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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读书听歌看电影
作者: w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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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100101000000 ~ 20100201000000


2010-01-15 15:30:30

主题: 寂寞英雄路——余纯顺
前一阵重读安妮宝贝的小说《七月与安生》,讲一对要好朋友,个性完全相反,七月是贤妻良母,安生浪迹天涯。有一段说七月的大学同学聊起余纯顺,说他徒步走中国是矫情,出风头。一贯娴静的七月突然愤怒得结结巴巴:你不了解他!他是因为寂寞!七月心里想的是她的好友安生。

这一句寂寞,连同余纯顺这个久违的名字,一时很打动我。年轻一点的,大概已经不知道这个曾经震撼中国大地的上海人,他从1988年开始孤身徒步走遍全国,硬是把41码的脚走成43码。96年夏在新疆罗布泊遇沙尘暴罹难。之前科学家彭加木也死在罗布泊。

我见过余纯顺,他到我们大学做过讲座,给我印象很好。听说他是上海人时我很吃惊,因为上海人一般务实,很少这么傻走、蛮走。但他说起他从小孤独,母亲患精神病,姐姐随后去世,他和父亲相依为命,时时爬到房顶眺望远方和飞鸟。这就很可理解他的远行了。我当时肯定是很挑剔地看这些名人的,却没看出他有什么孤僻、骄傲、炫耀、虚荣等陋习。他很谦虚,又很实用地介绍徒步远行的经验。我从他那里知道压缩饼干这种好东西,后来出门经常带,有一股很香的奶油味。可惜不流行,经常脱销。

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引用的一句诗:
“天空不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我以为是他自己写的,因为文字很朴素,又很符合他的境况:一个用脚丈量960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人,却轻描淡写地说不留痕迹,把一生的成就全部抹杀了,就像西藏喇嘛用沙子精心画出辉煌灿烂的曼荼拉、然后又全盘毁灭一样,惊心动魄,催人省悟。后来得知这是泰戈尔的诗句;即便如此,不损我对他的好印象。

写此文时在网上浏览,方知余纯顺可能并非是我想像的那样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他坚持在六月酷暑闯入罗布泊,据他向导说是犯了盲动主义的路线错误,因为名气越大,他越自我膨胀,自信能做到常人不能做的,粉碎“罗布泊不可穿越”的神话,创造奇迹。尽管像很多探险家一样,他临死前感到了凶兆,但骄傲和虚荣迷住了他的心。

另外,他的个人生活也很不顺。他很要强,自修到上海教育学院中文系本科,但没人用他。夫妻不和,离异。出名后颇有女人投怀送抱,他先有戒备,后来也就抱着所谓不拒绝不负责的态度。死后便有女人写书控诉他。

种种分析似乎颇令人信服。我不记得余纯顺哪一年到我们学校演讲;或许当时还早,或许我印象中的余纯顺也是真实的,只是日后被名声渐渐侵蚀了。

不管怎么说,斯人已逝,是非功过,皆付黄土。但他那走遍全国的气概,很是一种象征。我那时特别爱听崔健的一首歌叫《假行僧》,头一句便是“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或许就像网上某人说的,有些人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种独自行走的冲动;余纯顺令人景仰,因为他付诸实施了,“他让我懂得了有一种精神超越了时间与空间,那是容纳了天地宇宙的一种根植于人类灵魂深处的精神”。如果说张爱玲的文字是一个苍凉的手势,那余纯顺的就是一个坚实的41变成43码的脚印。

2009-2-24



2010-01-12 18:59:47

主题: 绿色初恋——怀念大学好友
前两天看一篇军人的爱情小说,想起大学里一位好友相似的初恋,和那段身无分文、玩
遍天下的好日子。

我这个女友童花头,娃娃脸,架一副周笔畅式的黑框大眼镜,一笑俩酒窝。我俩都爱看
书听歌,口味也近,比如我们都有张承志的《荒芜英雄路》,还有黄群黄众的专辑《向
往北方》。那年暑假,我俩和另一个女生一起出游,经洛阳,过西安,入兰州,登嘉峪
关,出敦煌,到吐鲁番,上天山,下天池——现在写来,仍觉得笔下生风,脚下生痒,
真想回去再玩一圈。

出发前辗转认识两个军校学生,火车经过他们的城市时,他俩上车结伴玩。用jazzcat
的标准衡量,两人皆宽肩,高个,军装笔挺,腰背笔直,上车后齐齐把军帽一摘,十分
地酷。天下学生本一家,我们一会儿就混熟了,尤其其中一个父母支边的新疆小伙特逗
,常常在不动声色间把大伙笑趴下,这种男孩往往很得女生的欢迎。

入夜后睡觉。他俩中途上车没座,一个男生就用军用雨披一裹,躺到硬座底下去。虽时
时遭人踹碰,好歹能把身子放平,比我们的硬座还强些。新疆小伙却似不愿受这胯下之
辱,也不肯和我们拼座,只把后背靠在车厢壁上。我们仨东倒西歪时睡时醒,要给他让
座时,他坚执不肯,硬生生地站了一个晚上。后来女友说,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他直
直地站在跟前,嘴唇都白了,直让她心疼。我猜她在这一刻爱上了他,爱他的坚忍和骄
傲。

我很迟钝,一点没觉察到女友的变化,只是烦恼她一路上老是和另一女生拌嘴。玩完塔
里木,我们准备告别家在此地的新疆小伙,女友却突然提出单独留下,多玩几天。我不
解:库尔勒没啥好玩的呀。另一个女生撇嘴说,她喜欢上这个尕小伙啦。我张大嘴巴不
信:哪有那么浪漫的事。

开学后不久国庆放假,我想约她玩,她却说买了火车票,去那个军校的城市找古墓。我
激动坏了,嘱咐她多拍照,因为那东汉古墓是我在书上看到后告诉她的,当时问了好几
个当地人都不知道。另一个女生听说后,指着我鼻子笑骂笨,说她明明是去找那个新疆
小伙嘛。女友笑靥如花地回来以后承认了,我这才惊喜万分:真的这么浪漫呀!

次年暑假,她没有如约和我去张承志的西海固,而是又去了那个军校城市。开学后她告
诉我,他俩在外面租了间房,如何烧饭做菜洗衣服。我跟她一起笑,觉得像小孩子过家
家。

大四了,她东奔西走,忙着给自己和男友在上海找工作。圣诞前遇到,她欣慰地说终于
替他找到面试的机会,就等他来了。月余,风云突变,他和他的同班女生好上了。说他
本不情愿,但那女孩很喜欢他。女孩的父亲是北京军区某参谋长。

这种故事在部队里大概不少,开头提到的那个军人小说也是这样。但对亲身经历的女友
来说,这大概是一个青春时代的结束。她买了张火车票,最后一次来到他的军校城市,
二话没说,扇了他一记耳光就回来了。

我听说后的第一反应是:这火车票买得很亏啊。

以后我回忆起女友这一记辉煌的耳光,和我极不辉煌的对车票钱的计较,终于明白这就
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和一个现实主义者的本质区别;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喜欢并惦着
这个女孩:因为我永远做不到像她那样敢爱敢恨、敢做敢当。

毕业以后,各自东西。时而相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聊个没完。她瘦了,娃娃脸只剩个
骨架,衣服更是空空落落。又恋爱了,一次网恋,一次对方有未婚妻,皆未成。后来她
到美国读书,第一年暑假就去欧洲逛了一圈。我收到她的照片很开心:别的同学都窝在
美国不敢离开,她却还像以前一样潇洒。谁知此后却断了音讯,再过一阵连信箱都作废
了。四处打听,没人和她有联系。不知她是不经意的偷懒,还是下定决心,要切断自己
的过去。我只觉得我的一部分过去,也随着她的消失,一并逝去了。

我的勇敢的女友,不知今在何方,是依然漂泊,还是尘埃落定?是否记得,你曾经喜欢
这首海子的诗:
今夜 我在德令哈
……
今夜 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我的朋友


2008-9-17



2010-01-11 18:42:49

主题: 我心自高贵——读《走出非洲》
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my heart is not here.
—— Robert Burns

很向往非洲。想去看三毛的撒哈拉,看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山上孤独的豹子,还要看猎手Denys Finch-Hatton的墓——Karen Blixen在《走出非洲》里这样描写:墓地在恩恭山脉(Ngong Hills)的第一座山脊上,南望乞力马扎罗山,北望肯尼亚山;向东是绿色高原,绿中一点红,是Blixen家的红房顶。

看过电影《走出非洲》的人,都知道Karen和Denys的浪漫爱情,尤其难忘两人在那段著名的抒情音乐中驾机飞越非洲的动人场面。然而书里从头到尾,没有提及“爱情”两字——Karen认识Denys时已年近不惑,早已过了少女怀春的年纪。而两个成熟中年人的知遇和默契,又比少年的爱情更沉郁感人。尤其全书风格极为淡泊,却让人深切感受到作者那种激情寓于平静、绚烂归于平淡的古典主义人格。

Karen Blixen是丹麦人,29岁嫁给一个瑞典男爵,夫妻双双来到肯尼亚开辟咖啡园。丈夫乃寻花问柳之辈,两人不久离异,她独力经营咖啡园。因海拔过高,咖啡收益日差,终于破产。同年,Denys飞机失事而死。46岁的Blixen一无所有地回到丹麦,开始写作。三年后出版第一本故事集。又过三年《走出非洲》问世。1954年提名诺贝尔,虽最终不敌海明威,但海明威在领奖时说:“如果这笔奖金授予美丽的作家Karen Blixen,我会更高兴。”可见其名声之著。

Blixen的遭遇可称不幸,但她的文字却淡然自如,毫无愁苦。这或许得益于她的大器晚成,心智成熟——她在非洲长期练笔(书中专门有一章“移民手记”,记载她在非洲积累的故事、断想),出书时年近半百,文字洗尽铅华;这或许更来源于她冷静从容的人生态度。比如,她独自撑持一座农场,却只轻描淡写地说:a coffee-plantation is a thing that gets hold of you and does not let you go, … you are generally just a little behind with your work. 当农场倒闭、变卖家产时,她也没有伤感,说是四壁空空的屋子宽敞凉快,noble like a skull。这种举重若轻、波澜不惊的态度和她的非洲仆人们十分相似。她描写仆人Kamante承受巨大病痛时的坚忍,如同普罗米修斯忍受宙斯派遣的巨鹰食其肝脏:“苦痛是我的生命的部分,如同仇恨是你的生命的部分。折磨我吧:我不在乎”( “Pain is my element as hate is thine. Ye rend me now: I care not”)。这也是她的自我写照:生命本苦,只有高贵的心灵,才能理解并承担生存的悲剧,视之如常。

她描写与Denys的交往也淡雅含蓄,并常以圣人的故事来作比拟,使人感到一种圣洁的情谊。Denys每次长途狩猎归来,总到她家彻夜长谈;山脚下的当地人见到她屋里灯火辉煌,就像Umbria的农人仰望Saint Francis和Saint Clare通宵欢谈神学。Denys邀请她一同飞越非洲时,她正烧水沏茶;飞完回来,桌上的水壶还热着,就像先知碰翻水壶时,加百列大天使带他神游七重天,回来时水壶里的水还没倒出来。这里没有寻常的卿卿我我,却明白无误地让人感到那种精神交流的无上快乐。

Denys的猝死这一段几乎没有心理描写,只有具体行动的纯白描,再次体现她情到深处反平淡的风格。Denys起飞之前已有种种不祥之兆。这一天没有如约而至。她去Nairobi城里办事,所有人见到她躲避不及。一女友终于对她说出Denys的名字,她立刻明白了一切。她想起他们曾经讨论过葬身之地:她看中恩恭山脉第一个山脊、那个能望得到她农场红屋的地方;他也要埋在此处。他们数次骑马出游,他笑说让我们骑到我们的墓地去。这句很感人,音容笑貌,如在眼前。

于是她赶回农场,次日一早上山挖墓。那天小雨绵绵,雾气浓重,上山如踏云端,如入天堂。雾气中难寻当年选址,她便停下抽烟。一支烟毕,云开雾散,脚下便是“南望乞力马扎罗山,北望肯尼亚山;向东是绿色高原,绿中一点红,是Blixen家的红房顶”的理想墓园。葬礼后,她常去墓地,在周围砌白石、绑白布,以便从家里就能望见。日出日落时,常看到一对狮子在墓地逗留。她想起伦敦特拉法加广场上的纳尔逊将军墓,也有狮子卫护,那还只是石狮子。看到此处,不由莞尔。Denys是英国人,把他与英国最伟大的将军相比,实在是情深义重。

除了Denys,书中还刻画了其他在非洲特立独行的欧洲人。丹麦老头Knudsen天生叛逆,视任何歹徒为同道,斥遵纪守法的良民为奴隶;瑞典人Emmanuelson特爱絮叨,人见人厌,孤苦流浪,却在她家度过最友好的一晚。原来他曾是戏剧演员,两人大谈文学,背诵易卜生的剧本。我觉得全书前三分之一叙述土著习俗和人物时冗长烦琐,直到这些欧洲人出场时顿时生色。这实在是因为作者与他们惺惺相惜,一样的自由不羁,一样的不容于主流社会,不属于这个时代。她是如此热爱自由,以至于看到长颈鹿、火烈鸟等动物被关在笼子里运往欧洲时,她便默默祝愿它们在途中死去,免受俘虏的耻辱、牲圈的恶臭、人事的无聊等折磨,不必在异乡的夜晚孤枕难眠,想念非洲的蓝色天空。这似乎是全书唯一一处真情流露、迹近感伤的文字。

Blixen如此眷恋自由的非洲和这里自由的人,但书末当她离开非洲的时候,却一如既往地平静。从火车站回望,恩恭山脉遥远得几乎消失,“山的轮廓渐渐地被距离的手抹平了”。这不由让人想起她在前文说过的:无需留恋过去的日子;生活,请你祝福我,然后,请离开(My life, I will not let you go except you bless me, but then I’ll let you go)。 

整个小说立旨在自由,风格为平淡;因为这种对自由的热烈追求,这种平淡也成为一种带有沉雄底色的平淡。读Blixen时常想起三毛。两个女作家以不同的方式热爱非洲和自由。三毛是寻寻觅觅的现代主义者,Blixen是安之若素的古典主义者。三毛疑疑惑惑地问:是不是住在高原的人,离天堂比较近?Blixen开门见山地说:In the highlands you woke up in the morning and thought: Here I am, where I ought to be. 我心在高原,我心即天堂。


附录:
苏格兰民间诗人Robert Burns的《我的心在高原》全诗: 
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my heart is not here, 
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a-chasing the deer; 
Chasing the wild-deer, and following the roe, 
My heart\'s in the Highlands, wherever I go.


2008-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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