罪。乔生自言“色戒”——张爱玲也读过瞿祐。风流成性的符女自云“灯前月下,逢五百年欢喜冤家;世上民间,作千万人风流话本”,简直是瞿祐对自己作品的预言,此故事在日本、朝鲜风流何止千万人。

而金莲的供词最让我惊悚莫名:
“伏念某杀青为骨,染素成胎,坟垅埋藏,是谁作俑而用?面目机发,比人具体而微。既有名字之称,可乏精灵之异!因而得计,岂敢为妖!”
“杀青”比“竹子”听起来更器宇轩昂,杀气凌人。她原本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竹骨纸糊的object,因为面目酷肖真人,又得人名,居然就生出精灵之气,有了spirit成了人(鬼)。这让我想起古希腊的Pygmalion神话,Pygmalion爱上了他刻的美女雕像,请求维纳斯把石雕变成活人。萧伯纳以此为原型创作《Pygmalion》戏剧,改编成奥德莉赫本主演的电影《窈窕淑女》更为出名。西方的石女要靠神力才能变成真人;我们的纸女自己就能灵魂附体,且藐视天地王法,作恶多端而不悔改,多么神秘、桀骜而诱人!假如李安能将之改编成类似青蛇、红娘那样的电影定能生辉。《剪灯新话》里的大部分女鬼遵守三从四德,孝公婆忠丈夫,善则善矣,却不如《牡丹灯记》的符女和金莲那样直取我心。就像厉胜男远比谷之华深入人心,黑暗、邪恶常比光明、正义更有摄人心魄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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