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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读书听歌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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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120101000000 ~ 20120201000000


2012-01-31 17:09:00

主题: 死如秋叶之绚烂——梵高传记片《Lust for Life》
英语课本里曾学过Irving Stone写的梵高传记《Lust for Life》片段,文字激情炫目,一如梵高笔下的金黄色那样点燃读者的心,两者极为神似。如果说Don McLean的歌《Vincent (Starry Starry Night)》是对《星空》这幅画的最好的音乐注解,那么《Lust for Life》则是对《向日葵》和其他秋色作品的最好的文字注解。

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摄于1956年,主演Kirk Douglas。Kirk Douglas最经典的角色是《Spartacus》吧,老电影的人物刻画都饱满、明确、坚定、充满英雄主义。到他儿子Michael Douglas则尽演好色暴力的角色,有点老子好汉儿孬种,也可见文化潮流的转向。不过总觉得Kirk Douglas有点硬;不知道你们感觉如何。

《Lust for Life》电影台词来自小说,显得精致而文学。梵高最初想当牧师被教委会拒绝,发出绝望的喊叫:“Use me!”这句话总结了他一生的生命推动力,他一心想对别人有用,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事。这也是一种自我的肯定和扩张。为此他去最偏僻穷苦的矿区传教,与矿工一起下井,目睹塌方爆炸的生死存亡,对生命有了更本质的体会。随后他回荷兰乡村老家,从最熟悉的事物开始作画。他的切身体会是要摆脱生硬(don\'t go hard and stiff),要表现出柔软的内心(tender)。柔软的内心来自于爱,可惜他的满腔爱心屡屡受挫。他爱上寡妇表妹,但他沉醉于自我的热烈只让她反感厌恶。他又和酒店邂逅的洗衣女因为贫穷、同情、关爱而同居,但洗衣女最终不能忍受艺术家的极端精神和自我的生活而离开。他去法国乡村Arles疯狂习画:
“Every day my concentration becomes more intense, my hands more sure, I have a power of color in me that I never had before, a sense of breath and strength.”
此时镜头显示的画作是一片金色的田野。
http://www.vggallery.com/painting/f_0574.jpg

他经常不自觉地画到深夜,神经紧绷无法自控:
“The pictures come to me as in a dream, with a terrible lucidity.”
这时镜头显示的画作是《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和其后在Saint-Rémy精神病院完成的《Starry Starry Night》:
http://www.vggallery.com/painting/f_0474.jpg

http://www.vggallery.com/painting/f_0612.jpg
这句“terrible lucidity”让我想起叶芝的诗句“a terrible beauty”,它不同于传统的赏心悦目的美,现代的美是动荡不安的美,是画家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把梵高领入绘画之门的表兄画家Mauve说每画一幅画就死去一点(“Whenever I paint a picture, I die a little.”)。曹雪芹也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很难说这些血泪之作是加强生命,还是弱化生命。或许是一种浓缩,在更短的时间里让生命燃烧得更亮。

全片最精彩的是梵高和高更的吵架,没有比两位大师的针锋相对、互相攻讦,让人更清楚地看到他们各自的优缺点:热爱自然的梵高也热爱画《拾穗者》的米勒;
高更却极度厌恶米勒的感性化(emotionism)和说教气息(preaching)。梵高说感性化怎么了,我就喜欢尽情倾泻感情(pour my emotions);高更高声强调要控制(control)!梵高讨厌德加的那些故作姿态、千篇一律的芭蕾舞女;高更生气地说德加正是教你怎么控制!梵高坚持要画自然;高更不屑自然,更追究形式、风格(style),认为梵高的写生画画得太快(you paint too fast)。梵高激动地反驳那是因为你看得太快(you look too fast)!两人最后决裂时,梵高努力挽回,强作笑容软语央求说,我们的内心都那么孤独,我们都需要朋友,你不知道孤独使我如何痛苦。高更不耐烦地打断他说我完全明白孤独,我只是不像你成天把孤独挂在嘴上(I know all about loneliness, only I don\'t whine about it)!

一个画家朋友曾经跟我说,画肖像的诀窍是抓住人物的特征加以夸大(比如大眼睛、小鼻子),观众不会觉得夸大,只会深感画得像;人物特点是在艺术夸张中显露的。梵高和高更在夸大对方的缺点、表达自己的好恶时,他们各自的性情和艺术倾向也一目了然,胜过任何评论。当然这些对话只是作者的想象和观点,未必完全属实。但震动我的是我一直嚷嚷版面要友好交流,可友好是不是就失去了批评的锋芒,而吵架能更清楚地显现缺点,反而有助于头脑清醒、互相弥补和提高?那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要和谐还是要吵架?

不过我的清醒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说的,看吵架总是让人神清气朗津津有味,真正吵架的人似乎不能享受到这些好处。梵高深深被高更的“whining”而刺痛,拿起剃须刀追出门要对高更行凶,无法下手转而割去自己的耳朵。他为失去自控而羞愧,自愿住进精神病院。住院期间发作过几次癫痫,其余太平无事。熟料出院后他又一次在作画绝望之际枪击腹部,再未能挽回。高更的决裂对他的精神打击看来是致命的,给原先就已高度紧张的梵高带来灭顶之灾。艺术创作大概还是需要宽松鼓励的环境?吵架好像只对旁观者有利,对吵架者只有不快?那怎么办怎么办?或者培养马甲,用马甲吵架,真身旁观?

最后再说说梵高的死。影片中割耳、开枪自杀都没有正面镜头描写,符合艺术的克制。梵高向一直支持赞助他的弟弟表达感激后断气,画外音却是他在精神病院时和修女护士的对话。他指着刚画完的《Wheat Field with Reaper and Sun》说reaper是死亡,温柔的修女说这个死亡看起来并不悲伤(it doesn\'t seem a sad death),梵高说:
“No, it\'s not, Sister. It happens in the bright daylight, with the sun flooding everything in a light of pure gold.”
梵高正是在这样的大白天、在阳光照耀下的金色田野中饮弹自尽。他希望带给别人的不是悲伤,而是金秋般的绚烂的美。
http://uploads5.wikipaintings.org/images/vincent-van-gogh/wheat-field-with-reaper-and-sun-1889.jpg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LeisureTime 版



2011-11-13 12:44:19

主题: 天地一沙鸥——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本是杜甫辞官后感伤一生怀才不遇,飘零无所依靠;因其意象高远洒脱,后人常转义引申为自由的象征与追求。无独有偶,西方也有天地一沙鸥,他就是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

《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1970年出版,之后迅速走红,高居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38周之久,评论皆把它与St. Exupery的《小王子》相提并论。巧的是作者Richard Bach和St. Exupery一样是飞行员,Bach曾服役于美国空军,为飞行杂志撰稿和编辑,酷爱飞行。为此书插配各种海鸥飞翔照片的Russell Munson也是个飞行爱好者。这个故事正是为了那些一生有所痴爱的人写的。篇幅很短,网上有阅读链接:
http://img1.liveinternet.ru/images/attach/b/2/3599/3599086_richard_bach__jonathan_livingston_seagull.pdf

故事开头,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不愿像其他海鸥一样每日跟在渔船后面啄食漏网之鱼、残羹冷炙,他更热衷于学习飞翔,摸索如何低空飞行、高空俯冲、平拉、翻身、转弯、倒飞螺旋,如何打破海鸥的自身局限,飞得更高更快。父母规劝他为什么不能和别的海鸥一样(why is it so hard to be like the rest of the flock),提醒他飞行的目的是为了吃鱼、生存。但对Jonathan来说,飞行不是谋生的工具,而是生命本身。不能投入飞行,生命便失去了意义。Jonathan忍受了几天逐食而生的日子,终于还是违背父命,远走高飞,宁可忍饥挨饿,沉醉于飞行的探索之中,最终学会种种高难度飞行技术,飞得比鹰隼更高更快。

然而海鸥社会的信条是生命不可知(life is the unknown and the unknowable),海鸥该做的是吃和努力生存,而不是违背天命。Jonathan的特立独行遭到海鸥社会的一致排斥,将之逐出群体,放逐边塞绝壁。接下来的情节趋向宗教神秘。两只通体光芒、慈祥温和而又神奇飞翔、神通广大的欧鸟——极像《侠客行》中的龙木岛主——带引Jonathan来到一个更新更高的天地学习飞行。Jonathan在此遇到一个绝世高手Chiang(这个名字是否很东方),可以在一瞬间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其速度不可用数字表达,因为任何数字都有局限,而完美是没有局限的,完美就是此在:Perfect speed is being there. Chiang教Jonathan如何达到完美:在飞翔之前必须知道你已经到达(You must begin by knowing that you have already arrived),你不是一个有骨肉躯壳限制的海鸥,而是一种完美无局限的灵性,在时空中无所不在,自由无限:Each of us is in truth an idea of the Great Gull, an unlimited idea of freedom.

以下更像基督教传道书:Jonathan学会了瞬间飞行的绝世武功,回到驱逐他的海鸥社会,去教那些和他一样不满足于物质生活的海鸥,以此实践Chiang大师传授给他的最后最高的教条:kindness and love. Jonathan不仅传授飞行,还让先天翅膀残废的海鸥举翅入空,让死去的海鸥重生,这些奇迹犹如耶稣之举。有的海鸥惊呼the Son of the Great Gull降世,有的畏惧地称之为devil。Jonathan哀叹这就是被人误解的代价:they call you devil or they call you god. 他让业已成为一代大师的学生继续传道授业,自己云游他方传播薪火和爱心。

这本书和《小王子》、《炼金术士》一样都是人生哲学寓言,美国流行这类心灵鸡汤、哲学慰藉的励志小说或称spiritual fiction。这些寓言中以《小王子》最为成功,《炼金术士》已颇说教,本海鸥似乎更甚,越往后越如此,语言严肃、紧张——Jonathan教他的学生飞行时要做到smooth and easy,如果这篇故事能写得smooth and easy、随和自然,效果会更好。不过此书最突出的优点是作者对飞行的醉心和痴迷触手可摸,字里行间充满激情,让同道者心心相印,尤其这样的爱好与大众社会背道而驰,更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书里不厌其烦地描述各种飞行姿势,我频频查字典,power-dive是动力俯冲,pull-out是由俯冲改为水平飞行,snap roll是快滚,还有loop, slow roll, point roll, inverted spin, gull bunt, pinwheel...查了中文也不甚了了,但真是喜欢他那种孜孜不倦、专注投入的劲儿。作者把追求过程中的曲折也写得细致丰满,例如当他经历种种尝试,高空俯冲却总是失控落水,他绝望得只想一沉到底,一死了之。而当他灵感突现,领悟到要像鹰一样收短翅膀平拉,果然一试成功,兴奋得无以言表:生命不再是跟在渔船后面追逐食物,生命有更高的意义;we can lift ourselves out of ignorance, and find ourselves as creatures of excellence and intelligence and skill. We can be free! 这段心理描写直可以与Hamlet的 “beauty of the world, the paragon of animals”的人类赞歌相媲美。他兴致勃勃地想和同伴分享自由的喜悦,却被宣判为异类:It felt like being hit with a board. His knees went weak, his feathers sagged, there was a roaring in his ears. 这段也一样简单而强烈。

另外,这个故事还让人想起中国的愚公移山、精卫填海等寓言。同样是讲坚韧不移的精神,中国的神话都事出有因,为着一个实用目标。西方寓言——比如这个Jonathan Livingston Seagull——则可以完全脱离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纯粹出于对自然、自身的好奇心,在这种好奇心的驱动下努力打破自然和自身的局限。Jonathan打破飞行速度纪录时心里想的是:The speed was power, the speed was joy, the speed was pure beauty. 这与迪斯尼动画片《Cars》里的Lightning McQueen在赛车前默念speed、陶醉于速度之中的欣快感完全相同。无怪乎西方那么多人热衷于登山、攀岩、流等挑战个人极限的冒险活动,这种天性流淌在他们的血液之中,代代相传。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LeisureTime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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