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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劳柯作品
作者: jguoj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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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200101000000 ~ 20200201000000


2020-01-30 05:40:12

主题: 暗恋 【小说】
几年前的作品。。

暗恋 【小说】

作者: 劳柯


“啪!”,我狠狠地朝露在外边的小腿肚拍了一掌,手心潮潮的,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妈的,又打死了一只。’我心里骂道,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那里黑乎乎的一片,今天晚上不知道已经打死了多少只蚊子,而每一只都会在我掌心留下鲜红的血斑,我能够想象在它们就要死掉的时候还畅快地吸着我的新鲜血液,不过,现在它们被我打死了,想到这一点,我心中掠过丝丝的快感。

杭州的蚊子花身,头小,肚大。飞到你身边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当你发现它的时候,它的大肚子里已经装满了你的新鲜血液。今年的夏天,我的腿上不知道已经被咬了多少包。有几次我把蚊香放在我腿边,天亮了到我晚上坐过的地方去看,发现蚊香的旁边黑压压的全是花蚊子的尸体。

教学楼倚高坡而建,坐在楼后的水泥路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楼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靠近楼道的122教室里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不过教室里人少了很多,前后两个电扇无精打采地转着。期末考试已经接近尾声,来自修的学生寥寥无几,我们毕业班的同学都在焦灼地等待离别的伤痛,而我近两个月每天都到这个教学楼来,当然不是来自修,而是来看人。

我所看的人是一个叫吉敏的女生,今天她依旧在122 自修,依旧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白底黑粹花吊带背心,肩膀和手臂反射的光使我有些炫目。今年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香风,校园里的女生似乎都穿上了这种吊带背心,于是整个校园里都弥漫着玉臂和香肩的风景,使那些处在荷尔蒙分泌过多的男生大饱眼福。

我的专业是‘国际金融’,可是四年过去了,我仍然不知道这个专业是个什么东东,如果你一定要我说出这个炙手可热的专业相对别的专业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有个叫吉敏的女生学习这个专业。四年来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吉敏身上,可是我从来不逃课,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上课特别钟爱,而是因为在课堂上我总可以看到吉敏。上课的时候,我总是坐在她的后边,左边或者右边,从来不坐在她的前边,这样我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她。我目不转睛,一动不动地看她的长发,看她的脸,记下她的每一个动作,时间长了,我甚至可以准确地预测她什么时候会去摸一下头发,什么时候会去扶一下眼镜,什么时候会晃动一下身躯……

四年来,除了看吉敏,我似乎没有做过其他的任何事情。我记不得我学过什么课,也不知道什么老师教过我。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已经结婚的老师包养了自己的研究生,我感到好奇怪,因为在我看来当你爱上一个女生的时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其他女人。

我就这样痴迷着,任疲惫侵略我的身心,任伤痛流遍我的血管,不去想未来,明天,甚至于连今天也不去想。吉敏对于我就如春天的细雨,夏天的微风,秋天的果实,冬天的阳光。每一次看到她都让我感到珍贵,清凉,收获与温暖。

我深深地暗恋着吉敏……



十点钟,吉敏开始收拾东西,她每天都是十点钟回去。她站了起来,朝窗外看了一下,我赶紧把头埋了下去,我很担心她看到我,当我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吉敏已经离开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教室,来到了吉敏刚刚做过的地方。教室里的一个男生用一种无比诧异的目光看了我一下,旋即低下了头。

我坐在她刚刚坐过的位置,她的温暖仍在。我看了一下桌面,发现我给她留的那句话没有了称谓,只剩下“我爱你,你的一个同学”,我努力地想在‘我爱你’前面找到擦去的痕迹,可是那里似乎没有任何被擦去的迹象,我开始怀疑我忘记了写称谓,忘记了写吉敏两个字。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这句话,即使她看到了,也不知道是写给她的。我无奈地看了一下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有气无力地走出了教室,我很后悔为什么不给她写封信,而是自作聪明地把那么庄重的语言写在桌子上。我的喉咙热得厉害,腿上和手上被蚊子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痒。自责的心情使我躁动地无所是从。

“钟言”,一个甜脆,清凉的声音叫我。在美妙的月光下,我看到吉敏斜挎着背包,吃着冰棒,就如一阵凉风一样朝我走来。我所有的汗珠与躁动一下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也来自修啊?”吉敏边走边问。

“我…….,不,我随便走走。”我支吾着。当暗恋的人突然来到我身边的时候,那种害怕与激动交织的心情使我的嘴变得无比的笨拙。

“寝室里很热,我出来走走。”我语无伦次地补充说。

“教室里也很热”,吉敏说着用她细长美丽的手指扶了一下她额前刘海。

“你什么时候剪成短发了?”我没头没脑,假装惊讶地问了一句。其实我知道她是两个月以前剪的短发。

“你才发现啊!我都剪了两个多月了。”说着,她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别人都说我留短发好看,你看呢?”

“都好看。”我嘟囔着,心里想:其实从认识你那一天起,我已经对你的长发着了迷。“女人的魅力只有爱她的人 才能发现。”我又低声地自言自语地说。

“你说什么啊?”吉敏没有听清楚我的话。 “没,没有说什么!”我赶紧说。接着是一阵沉默。

“天气真热!”我没有找到可以说的话题,仍然拿天气说事。突然我想起了什么,对吉敏说:“天气真的好热, 我请你吃冰镇的西瓜好不好?”

“又去吃西瓜,”吉敏看了我一眼:“你总是请我吃西瓜,能不能吃点别的。”

“我,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有什么, 开个玩笑。”吉敏见我有些尴尬:“其实我也很爱吃西瓜,不过今天不吃了,因为我还吃着冰淇淋呢。”说着她朝我仰仰了右手。

又是一阵沉默,天气真的很热。

我走路慢是出了名的,别人丛教学楼走回宿舍只需要一刻钟,而我至少要半个小时。不知道今天是时间变快了,还是吉敏走的快。我感觉到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来到女生宿舍楼。

“明天晚上我们班在‘狮子楼’吃饭,你知道吗?”临上楼,吉敏问我。

“知道,明天见。”说着,我朝吉敏摆摆手。


我回到自己宿舍楼的时候将近十点三刻,整个宿舍楼依然灯火通明。临近毕业,我们这个宿舍楼通宵供电,这些和我一样迷茫的毕业生拼命地享受着通宵供电带来的快乐。不时地有人丛楼道里走过,不知道从哪个房间里传出杨玉莹那温柔的甜美的令人酥麻的歌声:“…..满天的星星是我看你的眼……”

315房间的门紧闭。‘这帮人又在看片。’我心里想着,用手怦怦地敲门。

“谁?”一个声音轻声地问。

“我,钟言。”我大声地说。

“找死呀,你自己没带钥匙!”里面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一百倍,门打开了一条缝,我顺着缝挤了进去。房间里满是光着臂膀,穿着小裤的人,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直盯着放在桌上的电脑。房间里充满了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我瞟了一眼显示器,舒琪正享受地扭动着她赤裸的身躯。我的床在寝室的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缝里挤了过去,我想躺一会,然后去洗澡。

“头放低一点,挡住我了”,站在后排的人大声的喊道。
“吵什么吵,”坐在靠近电脑的人回应着,很不情愿的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看不到就听,向人家钟言学习,从来不看,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偷偷地听。”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心里骂到。本想和说话者理论几句,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躺在床上好好的回味吉敏。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铺着凉席的床象刚刚被火烤过一样。我脱掉了长裤和上衣,但仍然不能驱除滚滚的热浪,我感到后背,前胸,脸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烫的厉害,黄豆大的汗珠开始在身上滚动。

炽热的气氛使我没有办法把心静下来。舒琪的呻吟声透过人群,穿过我的胸腔,如毒蛇一般任意地舔食着我的五脏六腑,那种令人心麻的声音引来好多好多蚊子,它们‘嗡嗡嗡’围着我的脑袋飞着。我的头发胀,四肢发软,肚子里好多好多的气,我感到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我‘嗷’的一声坐了起来,我不知道我那一嗓子到底有多少分贝,那些本来全身心看片的人在我‘嗷’之后都把眼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怎么啦? 听一下就挺不住了?’吃惊几秒种之后,有人问,接着是一阵夹杂着各种气味的猥琐的笑声。

我没有说话,拨开那些表情复杂,似哭似笑的人群,拿起了毛巾,冲出了寝室。我要去洗个冷水澡。


楼道里杨钰莹的歌声仍在:“亲爱的人,你知不知道,有一颗心在为你燃烧,无论是刮风下雨,无论在天涯海角,有一颗心在为你燃烧….”  是啊,亲爱的吉敏,你感觉到了没有,那颗心虽然长在钟言的身上,可它无时无刻不在为你燃烧,它愿意因你而把自己烧成灰烬。

洗澡间里只有一个人,看到我进来,他赶紧扭转了身体,把背朝向了我,不过我仍然看到他的手在自己的胯间不停的移动。我感到一阵恶心,拼命地打开水龙头,一股冰凉的水直冲我的面颊,我浑身一振,感觉到身上所有的毛孔都被打开,关节之间有一种奇异的痒,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的心随着冰凉的水和滚烫的汗珠流过我的身体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龙头下,任凭水冲乱我的头发,流过我的面颊,脖颈,然后通过我的脚趾流向地面,带着我的汗珠和烦躁的心情汇入下水道,而后就消失了,无影无踪,就如过去的时间。四年来我一无所获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后悔过,对于将来,那时上帝的事情。我只想和吉敏在一起,天天看着她,听她的声音。随着哗哗的水声,我开始设计和吉敏见面的各种情形,设计见到她应该怎样说话,怎样坐,把手放在哪里,把脚放在哪里…….。

当你无事可做时,时间就如小米粥里面的小米,怎么数都数不过来;当你有事可做时,时间就如红枣稀饭里的红枣,少的令人一目了然。时间在思念中飞快地流逝,我洗完澡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没有了喧嚣声,同屋的几个人也都上了床,躲在蚊帐里回忆着电影的情节,说着毫无厘头的闲话。

我从不参与他们的夜聊,每一次看到他们说起女生时就如猫闻到鱼腥味一样流出一尺多长的口水我就会感到阵阵的恶心。他们其它的任何女生都可以谈,唯独不可以说吉敏任何不好听的话,有一次一个人描述了吉敏几句,我拿出刀子来要和他拼命,害得辅导员和我谈了好几次。别人在我面前不再说吉敏,倒使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感觉自己心爱的人得不到别人的重视,又想从别人的话语中得到关于吉敏的我不知道的信息。

“我们班女生出国的人很多。”我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

“是吗?”有人有点怀疑地问。 “是啊,郑婷,欧阳,还有吉敏都要出国。”

“咣……..”当我听到‘还有吉敏’时正要把脸盘放在盆架上,一惊之下放空了,瓷与水泥地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心碎的声音。

“吉敏要出国?她要到那里?你听谁说的?”我急切地问。

“她没有告诉你?你不是暗恋她吗?”睡在我上铺的人说:“说得也是,仅仅是暗恋,人家知不知道都成问题,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先别说 这些,告诉我她要到哪里去?”我非常急切地问。

“美国,”那人回答的非常干脆,言外之意是‘你能去的了吗?’

“我记得你原来有一本《美国留学指南》,借给我看看。”我对睡在我对面的人说。

“在书架上,自己去找吧。”

 五
我的心情因‘吉敏要出国’这个消息而降到了最低点。卧谈还在继续,而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却听不到了,我仔细地翻阅着那本《美国留学指南》,反复地看着吉敏要去的学校的介绍,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但当我感觉到有些困倦的时候,寝室里已经鼾声四起,他们都睡着了,可是对于我而言,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我辗转反侧,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

人在做梦的时候想象力总是的离奇地丰富,我看到的小时候的吉敏,看到了她那可爱的麻花小辫子和那对令人心醉的小酒窝,我背着她,四周全是雪,白茫茫的一片,一眼可以看到天与地相接处黑黑的云,大片的雪花在不停地飘落,积雪在无声地增厚,我感觉到我的头顶暖暖的,那是吉敏哈出的气。

我轻松地走在厚厚的雪地里,那个世界除了洁白,就只有我和吉敏。没有累,没有冷,没有目的和方向。我感觉到自己背着吉敏飘向天边,我要让吉敏去触摸那厚厚底的云。吉敏问我:“你累吗?你看前面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树,我们在那棵树下休息一下吧!”虽然我一点都不累,但是对于的吉敏的话,我会无条件地服从。

我轻轻地把她放下,脱下自己的外套铺在雪地上让她坐。那棵树真的好粗,即使是两个大人也很难把它搂过。一片树叶也没有,树枝孤独地伸向飘满雪花的天空。突然,一阵疾风掠过,树枝发出‘嗖嗖’令人胆战心惊的吼叫,整个树干随着急速而过的风倒向吉敏坐的地方。

我飞快地跑了过去,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人在紧急的时候力气总是无穷的。我稳稳地托住了那棵大树,大声地喊着:“快点跑!”我感到一大片雪花迷住了我眼睛,一尖利树枝刺入我掌心,一滴血滴在雪地上,在洁白的底面上溅起一朵鲜红的玫瑰。在吉敏跑远以后,我被大树压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突然场景变了,我四肢被捆,扔在雪地里。穿着鲜红连衣裙的吉敏飘在满是雪花的半空,她那动人的长发在洁白无瑕的世界上闪着熠熠的光。我奋力地叫着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吉敏越飘越远,而我却毫无办法,我大声地哭着。雪崩了,我的身体被使劲地抛向了天空,离吉敏近了,她可以用手触摸到我的脸,我甚至于感到了她手指的温柔,可是就在一刹那,我的身体又被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我醒了,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那本《美国留学指南》,枕巾湿的厉害,全是眼泪,旁边放了一块毛巾,是睡在我上铺的人拿过来的。天亮以后,他告诉我说我整整哭了一个晚上,刚开始他以为我醒着,拿了一块毛巾给我,后来发现我总是叫吉敏的名字,才知道我是在梦中。最后他说:“我如果是你,就向她说,天不会塌下来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充满泪水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上铺那灰暗的床板。


‘狮子楼’是我们学校附近最贵的馆子,平时我们这些学生是吃不起的。那天我们吃的是鸳鸯火锅。睡在我上铺的同学鼓励我坐在吉敏的旁边,而我却选择了坐在她对面,这样我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她,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要用我的眼睛纪录下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我对面的吉敏,她美丽的脸庞在白炽灯光下红扑扑的,就如一朵鲜艳的玫瑰,又如腼腆的含羞草。我喝了很多酒,因为别人让我喝酒时我总是非常干脆地喝下,我没有时间和他们理论,我要用所有的时间来看吉敏。偶尔吉敏的眼光也会和我碰,每当这时,我就会迅速地闪开。

‘最后的晚餐’是在十点左右吃完的,可是我们仍然意犹未尽,分乘六辆出租车来了西湖的苏提,说是要把苏提走通再回校。我头重脚轻,眼光迷离,但却紧紧地跟着吉敏,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脱离了‘大部队’,只剩下我们俩。

你去过西湖吗?如果没有,我建议你马上就去,那平静的湖水可以使你心静,但也可以给你足够的勇气。我突然抓住吉敏的手,那种在梦中体验上万遍的感觉由我的手心传遍我身上每一个细胞。“我爱你,吉敏,你知道吗?”我轻轻地把她温柔的小手放在我的脸上,轻声地说。当我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是,我的心情突然舒畅了很多。

“我知道,”吉敏没有因为我的突然告白而惊讶:“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啊,我下星期就要去美国了。”

我把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这是我认识吉敏以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到她嘴上角那颗小痣,我甚至于感觉到吻她的味道,她的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出国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能在美国遇见你,我一定要你做我永远的新娘。”我说。

吉敏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接着是一阵沉默,安静的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我在你毕业留言薄上留言了,”吉敏说:“不知道该说什么,身体健康最重要,我就祝福无论在那里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想我们还会有机会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看着吉敏,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们可以想拥抱一下吗?”

吉敏没有回答我,把头低了下去,轻声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说着她握住了我另外一只手。就在那一刻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



2020-01-29 17:17:20

主题: 救赎 【原创】
救赎
文/劳柯

我送你一块排骨
硌掉你一颗牙
我送你一块鱼
鱼刺卡在喉咙里

我送你一个吻
咬掉你舌尖
我送你一朵玫瑰
你把它剪成两半
切口处流着你舌头上的血

我送你一杯水,说:
喝口水吧
一起吞下
你的牙齿,你的舌尖和鱼刺

鱼刺变成了剑
穿透了你的心

你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
指甲嵌进肉里,问:
你要去哪里。

我伸手捉到一块云
把蜡烛点燃插云里
把它做成生日蛋糕

蜡烛冒着青烟
像供品上的香

我送你一把刀,说:
吃蛋糕吧

你却用它指向我
我化成了一股黑烟
飘啊飘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



2020-01-29 13:40:02

主题: 秋雨中的西雅图
秋雨中的西雅图

文/劳柯

来西雅图出差,今天空出半天的时间可以出去转转,可惜天公不作美,天亮的时候稀稀拉拉地下去了小雨,但是我还是决定出去走走,看看雨中的西雅图也好。

我住的宾馆有些陈旧。昨天刚刚入住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已经提醒过我。她说宾馆的电梯是老旧的电梯,电梯到了以后要乘客自己把门拉开。昨天我已经坐过两次,每走一层电梯都会嘎嘎地响,我第二次坐的时候总担心电梯会突然停下来把我关在里面。

所以今天下来我决定走楼梯。楼梯还不错,水泥结构,走在上面没有嘎嘎地声音,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

并不是西雅图市中心的宾馆都这么陈旧,高档的宾馆到处都是。我们开会的宾馆并不算高档,每天晚上也要三百美元。我住在这里一则是因为房间便宜,二则离我开会的宾馆只要一刻钟的走路,三则这样我可以强迫锻炼。当然最重要的是第一个原因,高档的宾馆我也住不起啊。

在美国,大多数宾馆都会提供出借雨伞的服务。今天的前台是个亚洲人模样的老太太,我对她说明来意,她就去储藏室里给我找雨伞。过了一会,她出来说这里的雨伞都被顾客借完了,让我到对面宾馆去借。我感到不解,问:“我不住那里,他们能借给我吗?”她说:“可以,他们如果还有伞的话。”

我就走进街对面的宾馆,我很惊奇地发现这里的前台竟然是昨天帮我办理入住的那个满脸都是雀斑的小姑娘。我记得她,因为她昨天帮我调了一个很好的房价,而且给我详细地介绍了宾馆附近的亚洲餐馆。她也记得我,她开玩笑说她有两份工作,一天在这里工作,一天在对面我入住的宾馆工作。然后她解释说她在开玩笑,这两个宾馆虽然叫不同的名字,但是同一个老板,工作人员也都是同一拨人。

我说明了来意,她就给我一把伞,告诉我说用完以后还到我入住的宾馆前台就可以了。

走出宾馆的大厅顺着路我往左一看,海似乎就在眼前。其实海离我还有点距离,只是因为宾馆处在高处,感觉很近的样子。西雅图的市中心到处都是高楼,有的高耸入云,我现在位置高,感觉上这些高耸入云的楼就在我的脚下。

我顺着路朝海的方向走。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路面有些破旧,到处都是因为久远而裂开的缝隙,不过路面很干净,除了一些来不及打扫的树叶,基本看不到任何其他垃圾。

刚刚上午九点钟,睡在街道两边的无家可归者们还都没有“起床”。有的人在睡袋里,睡袋表面已经湿了,睡觉者也浑然不觉;有的就干脆躺在硬地上,身上也没有盖什么东被子或者毯子,或者本来是盖的,睡香了就把被子蹬到一边去了,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我感觉到很冷。快到海边的时候,我看有个人已经“起床”了,在逗自己狗玩。

美国很多城市都有很多无家可归者,但是每次到西雅图,感觉这里的无家可归者特别的多。

可能是因为太早或者下雨的原因,海边除了早上锻炼的人和还没有起床的无家可归者外,其他游客很少。路的两边一边是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一边是低矮但建筑别致的餐馆和小店。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这条路上,时不时地看看在雨中朦胧的海,远处的小岛和海上来回穿梭的船只。

我突然听到的打鼓声。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一个年轻人,带者一个毛线帽,跨在一个大鼓上,穿了一个T恤衫正用手掌在卖力地打鼓,鼓发出节奏感强烈的声音。他面前放着一个盒子,里面稀稀拉拉的有些零钱。虽然没有人在他面前停留,但他看上去非常的卖力,对路过的我笑了笑。

我接着往前走,又看到一个亚洲人模样的大叔闭着眼睛在路边拉二胡。二胡声悲怆,合着细细的秋雨声,让人伤感。我驻足听了一会,那人也不看我,继续闭着眼睛拉,他似乎在陶醉,又似乎不过是例行地拉罢了。我拿出钱包,才想起我钱包里没有一分钱。

前方不远处是个码头,一艘游轮刚刚靠岸,那里也很快热闹了起来。各式旅游归来的人,提着大包小包,或高兴或疲惫,但是他们心里可能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终于可以回家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了很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在路边打着牌子吸引刚刚下船的人。不过很多司机应该是失望的,因为我看了一会大部分旅客都乘坐邮轮公司提供的摆渡车离开。

我费了好大劲才走过那个路段。过了那个码头,路上又恢复了平静。几个中国人从我边上路过,我听到他们在用中文抱怨这该死的天气,使得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再往前走是个奥林匹克公园。在公园的入口出有个巨大的人头的雕塑,乳白色的。雕塑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带着微笑,似乎是在听海风,或者在自我陶醉。公园在个小山丘上,我拾级而上,到了台阶的尽头,迎面是个很长的玻璃墙,玻璃墙的对面是黑石头做的雕塑,有方有长,看是杂乱无章地排列在那里。玻璃墙边站了一个人,穿个羽绒服,用帽子遮住了头和脸,腰往前弓。他一动不动,看上去是睡着了。

我拿出手机想拍几张雕塑的像,那人突然大笑起来,继而是哭。我闻到远处饭馆飘过来的香味,感觉肚子有些饿,我才想起来我早饭没有吃。我看看那位时而哭时而笑的人和那些经过他身边跑步的人,我心里在想:他们有没有吃早饭呢。

我就开始往回走,当我再次路过码头时候,人明显少了很多,有些出租车司机没有拉到客人,还在不甘心地等着。我想这里每天都一样,因为每天都有游轮回来。如果真要找出什么不一样,就是只有旅客不一样罢了。

路边卖艺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打鼓的,拉琴的,边拉边唱的,一个接着一个,全不顾那淅淅沥沥的雨。

我路过跨越五号州际公路天桥的时候,站在天桥的人行道上往下看了看。五号公路上各种车辆川流不息,我突然很想知道这些人在忙什么,他们又为什么这么忙。我正沉思着,突然听到“喵”的一声,我低头一看,发现我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只流浪猫,可能刚刚路过的车辆把水溅到它的身上,它吓了一跳,叫了一声。

我蹲下身,和猫猫四目相对,我问它:你知道人为啥要活着吗?猫猫用无助的眼神看我一眼,走了。我想它应该不知道,世上也没有人知道。

只有天知道答案,但愿西雅图的冬天不冷。

2019年9月22号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Prose 版



2020-01-29 13:35:07

主题: 骑一头白驴去看你 【原创 诗】
骑一头白驴去看你

文/劳柯

那一年我九十岁
决定骑一头驴去看你
驴身雪白,一尘不染

我看到
几座飘移的小岛
一群鲨鱼在追一只流血的鲸
两只雄狮在恶斗
一堆眼镜蛇在相互厮杀
一只老虎
两只鸳鸯
还有一群群的苍蝇
嗡嗡地叫

多亏了那头白驴
他带我飘过海洋
翻越无数高山
走过那永远不倒的万里城墙
还有一条水永远都不清的河

大年初一
大雨,雷电交加
我穿着整洁的西装
敲门
脸与地平行

你拿着铜镜
用一把木梳
梳自己乌黑的白发
小嘴微抿,俏眉微蹙

着一身青衣
鲜红地一尘不染
你用满是皱纹的手
拍了拍我的头,说:
你这头犟驴

汗珠掉在台阶上
阳光强烈
晶莹剔透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



2020-01-29 13:32:29

主题: 人生 【原创 诗】
人生

文/劳柯

一条两端长头的蛇
紧紧地盘在门口
消食

肉色的皮很薄
可以看到麻雀的爪
和青蛙的头
我用铁锹把它铲起
扔到墙外
听到三声落地声

它和我穿同样的衣服
红白相间
我走过去说
我们有缘

一阵风吹来
蚂蚁四散逃窜
有几只爬到我腿上
咬我
我用手一拍
它就死了

过山车费劲地爬到洞口
突然失控,后退
洞口变成了屏幕
一个魔鬼
舞者双剑

小孩子半夜醒来,说:
爸爸,我要撒尿
墙上有夜灯
她一头撞在墙上,说:
爸爸,我出不去

我站在墙边
拿出钥匙
却找不到锁孔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



2020-01-24 09:34:35

主题: 过年往事-风俗,留在记忆里的习惯
过年风俗,留在记忆里的习惯

过年风俗-认门

年前出嫁的姑娘年后第一次带女婿回娘家在我们那儿叫认门。认门一般在大年初二,娘家是要在认门的当天大摆筵席,当然和结婚那天在婆家摆的筵席规模要小些。结婚筵席的对象主要男方的亲朋好友,而认门那天来的人都是新娘同辈至亲,这些至亲当天被称为陪新客的。这里的新客就是新上门的女婿。

认门和结婚那天一样热闹,不过闹的对象有新娘变成了新郎。

来认门的新郎也不是一个人,会从自己村里带来两个帮忙的。这两个人称为扛斗的。新郎来的时候是自己不带礼物的,礼物是扛斗人的带来。斗是一种乘礼物的器具,所以带礼物的 人就称为扛斗的。斗这样的器具只有在认门的那一天用,其他时间很少用。

当然扛斗的人主要任务不是扛头,是来帮新郎当酒。所以这两个人的酒量一定要大。他们两个是认门当天和新郎一条战线,其他的陪客都要新郎喝酒的。当然帮新郎的还有新娘。等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新娘就会当着众人的面要新郎不要喝酒了,然后大家就开始闹,说一定要好好管管新郎。陪客都是新娘的至亲,闹归闹,新娘一说话,酒就不喝了

一般最后醉的都是扛斗的两个人。

喝酒期间,同村的人会来闹。来的人对新郎都会评头评足,想进法子出新郎的洋相。小孩子会向新郎索要糖果,如果拿不出来,孩子们就会往新郎脸上涂锅底灰,有的时候大人也会闹,比如把新郎塞到桌子下面等等。因为是个喜庆的日子,没有人会闹得过分。当新娘觉得过分时,她就会站出来替新郎说话。闹的人也就散了。

新郎能不能喝醉,被闹到什么程度,都是新娘掌握的。

认门那天的筵席虽然在娘家摆,其实筵席的肉,鱼和酒水都是婆家在年前送来了。这些物品送来的时候叫礼。我们小时候看礼的好坏主要看礼中鱼的大小,认门的鱼都是红鲤鱼。小时候是一种非常贵的鱼。这些鱼和肉都是认门当天要用的。

认门是一个家庭的大聚会。认门以后,新郎就见过了新娘这边所有的至亲,也就成了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新人从此也就变成的旧人。

2016/01/27

过年风俗-芝麻竿

农村的院落多为硬泥地,平时虽算不上干净,但还算整洁。唯独正月初一这天比较乱。到处都是放鞭炮留下的纸屑,还有横七竖八的各种芝麻竿。

初一是不扫地的。那些芝麻竿是三十下午撒的。干芝麻竿支支愣愣地扎人,撒芝麻竿的时候,不小心手会被扎出血。

所以芝麻竿可以防邪,而大年三十在院子里撒芝麻竿是为了防止一个人,那就是姜子牙的老婆,应该叫前妻。

太公刚下山的时候曾经落魄一段时间,经朋友说和,讨了一个六十岁的姑娘做老婆。后太公到商朝歌做官,不久得罪了朝廷,成了朝廷的通缉犯,要逃出朝歌去西岐,老婆拼死不从,不得以太公写了休书。姑娘本来就是朝歌人,不投敌国应该赞扬才对。

谁曾想若干年后太公发迹,领周灭商。姑娘羞愧难当,竟然上吊自杀。太公封神台封神时,可怜的姑娘被封为扫帚星,换句话说,就是灾星。

这大年三十的芝麻竿就是防扫帚星。

姑娘大年初一生人,三十晚上要化些吃的。结果无人欢迎。想想着是可怜。

当然不会有人相信扫帚神会三十晚上来,人们依旧在过年的时候撒芝麻,一则遵守习俗,二则讨个喜庆,三则增加过年的味道。

只是可怜了姑娘....

2016/1/28

过年风俗—割肉

我已经有二十几年没有在家乡过年了,关于过年的记忆我仍然停留我离开家乡的那一年。

小的时候,家乡的人很少有人吃牛肉,因为牛是用来耕地的。所谓的过年吃肉,是指吃猪肉。腊月十五一过,大人们就开始频繁的赶集去看肉的价格。然后根据自己家的经济情况和人口来决定买多少肉。不过我们那儿年关买肉不叫买肉,叫割肉。

如果看到自己熟悉的人从集市上回来,就会问:“老王,今天割了没有。”如果老王刚巧买了肉,老王就会兴高采烈地说:“割了,再等也不会便宜了。”“每年都一样总希望到最后便宜,等到最后总是贵。”

“割肉’在过去是我们那儿过年的头等大事。

肉是过年用的,也就不不会马上做。肉买来一后会被挂在院子里的树杈上或者房屋的横梁上,这个过程叫‘晾’,据说肉‘晾’得时间越长,肉就会越香。

小年过后才是做肉的日子。腊月二十三一过,每天村里会飘荡着肉香。做肉的时候,被晾干的肉首先被分成几大块,和着大葱,老姜,大茴香(八角)在铁锅里慢炖,一般要炖两个多时辰。等肉香飘满了整个院落,做肉的人就会用筷子去戳,如果一下子可以把大块的肉戳穿,做肉的第一道工序也就完成了。

被炖透了的肉西先踢去骨头,然后挑出一些最好的精肉成块地放置,年后用作炒菜招待客人。把带皮的肉切成长方体型,四周抹上糖乳,肉片朝下放在蒸碗里,然后再加上葱段,姜片 和少许肉汤,就做成了蒸肉。不过这种肉要再蒸上两三个时辰才能吃。等肉蒸好了,香味四溢,入口即化。

剩下的肉要切成块状,重新倒回铁锅,加盐后把汤煮开,就成了汤肉。汤肉出锅时会先盛出两碗较稠的,一碗是大年初二女主人回娘家带的,另外一碗是大年初一送给男主人的父母的。剩下的汤和肉盛在一个大盆里,等凉了以后,肉和汤就会结成块,吃的时候挖出一碗放在灶上蒸一下或者和别的菜一起炖。

蒸肉一般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只有汤肉是用来吃的。除了初一那一天,如果没有客人来,肉也不是天天吃的。一般到正月十五家里还有汤肉,甚至有的人家可以把汤肉放到二月初二。

过了二月初二,年也就过完了,人们也就开始为下一个年做准备了…


2016/01/09

过年风俗—做馍

和平常相比,过年做馍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样式上都要多得多,一般情况下是要请人帮忙的。关系较好的邻里之间都是轮着做,今天你到我们家帮忙,明天我到你家帮忙。

做馍那天主人会在凌晨三四点钟把面和好,然后捂在被子里。到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帮忙的人也来了,面也发得白白胖胖。当面盆打开的时候,面香四溢,和着甜味。来帮忙的人就会说些吉利话:“你看这面,发得多好啊!象气吹得一样, 今年的馍肯定好吃。”

面发好以后,接下来就是揉面。揉面可是体力活,妇女和老人是干不来的。揉面的人会脱去外套,挽起袖子,然后从面盆里挖出一大块面放在面板上,甩开膀子开始揉。揉的时候,不断地加干面进去,面也就变得越来越筋道,揉面的人化的力气也越来越大。直到揉到三光:手光,面光,板光,面才算揉好。揉好的面会重新放回面盆,捂在被子里‘醒’。接下下来揉另外一块。

醒面大概需要半个多时辰,等面醒好以后再揉,不过这个时候就不再加干面也不需要反复地揉,而是把面揉成长条状就可以了。然后就是揪面剂子,面剂子是很有讲究的,只有非常有经验的人才能干这个活,要不揪出来的面剂子大小不同,做出来的馍也就会大小不同,这样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时候就会很难看。

馍可以做出各种花样,根据家庭的喜好略有不同,但是每家都会做以下四种馍:蒸馍,菜馍,馅馍和花糕。

蒸馍和我们平常所说的馒头形状相同,但是吃起来和市场上卖的机器做出来的馒头却完全不同。做蒸馍的时候,把揪好的剂子按在面板上使劲地揉,直到剂子的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缺陷,然后再做成馒头的形状放在面板蒸锅里,醒一会再加热。等蒸熟了,蒸馍的表面光洁润滑,而内部却是一层层得,特别好的蒸馍甚至于可以一层层地揭着吃。

菜馍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包子。但是包子在我们那儿却是指另外一种面食,这种面食也有馅,不过是煎出来的。菜馍的馅是用红萝卜做的,用肉汤调,加上虾皮和粉丝。粉丝是油炸过的。细细的粉丝经过油锅就会变得胖胖脆脆的,揉碎了加在刮好的萝卜里。讲究的人家会在馅里加些香油,但是很少有人家在馅里加肉。做包子面剂子要比做蒸馍的剂子小一些,先揉一下,然后擀成中间厚四周薄的皮,加上馅,做成包子的形状。在蒸之前还是要醒一下。

馅馍和蒸馍的外形相同,所不同的是馅馍中间有馅。馅是用上等的红薯作的。先把红薯削皮,煮熟,捣碎,然后加上红豆和红枣,搅拌均匀,馅也就做成了。经济条件好的人家会多加些红豆和红枣,为了调味,有些人家也会加些红糖。馅馍的皮和菜馍的皮是不同的。馅馍的皮要擀得均匀,即皮要一样后。有经验的老手包出来的馅馍蒸好以后根本看出包的痕迹,表面也是光洁润滑。吃的时候一口咬下才知道吃的是馅馍,而不是馒头。

花糕顾名思义,就是把面剂子做成各种形状。先擀一个均匀的大饼,然后把做成的花按一定的图案放在饼上。手巧的人可以做成十二生肖,十二生肖的肚子里可以加各种各样的馅或者红枣。由于花糕看上去好玩,小孩都喜欢。

馅馍和花糕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做,平时是吃不到的。

2016/01/10

过年风俗-请神仙

所谓的过年请神仙其实就是买画有各种神仙的年画。为了表示对各路神仙的尊敬,这里买不说买,而说请。

我们那儿过年主要请三种神仙:玉皇大帝即老天爷,财神爷和灶王爷。其实这三种年画做法都很简单。用现成的刻板,涂上各种颜料,然后把刻板按在白纸上,印有各种神仙的年画也就做好了。

老天爷是要贴在堂屋(正屋)里堂桌的后边的墙上。这里的‘帖’要说成‘供’或者‘坐’。相对而言,老天爷的年画最为复杂。老天爷胖胖地坐在画的正中间,一脸的慈祥。他的周围是各路神仙,都拿着上朝用的芴。

财神爷也是白白胖胖的。不过财神爷的年画上只有财神爷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官袍,带着金黄色的官帽,两只手拿着带有‘招财进宝’字样的条幅。财神爷一般供在堂屋正门的右侧,待遇也要比老天爷低一些。仅从初一的贡品上看,给老天爷的贡品的花样要远远多于财神爷。

集市上卖的老天爷和财神爷的年画每年都一样,所以这两个神仙并不需要每年请。供在那里也就一年四季地供在那里,逢初一十五上柱香,直到画有些烂了才会另请新的来。当然有些人家讲究,每年都会请。

灶王爷却大不相同了。每年都要请,而且供起来的时间和烧掉的时间都是严格的。‘初一五更来,二十三晚上去’说的就是灶王爷来的时间和上天的时间,所谓的上天就是把年画烧掉,不过这里的‘烧’不叫烧,叫‘送’。讲究的人家还要在二十三晚上举行一下送的仪式。

灶王爷和灶王奶奶是并排在一起的,都白白胖胖的。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占据年画的上半部分,并且左右两侧有一幅对联: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在年画的中间部分,有个很大的聚宝盆,盆里有各式的元宝。再往下是农历二十四节气的日子。

虽然每年灶王爷年画的人物都一个模样,但是每年二十四节气的日子是变的。我想这也是每年都要请灶王爷的一个原因。

灶王爷在初一五更时贴在灶的旁边,但是贴的位置却是很有讲究的。传说灶王爷每年的腊月二十三都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一年的情况,过去人很穷,不敢让灶王爷看到锅里的情况,所以灶王爷的眼睛是不能高于锅台的,但也不能太低,一般是和锅台平。这样每次吃饭盛饭时灶王爷都可以看到放在灶台上的碗,但是看不到碗了东西,供他的人就认为他肯定认为碗里是好吃,这样到天庭以后就会对玉皇大帝说这家人的好话。

当然这些都经不起推敲的,就比如这灶王爷向老天爷汇报这事,其实是用不着的。老天爷就在堂屋最显著的位置待着呢,干嘛还需要汇报呢? 不过有些人就是信这,说不出原因,也许本来就没有原因,只不过是过年的一个风俗罢了。

2016/01/11

过年风俗-大年三十

小的时候过年,没有除夕这种说法,而把一年的最后一天称为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是过年中最忙的一天。虽然在这一天以前各家年货都准备好了,按说这一天应该是比较闲的,但是我们那儿过年初一是不动刀的,所以在年三十这一天要把初一的饭准备好。

三十的早上很少有人外出,因为一家人要在一起包饺子。我们那儿的饺子不叫饺子,叫扁食。饺子都做地扁扁的,具体是什么原因我没有听人说起过。不过等我长大以后才想起其中的缘由,饺子馅相对于饺子皮来说要贵很多,我想把饺子做扁是为了省馅吧。

小时候我们那儿虽然盛产山羊,但羊肉要比猪肉贵很多。过年的时候猪肉可以割上十几斤,但是即使富有的人家羊肉也不过割上一二斤。这一二斤羊肉是用来调饺子馅用的。调馅的时候,洗好的羊肉先放在案板上剁碎,然后再用刮子刮些红萝卜,或者剁些大白菜作为配菜。虽然叫配菜,但是有的时候要比羊肉多出很多来。再加些葱和姜,把大颗粒的食盐用刀拍碎,和着葱姜加到馅了,然后就开始搅拌。等搅拌均匀了,再把少许的油热一下,然后放凉了倒到馅里,再搅拌。不过这个时候的搅拌是很有讲究的,要用筷子沿着一个方向搅,要么顺时针,要么逆时针。要不停地搅,直到馅变得粘粘的。

大年三十的早上,你如果在大街上走上一圈,几乎家家都会传出剁饺子馅的声音。和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和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即使天气出奇地寒冷或者大雪纷飞,你仍然可以感到一股热烈的过年气息。

年三十的包饺子是为初一早上吃饺子。不过如果有多余的,三十的中午也会吃上一顿饺子。

中饭吃完以后的第一件事就坐门心。所谓的坐门心用普通话讲就是贴春联。我们那儿的门,特别是堂屋的门,都有很宽的门框。贴春联的时候,门框上要贴一副对联,是竖着的,门上也要贴一副对联,形状是正方形的。门上的对联要贴在门的正中间,所以贴对联在我们那里叫坐门心。

对联都是请人写的。小的时候村里有个赤脚医生腊月十五一过就忙着给人家写对联。集市上买各式春联的小册子,他就把小册子上的春联抄在红纸上,每年都差不多,不过小的时候农村人也不在乎这个,就图个吉利话。红纸黑字的春联增添了不少喜庆的气氛。

等贴好了春联,接下来就是要‘上林’,其实应该叫‘上陵’。我们那儿‘陵’读作‘林’。一般父子或者兄弟一起去。上林要带些纸钱去烧,所以上林又叫‘去烧纸‘,就是给去世的亲人送些过年的钱。

因为年三十是个 喜庆的日子,很少有人在亲人的坟前哭,不过在烧纸的时候会说些伤心或者安慰的话,回报一下一你的情况。等纸烧完了,会放几个特响的炮竹,一则震跑附近的妖怪,二则给自己的亲人提个醒,新年又到了。

一天忙活下来,到傍晚的时候。兄弟或者堂兄弟们会聚在某个人的家里,吃着简单的菜喝酒。虽然住在同一个村里,除了年三十的晚上,一年到头基本上也不聚一次。在过去兄弟们年三十聚会即可以调节同姓兄弟之间的矛盾,又可以向外姓人显示团结。

等酒喝完了,大年三十也就算过完了,新的一个轮回也就开始了.


过年风俗-正月初一

在过去,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那儿的大部分人是不熬夜的。后来人员流动广了,其他地方的风俗也被带来,有些人大年三十的晚上会熬夜到十二点听钟声。不过正月初一起早的风俗一直没有变。

十二点刚过,就会有人家起床。起的越早就说明这家人在过去的一年里很顺。起来的第一件事情点上蜡烛和上香,然后就是烧水下饺子。等水开了,女主人就把年三十包好的饺子一个个地下到滚烫的水里。等饺子都下完了,男主人就拿出一挂鞭来放,劈里啪嗒地一响,周围的邻居就知道这家人起来了。

顺便说一声,我们那儿的鞭和炮是由区别的。鞭较炮要小很多,都是几十个或者上百个连在一块,像一根长长的鞭子。放的时候只需点着最头  上的那一个,其他的也就会自动引着。所以放鞭都是连着响。而炮都是单个地放。过春节只有下饺子的时候才放鞭,而炮在整个春节期间随时随地都可以放。

大年初一的饺子不叫饺子,叫‘汤‘。 吃饺子就叫喝汤。去别人家拜年或者在街上遇到人, 第一句话总要问:今年的汤喝地早吗? 其实就是问今年起地早吗。起地越早就越吉利。

第一碗饺子是给老人的。如果老人和儿子不在一起过,儿子就会把第一碗饺子送到父亲的家里,叫送汤。再不孝顺的儿子,大年初一的这碗‘汤’还是一定要送的。

吃完饺子以后,年轻人或者辈分低的人就开始去拜年。初一拜年的对象是同姓中辈分高或者年长的人,还有就是关系比较好的邻居。拜年的时候也不说‘新年好’‘给您拜年这样的话’,而是问‘喝汤吗?’。如果年长的人还在被窝里,来拜年的人就会站在床前,说:“天气冷,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从午夜开始,就有人挨家挨户地拜年。大街上人来人往,一直持续到天亮。等天亮了以后,所有人家都吃了新年的第一顿早饭:饺子。鞭炮声也稀疏了很多,大人们带着快乐面容,疲惫地钻进被窝睡觉。而孩子们是睡不着的,三五成群地聚在互相玩各自的新年礼物。

大街上突然安静了下来。新年第一天的太阳静静地照着每一个院落。偶尔也会有一两声炮声,不过大部分人都在甜蜜的梦乡中构思着自己的美好的未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大自然而言,这一天和其他的天没有区别。但是我们的祖先给这一天赋上了特殊含义,正月初一也就变得无比特殊…..

过年风俗-起早

虽然都是过年,但各地的风俗不一样,也就有了不同的过法。,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有些地方要熬夜,一家人聚在一起熬夜等着新年的到来,而我们那里不但不熬夜,有些人家睡的还要比平时要早,因为初一早上要早起。初一起的越早越喜庆。初一早上在街上遇到人,总要问今年起的早不早,被问的人就会说早,半夜刚过就起床了。

过了腊月二十三,街上就不停地有人放炮竹,但是初一早上起来后放炮竹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大多是一个个地放,而初一早上的炮竹是 一挂一挂地放。如果那家有喜庆的事,比如年前家里有人结婚了,就会买上千头一挂的炮竹,初一早上起来霹雳啪塌放二十几分钟。

初一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放炮竹,而是点火烧水。水是三十晚上在锅里存的,初一早上起来只需把火点上就行了。等水开了,就开始下扁食。扁食其实就是饺子,在我们那里称为扁食。别的地方的饺子包出来以后都是站着,我们那儿饺子包出来后都是躺着,扁扁的,所以叫扁食。如果你因此联想初一早上煮饺子在我们哪儿叫煮扁食,那你就错了。初一早上煮饺子我们叫“下汤”,所以初一早上吃扁食叫“喝汤”。给老年人拜年时,不问起的早不早,而是问汤喝的早不早。

炮竹是在扁食下锅以后再放。小时候院子里有棵大枣树,父亲总是早早地把那挂炮竹挂在枣树上,我拿着火柴等着。等母亲大声地说扁食都下锅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把炮竹点着,然后就会霹雳啪塌一通响。这时候就会引来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他们是过来捡那些没有响的炮竹,这样的炮竹我们称为“药焾”炮。捡“药焾”炮是为了要炮里的火药。小时候没有什么玩具,春节时玩“药焾”炮是百玩不厌的。

等炮竹放完了,扁食也熟了。春节因为起的早,所以大家都不饿,喝汤也就是意思一下,特别是小孩子,吃上几个扁食就就跟别的孩子一起捡炮竹去了,哪家有炮竹响就到哪家去,勤快的孩子一个早上可以捡几十头“药焾”炮,等所有家的汤都喝完了,捡炮竹也就结束了,天也亮了,孩子们就会相互比较自己的成果。

初一早上不但孩子忙,大人们也忙。舀出来的第一碗汤不是自己吃,是要送给长辈吃的,这叫送汤。送完汤回来再一家人喝汤,喝完汤后就开始出去拜年,先拜同姓的长辈,然后是异姓的长辈。午夜过后,大街上就会人来人往地拜年,一直要持续到天亮。

初一虽然不是一年最长的一天,但那一天却总是那么长,总是过不完…我已经十七年没有再家过春节了,也许一切都变了,也许一切都没有变,谁又能说清呢。


过年风俗-酒席

过年时亲戚相互走动,免不了要办酒席。年前预备的年货很大一部分是用来招待来访的亲戚。因为年货大多是成品或者半成品,置办起来也简单,酒席也算不上正规。只有一家亲戚例外,那就是年前结婚的闺女回娘家,第一次回娘家在我们那儿叫“认门”,认门时的酒席要正规,而且还要邀请至亲做“陪客“,来认门的闺女和女婿称为”新客“。

认门一般在初二。认门的酒席是要请厨师的。厨师也是本村的,当地人称为“掬匠”。认门前一天下午掬匠就会到主人家先把比较麻烦的菜做成半成品,把该切的菜都切好。认门那天早上陪客一般要比新客来得早,新客中午时分才到。新客一到,酒席很快就会预备好。

认门的酒席分酒和饭。酒要先喝,然后再吃饭。喝酒时要上菜,菜是放在碟子里的,所以喝酒时不说上了几个菜,而说上了几个‘碟子’。讲究的人家要十个碟子以上,这些碟子是一起上桌的,喝酒时桌子上满满的都是菜。喝酒时大部分时间是用来说话喝酒,不能随意夹菜。我小时候第一次参加这样酒席的时候,看着那么好吃菜不能吃,心里总是痒痒的。

等酒喝得差不多了,无论陪客和新客都有些醉意朦胧了,就开始吃饭。正式上饭以前,要先上‘干炸’。干炸一般是四碟或者八碟,有咸有甜。咸的有藕夹茄盒,甜的有糖糕炸丸子。干炸撤了就开始上馒头,馒头在我们那儿叫‘馍’。等每个人面前都有了馍,正式的饭才会上来。

上饭的时候是用碗的,所以有多少道饭就称“几道碗”。碗是一个个地上,先上的是蒸碗,又称几道蒸,蒸越多说明席越好。一般是五道蒸或者十道蒸。蒸碗包括: 蒸肉,蒸鸡,蒸鱼,蒸排骨,蒸黄面肉,蒸甜菜,等等。

等蒸碗上完了,就开始上汤,汤包括海米汤,鱿鱼汤,甜菜汤,丸子汤等。每个汤都很讲究,比如这丸子汤,要用精肉,做的时候要按一个方向搅拌,这样做出的丸子才会有韧性。最后一个是甜汤,甜汤一上,所有坐席的人都知道饭要结束了。

我有三个姐姐,四个堂姐,和一个堂妹。除了两个最大的堂姐的认门宴席我没有参加以外,其他的都参加了。平时都是我母亲做饭,在我三个姐姐认门那天是用不着我母亲做饭的,因为请了掬匠。有一次春节打电话,我一个堂姐正好回来过年,她一接电话就说:小锁,咱姐弟两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突然感到鼻子酸酸的,眼前浮现出她认门的情景,看到每个人脸上的微笑。那天晚上我们梦到那位已经去世掬匠,他满脸都是笑容,向每个人打招呼。

今天写下这些文字,我知道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参加这样的宴席。



2017年1月17日星期二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



2020-01-20 07:24:56

主题: 我父亲和母亲
这是很多年前写的,我父母都已离世。

作者/劳柯

父亲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近五十岁。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没有年轻过。

那个时候村里和父亲差不多年龄的人都留光头,父亲也是。镇上的李师傅是个剃头匠,每隔几天都会带着他的四角架和油乎乎的厚帆布来到大队前的广场上。四角架是用来放脸盆的,脸盆里是白乎乎的肥皂水,是用来洗头的。那油乎乎的帆布是用来磨剃头刀的,李师傅总把它挂在腰间。

父亲每一次去理发总会带着我。李师傅会先用肥皂水给父亲擦头,然后把明晃晃的剃头刀在帆布上蹭几下,就开始给父亲刮头。由于父亲理的勤,刮头的时候我总能听到刺啦的声音。父亲的头发总是很短,直到我上高中我都没有分出父亲的头发黑的多还是白的多。

刮完以后,父亲会把头伸进肥皂水里让李师傅再给他洗一下。然后会满意地摸着自己光头说:“这一次刮得好!”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的头发变得很少,慢慢地也就不再刮头。

我是父亲的第六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但是父亲并不溺爱我,虽然他很少打我。小的时候我是家里最闹人的,不怕母亲也不怕姐姐们,但是我非常怕父亲。父亲的走路声和咳嗽声在小时候我看来非常的特殊,每一次我在家里对姐姐们无理取闹时,一旦听到那特殊的脚步声或咳嗽声,我的一切吵闹都会嘎然而止。

父亲从来没有读过书。按照他现在的说法他让我去读书不过是想让我认识几个字罢了,没有想到我会考上大学。父亲看到希望是我上初中以后,老师都说我学习好,父亲也就看到了希望。从那个时候起,父亲也就开始关注我的读书。

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开始做一些小生意。从一个城市里收各式的废铜烂铁,然后拉到另外一个城市卖。如果他偶尔收到旧书,就会先拿回家来让我看有没有我用的上的,我也就找出很多武侠小说看。有一次在上课的时候看武侠小说被老师发现了,他告诉了父亲。父亲没有打我,只是把所有我捡出来的书都拿出去卖了,而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往家里带过旧书。

父亲还是打过我的。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参加了初中中专考试,我想父亲对那一次考试满怀希望。我也夸下海口说一定能考上,但是成绩出来,我发现自己名落孙三。每一次父亲问我,我总是搪塞说成绩还没有出来,这样一直瞒他到暑假结束,最后他还是知道了真相。父亲从外边回来的时候我正蹲着喝汤,他没有说一句话就朝我一脚踢过来,汤洒了一地。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踢了我一脚以后,父亲却蹲在门边‘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后来复读了一年初中,第二年考上了县里最后的高中。等到高考结束以后,父亲总说:“这考大学的比牛毛还多,考上的比牛角还少。怎么可能会轮到我们呢?”我就对他说:“不是‘轮’,是根据成绩排的。”父亲就会默默地不再作声。等我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父亲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只是拍拍我说:“我儿子,还真行。”

时光如梭,如今我大学毕业都十几年了,父亲也已经是个八十岁的老人,饭量也大不如从前,耳朵也不好使唤。去年回国和父亲一切去北京做自动扶梯的时候,我想搀扶他。父亲摇摇手说:“不用,我自己行。”我就紧贴着他站了。等到头,父亲一个趔趄,我赶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一刹那,我感到父亲的手臂软软的,没有了一点肌肉。我的鼻子一酸,赶紧扭头装作看身后的扶梯。父亲说:“其实你不扶我,我也站的住。不要看我那么瘦,没有听说过‘有钱难买老来瘦’吗?”




父亲好抽烟。现在虽然因为年龄的原因有所减少,但是三天至少也要两包。

我小的时候,父亲每到秋忙结束以后就会自制旱烟。这种烟制作起来很简单,就是找一些旧报纸或者旧书,先把这些纸撕成长方形,然后卷成一个细细的喇叭状,先把细的一端封了,而后从大的一端装碎烟叶,等把烟叶压紧了,然后把大端也封上,这样一根旱烟也就制作好了。等抽的时候,只需把细端的封口扯去就可以了。

记忆中父亲很少抽成包的洋烟。按照他的话说是洋烟不够劲。

前几年在母亲和姐姐们的规劝下,父亲下定决心戒烟。不过才戒了几个月,他就有些挺不住。在得了一场病以后,他对大姐说:“我这一辈子没有其他爱好,就好抽烟,这烟我戒不得。”戒烟运动也就宣告结束。不过从这以后,父亲不再抽自制的土烟,开始抽洋烟。原因是他听说洋烟的过滤咀可以过滤烟中的有害物质。

说来也怪,自从重新开始吸烟以后,他的身体要比戒烟期间好了很多,母亲和姐姐们也就不再劝他。

父亲基本上滴酒不沾。即使是逢年过节,他也不喝酒。每当有亲戚朋友来来邀请他喝酒,他总会说:“酒不是什么好物件,喝多了误事。”有的时候实在抹不开面,喝上一两盅。不管自己喝多少,喝完酒以后父亲就会去睡觉。

慢慢地,熟人都知道了他这个特点,也就不劝他喝酒。有一次我回国带了一瓶红酒给他,还告诉他说每天晚上喝点这红酒可养身体的。他记住了这话,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喝上一点。那瓶红酒他至少喝了一年。后来我问他还要不要喝,他说:“不要,不要,这酒除了酸,没有别的味道。”

除了抽烟,父亲还有个爱好就是玩一种叫‘五猴子’的纸牌。小的时候看父亲玩过,不过我最后也没有学会。记忆中母亲和父亲吵嘴,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父亲因为玩这种牌而忘了正事。

最近几年按父亲的说法他已经没有了‘正事’可做,可是他玩这种牌的机会却越来越少。原因是村里现在只有几个人会玩这种牌了。有的时候好不容易凑齐四个人,玩不了几圈就有人挺不住。现在只有春节那几天,村里的老人才会凑在一起玩上几圈,不过输赢都是很小的。

冬天对于老人来说是非常漫长的。外面很冷,出去走动害怕感冒,但窝在家里又无事可做。前两天我打电话到家里,听到父亲老咳,就劝他不要抽太多的烟。母亲说:“谁也劝不住他,冬天没事,就窝在家里抽烟。”我说:“可以烧水泡茶啊。”父亲说:“喝着呢,喝茶的时候总算计着你什么时候能来。”母亲说:“他昨天说梦话还说你春节要来的。你下一趟什么时候来啊?”

我没有回答母亲的话,因为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下一次回去的日子。如果我告诉了他们,不管离现在还有多长时间,他们都会一天天地算。



天气只要一凉下来,父亲就会咳。特别是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咳起来真的让人提心吊胆。

像父亲这样年龄的人,我们村很多人都咳。据说这是因为小的时候干重活累得,称为‘劳伤’。但母亲不认为父亲的咳是因为干了很重的活。她总说:“这是小的时候饿得,是‘饿痨’。”

父亲小的时候挨过饿,不过他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当时的情况。每当我问他的时候,他就会说:“我一直到十八岁都还没有穿过鞋子,脚上的茧子厚的连蒺藜都刺不进去。”至于他小时候,他没有说过。

父亲没有见过爷爷。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爷爷就死在了战场上。那个时候国共的第一次合作刚刚结束,爷爷是国民党那边的人,在一次战斗中因为拉肚子跑不快被打死。这些是父亲告诉我的,他是听和爷爷一起参军的一个姓朱的同村人说的。

奶奶去世的时候虽然文革已经进入了尾声,但是找一个国民党军官的遗骨仍然被定为反革命或者其他的罪名。父亲和大伯在那个姓朱的人的带领下冒着生命的危险从江西挖过来几块人骨和奶奶合葬。后来大伯去世了埋在爷爷奶奶墓的左侧,再后来堂哥说大伯的坟地不好把大伯坟搬走了。

现在我每一次回去,父亲总要领我给爷爷奶奶烧纸。父亲说奶奶去世的时候我一岁,我很喜欢她抱我。今年夏天回去,我和父亲散步来到爷爷奶奶那孤零零的坟头前,已经八十几岁父亲对我说:“等我不在了,就埋在这里。”说着他指了指坟的右侧。等回到家,他又对我说:“你和堂哥一定要给你爷爷立碑记,这样等你的小孩子回来,看到这个碑记也知道和谁家近。”

我母亲却极力反对给爷爷立碑记,她总说:“这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还立什么碑记。况且儿子都不经常回来,孙子能回来吗?”后来父亲做的让步,这立碑记的事也就没有再提过。

父亲不识字,直到我二姐上了学,父亲才从女儿那儿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父亲说我们家族原先也是读书的,从明末都清末十八代都是单传,就是只有一个儿子,他们都是教书的。我爷爷的爷爷也是教书的,家境还算富裕。为了改变单传的命运,他收了一个养子,就是给我父亲的爷爷收了一个哥哥。后来这个哥哥侵占了所有的家产。

那个养子的后人就在我们村居住下来,和我们一个姓。有一次他们家族中的一个年轻人因为和堂哥闹矛盾,就吵嚷着说:“我和你们不是爷们,我要改姓,姓胡。”父亲听他这么说,当众打了他一耳光,说:“你再说一遍,谁姓胡?”那人看父亲发了火,就软了下来,不住地道歉:“二爷,你别发火,我错了。我不姓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管闲事,事后他也没有给我提起过他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父亲一出生就被他的舅舅抱走了。

那个时候他舅舅已经结婚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小孩。这样过了十几年,他的舅舅续了房,接着就给父亲生了一个表妹,没有过多久添了一个表弟。父亲就回到了奶奶的身边,改回本来的姓。

父亲的表弟比父亲小将近二十岁,也是父亲同辈的亲戚中惟一在世的。记忆中我小的时候他总到我们家来,不管大小事总要请教一下父亲。母亲常说:“你表叔到现在还欠我们钱呢。”每当母亲这样说时,父亲总保持沉默。

上次回国,我和堂哥去了一趟表叔家。看到表叔瘦得像是用一个个树枝扎起来的人,肩胛骨似乎都可以把衬衫刺破。他有两个儿子,可是全家都出去打工了。他们老两口在家里养猪,弄得整个院子都臭烘烘的。

“这个老头子待他表弟比亲弟弟都亲。”母亲说。其实父亲没有亲弟弟,只有一个哥哥和姐姐,另外父亲还有一个堂弟。我的堂叔曾经可是村里的风云人物,一直到现在父亲每一次提起他这个堂弟脸上遮不住得意与骄傲。


堂叔做过大队的很多年支部书记。“你叔可是完全靠自己做起来的。”父亲总用叔叔的成功来教育,“那个时候支部书记可是要管八个村。”然后父亲就会扳着指头给我说都是那几个村。

堂叔是因为反对计划生育政策被撤职的。后来他老喝酒,在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得了食道癌。我临走的时候,他还对我说:“等你毕业分配了,我到你那儿住着看病。”堂叔没有等我到毕业,那年冬天他就去了。“一直到死,他都拿着酒瓶。”父亲说。

父亲很少提他在舅舅家那十几年的生活,不过他经常想我提起姑姑。父亲说姑姑十几岁就出嫁了,嫁的地方离我们村有三十多里路。父亲在刚刚回到村里的那一年经常去姑姑家。姑父是做烧饼卖,日子过得还可以。父亲说他最后一次去姑姑家是一九四七年的秋天,在路过土山集的时候结果被共产党的军队围在里面。

国民党的军队和共产党的军队在土山集打了三天三夜。“连棵树都没有了。”父亲说。最后共产党没有打下土沙集撤了。父亲就被抓去从集了往外拉尸体。“那可是万人坑。”父亲说:“有的人还活着,也给埋了。人命不值钱。”

后来父亲给国民党抬伤员,到姑姑村的时候就跑到了姑姑家。“你姑姑把我藏到了地窖了。”父亲说:“我躲过了一劫,你姑姑被流弹打中了。”

姑姑只有一个女儿,听母亲说我表姐年轻的时候总住在我们家。后来姑父又结婚了,两家一直来往到我小时候。有一次表姐到我们家借钱,母亲确实也没有钱借给她,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她来过。

上次打电话,父亲问我:“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我都八十多了。我们家的人,从我老爷爷那一辈除了我二叔活到七十三,还没有人活过六十岁。我的阳寿够长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希望啊”我说:“现在的生活条件和过去不一样了。况且抱孙子就是你的希望啊”父亲说:“说的也是。和你上学的,人家的孩子都上初中了。”

听到母亲声音说:“瞎操心,你还希望他回国呢,他怎么不回来呢。孩子多有什么好,我们有六个孩子,现在谁还听你啊。”



不知道父亲和大伯的感情有多深,毕竟从小的时候他旧没有和大伯生活在一块。大伯去世以后我很少从听到父亲提起过他。

父亲的话很少,特别是在家里的时候。大伯的话更少,坐下来就如一尊神一样,动也不动,别人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大神仙。相应地父亲也就成了‘二神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觉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用这个绰号称呼父亲了。

记得小时候每到年关大伯,父亲和堂叔会开一次家庭会。现在我觉得每一次开会最后都会变成大伯的批判会。父亲没有给我提起过为什么要批判大伯,其实在那个时候的我看来,父亲和叔叔都不如大伯。大伯当时在建筑队工作,是国家的正式职工。

母亲说伯母是在我一岁的时候去世的。我对她的记忆仅仅是小时候看到堂哥家里桌子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妇女躲在玻璃后面慈祥地笑。堂哥结婚以后,那张照片也不见了。

其实我对大伯的记忆也是非常模糊的。他总住在工地上,偶尔回来一次就会住在我们三家从生产队分到的一间牛屋里,那里有一张用麦秸堆成的地铺。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伯回来得时候偶尔会给我带一个夹肉的烧饼。我也在牛屋住过一晚,被麦秸扎的浑身痒,后来我再也不在那里住了。

大伯曾送给父亲一顶工地上用的安全帽。帽子是用硬塑料做的,白色的。父亲就戴着它干农活,还不住地说戴着帽子真的很凉快。我也戴过几次,感觉到风从耳边呜呜过,戴草帽绝对没有那种感觉。其实在我现在看来,由于帽沿很窄,安全帽根本当不住太阳。

大伯和父亲一样,从没有上过学。他自杀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大伯是在春节前几天去世的。父亲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做年货,两手都是面骑着自行车跑到城里大伯住的地方。

当天下午父亲,叔叔和堂哥就把大伯的遗体拉了回来,然后买了棺材埋在爷爷右边。记得当时父亲并没有哭,不过那天晚上父亲哭了,很小声地哭。母亲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啊?”父亲说:“没有,管事也说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母亲就没在说话,父亲哭了一会又说:“满地都是烟头。”

如今三十多年多过去了,堂哥的儿子已经有了儿子,不知道在父亲的脑海里还有多少大伯的影子,而我对大伯的记忆似乎一点都没有了。

几年前为了找一本书,我打开了一个很多年都没有动过箱子,意外地找到了大伯送给父亲的那顶安全帽,虽然积了很多灰尘,洗净以后仍然是雪白雪白的。我不懂事外甥就拿着帽子到处乱扔,不一会就把帽子砸成了两半。

母亲责备他说:“你看看,什么东西到你手里就玩不了十分钟。”小外甥就忽灵着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父亲说:“砸就砸了,你说他有什么用。”然后弯下腰把帽子收起来说:“这顶帽子可是你大老爷给我的。”

很多年,那是我第一次听父亲提起大伯。



堂哥给大伯改林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大学。他请人把已经去世多年的大伯扒了出来从新安葬在村的正西。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和父亲商量过,父亲坚决不同意。不过堂哥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了。

堂哥这样做的原因我是后来知道的。听人说他请了个风水先生看了我爷爷的坟,风水先生说我爷爷埋的地方是个宝地,不过只旺二门。也就是说只有我父亲(父亲排行老二,我们那里称为二门。)这一门的后人才会兴旺发达。我想风水先生的说法很让堂哥伤心,况且有人告诉他说我父亲原来也是风水先生。

重新安葬大伯的时候父亲没有去。从那个时候以后叔侄关系就紧张起来,一直到我出国,我也没有听父母说堂哥主动到我们家看过他们。

俗话说‘好东西吃不够,亲人恼不透。’父亲和堂哥的关系在我出国以后还是好了起来。有一次父亲趁我姐姐和姐夫都在时候当着堂哥面说:“儿子是不会回来了,我在村里的所有的东西都有你哥管,以后你们谁也不准争。”
 
其实父亲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两块宅基地。为了怕日后生变,他让堂哥在一块宅基地里盖的房子,在另外一块里种上了树。

我很乐见这样的结果,这样父亲也好有个照顾。但是母亲对父亲的这个决定很是不满,她对我说:“对门的孙叔把宅基地给自己儿子还收钱了,他到好。都给了侄子。”母亲犟不过父亲。父亲说:“这些总归是他的,儿子不会回来要这些东西了。”

至于父亲会不会看风水,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有一次我问他,他刚想说。就被母亲抢过去说:“别听他瞎说,他怎么可能会那手艺。”父亲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记得父亲给我讲过这样的一个事情。他说有一次他晚上路过土山集南边的芦苇丛,看到前面有灯光,而且听到有人说话,等他走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等走过了那里再回头看时发现还是有灯光,还是有人说话,他又折了回去还是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他听说先前路过那里的人都见到了很多鬼,回到家里都病了。父亲最后说:“鬼怕我。”也许从那个时候起父亲就相信鬼真的怕他。他可能从那时起开始捉鬼或者给别人看起了风水。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给别人家看过风水,但我确实见过父亲在我们家捉过一次鬼。

我记得那是在我高二的暑假,我的最小的姐姐当时怀孕已经几个月突然病了。姐夫出去打工,父亲和我就用车拉着姐姐到镇上的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姐姐没病,可是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姐姐难受的坐立不安。

母亲就去地里找堂哥,我和父亲在家里看着姐姐却不知所措。突然父亲站了起来,先脱去了鞋,然后从厨房里拿来菜刀,站在门框外不住地用菜刀砍门楣,口中还不住地说着什么。不一会满脸都是汗。

我和姐姐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吓着了还是什么其它原因,反正还没有等母亲和堂哥来,姐姐就感觉好多了。



在我出国以前,父亲基本上不给我说他过去的事。不过现在有些不同了,我每一次回国,他都会偶尔提起他坎坷的人生。父亲给我说的最多的是他年轻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窜’。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明白‘窜’意思,听多了我就明白了。父亲这里的‘窜’是‘偷’的意思。

有一次父亲又给我讲‘窜’的危险与痛苦。在旁边的母亲说:“又表功了,你不去窜,他们姊妹几个都得饿死。”母亲说的可能没错。我大姐死于六十年代初的饥荒,我三姐死在七十年代初。她们俩个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其实我一直只有三个姐姐。

听母亲这样说,父亲说:“我表什么功,我还蹲过监狱呢。”母亲抢白说:“你蹲监狱总不是因为窜。那时才一个孩子,你去窜什么啊?”父亲就不再说话,开始抽烟。

不能说父亲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不过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全家都怕他。凡是他确定的事,没有人可是说服他改变,当然也包括母亲。现在年纪大了,母亲的话越来越管用,时不时还要抢白一下父亲。

父亲到底是怎么蹲牢的,到现在我都不清楚。听母亲讲在身为民兵连长的堂叔升任支部书记以前,有人告诉父亲为日本人做过事,是汉奸。对这一点我一直表示怀疑,因为抗日战争结束的时候父亲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就成了汉奸,一个孩子还能为日本人做什么呢?

即使母亲也不知道父亲到底为日本人做过什么。反正告发的人证据确凿,还当着面称父亲为‘二鬼子’。父亲被抓到了公社里,判了三年徒刑。送到了济南监狱。

父亲却因祸得福。服了两年刑以后提前释放,还被招为监狱的工人。父亲的工作是为犯人做饭。

父亲转成工人以后,母亲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去济南看他。直到现在,那一次仍然是母亲唯一一次坐火车的经历。每一次提起,她就说:“火车真稳当,茶杯放在桌子上,一动都不动。”然后她就会补充说:“他是个换破烂的命,在济南好好的,非得回来。如果不会来,我现在都在济南了。”

父亲对自己后来辞掉工作回到家乡似乎一点都不后悔。他说:“我们在济南就没有儿子了。”母亲说:“你要这个儿子真好,我看她不可能把你送到南北坑(坟)里去。”父亲说:“我不怕,我还有女儿呢。”母亲就反问他:“那你要儿子干吗?”父亲就会沉默,或者去喝茶,或者去抽烟。

我大姐是在父亲做牢的时候死去的。母亲去了一趟济南怀上了我现在的大姐。大姐出生的时候,父亲请不到假,就要辞职回来。堂叔写信告诉他不让他来。告诉他说成为一名工人很不容易,不要看眼前,要看将来。父亲总算没有回来。不过父亲最终还是没有挺住,两年以后在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的情况下辞职回来了。那个时候堂叔已经是支部书记,因为父亲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就被安排为一个生产队的队长。

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开始‘窜’的,我想应该是做完队长以后的事情。

有一次,父亲神神秘秘地问我:“你在美国,算不算汉奸?”我说:“我是工作。”父亲说:“在美国就是为美国人工作,也算汉奸了。”我想了想说:“汉奸是为外国人工作,损害了中国人的利益。我没有损害中国的利益,仅仅是工作,是养家糊口,不是汉奸。”

不知道父亲听懂了没有,他点点头说:“不是汉奸就好!。”



母亲总说父亲是换破烂的命,吃不了国家的皇粮。对于这种说法,父亲从来都不反驳。不过有的时候他会这么说:“换破烂的命能培养出大学生出来?”母亲就说:“那是你培养的吗?你教过他几个字?”

从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父亲用换破烂的方式养活了我们全家,还供应了我读书。记得我高中的同学中大部分是农村的,有些同学到月末的时候总缺钱,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过。等我上了大学,每学期开学父亲总是让我把钱带的足足的。

父亲换破烂其实也非常偶然。

农村实行生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村里很多家都用起了化肥,记得当时最为著名的化肥是美国二铵。不过父亲不信,他认为那一小袋化肥怎么也比不上几板车的积肥。可是事实和他想象地相反。几年下来,除了我们家,其他家粮食特别是小麦都可以自给自足,而我们家每年都缺粮。

记得有一年出河工,父亲是做饭的,就把别人吃剩下的一块快馍收集起来带回了家。母亲把这些馍馍从新蒸了一下,虽然有些已经发霉,我们姊妹几个吃的都很香。也许是这件事情刺激了父亲。

父亲说他第一次换破烂转了很多个村子都没有敢张口吆喝,不过等他真的吆喝出口了,就再也没有难为情过。

在我现在看来,父亲刚开始从事的不应该称为换破烂,应该叫小生意。父亲是跟邻村的一个孤寡老婆子学的。第一次她借给父亲五块钱,然后带着父亲去城里取了货。记忆中父亲取来的货包括一些针线,五颜六色的头绳,糖果,和一些小孩的玩艺。然后父亲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木制箱子里,骑着自行车各村吆喝着买。后来赚了钱就买了一个扑楞鼓,只需要摇一下,比吆喝的响,而且嗓子不累。

那个时候很少人家里有钱,他们就会拿一些破东西和父亲换,然后父亲再把换来的东西卖掉换成钱。我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说父亲是换破烂的。

父亲干这个生意的时候每天很早就出发,母亲来不及做饭,每天都给父亲熬糊糊。父亲中午是舍不得在外面吃饭的,所以每天只吃晚上一顿。我总怀疑现在父亲的咳嗽都是那个时候吃饭不饱落下的。

等父亲吃完饭,母亲就会把父亲当天换来的钱进行分类。大部分是硬币:一分,两分,五分。记得当时没有一毛的硬币。母亲把这些硬币每二十个相同的用纸卷成柱状,然后竖着放在桌子上。当时看着母亲摆弄硬币确实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自从父亲卖起了杂活,家里的状况就好了起来。大概五六年以后,父亲又跟着别人去商丘,那里有火车站,有很多废铜烂铁。父亲就改成在商丘直接用钱买这些废弃东西,然后拉到菏泽买,其实赚得就是一个力气钱。这一干就是十几年,父亲不知道用脚量了多少遍商丘到菏泽的距离。

后来菏泽也有了火车站,父亲就蹲在了菏泽。虽然没有原来赚得钱多了,但总算不用再去丈量那一百多公里的距离。

电视上放一部名为《破烂王》电视剧,父亲看过几集,后来不住地摇头说:“换破烂可没有电视里演的这么轻松。”我大学毕业以后,已经将近七十岁的父亲才停止了换破烂,用他的话说功成名就,也该退休了。


退休以后的父亲得过一次脑血栓。不过当时他没有告诉,姐姐们也没有。由于堂哥是赤脚医生,救治地及时,那场病对父亲的身体没有影响。但是从那以后,父亲的耳朵慢慢地不好使唤了。

姐姐就带着他到医院里去配助听器,检查完以后医生告诉父亲说助听器有好和差两种,好的一千块,差的五百块。父亲说什么都要差的,硬说这差的和好的没有区别。姐姐犟不过他,就买了差的。

差的才一年就有很大的噪音,没办法带。姐姐再让他检查,他说什么都不去了。他说:“你们说话,我可以看口型,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母亲和父亲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母亲证实给姐姐说:“他知道我们说什么,不信你说给他看看。”搞得姐姐哭笑不得。

有一次给姐姐打电话,姐姐告诉我说:“听他们两个说活跟吵架似的,说小声了,爸听不到。”

姐姐们坐在他对面和他说话,他看着口型还真能猜出七八成。和我在电话上说话十句能够猜对一句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情况,无论我怎么大声地说,他的话总是和我的话象差很多。每一次打电话都要母亲做翻译。

前两天我打电话回家,母亲不在,父亲接的电话。他拿起电话来说:“谁啊?”
我一听是父亲的声音,就大声地说:“大,是我。”还好他听出我的声音。我接着说:“娘在家吗?”

父亲说:“我吃过了。你放学了吗?”虽然我已经毕业很多年,父亲和母亲仍然用上学和放学来问我。

我说:“我刚回到家里。”

父亲说:“你春节要回来。”

我说:“春节不回去,你儿媳妇怀孕了。” 

父亲说:“夏天刚回来过,春节就不要来了,废钱。”

我说:“我是不回去了。”

父亲说:“你娘啊,她出去了。还有事么?”

我说:“没有了。”父亲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接着他就把电话挂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又打电话回去。母亲接起电话第一句就问:“不是说好春节不来吗?你大说他听得真真切切地你说春节要回来。”

我说:“他全听错了,我说你儿媳妇怀孕了。”母亲说:“真的啊!”就听父亲在旁边问:“他什么时候要回来?”母亲对他说:“不死的老头子,他们不回来,你要做爷爷了。”

我听到了父亲的笑,紧接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完)

母亲 


作者:平静幸福 [劳柯]

母亲从来没有上过学,就连最简单的十个阿拉伯数字也不认识。

小时候记得母亲记账的方法是在床头的墙上画杠杠,横七竖八。别人是看不懂的,但是那些杠杠代表的意义在母亲心里却是一清二楚。虽然小时候经济来往很简单,都是问谁家借钱了,谁家问自己借钱这类的事,不过十几年下来母亲床边的墙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杠杠。这些杠杠是母亲的宝贝,是绝对不允许我去碰的。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家里的老屋被推倒重盖。母亲舍不得在新墙上画杠杠,就问我要了一本硬皮的本子和一支铅笔准备用来记账。后来也没有用上,因为家里的经济来往变得更加简单。母亲就用这个本本记电话号码。本本被仔细地装在一个小包里,母亲把包挂在床头。

如果说现在家里还有什么宝贝的话,就是的那部电话。不论谁用电话,母亲总会好好地在旁边看着,她很怕别人把电话弄坏。用她的话说如果电话坏了,她就听不到儿子的声音了。

为了方便母亲给我打电话,姐姐把我的电话号码在键盘上贴了颜色,然后写下拨打的顺序。母亲试过几次都没有给我拨通,从那以后每一次给我打电话她都要请人来拨打。母亲很少给我打电话,一则要麻烦别人,二则知道从国内往美国打电话费很贵。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说一句话要八块钱。所以母亲给我打电话只说一句话:“儿子,给我打过来。”后来我手机可以显示国际号码,母亲连那一句话也不说了,电话一通不等我接就挂了,还不时地告诉我说:“你一看是家里的号码,不要接,直接打过来就可以了。”

母亲总是这么省,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来花。她总对我们说:“我和你爸那样不会过日子,你们几个能长大成人?”有一次我劝她说:“现在你不用省了,我们不会让你缺钱的。”母亲有自己的理由,她这样说:“你们赚钱也不容易,花你们的钱我更要省了。”

过去冬天没事的时候父亲喜欢打一种叫‘五猴子’的牌,输赢很小。母亲总是管着他,不让他去打。小的时候他们两个吵架大多数是因为父亲打牌输了钱。记得有一次父亲输掉过年的两块钱,母亲和他大吵了一场,带着我去了姥姥家。现在母亲不再管父亲打牌,不过有的时候她会说:“凡正是孩子们的钱,你舍得输就输吧。”其实父亲也舍不得花钱,即使到现在,一个冬天下来,也输不了十块钱。

母亲有六个孩子,长大成人四个。虽然我们姊妹几个都成家了,但母亲对我们的牵挂丝毫减弱。她说:“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挂啊!”二姐的脾气不好,有的时候会和母亲吵架,吵得厉害的时候母亲就会非常生气,说:“以后你不要来了。”如果过一段时间二姐没来,母亲心里就开始犯嘀咕:‘这二呢子怎么不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过去她会让父亲去二姐家去看看,现在有了电话心里一挂念就请人给姐姐们打电话。


三个姐姐都知道母亲脾气,隔三差五地都会到家里看一下或者打一个电话。



母亲是非常支持计划生育政策的。虽然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实行了很多年,但是在我们那儿的农村一对夫妇一个小孩的情况仍然很少见。我二姐和三姐都有一个小孩,这很大一部分来自母亲的反对。母亲常说:“谁家孩子多谁家遭殃,大人受罪,孩子也跟着受罪。”二姐本来想再要一个小孩,母亲比管计划生育的干部还要耐心地做二姐的工作,最后使她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不知道母亲养活六个小孩受过什么样的罪,每当我们问起小时候的事,她总是说:“反正你们也没有享过福。”听外婆说母亲从小有病,一直到我小的时候才好彻底,在那以前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外婆是小脚,是我们村大户人家的女儿。外公家离我们村有三十多里路,也是村里的大户,不过外婆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多少地产,只有很大的院落和房子。母亲说:“八路军,中央军,日本人都在家里驻扎过。”母亲还说八路军最好,说起中央军母亲似乎只记得一个瘸子,她说那个瘸子屁股上总挂一个瓷缸,走一下就响一下。外婆纠正说那不是中央军,是日本人。

母亲小父亲十一岁,抗日战争结束的时候刚刚五岁。不知道母亲对战争的记忆是什么样子的,她从来没有给我说起过。外婆说母亲的病是被日本打出来的。母亲从小脾气就有点犟。听外婆说有一次因为和一个驻扎在家里日本兵抢东西,被枪托子打在头上,从那以后母亲的精神就不怎么正常。外婆常说:“你娘命苦,你大的命也不好,不知道他怎么和你娘过了一辈子。你娘说闹就闹。”我没有见过母亲闹,按照外婆的说法从我记事起母亲的病就好了。

我曾经问过大姐母亲闹起来是什么样子。大姐没有具体地给我讲,她告诉过我一件事情。她说我小的时候母亲一犯病就会把我头朝下脚朝上抱着。她还补充说:“你二姐上学的时候是给我报的名,后来为了看你三姐就让你二姐去上了。等你三姐大了,又给我报了名去上学,后来为来看你,我没有上几天就不上了。”大姐没有读过书,但是在我看来她是我们姊妹四个中是最稳重,最能挺事的人。

记忆中母亲基本上不下地干活,地里的活都是父亲和大姐干。母亲的主要任务就是每天三顿饭,和家里卫生,然后就是给我们几个做衣服。

母亲特别爱干净。我们村是沙土地,到处都是尘土,可是我们家里地面上很少有尘土。地面是硬土做的,母亲总是把硬土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母亲不会织布,布有些是外婆织的,有些是奶奶织的留下来的。我出国的时候,母亲还拿出两床织的红绿相间的棉布床单给我,说是外婆留下来的。父亲做生意以后,经常从城里换来一些旧衣服,母亲就改这些旧衣服给我们穿。

那个时候我特别想要一件海军汗衫,有蓝白条那种。后来父亲换到了一件,不过我穿上去太大了,母亲就让我就把下半截塞到裤子里,三姐还羡慕说:“你看,西式裤子外扎腰,真愣。” 当然裤子也是父亲换的。

那天我非常神气地去上学。课间休息的时候,有同学说我穿的是女式裤子,我就给他们争论。他们说:“男士的裤子都是前开门,女式才是偏开门。你看,你的是偏看门,还不是女孩子的裤子。”

为了盖住偏开门,我只有把塞到裤子的汗衫拿出了,都快到膝盖了,象穿了一个裙子。回到家,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就紧赶着把偏开门缝上,从新在裤子的前面开了门。第二天我就穿上了前开门的裤子。



每一次打电话回去,母亲总是问我有没有放学或者什么时候去上学。虽然我已经工作很多年,但是她仍然改不了这个习惯。

母亲很少下地干农活,这在农村妇女中是不多见的。地里的活都由父亲和姐姐们承担。母亲就在家里做饭和洗衣服。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闲过,不是在厨房就是在坑边洗衣服……. 她似乎有做不完的事。

父亲刚开始干生意那几年,母亲总是要起很早给父亲做早饭。等父亲走了,然和再给我们几个姊妹们做早饭。等我上了学,我的‘上学’和‘放学’也成为了母亲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事。

农村里的学校和城里的不同。早上要先上早自习,然后回家吃早饭。记得那个时候有月亮的晚上特别亮,母亲也就把握不住时间。怕我迟到又怕我去的太早,后半夜有月亮的晚上母亲总要起来好几次看天是不是亮了。因为这个原因我小学从来没有迟到过。

母亲有早睡的习惯。我上初中的时候要上晚自习到八点半,母亲早睡的习惯也就被改变了。每一次上完自习回来,母亲总会在村口等我。当时还觉得母亲等我让我在同学面前很没有面子,还很生气地说过她几次,现在想想真不应该那样去做。


我初三复课那一年,学校离我们村有六七里的路程。有一天下大雪,我就住在同学家里没有回去,这是去上学的时候和母亲说的好的。第二天我来到学校,看到教室门口一帮人围着,等我走近了发现母亲缩着肩膀蹲在墙角,二姐站在旁边。看到我母亲眼泪都出来了。后来二姐说那天晚上母亲差一点就犯病了,父亲不在,如果犯了病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从我记事起母亲的病就没有犯过。虽然外婆和邻居都说母亲在年轻的时候常犯病,但我仍然非常怀疑母亲‘精神有病’的说法,等我懂事了,每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我就非常反感,因为这个原因我从小对外婆就有了看法。

直到现在姐姐们还开玩笑说母亲偏心,母亲辩解说:“我还偏心,小的时候打他打的最厉害。现在打不动了。”我已经不记得小时候母亲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打过我。等我长大以后,母亲也常把‘打我’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不过她从来没有打过我。

大姐说我小时候特别闹人,而且闹起来没头没尾。大姐和母亲都舍不得打我,就自创一种方法:捂。每当我闹人闹得厉害的时候就把我盖到被子里‘捂’。大姐说其实没有真正的‘捂’过,说我一看到母亲拿被子就不闹了,但是等把被子放回去我就又闹起来。每当说起这些事,母亲总是不住地摇头说:“你是磨人精托生的,小时候太闹人了。”

隔壁村有一家卖蒸馍的,每天一大早都会对着我们家喊上几声:“蒸馍啊。”他知道母亲每天都早上都要给我买一个蒸馍。蒸馍是白面做到。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有几次我在被窝里吃蒸馍三姐站在床边看我吃蒸馍的模样。

虽然每天早上吃一个蒸馍,小的时候我的身体并不好,上小学的时候总是肚子疼。母亲没有钱给我看病,就到处打听偏方。后来她听说弹药可以治疗肚子疼,就把父亲换来的没有用过的子弹用门鼻子把弹头蛂下来,把弹药倒出来让我吃。说来也真奇怪,每一次吃了弹药,我的肚子就不疼了。小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弹药,有的时候一天要吃两到三次。

父母现在年岁都大了,关系倒是反转了过来。原来母亲听父亲的,现在父亲听母亲的。有一次我和母亲讲道理,话说得重了。在一旁的父亲说:“儿子,可不能给你娘这样说话,你娘一辈子可不容易。”父亲的话说得我鼻子酸酸的。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回到家,如果第一眼看不到母亲,我就会问:“娘去哪里了?”我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这句话了。



我很难用爱情这个词来表达父母之间的关系。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父母经常吵架。虽然他们吵架的原因五花八门,不过我现在想想大概都是因为穷。那个时候的农民入冬以后就没有什么事做,男的就会聚在一起玩一种叫‘五猴子’的牌。虽然这种牌输赢很小,但是母亲却强烈反对父亲玩。母亲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去牌场里找父亲,这使父亲非常恼火。

如果正好赢了钱,他们俩也许不会吵架;但是如果是输了钱,从牌场里一出来两个人就会吵架。吵架总是以母亲痛哭流涕而结束。

如果吵得厉害,母亲就会到自己的舅舅家去。母亲的外婆家在我们村东头,不过母亲的外婆和外公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到舅舅家给自己舅母哭诉,有几次发下狠话说再也不回来。有一次母亲在自己舅舅家住了两天,不过后来还是自己回来了。她回来说怕我们几个孩子饿着。

父亲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在第一次围剿中被打死。因为这个原因奶奶领了很多年国民政府的抚恤金,这些钱都被奶奶装在罐子里藏着,等到解放了都成了废纸。因为穷,父亲一直到三十都没有结婚,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非常危险的年龄。

我曾经问过母亲她和父亲是哪一年结婚的。母亲说她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当时二十一岁。如果她说是对的,他们应该是1961年结婚的,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二岁了。

母亲不知道几个国家领导人的名字。她甚至于连邓小平是谁都不知道,除了毛泽东,母亲就知道刘少奇。母亲说:“都是刘少奇搞歪风,把我们迁到了黑龙江。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嫁到这里。”

刘少奇当主席以后在鲁西南建一个大水库。母亲所在的村被规划到水库里,全村被迁到了黑龙江。母亲说:“那个水库总共就用过一次,后来就荒废了。”我们那个地方到现在还有库里库外的说法。后来被移民到黑龙江的人家都陆续搬了回来,那么大一个移民工程现在看来只剩下库里库外的分界线:一条土筑的大堤。

姥姥家在黑龙江只住了一年就搬了回来。那个时候库里都是水,姥姥就带着母亲住到自己的娘家:我们村。

姥姥常常对我说:“那个时候你母亲常犯病,一旦犯病饭也不知道吃,人也不认识。”姥姥的说法没有得到其他人的证实。我没有问过父亲,有一次我问小舅,小舅说:“你母亲就是心强,没有病。”

母亲怎么认识了父亲,又为什么嫁给了父亲,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母亲生了六个孩子,长大成人四个。现在一说起孩子,母亲就摇头:“孩子多,苦啊!孩子受罪,大人也受罪。”

母亲反对父亲 ‘赌博’一直到父亲因为母亲的反对而大病一场为止。

那一年我已经读了高中,因为父亲做小生意家庭条件好了很多。那天下大雪,父亲被母亲从牌场里叫了出来,闷闷不乐,刚一出牌场就一脚滑倒得了脑血栓。

堂哥说父亲的病是气的,亏得治疗的及时,要不即使不会有生命危险,也会半身瘫痪。父亲后来躺了几天就痊愈了。不过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去牌场找过父亲。现在父亲也经常去牌场,不过已经很少玩牌,偶尔玩一场,母亲在背地里会对姐姐们说:“又玩牌了,一辈子改不了。”

家里的钱从我记事起都是母亲管的,母亲把这些钱放在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的地方。有几次母亲去姥姥家,父亲翻遍了家却没有找到一分钱。现在日子好起来了,母亲的手依然很紧。父亲每次赶集买东西,母亲总会把多余的钱收回来,说:“你花钱的时候我再给你,没有事自己身上装钱干吗。”

母亲总认为父亲抽烟也是家庭的一大开销,所以从小就严格地控制我:不让我抽烟,喝酒。直到现在我滴酒不沾,烟就更不用说了。



母亲在家里排行老大,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外公和外婆还在世的时候,我的两个舅舅因为赡养老人的事总闹矛盾,凡事都要到我家要我父亲拿最后的主意。但是我的两个舅舅并不是每一次都听父亲,有一次竟然在我们家里吵了起来。那一次母亲把她的两个弟弟轰了出去,还大声地说:“你们俩个谁也不怨,都不孝顺。”


从我记事起,外公和外婆很少在我们家住,但是他们经常在小姨家住。这使我认为母亲在他们面前并不受待见。外婆偶尔来住上几天,外公似乎从来没有住过。有一次外婆来住,父亲从集市上买了面包,母亲就把面包放在火烤了给外婆吃,满院子都是面包的香味。我馋得满嘴都是口水,外婆要给我吃,母亲硬是不肯。

外婆是小脚,不过走起路来还算稳当。其实像母亲这个年纪,也有很多人也是小脚,但母亲不是。有一次我好奇地问外婆母亲小的时候有没有裹过脚,外婆说:“裹过几次,她怕疼。不过谁也管不住她。”从语气上听,外婆还是希望母亲裹脚的。

母亲不迷信也不信教。外婆信基督教,她有的时候也会劝母亲去信教。劝的无非是人死以后要去天堂之类的话。每当听到人有来生的时候,母亲就说:“人死如灯灭,灯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还管它去不去天堂。”即使是过春节,母亲也从来都烧香,更不会请什么老天爷财神爷之类的东西。记忆中过年的时候母亲只买一张灶王爷,她买灶王爷其实只是想要灶王爷下端的‘历子’,就是二十四节气的日子。她虽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却认识二十四‘历子’。

外婆是在我上大学那年冬天去世的。报丧的人天还没有亮就赶到我们家。母亲正在用锤子砸压水井上的冰,看到自己远方的一个侄子突然来了,一锤砸在自己的腿上。还没有等报丧的人说话,她就坐在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外婆病重的时候母亲去看过几次,但从来没有长住过,因为母亲在外面住一天就开始挂家,晚上就会睡不着。

外婆去世后两年外公也去世了。外公去世那天我正好在家里,母亲买了很多很多纸钱,在我们屋后东西大路上烧。边烧纸,边嘟嘟囔囔地说话。我已经不记得母亲说的原话,或者当时本来就没有听懂她说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说她从此没有了爹娘。

现在母亲的‘娘家人’只剩下小舅和小姨。每一次逢年过节打电话回家母亲有没有给小舅和小姨打电话,如果我还没有打,她就催促我说:“一会放下电话就给你舅和姨打电话,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这一家人。你们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小姨做的,家里的重活都你舅给干的。”

上一次我回国一起和母亲去看舅舅。我小时候外婆住的房子已经不在了。表哥和表嫂们都出去打工了,只有小舅和小舅母在。刚一进屋,母亲就蹲在门槛上哭,非得要到外公外婆的坟上去。舅母和舅舅怎么也劝不住。

我和舅舅就带上纸钱随母亲来去外公外婆的坟,她一路上都在哭,等到了坟前哭得更厉害了。母亲边哭边说:“爹啊,娘啊,女儿没有孝顺过你们,现在你们走了,我来到这里去谁家啊?谁又想着我啊?”


随着年龄,母亲的长相越来越像外婆,甚至于脸上皱纹的走向,走路的姿势都和记忆中的外婆一模一样。但是母亲的性格和外婆不一样,有些地方甚至于恰恰相反,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什么事都听自己丈夫的。

我没有问过母亲内心的真实想法。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父亲做决定。连姐姐们婚姻这样的大事母亲也基本上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果父亲问母亲的想法,母亲就会说:“你看着可以就可以吧。”

大姐是外婆做媒,姨娘做亲,大姐的婆婆是母亲的堂姐。大姐夫是高中毕业,外婆说大姐夫可以在县城里找到正式工作。记得当时父亲对着门亲事特别认真,还专门把堂叔和大伯请到到家里商量。当时还是支部书记的堂叔说小孩看上去很精明,不过就怕国家认为是近亲结婚,结婚的时候麻烦。一直没有说话的母亲说:“我堂姐是养的,和我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母亲说的没错,大姐的婆婆长得高高胖胖的,和母亲那一族人一点都不一样。我一直称呼她为‘白姨’,好像不母亲大两岁的样子。白姨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得了半身不遂,卧床很多年。有一年暑假,我和母亲一起到大姐去,母亲就去看白姨。那一次两个人说了很多。后来白姨走了,母亲在家里哭了一场。

二姐夫是我们邻村的,他和我二姐订婚以前跟着父亲在商丘做换破烂的生意。那个是很多年轻人以换破烂的名义去偷东西,二姐夫不这样,父亲慢慢地喜欢上了他。不过二姐夫的父亲却是不怎么样一个人,用我们那里的话说是‘不正经干’,所以父亲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事情拖了几年,后来总算成了。

二姐夫人很好,待二姐也很好,母亲特别喜欢他。不过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到正哭着给二姐和二姐夫说话,二姐夫靠门蹲着,不住地点头。母亲说:“谁会嫁到你们这样的人家,你父亲不正经混。现在倒是厉害起来了,结婚以前你怎么不和二凤吵架啊?”二姐夫不住地道歉说:“大娘,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从他们的话中,我知道二姐和二姐夫吵架了,不过我知道二姐的脾气,应该不怨二姐夫。无论怎么样,母亲总还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好。

等到三姐谈婚论嫁的时候,即使在我们农村,自由恋爱也已经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媒人给三姐提过几次,不过父亲都不如意。有一次相亲回来,见父亲咳声叹气,母亲就说:“同文叔他们家的大妮子谈一个朋友很好,我们见过。要不也让三妮子自己去谈吧。”一听这话,父亲‘腾’地一声站了起来,说:“门都没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母亲关于三姐婚姻的任何建议。

三姐夫后来还是别人介绍的,虽然算不上自由恋爱,但总算比二姐和大姐要强一点,父亲允许他们俩在没有结婚以前可以到城里去玩。结婚以后,三姐夫试过各式方法去赚钱,但大都是以失败而告终。看得出来,母亲对三姐夫这一点非常的不满意。每当我们四个都道家的时候,如果有机会,母亲就会说:“你们几个一点要接济三凤,她过的最穷。”

后来三姐大病过一次,按母亲的说法都是贫困引起的。在往后推,贫困都是因为三姐夫不正经混引起的。自从那以后,母亲会因为这件事情抱怨父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四个孩子都离开那个家以后,家里的事情一下子有母亲做起了主,当然现在家里也没有了什么大事。

  七

我们那儿有句俗话:‘三辈子不出娘家门’说的是即使到自己的孙子辈,从长相上看还是和自己的娘家人相同。母亲说我长得很像外公,特别是看人时的眼神。这使母亲总是担心我的一些性格会像外公。

外公家原本是他村里的大户,但到外公成人的时候家道已经衰败。外公虽然没有继承到什么财产,但却有很多旧社会男人的不良习气。母亲常说外公对孩子和外婆很不好。电话上如果一段时间听不到妻的声音,母亲就会怀疑我和妻吵架了,就会让妻在电话上给她说两句。其实他们也说不了啥,母亲听不懂普通话,妻子对山东的土话也是半懂不懂。然后母亲会在电话上对我说:“一定要好好待人家,如果那天你不好,看我见到你怎么打你。”

母亲常说要‘打我’。有一次在家里,母亲又说要打我,父亲就把擀面杖递给他。她拿着面杖,当然没有打我。最后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说:“打不动了。”

母亲还是‘打得动的’,不过我每一次回国见到母亲,总感觉到她比上一次我见她的时候又苍老了很多。母亲的牙齿都掉光了,嚼起来下颚的幅度很到。我和姐姐们都劝她去镶牙,她说:“习惯了,假牙没准还没有牙床好用呢。”

母亲说她现在没有什么烦心的事,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吃的。说到吃的,母亲就会补充说:“做了一辈子饭,年纪大了倒不想做饭了,每天都不知道做什么吃。”村里的别的老人经常到女儿家去住,我父母却很少到我姐姐家去。父亲偶尔会到姐姐家住上一两天,母亲却是从来不去住。她说:“住女儿家不习惯,还是自己家好。”

上个月的初五是我父亲八十二岁的生日,父亲嫌麻烦就不想过生日,就在生日的前一天‘躲’到大姐家。大姐让母亲和父亲一起去住,母亲怎么也不去。她说家里有很多东西,她要看家。其实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按父亲的说法家里的东西扔到大街上都没有人去捡。

父亲临走时发狠说:“即使你不去,我也要在大女儿家住十天,到十五回来。”母亲说:“你愿意住几天就住几天,反正我不去,我要在家里等儿子的电话。”

父亲没有在姐姐家住十天,只住了一天。生日的那天下午就回去了。他对大姐说:“你娘一个人在家里害怕,即使时在白天,我出去一会她都要找我,我还是回去吧,反正生日也过完了。”大姐怎么也留不住他。

父亲骑着电动车到村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母亲站在屋后的大路上正朝西看,看到父亲,她说:“怎么这么晚?天都快黑了。这不是叫孩子们担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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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8 17:23:28

主题: 生老病死
生老病死 
文/劳柯

李咏去世了。早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到震惊,后来想想每个人或早或晚都要走这一步,难道不是吗?

人生本来就是生不由己,老不由己,病不由己,死不有己的事,既然任何人都不能控制,那发生就发生吧。这样说来,这人生是不是就没有意义了,当然不是。虽然生老病死由不得自己,但选择怎样的生活却是由自己决定。既然有了选择的权利,生命也就有了意义。

人的一生可能爱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爱过。当你去世时,也许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在你身边。在外人看来,肯定认为这样去世的人很孤独。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选择怎样面对生老病死,不停地和那些爱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交流的过程吗?去世之前只要没有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过,去世时未必孤独。

有朋友劝我去把遗嘱立了。朋友说得也很有道理,经常坐飞机,经常开车,天灾人祸等等,都会瞬间要了性命。在美国没有什么亲戚,哪天突然去世孩子就要被人收养,自己辛辛苦苦半辈子的一切都归了别人。后来我想想还是没有去立,一则我除了孩子一无所有,二则即使我有什么财产,并且立下遗嘱,这孩子以后的生活还不得靠她们自己。

世界是活人的世界,和去世者没有什么关系。我说这话肯定很多认为不合理,比如我们用的很多技术都来自于古代,这难道和去世的人没有关系?不管你怎样把他的发明发扬光大,对于已经去世的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永远不知道了。活着的人纪念他,只是来给活着的人看的。

不想立关于遗产的遗嘱,我倒是很想立一个关于死的遗嘱。在我看来要有意义地生活,必须要有两个条件。一是要有行动的自由,而是要有思想的自由。如果那天我靠各种仪器来维持生命,请放弃治疗我。没有了行动的自由对我来说生活已经毫无意义。与其然我苟且,不如让我痛快。如果那天我得了痴呆,失去了独立的思想,也请让我尽快的死去。一个没有思想的人,不过是个肉体吧了,对于一个曾经清醒过的人来说,无意识痛上加痛。

假如我那天突然去世了,那就在我朋友圈里发个信息吧。我大部分家人朋友都在那里,即使有些人不在朋友圈了,他们也会很快知道,以因为朋友会说:那谁谁去世了。

纪念就没有必要了。至于我死后的躯体,最好是火葬,骨灰也不用留,随便撒到那里都行。若说一点遗憾都没有,那是假的。把孩子生出来没有把他们养大,把学生招进来没有让他们毕业,没有和爱人白头偕老,等等。不过这些遗憾对于去世以后的我是不知道。

人这辈子,有点遗憾也是正常的,不必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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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7 08:23:10

主题: 死亡的态度【原创】
死亡的态度

文/劳柯

七年前我搬到俄亥俄州的一所大学教书。在大学里教书,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财务,我上班的第一天就去拜访我们财务。管我们财务的人叫森娣,她四十几岁,有点胖。我见她那天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不过精神挺好。我和她详细地询问了一下学校里怎样管理科研项目的基金,怎样申请科研项目,在申请的过程中学校里会提供怎样的帮助。她仔细地听,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有的时候一个问题她要给我讲很多边。

那次谈话很愉快。我走的时候,她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她说:“张博士,有个事情我要告诉你一下,我有肺癌,已经有半年了,现在正在接受化疗,有的时候可能耽误回你的邮件。如果我不能及时回复,非常抱歉。”

我听她说,吃惊的程度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吃惊不是因为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重病在身的人,而是因为她说自己生病时的态度和语调,那似乎不是在说不治之症,而是在说头疼发热或者感冒。

因为我知道她有病在身,虽然想尽量不去打搅她,但是到一个新的地方总是千头万绪,我每天都会发信给她,她基本都会及时给我回信,这样过了几个月我就把她生病这事给忘了。因为一起工作了几个月,我和她熟了起来,有的时候到她办公室去谈工作,也会说些其他的话题。

半年后的某天,我同时要递交好几个基金申请书,我就在她的办公室里一个个让她帮我看我做的计划是不是合理,她耐心地给我看。等我走的时候,她又把我送到门口,她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我身体的各个部位,最后的日子应该快来了。”

她谈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一点都不像在谈死亡,而是在谈一件很平静的事。我的心里很难受,我强迫自己平静地说:“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得癌症的人,你能度过这个难关。”她说:“再见,我的朋友。你的材料我已经转给同事了。”

当然我们没有再次见面,两个星期以后,我就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我有个同事去了,回来他告诉我说葬礼是她自己设计的。

三年前我又搬到这所学校。我们做实验要用一种特殊的材料,在美国也只有几家供应商,几经讨论,我们选了一家。我们选的这家是个小公司,开公司的人叫艾莱克斯,是他自己的公司。

艾莱克斯说话文而文雅,而且知识渊博,买他的材料,他会把材料介绍的非常详细,而且非常详细地告诉我们应该注意什么。他不像一家供应商,而更像我们的合作者和朋友。我们做实验需要各种各样的材料和设备,和各式各样的供应商打交道,大多数供应商买他的东西以前和买了以后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而艾莱克斯之始至终,我虽然从来没有和他直接打交道,负责项目的学生在我面前总说他多么帮忙。

我们一直从他那里买那种材料。

去年十二月初,学生还打电话给他讨论再买材料的事,他仍然细心地给学生解释。今天我的学生又给他打电话,打了两次没有接,第三次的时候他女儿接了电话,她女儿说艾利克斯去年十二月十三号去世了,过去的两年他一直在和癌症做斗争,但最终没有成功。

我学生告诉我的时候,他有些悲伤,我心里也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从交往中我可以看出他对待死亡的态度和森娣一样,泰然处之。

我认为我自己已经看淡了生死,不过我现在身体健康,等死亡真的来临时,我有点怀疑我还能泰然处之。

01/16/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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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12 17:07:05

主题: 吃喝拉撒 之 屁 【原创】


文/劳柯

屁者,天地人之气也。地赐稻麦麻黍豆五谷,人依此为食;天赐嚼咽消吸排五法,人依此用食。吸其养,排其渣。屁者,渣之一也,是故屁为天地人之气也。

屁产于胃肠,若上行而出,非屁也,若下行而出,则为屁。屁之特征,臭也。世人皆恶臭味,于他人前排屁,与人不礼不敬,与己不雅也,是故常隐屁于腹中,咕咕噜噜,满腹而窜,脸红脖粗。若无他人,有屁即随意而出,味虽臭而神爽耶。

屁有响屁与闷屁之分。响屁者,如炸雷,声惊四座,而臭味不足;闷屁者,无声无息,然臭味悠长,虽双手掩鼻而不能避之也。故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也。

排屁不如厕,不留污物与身,站,行,坐皆可。偶有不便,若坐硬凳之上,屁来,须抬臀腾出空间,待屁出,可随意复原。

因屁臭,常用之喻脏话,不妥也。屁虽臭而为人之气,不伤人;脏话非人话,故伤人甚。据某医,上下通气,则心通,上下不通气,则心堵,是故排屁为健康之像,不可嫌之,亦不可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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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9 17:45:42

主题: 吃喝拉撒 之 做晚饭 【原创】
做晚饭

文/劳柯

自古以来我们家乡就很贫穷,所以水浒传里的英雄大多出生在我们那儿。因为穷,每天只吃两顿:早饭和中饭。这个习惯一直到我小时候。

既然没有吃晚饭的习惯,也就不做晚饭。如果哪天晚上饿了,会随便啃个馒头,或者做几碗汤下肚。时间久了,在我们那儿把吃晚饭叫喝汤,相对于早饭和中饭都叫“饭”,这晚上的“汤”是可有可无的。

工作以后,晚饭却变得越来越重要。

早上时间总是很紧。每天早上都基本吃一摸一样的早饭:牛奶,鸡蛋和面包。吃久了,也不知道什么味道,只是填饱肚皮吧了。中饭的时候总是很忙。美国人似乎没有吃中饭的习惯,有的时候甚至把课安排在中午,即使中午没有课也可能有会议,所以每天中午都随便找点东西吃到肚子里,只要不饿就行。

只有这晚饭可以慢慢地做,慢慢地吃,慢慢地享受。

一天劳累下来,到了家里做顿好吃的晚饭不能仅仅用休息来表达,那简直是最大的享受。不用再想工作进度,不用再想工作的烦恼,甚至于不用再想和工作有关的任何事情。

做晚饭的时候,你只需要想一件事情:怎样把饭做得更好吃。

可以把音乐打开,边听着音乐边做饭;也可以把电视打开,边看八卦边做饭;当然也可以听收音机,边听新闻边做饭。总之,随着自己的性子来。

做肉丝时可以把丝切的很细,做鱼时可以慢慢地把鱼收拾干净,炒菜时可以仔细地掌握火候。你可以把所有的厨技都用上,什么煎炒炸蒸;你也可以只用一技,比如这“蒸”就可以做出好几道菜出来。

做着菜,闻着菜香,听着音乐,看着孩童玩耍,每逢这个时候我就真正的理解“享受”的含义。

没有孩子的时候做的菜都是自己吃,有了孩子以后做的菜都是孩子吃。年纪大了,晚饭不敢多吃,吃的越来越少,做的却越来越多。看着孩子们吃得很香,感觉比自己吃要香得多。

等孩子们长大了,但愿我还能做晚饭,我还能看着她们吃我做的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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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9 08:31:45

主题: 吃喝拉撒 之 厕所【原创】
厕所
文/劳柯
在我的家乡,厕所是一所庭院了最为简易的建筑。其实那算不上一个建筑,即便最讲究的家庭,也是在院落的拐角处挖上一个坑,然后筑墙把坑围起来,这也就成了厕所。当然厕所是普通话的称呼,我们家乡把厕所叫茅子,那个坑就叫茅坑。

茅坑不分男女,茅坑也不分大小便。

每个庭院都会有茅子。茅子最主要的作用就是给人提供方便,茅子的次要作用就是把人方便的东西留下来作为肥料。

茅子虽然是给人方便的地方,但是很多时候并不方便。这些茅子大多是露天的,一旦下雨,你就得在雨中方便。小时候的冬天特别的冷,去趟茅坑就会被冻个半死。当然这些都是现在想到的,当时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方式,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

茅坑没有出口,隔几天就得清理,清理的过程叫掏茅坑。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学校里就是这样茅坑。学校里没有专门的人打扫厕所,都是附近的农民来掏茅坑,但是他们是为要肥料,掏完以后厕所里会变得更脏,学校里就让学生去打撒。我为了入团,打扫厕所最为积极,后来还真因为我积极打扫厕所入团了。

后来我常开玩笑说:我这个团员是掏厕所掏出来的。

高中虽然在县城里,但是茅子和农村的茅子没有很大的区别,如果一定要找区别,那就是一个茅子里的茅坑多了一点,还有就是茅坑的顶上搭了建议的棚,下雨的时候可以挡一下雨水。

县城里的人是不种庄稼地,周围的住民也就没有人到厕所里积肥,学校里也没有专人掏茅坑,所以我们高中的厕所所特别脏。高中毕业很多年以后,我还会梦见高中时的厕所,然后被奇臭无比的味道熏醒。

后来上了大学,厕所不再叫茅子,总算叫厕所了。厕所也不再在室外,宿舍楼和教学楼里都有厕所,而且男女分开。我们宿舍的厕所就是在地上建一个长方形水道,水道很长,可以很多人一起上厕所,有的时候十几个人一排蹲在那里方便,第一次见到那种情形的时候,真是非常的壮观。

刚开始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好意思,总是在没有人的时候上厕所,后来实在没有办法避开方便的人群,自觉不自觉地加入了壮观的行列。

虽然方便人群很壮观,但是水道里在不停地再在流水,方便出来的东西也就不停地被冲走,厕所并不臭。每次回去我给我老爹讲大学里的厕所很干净,我老爹总说那么好的肥料就那样冲走了,多浪费啊。

有一年暑假,我老爹让我去掏家里茅坑,我只挖了一铁锹就被臭得无法忍受,我就在自己鼻孔下方涂了很多牙膏,这样会减轻臭的味道。我老爹看到了,很不以为然,说:“自己拉出来的东西还嫌弃,在肚子里的时候就不臭了吗?在自己肚子里的时候为啥不嫌弃啊?”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我再也不用担心去掏茅坑了,不过我常想起老爹那句土话,觉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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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7 07:55:56

主题: 嗑瓜子 【原创】
嗑瓜子

文/劳柯

人们享受生活的方式有很多种,清闲的时候嗑瓜子就是其中的一种。中国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从偏远的乡村到繁华的大都市,除了没牙的老人和孩子,估计都知道嗑瓜子的味道。

瓜子有很多种,其中葵花子为最。西瓜子壳硬难嗑,南瓜子壳软难嗑,唯独这葵花子的壳不硬不软,最适合于嗑。

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捏住瓜子的肚,把瓜子的置于上下门牙之间,牙还未动,香味已经满口。上下牙齿轻轻一合,就听“喀嚓”一声,瓜壳分为两半,瓜子应声而出,落于舌尖,舌尖微微转动,放子大牙之间,轻轻地嚼一下,香味尽出,由嘴入鼻,入喉入胃。

瓜子可以一个人嗑,独享其乐;可以一帮人磕,众享其乐;可以看书的时候磕,可以喝茶的时候磕;可以聊天的时候磕,可以思考的时候磕;可以打牌下棋的时候磕,可以看电视的时候磕;可以在清闲的时候磕上一袋,也可以在忙里偷闲的时候磕上两颗。

你可以在冬日阳光下和夏日的阴凉里磕上一下午,看着堆成小山的瓜子壳,那是一种成就感。虽然你整个下午都在磕瓜子,但是你晚饭还是要吃的。所以嗑瓜子的目的在于磕,而不在于吃。吃是为了肚子饱,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而磕是一种享受,是一种情调。如果你仅仅为了吃瓜子,你可以去超市里买没有壳的瓜子,那样你就可以大把大把地吃。吃完了除了口干舌燥,就是肚子饱饱。

就如这喝茶,有人喝一小口,那叫品;有人端起茶壶“咚咚”牛饮,那叫解渴,第二种喝茶和享受生活没有多大关系。

每一次去中国超市,葵瓜子是必买的。周末吃完晚饭,把瓜子分成四份,每人面前一小堆。孩子的妈妈磕得快,一会就把瓜子变成瓜子壳,孩子们还不怎么会磕,磕得满嘴都是瓜子壳;我磕的比较慢,看着磕她们瓜子模样,心里就会偷偷地笑。

就这样慢慢地磕,慢慢地磕,我们就会老了,孩子就会大了,人生的乐趣却不会少,因为瓜子还是那样磕,日子还是那样过:一颗一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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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05 16:35:57

主题: 我的一天 (12/31/2019)【原创】
我的一天 (12/31/2019)

早上起来的时候都快八点了。我对她妈说:“前几天在她舅舅家每天都睡的很好,会到家这两天又没有睡好。”她妈说:“那是因为你没有带你的工作的东西,离实验室远。你如果把实验室关掉,我保证你每天都睡的很好。”听她这么说,我也没有和她理论,因为这是个假设的命题,实验室不可能关掉,我也就永远没有办法证明她说的话。

去孩子舅舅家过圣诞节,把猫猫寄养在别人家里,虽然只有几天,发现猫猫的习性变了,接回来以后它不再睡自己的床,这两天不知道躲在哪里睡觉,早上起来也不再跟着我“喵喵”地叫。不知道猫猫的记忆力有几天,估计它以为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没有了猫猫跟着我要早饭吃,我自己突然也没有做早饭的欲望了。我不做早饭了,她妈就去做早饭。我做早饭的时候,孩子们总是起的很晚,她妈妈做早饭,姐姐和妹妹就都起来帮妈妈做早饭,我就坐下来写那篇“能源的那些事”的科普文。前两天和一位朋友聊起能源的事,我就说人类的那些事归根结底是能源的那些事,她就问我能不能就这个观点写一篇文章,今天既然不用做早饭,我就开始创作这篇文章。

最近我把写文字称为创作,她妈很不以为然,说:“你那也叫创作,不过胡乱写些文字吧了。”我不同意她这个观点,既然是自己的文字,无论优美与否,都是创作。

刚写了两段,就听妹妹在大声地叫我去吃早饭,我口上答应着说:“叫爸爸把这段写完,你们先吃吧。”我又写的一段,等我下来的时候,她们基本吃完了。

她妈煎了几片面包,四个鸡蛋,还有现做了两碗豆浆,给孩子们热了两碗牛奶。自从买了豆浆机,我和她妈基本每天早上都把各式各样的豆子混在一块打豆浆喝,孩子们不喝,就给她们热牛奶。

豆浆机真不错。过去几年,她妈买了各种做饭的工具,大多千年用一次,唯独这豆浆机可以天天用。

看我坐下,她妈把碟子推到我面前。碟子里有一块面包和一个煎鸡蛋,我夹起鸡蛋先咬了一口,然后问:“你们还有人吃吗?”她妈说:“我还没有吃饱呢!”我就把咬了一口鸡蛋给她,她问孩子:“爸爸的鸡蛋不吃了,你们要吃吗?”妹妹说:“要吃,不过爸爸咬了一口了,我不想吃她咬过的地方。”她妈说:“我把他咬过的地方切掉。”

她妈就把我咬过的地方切掉,自己吃了我咬过的地方,把我没有咬过的地方让妹妹吃了。我对妹妹说:“小屁,还嫌弃爸爸,你小时候从你嘴里吐出来的食物我都吃了。”妹妹说:“我不知道。”她妈:“别听你爸说,他没有吃过几次,都是我吃的。”妹妹就很感激地看着她妈妈。

吃完饭,她妈刷锅,我就继续写我的文章。

她妈妈刷完锅问我要多长时间才能写完,我说半个小时吧。她说:“今天我们要去看姐姐的作品展览,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你要快点写。”我说:“好的,不打扰我一会就写完。”

圣诞前每个小朋友都创作一个作品,作品如果被选中会被展览。姐姐做了红包,竟然被选中了,她说她们年级有三个作品被选中。从圣诞节那天开始,今天是展览的最后一天。她妈说今天是一定要去看的。

我继续创作,孩子们干每天都要做的事:弹钢琴,看书,写字,半个小时的电视。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我本来说写半个小时,结果写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快写完的时候,就听她妈在对妹妹说:“去看看你爸,到底写完了没有。我们都该吃中饭了。”接着就是妹妹在叫:“爸爸,你写完了没有。”我说:“写完了。”

一看表,都十一点半了。

然后我们就收拾出门。展览说是在旁边一个大城市的某个公园里,其实那个公园是在山里,离城市很远。她妈开车在GPS的指挥下在山里绕来绕去。我说:“应该有大路过去,这GPS总给我们小路。”

我原来是不相信GPS的,自从相信以后就再也不看地图了,它指挥我去那里,我就跟着它,对路也就一点感念都没有了。

都快下午一点的时候才找到那家公园,发现里面没有几辆车。我说:“估计都是家长过来看。”她妈:“那也得来看啊,那可是你闺女的作品。”

我们把下车转了一圈,发现这里正在办灯展。公园的小路上有各式各样的灯,这些灯估计晚上好看,所以白天没有什么人。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圈,然后就到访问中心去问,工作人员说灯展要到下午五点半才开始。然后我就问孩子的作品在哪里展览,她指了指边上的一幢房子,说:“在房子里,也是五点半开始。”

在美国大部分公园都有这样的访问中心,可以拿一些关于公园介绍的资料,当然也可以上厕所。

走到车上,她妈说:“那我们现在去吃饭吧,吃完饭,买点东西再回来。”我问孩子要吃啥。妹妹说要吃一家美国资助餐,姐姐说要去吃一家中国自助餐,两个人争来争去,我说:“你们三个投票,我啥都可以。”投票结果,2:1,妹妹输了。

打开手机,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也就是没有GPS。她妈妈问我还记得出去的路不。来的时候全听GPS指挥,我也没有怎么记路,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记得。”她说:“那你开车吧。”

没有了GPS,我不记得也得记得。

出了公园,手机就有信号了。这GPS的好处在于:不管你开始时走的对或者错,它总能给你找到你要去的地方。

开了半个小时到了餐馆。吃自助餐,我和她妈都不划算,因为那些菜早就吃够了,而且一进餐馆闻到那种味道,人也就饱了,吃不了啥。孩子们喜欢,因为只有吃自助餐的时候,她们才能无限量地吃甜点和冰淇淋。

在餐馆了待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多。餐馆边上就一家大超市,她妈就带孩子去超市里买东西,我就在车里把车座椅放平,躺下休息。

有的时候人真奇怪,好好地躺在床上睡不着,在椅子上沙发上一躺就睡着。我睡了一个多小时,被她们往车上装东西的声音吵醒的。上车以后她妈在车上就票买了,她说现场买票要贵很多。

灯展是要票的,大人十三块一张,小孩六块一张。

四点半我们又回到了公园。灯展还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公园里的停车场停满了车,人来人往,还有人在停车场指挥交通。

停车场边上支起一个大火炉,里面燃烧着整块整块的木头说是用了烤棉花糖吃的。孩子们和她妈就烤,不一会儿姐姐走过来说她的棉花糖烤着了,我说那你再去烤一个,她又去烤。

等她们把烤的棉花糖吃了,展览孩子作品的那个房子也开门了,我就进去找姐姐的作品,先找到她的学校,然后我们就看到了她的作品挂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完后,姐姐说:“它们把作品挂错方向了,得叫它改过来。”

那是个红包,和很多作品挂在一块,根本看不出来又没有错,看的人也不知道错或者对。别说那些对红包没有概念的西方人,就是我都没有看出来。不过姐姐很认真,一定要去找工作人把它改正。

工作人员也很热心。因为挂的地方很高,人够不到,我就搬来一把椅子,工作人员说一定要梯子才行,她们就去找梯子。等搬来梯子,工作人员把姐姐的作品拿下来,姐姐仔细地解释怎样挂才对,然后工作人员从新挂回去。

姐姐看着自己的作品很高兴。

天还没有黑。展览厅边上有小朋友做帽子地方,姐姐和妹妹就过去做帽子。做帽子的材料是超市里纸质购物袋,做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把袋子口往上折叠,然后在袋子上画上各式图案或者贴上贴纸。

姐姐和妹妹各自做了一顶帽子,她们也不戴,就让我戴。我戴在头上有点奇怪,她们看着我就笑。

公园的灯已经亮了起来。白天我们已经走了一圈,不过白天和晚上看完全不一样,用灯做的各种小动物活灵活现,小朋友们穿梭在千变万化的灯光之间高兴地不停地吆喝着我们给她们照各种姿势照片。

姐姐对妹妹说:“我们照了太多照片了。“ 她妈说:”你们就照吧,反正不花钱。“

玩了半个小时,天彻底黑了。我们出公园的时候本来要安原路回去,不过由于灯展,那条路封了,我们只能朝别的方向走,果然有一条大路可以回家,以后真不能太相信GPS。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



2020-01-05 16:30:25

主题: 云想衣裳花想容-《妖猫传》中玄宗
云想衣裳花想容-《妖猫传》中玄宗

文/劳柯
自从见汝面,再未形影单
碧波鸳鸯游,白云比翼飞
江山美如画,闲情画汗颜
原本了此身,安贼起硝烟
号令清君侧,实为取河山
兵锋近京城,慌乱离长安
未见护君卫,但见百姓苦
行至马嵬驿,玄礼又兵变
枉杀贵妃兄,又索贵妃命
虽为 人之君,今受篱下苦
前思无好法,后思无退路
左右无人言,术士献一策
以针刺脖颈,长眠无苦痛
待贼验身后,假葬古墓中
兵乱因此息,开棺取针醒
此计看完美,实则有一缺
兵息无时日,数月或数年
睡眠有时辰,几日必醒来
清醒石馆中,求救无人应
想到此时景,心碎泪泉涌
卿本聪慧人,此缺心中明
观卿去意决,兵民皆动容
卿为朕而去,朕为江山生
来生宁布衣,携卿游田园
渴时共饮水,老时偕白头
去时一棺木,无贼无兵书
云朵想衣裳,花朵想面容
但求此时近,逃却一生憾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Midlife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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