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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劳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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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110901000000 ~ 20111001000000


2011-09-29 00:11:00

主题: 绿带[小说 完整版]
绿带[小说]

作者:劳柯 [平静幸福]

‘春天真他妈是个发情的季节。’看着镶在玻璃橱窗里地铁线路图,钟言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

从巴尔的摩机场到去华盛顿的地铁站每一个小时才有一辆班车。钟言在飞机上算得好好的,只要在十分钟内吃完饭,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赶上班车。可是比萨店里男女服务员的打情骂俏让他足足等了十五分钟才拿到自己比萨。

钟言狂奔到车站的时候,车刚刚走。他拼命地朝着车尾巴摇手,示意等他一下。可能是司机没有看到他,车子还是慢慢地走远了。

这使得钟言非常窝火,把所有的不爽都怨恨到那两个服务员身上。他边在地铁线路图上找他要去的车站,边在心里问候着那对服务员上辈。他突然发现华盛顿的地铁图像一只趴着的八抓鱼,他数了数,正好八只脚。他又仔细看了一下, 不是 一只,是趴在一起的两只,红红绿绿地伸向八个方向。

‘没准是一公一母呢?’想到这里,钟言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原来如此地丰富,邪恶地笑了一声,心情就好了起来。

钟言本来就不需要干时间,因为他来这里没有任何事。学校里放了春假,别人都出去旅游或者呆在家里享受家庭的乐趣。而对钟言来说,他最害怕放假,因为任何假期他都会感到无事可做。于是他就买了机票,来到这里。

钟言已经不记得在过去的几年中他已经来了多少次华盛顿,每一次来的时候都兴致勃勃,到了以后就会发现和待在家里一样索然无味。

‘反正也没什么事,等就等吧。’钟言心里想着,就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下一趟班车还有四十分钟。

钟言的手机基本上作为钟表用,除了每周往家里打一次电话,也就没了除工作以外的电话,手机偶尔会响一下,不过也都是广告。

钟言翻看着通信录,突然很想给人打个电话。通信录有很多人,他翻了至少三遍,也没有找到可以打电话的人,最后还是停在了吉敏的电话号码上。

钟言静静地看着这个熟悉地电话号码,没有按下去。‘也许这个电话号码早就不存在了,也许已经换给了别人。’钟言心里想着,默默地算着:‘已经五年多没有和她联系了。我应该把这个号码删掉……’

‘对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把钟言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车站里来了一个黑人妹妹。钟言看了她一眼,上身紧紧地裹在一件黑色的短袖里。只看了一眼,钟言就判定,如果用一把小刀在衣服上划哪怕只有一毫米的小洞,那衣服就会迅速地被撑破,露黑黑的皮肉。

“我可以问你要两毛五分钱吗? 这趟班车要一块钱,我只有七毛五。”黑人妹妹说完,有点害羞地看着钟言。

钟言先是一愣,回味了一下,说:“有,我刚好有两毛五钱。”钟言说着,就开始往口袋里摸,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钟言就把手放在口袋里想。

黑人妹妹脸上露出了喜悦,说:“要不….”

钟言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把它放在包里了。”说着,他就拉开挎在肩上的电脑包,从里面果然拿出了二十五美分递给黑人妹妹。妹妹一脸地失望,接过钱说:“谢谢!”

钟言说声不用谢,然后心说:‘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想给我多要钱,门都没有!’他得意地笑着看她远去。

一架巨大的飞机从钟言头顶飞过,震得他打了个哆嗦。钟言抬起头朝自己的右上方看了一下,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那架刚刚飞过的飞机正在慢慢地变小,消失。钟言突然很想上厕所,这就意味着要重新回到候机大楼,来回至少要一刻钟。

他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不一会功夫,他又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坐了回去。如此四回,等他再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等车的人也多了起来。

钟言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发现离班车还有十分钟,去找厕所应该是来不及了。当他想到这个的时候,那种要去的想法变得更加强烈。他怀疑自己快要憋不住了,赶紧坐了回去,一脸焦急地看着来来回回走动的人。

班车终于来了。司机是个黑人大汉,站在门口热心地给每个人提箱子。轮到钟言时,钟言说他的箱子小,自己来。黑人大汉就斜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就去招呼下一个人。被他这么一看,钟言突然尿意全无。

钟言对黑人的反感,也可以说是恐惧,源自于几年前的一件事情。那个时候,他和吉敏还是同学加朋友,每一次到华盛顿来,吉敏总会来机场接他。有一次他晚上十点钟到,吉敏开车来接他,刚出机场,发现油不够了。

他们就去找加油站,找来找去总也找不到,最后去一个小卖铺问,一个买东西的黑人自告奋勇地说领他们去找。结果领他们去了一个很小的加油站,四周连路灯都没有。钟言下车加油的时候对吉敏说:“如果他要抢劫我,你开车走就是了,千万不要下车。”

黑人没有抢劫他们,只不过要了十五元的消费。上车以后,钟言越想越害怕就问吉敏如果真的被劫了后果不知道会怎么样。

吉敏说:“能怎么样,我们两个都死在他的枪下。”钟言说:“你应该开车走。”吉敏问:“为什么我应该走,我才不走。”说完她笑了,在明暗交替的灯光下,显得美丽地诱人。

想到吉敏笑的模样,钟言的嘴角露出了微笑。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赶紧拿出了看,发现是丁一打过来了。

“我上午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忙什么呢?”丁一说话比往常好听了很多。

“上午我在飞机上呢。怎么不给我留言呢?有什么好的或者坏的事?”钟言和丁一是大学同学,如果没有什么事两个人也很少通电话。

“我要结婚了!”丁一高兴地说。

听了这话,钟言一惊,因为自从丁一离婚以后,他反复地向钟言强调自己在毕业之前不回再结婚。丁一的毕业似乎遥遥无期,博士大概已经读了七年了。

“找到合适的啦?”钟言不动声色地问。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会那么快,这事情来了,你当都当不住。也不是新人,你上次到我这里来的时候见过的。”

“不会吧,我记得上次没有见什么女生啊!”说到这里,钟言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接着说:“不会是你的室友吧,她可是有丈夫的人啊。”

“不过她现在可是没有丈夫的人啦。”丁一没有正面回答钟言的问话,不过却也证实了钟言的推测。

“上次我看你们就不对劲,咳!这是什么个事。”钟言脑子里浮现出那人丈夫的模样:有点矮小,但诚实可靠。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好事啊,反正我要结婚了,不祝福我一下。”

“当然祝福,什么时候?要不要我去啊。”钟言尽量把自己装地平静些。

“就这两天吧,他们今天去法院,去了好一会啦。手续应该办完了。”丁一说着,停停说:“有人开门,我想她回来。等我有有空再给你好好说。” 还没有等种言说话,丁一就扔下愣愣得钟言挂了电话。

钟言看了一下还在‘嘟嘟’叫的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车子走地很慢。“这条路上经常堵车。”钟言记得很清楚,这是吉敏对他说的。‘时间过得真快,都十年了。’想到了这些,钟言感觉到自己老了。他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脑门,那里的头发越来越少,脸变得越来越长。

从大学时代钟言就开始脱发,有一次他对吉敏说:“你看我这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光了。我都不敢洗头了。”吉敏看了一下他油乎乎的头发说:“等到剩最后一根的时候,我给你拔掉,从那以后你就在也不用理发了。”说完就咯咯地笑。

钟言嘴动了一下,轻轻地叫了一声吉敏的名字。

钟言每天都会在心里无数次默念吉敏的名字。他听说当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会想念你。有一次他突然想到的丁一,就打电话问丁一有没有想念他。丁一嘲笑他说正在想念一位美女,那有工夫想念他。

那个相互想念的理论在实践上看上去是不通的,但钟言仍然相信它存在。甚至有一次他问一名心理医生这个理论是不是存在。心理医生想了半天说:“这种理论只在一种情况下存在,当祷告的时候,上帝肯定在挂念你。”

每一次想到那位心理医生说话的神态,钟言就觉得有点滑稽好笑。不过他真的希望上帝能够想到他,让吉敏给他打个电话。上帝终究没有想到他,五年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于吉敏的消息。

车子晃了一下,钟言这才发现车子已经下了。钟言向窗外看了一下。路边全是高高低低的庄稼。钟言想到这辆车要把他拉到一个叫绿带的地铁站。看着窗外绿油油的庄稼,钟言心想是不是快到了。

在美国第一次见吉敏也是在这个叫绿带的地铁站。不过那一次钟言是坐地铁来的。那天广场正在举办游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钟言还是一眼看到了在地铁站接他的吉敏,他就大声地叫:“吉敏。”吉敏就如蝴蝶一般飞到他的身边。

想到吉敏那天的模样,钟言的尿意有来了。这使他坐立不安。

丁一又打来电话,说:“对不起,有个朋友刚刚来敲门。我刚才忘记问了,你在哪里?”

“我,确切地说我现在在马里兰,要坐地铁去华盛顿。”钟言尽量装地很平静地说。

“又去华盛顿。我都忘了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已经搬到纽约去了。你就别想了。”钟言一惊。他知道丁一口中的‘她’是谁。丁一接着说:“和华尔街的搞银行的人结婚了。”

钟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就对着手机大口大口的喘气。过了一会,丁一问:“你在想什么啊? 怎么不说话了。”

钟言又停了一会说:“我在想上厕所。”

丁一说:“这就对了。这感情就如一砣粪,拉出来就没有了。”

钟言说:“我想上小的,不是大的。”

丁一说:“粪和尿本质都一样。拉的屎你能再吃进去吗?撒的尿你能在喝进去吗? 不能。所以你就别想了。”

“砰砰砰…”电话里传来了敲门声。就听丁一边走边说:“你等等,回来了。”接着钟言就听到了开门声。

过了一会,就听丁一大声地嚷了起来:“怎么又没有离,不是说好了。我连结婚的请帖都发出去了…”接下来的话,钟言再也听不清了。他‘喂喂’地叫了两次,不过没有听到丁一的回音。他又等了一会,就把电话挂了。

车子终于到站了。钟言冲下了车,飞快地跑进了厕所。爽爽快快地撒了一泡。他觉得这是平生最爽快地一次撒尿,足足尿出一加仑。他低头看看小便池,打了冷战,然后很诡异咧了一下嘴。

撒完尿以后的钟言轻松多了。他背着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刚刚做过的汽车还停在那里,不过牌子已经换成从绿带到飞机场。钟言迟疑一下,又坐上了汽车。

黑人司机又看了他一眼,钟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了下来打电话。电话一通,他说:“请问一下,今天晚上有没有去拉斯维加斯的航班…” 

< 完〉

2011/09/28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Literature 版



2011-09-25 15:43:54

主题: 赤脚医生[小说, 完整版]
赤脚医生 [小说]

作者:劳柯[平静幸福]



俊宝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不过这是过去的说法,现在不是了。现在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在卫生所上班的国家发工资的医生,他还说等退休了还有退休金。每一次说到退休金,俊宝那张黑黑的脸上就会闪过花一般的笑容,然后他会补充说:“终于熬到要退休了。”

‘退休’这个词在农民的眼里国家工作人员专用的。农民的一生都在劳动,等干不动了,生命也就结束了,所以没有‘退休’这种说法。当俊宝把‘退休’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所有听到的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

有人问:“宝大爷,等你退休了还给人看病吗?”俊宝就摆摆说:“不看了,不看了。”那人就担心起来,说:“那我们去哪里去看病啊?”俊宝说:“去哪里? 去卫生所啊!所长说了,让我先教几个徒弟,以后就是我徒弟给大家看病了。”

俊宝说的卫生所其实还没有成立。国家下发红头文件,说是不准赤脚医生单独行医。县里就想了一个办法把几个村里的赤脚医生合起来开卫生所。县里没有钱,就把这些卫生所承包给村里的有钱人。各个村里的赤脚医生都反对,村里的卫生所也就迟迟不能成立。

按照县里的精神,我们附近五个村庄要成立一个卫生所,负责人叫汉生。汉生就去俊宝家说:“宝叔,我知道你老是个明白人,不会像其他村庄那几个医生反对卫生所。成立了卫生所,你老就事为国家工作,等退休还有退休金。”俊宝就问:“真是为国家工作吧?不是给汉生工作?”汉生说:“这是国家政策,成立卫生所就是给国家工作,为附近村里的人做好事。”俊宝就说:“如果是为国家工作,我看这事成。”汉生说:“还是宝叔是个明白人,等卫生所成立了招几个年轻人做你的徒弟。”

俊宝就到各村去游说其他医生,听说是为国家工作,其他医生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办法,那是国家政策,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加入卫生所。

有了医生的支持,又有国家的红头文件,汉生就象村里和乡里打报告。村里的支书叫汉臣,原本和汉生一起做生意,后来做上的村里的支书,就全力支持汉生做生意。村委会讨论汉生的报告的时候,汉臣先说:“这开卫生所可是一件好事,村里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些优惠的条件。”村长说:“要不这样吧,把南坑那几亩荒地批给卫生所,这样也物有所用。”其他的委员就点头。

汉臣就带着汉生和俊宝去乡汇报。汉臣对乡长说:“我们村里决定为卫生所提供优惠,这乡里也应该给些优惠政策吧。”

这几年比不得前些年。那个时候村里穷,村里每年都要乡里要救济粮。这些年村里富了,乡里的财政要靠村,村里的干部和乡里干部的关系也就反了过来。

乡长说:“国家不是有拨款吗?”汉生说:“国家的拨款买医疗设备都不够,怎么会有钱盖房子。”说着就拿出一个单子给乡长看。乡长看不懂,就把单子给俊宝看,问:“我们需要这些设备吗?”俊宝看了看单子,有好多外文字母,自己也半懂不懂,他先看了看汉生。汉生说:“宝叔可是乡里知名的医生,我们听宝叔说说。”

俊宝又看了看单子,点点头说:“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些都需要。”汉臣说:“乡长,你看这专家都这样说了。你就批准汉生先先从信用社贷些钱。也不多,也就三十几万。”乡长说:“我同意不难,不过还要信用社的主任同意才行。”汉臣说:“这个我们回去办的,你就先给开个证明吧。”说着就把纸和笔递给乡长。

得到了村里和乡里的支持,汉生就在南坑的南面圈了几亩地盖起了房子。开始施工以后,俊宝每天都去看。有时候他还会和建筑工人讨论,有的工人就问他:“张医生,这房子真的要用作卫生所吗?”俊宝就说:“这个当然,乡里和村里都同意。”有人就小声地说:“那个安瓶厂一开始还说是要建小学呢!”俊宝说:“这个不一样,这是和乡里签了合同的,签合同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俊宝说完这话的时候,突然想:‘盖学校的事是不是也签过合同。’想到这,俊宝的心有些不安起来。



俊宝一直想办一个正儿八经的卫生所,前几年他向县里申请过几次。那个时候所有的医院都不景气,即使是乡里的正规医院,一天也看不到几个病人,领导们都说乡村里没有必要再建新的卫生所,俊宝的申请都给退了回来。因为这个他有好几次都不想再干医生这一行,有一次他甚至把针管都砸了,发狠说:“从此再也不给人看病了。”

不过几十年下来,俊宝从来没有停止过给人看病。无论什么时候,也不管天气状况如何,只要有人敲门,他就会好不犹豫地背上药箱跟来人走。俊宝常说:“世界上有两个人值得尊敬,一个老师,另外一个就是医生。”说到这些的时候他总会看看自己的药箱。药箱已经背了很多年,黑色的表面泛着黄黄的白。

这两年好了,如果在前几年,听俊宝这么说,他老婆就会抢白他:“人家当然尊敬你啦,在你这儿看病不要钱。”俊宝就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这个职业就是好。他们早晚要还的。”他老婆就会‘啪’地一声把账本摔在他面前,说:“你看看,还有多少五年前的账。谁的脖子有那么长,可以等五年,没钱就不要看病,病可以等五年吗。”俊宝就会低着头看账本,上面都是诸如孙五家的在某某日看病欠两圆等等。

我们村的人都喜欢找俊宝看病,除非俊宝说这病他看不了。不过一般的头疼发烧俊宝都能治好。到医院里看病要出挂号费,让俊宝看病是不需要挂号费的,如果病不需要吃药,那么看病是不要钱。另一方面到医院里看病是要先交钱的,而到俊宝这里看病是可以欠账,可以欠几年。俊宝账本上十几年前的账都有。

欠账这件事情使俊宝的老婆非常恼火,使俊宝非常无奈。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底透头见,来看病怎么能先交钱?看完了病,拿好了药,病人说自己现在没有钱,缓几天可不可以。你说俊宝能过说什么啊,只有点头的份。

有好几次俊宝因为没有钱进药使得他无药可买。我们那里有个习惯,欠钱的人大都会说:“这钱我年前肯定还上,不能再欠你一年。”每到春节,俊宝都会拿着账本各家要账,有的好说话的就会把钱还了,没钱也会说几句好话,有的当时就会横眉立目。

在俊宝大儿子结婚那一年,俊宝把十几年的陈年旧账都清了。那一年的大年初一,俊宝起来发现大门上被人涂大便,满院子都是臭味。他没有说什么,用水把他大便洗干净,不过那年初一他也没有出门,心里一直在想是不是要账要的急得罪了人。

到傍晚的时候,有人喊他去看病,他想也没想就去了。回来他老婆问他有没有给钱,他说:“他们说直欠几天。”他老婆一听就发火了,说:“你又不是雷锋,雷锋有国家养着,他们都不给我们钱,我们怎么生活。”俊宝说:“不是不给,是欠着。”他老婆说:“欠着,有几个主动还的,去要还得罪他们。你看我们这年过的,一大早给人涂了一门屎。”说完就嚎啕大哭。

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农民有钱了,看病再也没有欠账的。俊宝的日子也好了起来。不过还是和过去一样,看病不拿药仍然免费。这几年俊宝也开始显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不过俊宝常说:“这医生越老越有人信。”俊宝说的没错,不但我们村的人都到他这儿看病,邻村的人也来。


听说俊宝小时候的理想并不是做赤脚医生。俊宝和现在村支部书记汉臣是高中同学,也是他们那个年龄段村里仅有的两个高中生。汉臣学习一般,而俊宝却在班里名列前茅。那个时候大队的支部书记是俊宝的叔叔,在俊宝高中毕业那一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大队里将要推荐俊宝去上大学。

可是就在那一年国家恢复的高考,俊宝和汉臣都没有考上。没有考上大学的俊宝在家里睡了好几天,他对他的叔叔说:“我去当兵吧。”其实在当时的农村,当兵也是一种出路。可是俊宝的父亲和叔叔都极力反对他去当兵,他叔叔说:“这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怎么能去当兵呢? 这样吧,你到大队的卫生部去做学徒吧。”

俊宝就到大队的卫生部里跟着一个老医生学医。三年以后,大队被解散分成行政村,俊宝也就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而汉臣却去当了兵,并且在部队里入了党,三年以后转业回来成为村里最为年轻的党员,村支部成立的时候,顺理成章地成为其中的一员。

村里离镇上的医院远,当时村里的人无论得了大病还是小病,总要先让俊宝看看。俊宝也是随叫随到。有一年流行猪和鸡瘟病,村里的猪和鸡都死了一大半,镇医院把治这种病1的药放在俊宝那里,俊宝就用就用大针头学者给猪打针,用小针头给鸡打针。自那以后村里的人也都认为俊宝不但可以给人看病,也可以给牲畜看病。

俊宝的药箱里有各式各样的针头,有给人用的,也有给动物用的。记得当时无论什么生病了,看到的人总要问:“让俊宝叔看过了吗?”我们村基本上只有一个姓。当时俊宝在村里还算是年轻人,不过辈分高。这也是俊宝从小觉得受人尊敬。

那个时候每年春节前几天,俊宝总是一年中最忙。春节前后不但得病的人多,而且俊宝还要给各家各户写对联。村里没有几个人会写毛笔字,人们到镇上买了红纸,然后就会放到俊宝家,俊宝也是来者不拒。对联都是书上的抄的,都是些老对联,比如:鞭炮声中除旧岁,春风吹过又一年。每一年都差不多,不过农村人也在乎,只知道到春节的时候在大门上贴上红红的对联就高兴。有好几次我看到有几家的对联都是倒着贴的。

汉臣也会写毛笔字,不过听说他没有俊宝的字写得好,找他写对联的人都是他亲近的人。后来汉臣当上了村里的支部书记,盖起了新房子,每到春节对联也不要自己写了,都是镇上买的现成的,烫金的大字。路过的人都说:“这字多气派啊!”

后来村里的人也都舍得花钱买现成的对联,不过俊宝从来没有买,每年春节还是贴自己写的对联。和邻居们烫金的大字相比,俊宝自己写的对联确实有点寒碜。

俊宝的叔叔是因为不想执行计划生育政策而主动辞职的。辞职的时候他还向镇上推荐俊宝进村支部。镇上的领导征求俊宝的意见的时候,俊宝说:“我给人看病很忙。”汉臣就成了新支书。当时的村支书最主要的任务是向镇上要救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俊宝和他退休的叔叔也许永远不会想到没过几年汉臣成为村里最富有的人。



俊宝虽然不是村里的干部,但在村委会刚成立刚成立那会他被邀请参加所有的会议。村委会开会主要是讨论三件事:提留,公粮,和计划生育。提留和公粮是季节性的,而计划生育是全天候的,讨论计划生育当然少不了医生。

时间久了,村委会里就有人提议让俊宝做妇女主任,俊宝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我一个男的怎么做妇女主任?”那人就提议说:“让嫂子做怎么样?俗话说久病成良医,这嫂子和你这样的名医生活久了,也早就成良医了吧!”

俊宝就没再说话。从那以后,俊宝的媳妇就村里的妇女主任,村委会的正式成员,俊宝也就再也不用参加村里会的会议了。

虽然村上的计划生育名义上归村妇女主任关,但实际上还是支部书记汉臣说了算。谁家怀孕了,谁家该流产了,如果汉臣不说,乡里的计生办是不可能知道的。刚开始实行计划生育的时候,村民没有摸出门道,着实有一部分人只要了一个小孩。后来就有人找汉臣帮着隐瞒,当然自己就要表示一下。汉臣不几年就成了村里最富的人,村里只有一个孩子的人家也越来越少,有两个孩子的家庭比较普遍,有三个孩子也不足为奇,虽然按计划生育的政策一个家庭只能要一个小孩。

你要超生,我帮着隐瞒,拿点好处在村民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有学识的俊宝在当时也认为这是合理。十几年后,突然有人告诉村民这叫受贿,大部分村民都惊诧地说:“这是在做好事,怎么就变成了受贿。”

计划生育的好处都让汉臣一个占了,其他村委会的成员当然有意见。村委会开了几次会议研究了以后,终于想起另外一种生财的办法。 超生的人乡里都没有户口登记,故而被称为‘黑人’,乡里收农业税的时候按有户口的人数收,而村里在征收的时候按村里的实际人口收,这个差额就是好几百人。

俊宝的媳妇可以分到多收的农业税。每一次她把这部分钱拿回来的时候,俊宝总要说:“这钱我们不能要。”俊宝的媳妇就反驳说:“为什么不能要,别人都有,我忙前忙后也应该有一份。”俊宝虽然算不上怕老婆那种,但也不想和老婆吵架,说过几次,他媳妇不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俊宝和他媳妇都是五十几岁的人啦。他媳妇也早就从妇女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用俊宝的话说,虽然没有退休金,那也叫退休。村里也没有妇女主任这个职务,只有三大员:支部书记,村长,和会计。村长和会计已经换了几拨人,而支部书记一直没有换,村民在背地里都说汉臣就是村里的皇上。说归说,村民民有事还是要找汉臣。虽然国家规定农民们免了农业税,汉臣仍然是村里富有的人。

俊宝很少到汉臣和汉生家,第一次商量盖卫生所的时候,他去过一次。回到家,俊宝对他媳妇说汉臣和汉生家收拾地象宫殿。当然皇上的宫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俊宝不知道,虽然故宫已经对外开放很多年,俊宝从来没有去过北京,也就不知道真实宫殿的模样。

卫生院不出一个月就盖好了。五间前出岔,坐北朝南,另外还该了三间西屋做药房。从附近村庄里请来三个赤脚医生,加上俊宝总共四个医生。其实那三个医生也不是请来的,国家有政策,要想给别人看病,必须符合最基本的卫生条件,把诊所开在家里是不可能的,没有办法,他们也就被请到汉生开的卫生院。

俊宝就这样当了院长。因为这个院长的名头,俊宝着实激动了几个月。刚开始的时候院里什么事他都要问,时间不长他发现自己什么事他都问不了,心里稍稍地郁闷了一下,不过随后他转过弯来想:这卫生院本来就是汉生的,当然什么事都要汉生说了算。俊宝也就 心甘情愿地做这个名不副实院长,不过他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媳妇和孩子们提起过这事。

有一天看到俊宝早下班,俊宝媳妇就对他说:“你去把院子扫一下,一会孙子来了要在地上玩耍呢。”俊宝白了自己媳妇一眼,往椅子上一坐,说:“我忙了一天,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那天俊宝媳妇火气也很大,听俊宝这么说,她大声地嚷着:“你忙什么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院长是空头的。今天又没有事做吧,心里烦是不是?心里烦就去干活,快去把院子扫一下,我这儿做晚饭呢。”

俊宝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地说:“谁说我不忙,医院里什么事我不要问?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呀!”俊宝媳妇也不甘示弱,说:“说那么大声音干吗?怕别人听不到是不是?空头院长把人丢在家里就足够,还要丢到大街上去不成。我可是做过妇女主任的,知道汉臣和汉生的为人。会让你管事,打死我我都不相信。”

听媳妇这么说,俊宝一下子象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软了下来。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开始想,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来突然说:“空头院长,空头院长还有人请我吃饭?”“你就吹牛吧,反正我们家里也没有牛,不会被你吹死。”

“明天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俊宝气哼哼地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埽开始扫院子。

俊宝这一次可没有吹牛。明天一个卖药的公司来人请他吃饭。当然不同的卖药公司已经来了很多次,每一次请吃饭都是汉生去。明天汉生正好有别的安排,医药公司来了人又不好拨人面子,汉生就对俊宝说:“宝叔,明天要请我们吃饭,我没有时间,你就陪他们去吧。”

俊宝以为汉生在客气,赶紧说:“还是你去的好,我笨嘴笨舌不知道说什么好。”汉生说:“让你去,你就去。他们请我们吃饭是想让我们买他们的药,你也不用说什么,反正买不买你也做不了主。”俊宝想了想就答应了,反正长这么大也没有人请自己到县城里吃过饭。


第二天上午卫生所里不忙,俊宝只看了一个病人,是个七个月的小孩。孩子有点发烧,俊宝告诉孩子的爸爸说:“六个月以后孩子容易发烧,是在建立自己的免疫系统,没有什么大事,回去一两天就好了。”孩子爸爸不信,说:“张医生你给孩子开点药。”俊宝说他不过,就给孩子开了点维生素,其实也就是补充补充营养。把药方给孩子爸爸的时候,俊宝反复强调:“一定要和糊糊混在一起吃,小心呛着孩子。”

 十一点刚过,来接俊宝去县城吃饭的车就来了。看到是一辆白色小轿车,俊宝心里有点不爽,心想:‘办丧事的时候才用白色的东西,怎么来一辆白车接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俊宝仍然满脸堆笑地和司机握手。

司机姓王,他让俊宝叫他小王。俊宝估摸了一下司机的年龄,看上去比自己的小儿子还小,就不客气地称他小王。

县城离村有十几公里,平时俊宝去县城办事骑车要一个多小时。坐小王的车,只十分钟就到了。车子在一个叫‘澳门豆捞’的饭店前停了下来。据小王说这是刚开的饭店,也是县城里最好。小王还补充说:“这里干净,全是西式管理。”俊宝不住地点头。

刚到门口,一个服务生就朝俊宝他们俩个鞠躬,俊宝赶紧回礼。服务生帮他们拉开门,说:“请!”,刚进去有个服务小姐就有朝他们鞠躬,这一次俊宝没有回。服务小姐说:“您好,二位。请问你们需要大堂还是包厢。”小王说:“206 包厢。”服务小姐问:“是李主任定的吗?”小王点点头。服务小姐说:“请二位跟我来!”

李主任已经到了,看到小王和俊宝进来,他赶紧站了起来。小王介绍说:“这是张院长,这是我们李主任。”俊宝就和李主任握手,李主任让俊宝上座。坐下以后,俊宝开始大量着装潢豪华无比包厢,心想:“这才想皇宫吧,比汉臣家好多了。”

就听李主任说:“张院长,请你点菜。”说着用手指了指放在俊宝面前的菜单。俊宝一愣,说:“好,好!”他打开菜单一看,眼花缭乱,却不知道点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不知道怎么点。他突然想到自己听说城里人和向下人吃饭不一样,怕自己闹笑话,赶紧合上菜单说:“还是你们来吧。”

看俊宝执意不点,李主任就对站在身边的服务员说:“来个鸳鸯的底,然后上最好的菜,还和过去一样。至于喝的,先来三瓶五粮液吧。”服务员说声好的,就出去了。不一会的功夫,就端来一个鸳鸯锅,放在桌子的正中间,点上了火。一会而就进来一个男服务员,端了好几托盘的菜,小心翼翼地把这下菜放在锅的周围,服务小姐把酒打开,给他们三个倒了酒,然后说:“我就在门外,有什么吩咐,请你按铃。”说着就走出了包厢,轻轻地关上了门。

小王说:“张院长行医快四十年了,可是附近的名医生。”李主任连连点头说:“听说了,有张院长这样医生,你们卫生院必然是最好的卫生院。”俊宝连连摆手说:“那里,那里,我不过是个赤脚医生。”不过被别人这么一夸,脑门上开始涔出细细的汉,人也有些飘飘然了。

小王把切地象纸一样薄的牛肉加到锅里烫。李主任举起酒杯说:“来,张院长,有幸认识你,我敬你一杯。”俊宝连忙摆手说:“不,不,我不能喝酒。”俊宝的酒量不大也不小,不过由于干医生这一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

看俊宝客气,李主任就朝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赶紧站起来说:“张院长,我给端起来吧。”这下俊宝有些慌神,赶紧拿起酒杯,说:“我自己来。”李主任就把酒杯靠近,‘啪’,和俊宝碰了一下杯,然后说:“先喝为敬。”说完一扬脖子,干了一杯。俊宝也把这杯喝了下去。

小王给他们倒上了酒,然后就过来敬俊宝。俊宝知道躲不过去,就有干了一杯。李主任拿起筷子,说:“羊肉熟了,吃羊肉。”说着夹了一片放在俊宝面前的碟子上,“张院长,请!”

两杯酒下肚,俊宝感觉到心里热热地,人也不客气起来。小王又往锅里加了一些菜,然后又倒满了酒,三人又共同喝了一杯。就这样一来一往,三瓶五粮液不一会功夫就见了底。李主任又要了三瓶,这一次简单,每人一瓶,也省得再倒酒。


三个人喝得正酣,突然有手机响。李主任和小王都拿出自己的手机看,扭头对俊宝说:“张院长,你的手机在响。”俊宝就满口袋里找手机,好不容易拿了出来,手机就不响了。小王说:“张院长,你要不要打过去。”

俊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说:“没什么大事,应该是卫生所打过来的。我这一出来,就给我打电话,也不让我清闲…..”俊宝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俊宝接通电话,拉着长长的嗓音说:“喂……”还没有‘喂’完,只听电话里汉生焦急地说:“宝叔,出大事了,那个孩子死了。”“什么?”俊宝浑身一哆嗦,酒劲全无。站起来说:“快点送我回去,家里出事了。”

说完,俊宝抬腿就往外走,一个趔趄,他一头倒在地上,额头瞬间出了血。小王就伸手扶他,俊宝也顾不得额头,大声地说:“快点送我回去,家里出事了。”

小王飞快地开车,俊宝不停地把脑袋伸到窗外呕吐,稀稀拉拉地从县城一直到家。看到俊宝从车上下来,一大帮人都围了过来,“张医生回来了,张医生回来……”只见早上那个小孩爸爸掂着一块砖头跑过来,边跑边哭:“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被汉臣一把抱住。

汉生跑过来拉住俊宝说:“你怎么到这里来啦,不是说要到家里商量吧?”俊宝的酒劲也完全过去了,他急吼吼地对汉生说:“我给那孩子开的是维生素,不可能吃死人的啊!”汉生说:“什么可能不可能,人都死了,尸体就在医院门口,还不快回去。”

“不可能死人的,不可能死人的。”俊宝继续摇头。汉生生拉硬扯地把他塞进车里,对小王说:“快点把他拉到支部去,家属正在气头上。不要再闹出什么人命来。”小王连连点头,边说好的,边开车冲出了人群。

小王把俊宝拉到汉臣家,然后对他说:“张医生你就在这儿好好地待着,别去医院了。我要回去了,李主任还在饭店里等我呢。”俊宝也不理小王的茬,只是不住地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维生素也能吃死人。”

小王刚走,俊宝就看到自己的媳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骂:“天杀的,你医死了,法办你,枪毙你。”等跑到跟前,看到俊宝正在不住地摇头,“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跑...”一口气没有上来,俊宝的媳妇猛烈地咳嗽。

看到自己媳妇咳得直不起腰来,俊宝突然恍然大悟:“是呛死的,这和我没有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汉臣和汉生都来了。汉臣说:“谁都知道小孩是呛死的,如果不是呛死的,你还能在这里吗?早就给抓进去了。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是呛死的,才没有报案。和你没有关系,你也太天真了。人都死了,想想怎么赔吧。”

汉生接着说:“一会他们村也来人,还有那个孩子的爷爷也来,千万不要是呛死的。大家心里明白,他也不会给我们要很多钱,这事越快解决越好。”

听汉臣和汉生这么说,俊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巴巴地看着他们。听说不要报案,俊宝的媳妇不停地给汉臣鞠躬:“谢谢大侄子,谢谢大侄子...”汉臣斜了她一眼,说:“你来干吗,回去准备准备,快去预备点钱。还不知道他们要多少。”



一直到天黑以后,孩子的爷爷和他们村的支部书记才来。汉臣从饭店里定了一上等酒菜,不过五个人谁也没有食欲,每个人的脸都阴沉地可以拧出几公斤的水。在他们来之前,汉臣已经告诉俊宝不要说话,不说硬话,也不说道歉的话。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孩子是怎么死的,就看他们要多少钱了。

水都没有喝一口,五个人就开始谈钱。钱是不能说出口的,汉臣就和对方的支书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比划。比划了好一会,两个人才停下来。汉臣就有给俊宝比划,然后轻声地俊宝说:“一万五。”汉生听到,张张嘴,刚想说话,被汉臣瞪了回去。

那边支书正和孩子的爷爷在桌子下面比划,只见孩子的爷爷直摇头。汉臣知道不成还要加钱。

支书就转过来继续和汉臣比划,告诉汉臣对方要两万五。汉臣比了一下,说俊宝只出一万五。支书又给俊宝比两万,汉臣比一万七,两个人又比了好大一会,最后决定在一万八。汉臣又给俊宝和汉生比,还没有比完。只见那个爷爷用手只拍桌子。汉生就给汉臣比一分钱也不能加。

支书又给汉臣比还是两万五,汉臣给支书比一万八。两个人一来一往,比划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决定在两万,两个人在桌子下握了手。支书转过身来给孩子的爷爷比两万,还没有等孩子爷爷反应,他轻声地说:“就这些了,不可能再加了,我已经尽力了。”孩子的爷爷再也忍不住了,把头放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叫着孙子的名字。

看到他这样,汉臣和汉生都松了一口气。对方支书不停地劝他说:“还后,弟弟和弟媳都还年轻。”说完架着孩子的爷爷往外走,汉臣和汉生赶紧站起来相送。

等他们走远了,汉臣对汉生和俊宝说:“两万,后天见钱,见不到他们就报案。”还没有等俊宝说话,汉生说:“我把钱都砸在医院里了,现在医院看死了人,还不知道以后生意怎么样呢? 我手里现在没有闲钱,最多只能出五千块。”

汉臣就转头对俊宝说:“宝叔,你就出剩下的部分吧。”俊宝说:“钱我倒是有,不过那是给你二弟结婚用的。”汉臣说:“凡是用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如果他们拿不到钱报了案,那派出所不还不是先把你抓起来,到那个时候就不是钱所能解决的问题了。”俊宝还想说什么,汉臣摆摆手说:“你们都回去,后天十点以前把钱送来。”

俊宝回去把钱的事给自己媳妇说了,对于医院不出钱,要他们出钱这个事他媳妇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他只淡淡地说:“明天我去取钱,孩子结婚怎么着也要到年底,还有大半年时间呢。”

俊宝只是咳声叹气,说:“我陪了钱,人家就认为我们对孩子死有责任,以后叫我怎么给别人看病。”听他这么说,俊宝的媳妇气的直哆嗦,但她并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说:“自己没有没有蹲大牢就是万幸了,还想继续做院长?”



钱是俊宝媳妇送给汉臣的。事情虽然解决了,不过因为这个事情俊宝两个星期没有去卫生所上班,他本来以为汉生会来叫他去上班,可是他错了。汉生一直没有来,再后来他听说汉生自己做起了院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但失去了院长的职位,而且失去了做医生的资格。

他很想找汉臣和汉生去理论,这卫生所的建立也有他俊宝的一份功劳,不能想把自己踢出去就踢出去,何况孩子的死和他没有关系。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自己媳妇的时候,他媳妇狠狠地刺了他一下:“自己省省吧,别去自找丢人了,在这个村他们兄弟俩个说了算。”“难道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坐在椅子上的俊宝直直地看着门外的大榆树,榆树上知了在疯狂地叫。

俊宝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去院子里赶知了,赶走了一只又来一只,仍旧疯狂地叫。知了都长地一个模样,俊宝也看不出新来的是不是刚赶走的那只,不过这使他非常生气,使劲地舞动竹竿,直到他把竹竿打成两截也没有把知了赶跑。

俊宝的媳妇看了看断成两截的竹竿,不冷不热地说:“有气发在竹竿上算什么本事!”俊宝说:“我这就找他们去说理,凭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把我撤了。”他媳妇说:“你去,你去,看你怎么灰着脸回来。”俊宝用力踢了一下竹竿,气哼哼地朝大门口走去。

他刚走出大门,就看到汉生开着摩托从右边过来。俊宝就喊:“汉生,汉生,我有话给你说…”汉生脸都没有扭一下,从俊宝面前‘呼’地一声过去。扬起的尘土使俊宝赶紧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汉生已经绝尘而去。

天气确实很热,不一会,俊宝满脸都是汗珠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抹了一下脸,心里一边骂汉生,一边犹豫着是不是还要到卫生所里找他理论。这时听到有人对他说话:“这天真热啊!”

“是啊!”俊宝回头一看,是邻居刘二好。刘二好四十几岁,爷爷是村里的大地主,现在村上姓张的都是他爷爷佃户的后代。解放前姓刘的统治这个村庄,解放后历届支部书记都是姓张的,一统治就是六十年。汉臣当支部书记将近三十年,从来没有发展一个刘姓党员。不过刘二好是党员,具体是在那里入的党,俊宝不知道。刘二好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回来以后就成了党员。

虽然现在已经不讲什么家庭成分,俊宝也很少和他这个邻居打交道。见面也就是打声招呼,几十年来,俊宝只去过刘二好家一次,那一次是给刘二好的父亲吊丧。刘二好在外边做大生意,发了财,房子盖地和汉臣一样气派。

刘二好说:“宝叔,要不要到我们家坐坐?”俊宝一愣,看看刘二好。刘二好接着说:“到我们家凉快凉快,早就想请您老喝酒,不过听说您不喝酒。”

俊宝继续用手擦汗:“那是过去,干医生这个行当怎么能喝酒。现在不是医生了,就可以喝酒了。小时候和你爸经常在一起喝酒。”

“怎么啦,宝叔不干医生了?”刘二好吃惊地问。“是啊!给撤职了。”俊宝说着又抹了一把脸。



俊宝扭头看了一眼坐落在自己房子后面的刘二好的豪宅。两处院落仅一路之隔,却有着天壤之别。俊宝突然很想到刘二好家看看,是不是和汉臣家一样装修地象宫殿。他向刘二好点点头,意思是自己同意到他家去坐坐。

刘二好说:“正好你孙子刚放假,从杭州带了外国酒和烟。一定要你尝尝。”刘二好的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俊宝听人说是个很好的大学,不过俊宝没有听说过那个大学。除了北大和清华,俊宝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大学。

俊宝和刘二好的家在村子的最西头,在往西就是一个大水坑,属于没有人家愿意要的地方。俊宝的家原来在村子的中间,是他父亲和他叔叔分家的时候搬到了这里,当时他叔叔还是大队支书,他叔叔对他父亲说:“我是支书,你要的宅基地不能在太好的地方,你看大水坑那片地怎么样。”他父亲虽然有一万个不愿意,不过还是搬到了水坑边。

刘二好家解放前在村子的东头,是个很大的院落。俊宝也是听人说的,等到俊宝记事的时候那个院落已经被分的乱七八糟了。刘二好的爷爷被扫地出门搬到了现在的地方,一气之下不久就死了。刘二好的父亲虽然没有享受到做地主的快乐,却完全承受了对地主恶霸所有的批判。大队里不管什么事,总要把刘二好的父亲拉出来批斗一番,斗他都是姓张的。在俊宝的记忆里,汉生有一次把大他二十几岁的刘二好的父亲脸打地象发面蒸出来的巨大馒头。

当然现在再也没有人敢批判刘二好,不过俊宝心里总有些疙瘩,虽然他从来没有打刘二好的父亲。现在要到刘二好家坐坐,俊宝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刚走进刘二好家的堂屋,俊宝就感到一股冷风吹来。愣了一下,问:“这里怎么那么凉快?”刘二好说:“刚刚装的空调,听说城里的人家都装了,城里人可真会享受。”对于空调,俊宝也是在医院里知道的。医院里每个房间都装了空调,那是国家的要求。不过因为怕费电,汉臣也很少让用,没有想到刘二好家也装了空调。

俊宝说:“这家伙可费电了,我们农村人可享受不起。”刘二好说:“是啊,也就天热的时候开一下。”说完,他对坐在电脑前的儿子说:“你去厨房冰箱里把你带来的外国酒拿来让你爷爷尝尝。”刘二好从桌子上拿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俊宝,说:“宝叔,你尝尝这烟。”

俊宝接过来一看,比平时自己抽得烟粗至少三倍,而且看上去像是用牛皮纸卷的。俊宝说:“这外国烟怎么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刘二好说:“我儿子说这叫雪茄,我原来在外边跑的时候也见过雪茄,不过也不是这个样子。听说洋人的个头高,难道他们的嘴也大。”说完就打着打火机,俊宝把烟含在嘴里,凑近打火机,不停地吸,费了好大劲才点着。

俊宝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就从鼻孔里冒了出来。他不住地摇头:“这洋烟好是好,不过我们抽不惯。”刘二好也给自己点了一根,也抽了一口。他儿子正好把酒拿来,看到他们两个人从鼻孔冒烟,就说:“这雪茄本来就不应该吸进去的。”俊宝看看他,心说:‘抽烟不抽进去,那有什么味道。’

刘二好也没有理会自己的儿子,倒了两杯酒,双手捧起一杯递给俊宝,说:“我儿子说这酒叫伏特加,无论多大的杯子都要一口干才有味道。”俊宝一手接了过来,说:“难道比我们的二锅头还有劲。”说完一扬脖子喝了进去。

俊宝感到一股凉飕飕的东西通过了自己的喉咙,随后急速地热了起来,象喝了一口刚出锅的米汤,烫得他不住地摇头,胃里也开始汩汩地响,额头上有涔出了密密汗珠,划过他的脸,汇集在他胸口,俊宝感觉到自己有点胸闷。

“这酒,倒是有点劲道。”俊宝边点头边说。

十一

当第三杯酒下肚的时候,俊宝和刘二好的脸都红了,脖子也变粗了。虽然刘二好把空调打到最大档,两个人的脸上还是不住地冒汗。俊宝听到门外的知了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他感觉到浑身燥热,后背就如有一只蚂蚁再爬,他伸出手去抓,却更加痒了起来。于是他不停地晃动着肩膀。

刘二好问俊宝:“宝叔,这医生当了几十年,说不干就不干了?可惜啊!”俊宝摇摇头说:“大侄子,你可能不知道,不是我不想干,是汉臣和汉生兄弟两个不让我干。上个月邻村死了一个小孩,硬说是吃了我药死的,其实我给孩子开的是维生素。维生素,你知道吧?不是药根本就吃不死人。硬按到我头上,不但赔了钱,还赔了名誉。”

刘二好气愤地说:“天下哪有这样的狗屁事,宝叔的医道可是远近闻名的。”俊宝说:“我本来想找汉生理论,无奈这个村还不是人家哥哥说了算。当了三十几年支部书记了,再在咱们村还不是一言九鼎。”

刘二好接过来说:“这事我应该和宝叔商量商量,你可是我们村有名望的人。你说这国家领导人,县长,乡长都换了好几茬了,这汉臣怎么还是支部书记,在怎么着也该下台了。”俊宝说:“村里的人都要求他啊,想要第二胎就要他帮你瞒着,你还要给他送礼,还要说他好。”刘二好说:“这是受贿啊,欺上瞒下。”

俊宝说:“其实这个理大家都是知道的,可是大家都得到了好处,谁又会去告发他,再者说了,乡里人还不是和他穿一条裤子。”俊宝说完就去拿自己放在桌边上雪茄烟,发现已经灭了。刘二好赶紧把打火机打着了给俊宝点烟。

好不容易才点着烟。刘二好又递过来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杯,然后又一饮而尽。

刘二好用手抹了一下嘴说:“听宝叔这么说,这个汉臣不但贪污而且受贿。”“贪污,这个我不知道,我们村那么穷,也没有什么好贪的啊?”俊宝边思考边说。

刘二好看了俊宝一眼,抬头喝了一杯酒,说:“他贪污的事,我很清楚。”刘二好指了指桌上的酒杯,示意俊宝喝下去。俊宝端起酒杯又一口干了。刘二好接着说:“小的咱就不说了,就说这大的。二十年前这里修京九铁路的时候,占我们村那么地…..”“一百亩。”没有等刘二好说完,俊宝就抢过来说:“你婶子当时是妇女主任,她告诉我的。”

刘二好又看了一眼俊宝,接着说:“你知道一亩地国家补助多少钱吗?”俊宝摇摇头。刘二好接着说:“二千块,这可是二十万,二十年前是巨款啊。这些钱都跑哪里去了?”俊宝说:“不是村里种了很多苹果树,说铁路款都用到树上去了。”刘二好说:“宝叔,你怎么那么糊涂啊,那是幌子,一棵树能有多少钱,种两千棵最多花两万块钱。其余的十八万,全让汉臣贪了。”

俊宝听二好这么说,一下子楞住了。刘二好接着说:“二十年前二十万和现在两百万差不多吧。”俊宝继续楞在那里,等刘二好说完了。他喃喃地说:“他贪了那么钱,竟然还要私分农业税。”

刘二好也一愣,问:“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听说过。私分农业税比贪污还要厉害,宝叔,你有证据吗?”俊宝有些激动,说:“有,不但有证据,我还有证人。”说到这里,他想到自己媳妇往家里拿钱的事。

“还有呢。”刘二好接着说:“不是村东头又修了高速公路吗?这一次国家给的钱更多,他不敢一个人拿,听说村里三大员都有一份。”

“贪污我们买地的钱,该杀!”俊宝恶狠狠地说。

十二

俊宝本来酒量就小,几杯洋酒下肚以后,就感到有些天旋地转。只见刘二好的嘴一张一合,具体说些什么,俊宝已经听不清楚。院子里的知了还在拼命的叫声和着空调发出的嗡嗡声,俊宝感觉自己满脑袋都是苍蝇,他就用手去打自己脑袋,说:“怎么这么多苍蝇?”说完站了起来。

这时,就听刘二好说:“宝叔醉了。”俊宝摆摆手:“没醉,苍蝇太多,苍蝇太多。明天就去告官。”刘二好朝四周看了看,有点惊讶地说:“苍蝇?我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夏天苍蝇多。”他又朝四周看了一下,接着说:“就我们两个不行,我再去找些人。很多人心中都有怨气,就是没有个领头,既然宝叔领头,这就会成功。”

俊宝把手抬起来说:“明天,明天…”刘二好说:“就明天,听说镇上要看人大代表会,明天上访就是好时候。”俊宝把手放下,说:“就明天。我要回去了,你婶子还等我呢。”说完俊宝就往外走。

俊宝满身酒气的回到家。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媳妇没有一点好气地说:“能耐了哈,去哪里喝酒喝成这个样子?”俊宝也不回答,一头倒在铺在堂屋地板上的凉席上,嘴里嘟嘟囔囔:“刘二好,刘二好…”他媳妇有些吃惊地问:“你去刘二好家了?”俊宝也不回答,头一歪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俊宝是被很多人的说话声吵醒的。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不过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知了还没有开叫。声音是从自家院子里传来,他抬头看了一下,发现院子里站了很多人,他猛地打了冷战,心想:又出了什么医疗事故。

就听有人说:“宝叔醒了,宝叔醒了。”就有很多人涌到了房子里。俊宝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朝四周看了一下,发现都是刘姓的人。他的心里就有些纳闷:这些人怎么突然到我的家里来了?

只见刘二好从人群中走出来说:“宝叔,人都来了,就等你主意了。”俊宝看看刘二好,说:“我?”一个“我”字 还没有说完,俊宝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大侄子,这也太急了一点。”

不知道刘二好有没有听到俊宝的话,只见他对他身后人群说:“宝叔就是我们的代表,你们到了镇上,什么事都要听宝叔的。”所有的人都点头,又乱哄哄地说些好听的话。俊宝就有些身不由己,感觉今天不到镇上就会对不起所有的人。不过他还有另外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平生的第一次:被很多尊重,飘飘然的领导感。这种感觉使他有些热血沸腾,仿佛刹那间成了这些人的救世主,这些人的依靠。

俊宝大声地喊:“他娘,自行车呢?。”俊宝的媳妇没有答话,她第一次发现向来唯唯诺诺的俊宝突然之间有那么大的号召力。俊宝继续说:“他娘,自行车呢?今天我要和二好大侄子去镇上,做大事。”“什么事啊?要去那么多人。”俊宝的媳妇小心地问。

刘二好接过话说:“好事,婶子。你老放心。”转过头来又对俊宝说:“宝叔,车都备好了,要开三辆机动三轮去,我们要做出气势来。”其他的人就不住地点头说:“是,是!”“是应该有气势!”

俊宝也点头,不过他点头的方式和其他不一样,而是和电视里领导人一样,那种点头的方式就是:只要他俊宝点头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

点完头的俊宝就带着众人走出了自己院落,坐上三辆机动三轮车,浩浩荡荡地朝镇上开去。落下吃惊的俊宝媳妇。

十三

村里到镇上有七八里的路程。俊宝到镇政府的时候太阳刚刚出来。按往常镇里的人还没有上班,不过今天有些不同,虽然天还早,镇政府大院里已经人来人往。

今天镇人大要开会选出新的镇长,虽然县上已经提名现任代镇长为唯一的候选人,而镇长和书记仍然很紧张,因为来开会代表的人数达不到法定的人数,而且这一次县上还要派一名副主任来。镇上人代会的代表本来是村民直选的,不过村上和镇上为了省事,过去都是随便拉些人来开会,根本也没有什么代表,这一次会议也不是正常的会议,一时却也凑不起那么多人。

当镇长和书记正在讨论应该怎样应付今天的会议时,有人来报告说张医生带一帮人来上访。镇长就问:“大概来了多少人?”报告的人就说:“大概有二三十人。”镇长和书记相对看了一下,笑了。

俊宝被请到了镇长的办公室。虽然俊宝见过书记和镇长,他们也都认识俊宝,但当俊宝一个站在书记和镇长面前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镇长和书记热情地上前和俊宝打招呼。俊宝很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了。

还没有等俊宝说话,书记就说:“你们村的事我们都知道,我和镇长正商量着怎么解决你们村的问题,这不你就来了。”俊宝赶紧点头,却不知道怎么说,停了好大一阵俊宝说:“国家征用我们地建铁路,赔款...”镇长打断他的话说:“张医生真是好医生,处处替村民着想。我们正要开会讨论这个问题。”俊宝有说:“还有农业税的问题...”书记说:“要不把这个问题也加入今天讨论的问题吧。”镇长点点头说:“书记说得对,张医生,你们也不要回去了,就参加这个会议。”

俊宝就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书记又看看镇长。书记和镇长都对他微笑着点头,俊宝也点头。就听书记说:“小陈,你把张医生他们先请到会议室吧,弄点热水。”“好的!”门口的年轻人答应着就走进来,对俊宝说:“张医生,你随我来。”

俊宝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书记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张医生啊,还有一件事情,在讨论你的事情以前,我们要先选镇长。其实也很简单啦。就是等选票发下来在镇长的名字前面划钩就行了。”  被书记这么亲近地拍肩膀,俊宝激动地只顾点头。

看到俊宝出来,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问怎么样。俊宝说:“书记和镇长说要专门开会研究我们这个问题,还邀请我都参加。”说完,他又指了指小陈说:“这是陈干事,他要领我们去会议室。”大伙就跟在小陈后面,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

会议室很大,已经布置妥当。小陈把他们安排在最后几排,并招呼人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茶。俊宝他们他们就坐在那里喝茶。茶水加了好几次,会还没有开始。就有人等不耐烦了,过来问俊宝什么时候开会。俊宝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八点吧。”说着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刚好七点半。

俊宝不停地看表。到七点三刻的时候,开会的人就陆陆续续进来了,有几个人俊宝还认识。当他看到邻村的王支书时,突然有些尿急,就问工作人员厕所在哪里。工作人员说厕所在会议室的外边,走出会议室往左拐就可以看到厕所。

俊宝就急吼吼地往外走,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刚走到门口就见汉臣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俊宝吃了一惊,把所有的尿憋了回去。汉臣说:“宝叔怎么在这里啊?”俊宝愣愣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厕所。”汉臣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快去啊?”

厕所里人很多,似乎他们都相互认识。俊宝直愣愣地站在小便池前,却怎么都尿不出来,过了好一会,才挤出那么几滴。

他走出厕所的时候看到汉臣正和镇长在会议室门口说话。看到俊宝经过,汉臣没有再和他打招呼,只是白了他一眼。俊宝感觉像是被毒蝎蜇了一下,浑身瞬间麻木,手脚都不听使唤。他感到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自己的裤裆里流了出来。

十四

俊宝倒在会议室的门口。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才发现自己病了,而且看上去病锝还不轻,因为他看到一大帮穿白大褂的人都围着他,他还听到自己媳妇的抽泣声。

俊宝刚刚睁开眼睛,就听有人说:“醒了。”俊宝就到听到有人急速地打开门,对门外的人说:“病人醒了,已经脱离危险了。”俊宝 就听到媳妇的声音:“让我进去看看。”就听开门的人说:“现在还不行。”说完俊宝就听到了关门声。

俊宝想抬起右手,告诉那人让他媳妇进来,他这才自己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他想说话,可是刚一张嘴就有一大口口水流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嘴歪了。

俊宝努力地想活动自己的手脚。就听有人说:“病人的左腿有知觉,刚刚动了一下。”俊宝就感觉到有人摸自己的左腿,边摸边问:“感觉到我在摸你吗?如果感觉到,你就眨巴眨巴眼睛。”俊宝就眨了眨眼睛。

就听摸他腿的人说:“他这个病如果恢复的好,应该还能站起来。过一会让他的家人进来吧。”就听有人小声嘀咕:“听说还是个赤脚医生,自己的血压 高到这个程度,都不去看看,要是稍微注意一些,也不至于得这样病。”“自己把自己看成这个样子,应该是个庸医吧。”“听人说一个孩子到他所在卫生院看病,吃了药就死了,一帮庸医。”

俊宝的血压一直很高,有的时候甚至高过两百五。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把血压高当回事,他认为那是遗传。在他的记忆里,他自己的父母的血压都很高。

医生和护士们费了好大一会才收拾好离开了房间。自己媳妇,叔叔还有镇长就走了进来。媳妇一进门就哭。叔叔已经八十几岁了,瘦得象干柴。还没有等俊宝的叔叔说话,镇长就对躺在病床上不能说话的俊宝说:“张医生你好好养病,你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党和人民不会忘记你。我已经告诉了镇医院的院长,无论如何都要把张医生的病治好。”

俊宝的媳妇还在哭。俊宝想象她抬一下手,但他费了好的劲,手都没有动一下。就听自己的叔叔说:“先别哭了,像想想这医药费该怎么办。这住一天院可要上千块。”

镇长摆摆手说:“老支书,医药费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和汉臣商量过了,村里出一部分,镇上出一部分。”

听镇长这么说,俊宝媳妇抽噎地点头对镇长表示感谢。俊宝叔叔也点头说:“是啊!俊宝从小就聪明,治病救人几十年,没想到最后落到这个地步。”

俊宝的鼻子一酸,两颗泪珠就顺着自己的鬓角往下流,划过了白发,流到了耳廓里。他叔叔就从兜里掏出手巾给他擦泪。俊宝一下子回到了几十年前,泪也就更加多了起来。

俊宝在医院里住了十天。出院的时候他的左胳膊和左腿都能动了,也能说话,只是有些口齿不清。医生告诉他会家以后要坚持锻炼,不出半年生活就可以自理了。

俊宝就问医生:“我还可以站起来吗?”刚说一句话,口水就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医生说:“会的,记住要坚持锻炼。”俊宝就点头表示感谢。

家里的条件没有医院里好。俊宝也不能动弹,他媳妇也弄不动他,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天气又热,不几天整个房子里就臭气熏天。

俊宝媳妇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照顾,给俊宝动动胳膊动动腿锻炼。时间久了,俊宝的媳妇就有些烦,俊宝也就不配合,于是两个人就吵架。开始的时候还是小吵,后来俊宝就天天地骂,他一骂,他媳妇就走开,俊宝就骂地更凶。

俊宝什么都骂。看到有人从路口走过,俊宝就大声地喊人家说:“你知道吗?年轻的时候你婶子跟所有认识的男人都睡觉。你看看我儿子长得没有一处像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就这样俊宝一直从夏天骂到冬天。开始的时候还有人过来劝他,慢慢地也就没有来了。认识的人都说俊宝疯了,和病前完全是两个人了。

俊宝的两个儿子回来过年,俊宝仍然天天骂自己的媳妇,两个儿子实在受不了,又拿他没有办法,就把俊宝的叔叔叫来。仰面朝天躺着骂地正凶的俊宝并不知道自己的叔叔来了,他叔叔样起手就是一巴掌,俊宝的左脸登时热辣辣地疼。

俊宝停下了叫骂,一下子坐了起来。俊宝先是一惊,随后也顾不得疼就笑了起来:“我可是坐了,我可以坐了。”俊宝的叔叔也一惊,随后叔侄二人相对笑了起来。

“宝叔,好事,好事! 你退休的事情总算批下来。镇上说你是病倒在工作上,又做了一辈子医生。过了正月就可以领退休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刘二好站在门口兴冲冲地说。

这时,一辆警车从大路上呼啸而过......

《完》

201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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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7 00:33:14

主题: 赤脚医生 [小说 13]
作者:劳柯

十三

村里到镇上有七八里的路程。俊宝到镇政府的时候太阳刚刚出来。按往常镇里的人还没有上班,不过今天有些不同,虽然天还早,镇政府大院里已经人来人往。

今天镇人大要开会选出新的镇长,虽然县上已经提名现任代镇长为唯一的候选人,而镇长和书记仍然很紧张,因为来开会代表的人数达不到法定的人数,而且这一次县上还要派一名副主任来。镇上人代会的代表本来是村民直选的,不过村上和镇上为了省事,过去都是随便拉些人来开会,根本也没有什么代表,这一次会议也不是正常的会议,一时却也凑不起那么多人。

当镇长和书记正在讨论应该怎样应付今天的会议时,有人来报告说张医生带一帮人来上访。镇长就问:“大概来了多少人?”报告的人就说:“大概有二三十人。”镇长和书记相对看了一下,笑了。

俊宝被请到了镇长的办公室。虽然俊宝见过书记和镇长,他们也都认识俊宝,但当俊宝一个站在书记和镇长面前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镇长和书记热情地上前和俊宝打招呼。俊宝很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了。

还没有等俊宝说话,书记就说:“你们村的事我们都知道,我和镇长正商量着怎么解决你们村的问题,这不你就来了。”俊宝赶紧点头,却不知道怎么说,停了好大一阵俊宝说:“国家征用我们地建铁路,赔款...”镇长打断他的话说:“张医生真是好医生,处处替村民着想。我们正要开会讨论这个问题。”俊宝有说:“还有农业税的问题...”书记说:“要不把这个问题也加入今天讨论的问题吧。”镇长点点头说:“书记说得对,张医生,你们也不要回去了,就参加这个会议。”

俊宝就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书记又看看镇长。书记和镇长都对他微笑着点头,俊宝也点头。就听书记说:“小陈,你把张医生他们先请到会议室吧,弄点热水。”“好的!”门口的年轻人答应着就走进来,对俊宝说:“张医生,你随我来。”

俊宝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书记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张医生啊,还有一件事情,在讨论你的事情以前,我们要先选镇长。其实也很简单啦。就是等选票发下来在镇长的名字前面划钩就行了。”  被书记这么亲近地拍肩膀,俊宝激动地只顾点头。

看到俊宝出来,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问怎么样。俊宝说:“书记和镇长说要专门开会研究我们这个问题,还邀请我都参加。”说完,他又指了指小陈说:“这是陈干事,他要领我们去会议室。”大伙就跟在小陈后面,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

会议室很大,已经布置妥当。小陈把他们安排在最后几排,并招呼人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茶。俊宝他们他们就坐在那里喝茶。茶水加了好几次,会还没有开始。就有人等不耐烦了,过来问俊宝什么时候开会。俊宝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八点吧。”说着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刚好七点半。

俊宝不停地看表。到七点三刻的时候,开会的人就陆陆续续进来了,有几个人俊宝还认识。当他看到邻村的王支书时,突然有些尿急,就问工作人员厕所在哪里。工作人员说厕所在会议室的外边,走出会议室往左拐就可以看到厕所。

俊宝就急吼吼地往外走,好不容易找到厕所,刚走到门口就见汉臣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俊宝吃了一惊,把所有的尿憋了回去。汉臣说:“宝叔怎么在这里啊?”俊宝愣愣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厕所。”汉臣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快去啊?”

厕所里人很多,似乎他们都相互认识。俊宝直愣愣地站在小便池前,却怎么都尿不出来,过了好一会,才挤出那么几滴。

他走出厕所的时候看到汉臣正和镇长在会议室门口说话。看到俊宝经过,汉臣没有再和他打招呼,只是白了他一眼。俊宝感觉像是被毒蝎蜇了一下,浑身瞬间麻木,手脚都不听使唤。他感到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自己的裤裆里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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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4 23:34:49

主题: 生活与死亡
生活与死亡

作者:劳柯

一个朋友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说浑浑噩噩,每天工作睡觉吃饭做饭看孩子。他又问不浑浑噩噩我会怎么过,我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作为世界的主宰,人类有充足的理由去探索新的生活,这当然是好事。但从另外一方面讲, 有了对新生活的追求,也就会对现实生活不满,于是不管怎么过,总觉得没有达到自己的生活目标,如我所言:总觉得自己浑浑噩噩地过每一天。

常听人用知足常乐来劝慰别人。每当此时我总会用怀疑的眼光看劝人的人,因为我总怀疑他自己能否做到知足常乐。如果自己尚且不能做到,又怎么能用该词来劝慰别人呢?

《红楼梦》里那句‘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清晰地描写了官场里不知足的后果,在我看来却是对各式人生真实生活的写照。当我们静下心来想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你是否觉得扛着无数的无形锁枷。

每个人都在为着各式各样的理由象星球一样昼夜不停地旋转,他永远想不到死亡,虽然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和死人无关。所有的一切纪念都是活人做给活人看地,而对于已经死去的人来说,一切都毫无意义,因为他所有一切都随着死而离他而去,包括他曾经爱惜无比的身体。

虽然即使智力最低的人也知道死是他生命的终点,但是很少人能够直面它,甚至于很多人自己用谎言来说服自己和别人:死不是终点而是生命的起点,因为人有来生。这样他们也就找到了不知足的理由:我今生所有的努力都是为来生过更好的生活。

从这一点来说,人生活的目的也就清楚了,那就是欲望。人的一生做的每一件事也许都是为了达到某种欲望。人类自己给自己的欲望起了好听的名字:理想。当我们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到时候,也许就会发现我们从来就没有实现自己理想。最起码我自己是这样。

人总是不满足的,活着的时候这也是自己的,那也是自己的。稍微不满足自己就感觉不舒服。我从来没有将要死的人聊过,不过人到临死的时候会不会明白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不过从很多人写遗属来看,其实人到死的时候还是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的,自己仍然有权力分配这些自己的东西。

这个世界在我看来和死人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纪念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是鼓励活着的人为了自己永远自己实现不了的理想而奋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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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04 23:03:00

主题: 赤脚医生 [小说 十二]
作者:劳柯

十二

俊宝本来酒量就小,几杯洋酒下肚以后,就感到有些天旋地转。只见刘二好的嘴一张一合,具体说些什么,俊宝已经听不清楚。院子里的知了还在拼命的叫声和着空调发出的嗡嗡声,俊宝感觉自己满脑袋都是苍蝇,他就用手去打自己脑袋,说:“怎么这么多苍蝇?”说完站了起来。

这时,就听刘二好说:“宝叔醉了。”俊宝摆摆手:“没醉,苍蝇太多,苍蝇太多。明天就去告官。”刘二好朝四周看了看,有点惊讶地说:“苍蝇?我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夏天苍蝇多。”他又朝四周看了一下,接着说:“就我们两个不行,我再去找些人。很多人心中都有怨气,就是没有个领头,既然宝叔领头,这就会成功。”

俊宝把手抬起来说:“明天,明天…”刘二好说:“就明天,听说镇上要看人大代表会,明天上访就是好时候。”俊宝把手放下,说:“就明天。我要回去了,你婶子还等我呢。”说完俊宝就往外走。

俊宝满身酒气的回到家。看到他这个样子,他媳妇没有一点好气地说:“能耐了哈,去哪里喝酒喝成这个样子?”俊宝也不回答,一头倒在铺在堂屋地板上的凉席上,嘴里嘟嘟囔囔:“刘二好,刘二好…”他媳妇有些吃惊地问:“你去刘二好家了?”俊宝也不回答,头一歪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俊宝是被很多人的说话声吵醒的。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不过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知了还没有开叫。声音是从自家院子里传来,他抬头看了一下,发现院子里站了很多人,他猛地打了冷战,心想:又出了什么医疗事故。

就听有人说:“宝叔醒了,宝叔醒了。”就有很多人涌到了房子里。俊宝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朝四周看了一下,发现都是刘姓的人。他的心里就有些纳闷:这些人怎么突然到我的家里来了?

只见刘二好从人群中走出来说:“宝叔,人都来了,就等你主意了。”俊宝看看刘二好,说:“我?”一个“我”字 还没有说完,俊宝就想起了昨天的事。“大侄子,这也太急了一点。”

不知道刘二好有没有听到俊宝的话,只见他对他身后人群说:“宝叔就是我们的代表,你们到了镇上,什么事都要听宝叔的。”所有的人都点头,又乱哄哄地说些好听的话。俊宝就有些身不由己,感觉今天不到镇上就会对不起所有的人。不过他还有另外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是平生的第一次:被很多尊重,飘飘然的领导感。这后种感觉使他有些热血沸腾,仿佛刹那间成了这些人的救世主,这些人的依靠。

俊宝大声地喊:“他娘,自行车了。”俊宝的媳妇没有答话,她第一次发现向来唯唯诺诺的俊宝突然之间有那么大的号召力。俊宝继续说:“他娘,自行车了,今天我要和二好大侄子去镇上,做大事。”“什么事啊?要去那么多人。”俊宝的媳妇小心地问。

刘二好接过话说:“好事,婶子。你老放心。”转过头来又对俊宝说:“宝叔,车都备好了,要开三辆机动三轮去,我们要做出气势来。”其他的人就不住地点头说:“是,是!”“是应该有气势!”

俊宝也点头,不过他点头的方式和其他不一样,而是和电视里领导人一样,那种点头的方式就是:只要他俊宝点头了,这事情就这样定了。

点完头的俊宝就带着众人走出了自己院落,坐上三辆机动三轮车,浩浩荡荡地朝镇上开去。落下吃惊的俊宝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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