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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劳柯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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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110601000000 ~ 20110701000000


2011-06-26 00:02:36

主题: [爱心与分享] 回家的路 [小说]
回家的路 [小说]

作者:平静幸福 [劳柯]

父亲买了一辆旧的‘大金鹿’牌自行车,但是买车的时候他并不会骑车,是我跟着父亲把刚买的自行车从县城弄回家去的,那一年我六岁。‘大金鹿’的脚蹬只往前转,父亲推了两步,右腿的小腿肚子就被碰了两次,才走了一里路,父亲的腿肚子就被碰得红肿红肿的。也许是太疼了,当脚蹬子再一次碰到他的腿肚子的时候,父亲一个没拿稳,大金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推不住你我还背不动你。”父亲说着就把自行车的横杠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自行车的轮子离开地,前把和前轮一起开始左右转动。

县城离我们家三十里,这是父亲买车的时候说的。不知道是父亲量过还是别人量过,父亲说三十里的时候斩钉截铁。卖车的人问:“你们家在那个村啊?”父亲说:“大新庄。”卖车的人说:“大新庄离很远,有四十多里吧?”父亲说:“三十里。”卖车的人问:“你会骑车吧?”父亲说:“不会。”买车的人就说:“不会骑车的人连推车都不会,这三十里你怎么把车弄回去啊?”父亲就不说话就去推车走了两步,说:“你看我象不会推车的人吗?”

父亲背着车,所有路过的人无论骑车的还是走路的都会多看我们两眼,每当有人看我们,父亲也会看他,等那人走远了父亲就会说:“看个球,没有见过自行车啊。” 我很骄傲地跟着父亲,裤腿上全是灰白的土。

路边有个卖肉盒子的。看到我们远远地走来,卖肉盒人就说:“买回来了,这辆车还挺新的。”父亲说:“八成新,可是我买的可便宜了。”那人就问:“多少钱?”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人就点头说:“是够便宜的,要不要做一下歇歇脚。”那人说着指指茶桌旁的小凳子。父亲就把车从肩上拿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我喜欢吃这人卖的肉盒子,早上去的时候,我在这里吃了三个;父亲喜欢喝这人的茶,早上去的时候他整整喝了四碗茶,一路上为路边的庄稼施了好几次肥。

看到父亲坐下,我说:“我饿了。”父亲边用一个黑黑的白毛巾擦汗边说:“拿两个肉盒子。”那人就说:“你来得真巧,刚刚出锅的。”然后扭头对棚下的一个妇女喊道:“孩他妈,拿两个热的肉盒子。”他自己就用压水井压水,对父亲说:“过来洗一下脸吧,天热的很。”父亲就凑到压水井边,用手捧水洗了两下,然后又喝了两口,说:“你这水真好喝。”那人就说:“是吗?这和城里人喝的自来水不一样,我们这是直接从地下压出来的,好喝。”父亲点头说:“你的茶是不是用这水泡的。”那人就点头,父亲说:“热茶我喝不下,有没有凉的。”那人就说:“有,大热天的不预备凉的怎么行。”

肉盒子的皮被炸得焦黄焦黄,馅是肉和韭菜,一口咬下去,满嘴就会油乎乎的,我喜欢那种油乎乎的感觉。父亲做在茶桌边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茶,我趴在桌边狼吞虎咽。父亲的两碗茶还没有喝完,我的两个肉盒子就已经下了肚。

买肉盒子人说:“你这个儿子胃口真好,将来一定会长的高大。”父亲说:“这话你就说对了,他像我,我小的时候就能吃。”买肉盒子的人就说:“长得高大好啊,将来你们家可添了一个壮劳力。”父亲没有接着说话,喝了几大口茶说:“这话你可说的不对,看我儿子这长相,见来怎么也不象务农的。”说着父亲拉过我手接着说:“你 看这手,是不是读书人手。”买肉盒子的人就说:“老哥说的对,你看这小手,油乎乎,怎么也不想务农人的手。”说着买肉盒子的人拿出自己的手,那手老茧丛生,青筋暴露。

“吃饱了吗?”父亲问我。“我还想吃。”我搓了一下手说,手上老灰沾着油,看上去亮晶晶的。“老哥,再给我儿子来一个,也再给我来碗茶。”父亲对买肉盒子的人说。“好哩,这孩子的胃口没得说。”买肉盒子的人边说边往父亲的碗里倒茶。

第三个肉盒子我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吃完的。父亲的第四碗茶只喝了一半,是我喝了另外一半。父亲说:“老哥,多少钱啊?”买肉盒子人说:“三个肉盒子六毛,还是老规矩,吃肉盒子茶免费。”父亲就拿出了一张五毛的和一张一毛的递给他,然后自己费力地站了起来,从新把自行车放回了肩上。

刚走了没有多远,父亲和我就开忍不住为路边的庄家施肥,我是玩大的,父亲是小的。边撒尿父亲边说:“这肉盒子的人真没有眼力。”我一使劲放了一个响屁,父亲说:“我儿子的屁和老爹的都不一样,一点都不臭。”好不容易拉完了,没有什么东西擦屁股,我说:“我掐两片豆叶。”父亲说:“那怎么行啊,现在大豆正是长得时候,地上不是有干土块吗。”我就用干土块擦屁股,屁股被弄得痒痒的,舒服。

肚子舒服多了,可是我却累了,软塌塌地跟着背着自行车的父亲。父亲看我这个模样,就问:“是不是累了啊?”我点点头。父亲说:“是不是想让老爹背你啊?”我又点点头。父亲就想蹲下让我爬到他的背上去,这时他才记起自己肩上已经有自行车。

父亲想了想说:“你在这个地方等我,我把自行车放在前面的路边再回来背你。”我点点头就站在了原地。父亲就飞快地往前走,走不多远就把自行车放在路边,然后跑过来背我。等到了放自行车的地方,把我放下,背起自行车说:“站在这个地方别动,我先把自行车放在前面。”说完父亲又飞快地往前走。

太阳由刺眼的小碗变成了金色的大盘子,父亲和我坐在地上休息,看着西方的太阳慢慢地消失了。父亲满头大汗,扛自行车的右肩被压得红红的。父亲说:“等我学会了自行车,我就带着你满村转。”说着父亲看自行车的后座,说:“这东西是铁的,肯定硌屁股,我看这样吧,把我们家的连框放上去,你坐在连筐里,这样就不硌了。”

家里的连筐是用条子编的,就是两个筐用横梁连在一块,下地的时候,父亲总把扛着连框。前面一个筐装东西,我就蹲在后面的筐里。说到连筐,父亲就开始拿手量自行车的后座,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说:“这个后座有点宽,连筐可能放不进去,我回去要把连筐改一下。”父亲就开始计划着怎么改连筐。

太阳没有了,它的余晖把西边的天照得通红。父亲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先背自行车,而是让我爬到了他的背上,父亲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前走去,这时一辆大卡车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父亲说:“儿子啊,等我学会骑自行车,让你坐在连筐里得蹦蹦,等你长大,让我坐在大卡车里得蹦蹦好吗?”我说:“等我长大了,让你坐小卧车。”

父亲笑了,笑得太阳害羞地收回自己灿烂的余晖…….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RuralChina 版



2011-06-25 00:11:22

主题: 赤脚医生[小说,更新到 八]
赤脚医生 [小说]

作者:劳柯[平静幸福]



俊宝是我们村的赤脚医生。不过这是过去的说法,现在不是了。现在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在卫生所上班的国家发工资的医生,他还说等退休了还有退休金。每一次说到退休金,俊宝那张黑黑的脸上就会闪过花一般的笑容,然后他会补充说:“终于熬到要退休了。”

‘退休’这个词在农民的眼里国家工作人员专用的。农民的一生都在劳动,等干不动了,生命也就结束了,所以没有‘退休’这种说法。当俊宝把‘退休’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所有听到的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

有人问:“宝大爷,等你退休了还给人看病吗?”俊宝就摆摆说:“不看了,不看了。”那人就担心起来,说:“那我们去哪里去看病啊?”俊宝说:“去哪里? 去卫生所啊!所长说了,让我先教几个徒弟,以后就是我徒弟给大家看病了。”

俊宝说的卫生所其实还没有成立。国家下发红头文件,说是不准赤脚医生单独行医。县里就想了一个办法把几个村里的赤脚医生合起来开卫生所。县里没有钱,就把这些卫生所承包给村里的有钱人。各个村里的赤脚医生都反对,村里的卫生所也就迟迟不能成立。

按照县里的精神,我们附近五个村庄要成立一个卫生所,负责人叫汉生。汉生就去俊宝家说:“宝叔,我知道你老是个明白人,不会像其他村庄那几个医生反对卫生所。成立了卫生所,你老就事为国家工作,等退休还有退休金。”俊宝就问:“真是为国家工作吧?不是给汉生工作?”汉生说:“这是国家政策,成立卫生所就是给国家工作,为附近村里的人做好事。”俊宝就说:“如果是为国家工作,我看这事成。”汉生说:“还是宝叔是个明白人,等卫生所成立了招几个年轻人做你的徒弟。”

俊宝就到各村去游说其他医生,听说是为国家工作,其他医生虽然有些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办法,那是国家政策,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加入卫生所。

有了医生的支持,又有国家的红头文件,汉生就象村里和乡里打报告。村里的支书叫汉臣,原本和汉生一起做生意,后来做上的村里的支书,就全力支持汉生做生意。村委会讨论汉生的报告的时候,汉臣先说:“这开卫生所可是一件好事,村里应该给他们提供一些优惠的条件。”村长说:“要不这样吧,把南坑那几亩荒地批给卫生所,这样也物有所用。”其他的委员就点头。

汉臣就带着汉生和俊宝去乡汇报。汉臣对乡长说:“我们村里决定为卫生所提供优惠,这乡里也应该给些优惠政策吧。”

这几年比不得前些年。那个时候村里穷,村里每年都要乡里要救济粮。这些年村里富了,乡里的财政要靠村,村里的干部和乡里干部的关系也就反了过来。

乡长说:“国家不是有拨款吗?”汉生说:“国家的拨款买医疗设备都不够,怎么会有钱盖房子。”说着就拿出一个单子给乡长看。乡长看不懂,就把单子给俊宝看,问:“我们需要这些设备吗?”俊宝看了看单子,有好多外文字母,自己也半懂不懂,他先看了看汉生。汉生说:“宝叔可是乡里知名的医生,我们听宝叔说说。”

俊宝又看了看单子,点点头说:“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些都需要。”汉臣说:“乡长,你看这专家都这样说了。你就批准汉生先先从信用社贷些钱。也不多,也就三十几万。”乡长说:“我同意不难,不过还要信用社的主任同意才行。”汉臣说:“这个我们回去办的,你就先给开个证明吧。”说着就把纸和笔递给乡长。

得到了村里和乡里的支持,汉生就在南坑的南面圈了几亩地盖起了房子。开始施工以后,俊宝每天都去看。有时候他还会和建筑工人讨论,有的工人就问他:“张医生,这房子真的要用作卫生所吗?”俊宝就说:“这个当然,乡里和村里都同意。”有人就小声地说:“那个安瓶厂一开始还说是要建小学呢!”俊宝说:“这个不一样,这是和乡里签了合同的,签合同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俊宝说完这话的时候,突然想:‘盖学校的事是不是也签过合同。’想到这,俊宝的心有些不安起来。



俊宝一直想办一个正儿八经的卫生所,前几年他向县里申请过几次。那个时候所有的医院都不景气,即使是乡里的正规医院,一天也看不到几个病人,领导们都说乡村里没有必要再建新的卫生所,俊宝的申请都给退了回来。因为这个他有好几次都不想再干医生这一行,有一次他甚至把针管都砸了,发狠说:“从此再也不给人看病了。”

不过几十年下来,俊宝从来没有停止过给人看病。无论什么时候,也不管天气状况如何,只要有人敲门,他就会好不犹豫地背上药箱跟来人走。俊宝常说:“世界上有两个人值得尊敬,一个老师,另外一个就是医生。”说到这些的时候他总会看看自己的药箱。药箱已经背了很多年,黑色的表面泛着黄黄的白。

这两年好了,如果在前几年,听俊宝这么说,他老婆就会抢白他:“人家当然尊敬你啦,在你这儿看病不要钱。”俊宝就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这个职业就是好。他们早晚要还的。”他老婆就会‘啪’地一声把账本摔在他面前,说:“你看看,还有多少五年前的账。谁的脖子有那么长,可以等五年,没钱就不要看病,病可以等五年吗。”俊宝就会低着头看账本,上面都是诸如孙五家的在某某日看病欠两圆等等。

我们村的人都喜欢找俊宝看病,除非俊宝说这病他看不了。不过一般的头疼发烧俊宝都能治好。到医院里看病要出挂号费,让俊宝看病是不需要挂号费的,如果病不需要吃药,那么看病是不要钱。另一方面到医院里看病是要先交钱的,而到俊宝这里看病是可以欠账,可以欠几年。俊宝账本上十几年前的账都有。

欠账这件事情使俊宝的老婆非常恼火,使俊宝非常无奈。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底透头见,来看病怎么能先交钱?看完了病,拿好了药,病人说自己现在没有钱,缓几天可不可以。你说俊宝能过说什么啊,只有点头的份。

有好几次俊宝因为没有钱进药使得他无药可买。我们那里有个习惯,欠钱的人大都会说:“这钱我年前肯定还上,不能再欠你一年。”每到春节,俊宝都会拿着账本各家要账,有的好说话的就会把钱还了,没钱也会说几句好话,有的当时就会横眉立目。

在俊宝大儿子结婚那一年,俊宝把十几年的陈年旧账都清了。那一年的大年初一,俊宝起来发现大门上被人涂大便,满院子都是臭味。他没有说什么,用水把他大便洗干净,不过那年初一他也没有出门,心里一直在想是不是要账要的急得罪了人。

到傍晚的时候,有人喊他去看病,他想也没想就去了。回来他老婆问他有没有给钱,他说:“他们说直欠几天。”他老婆一听就发火了,说:“你又不是雷锋,雷锋有国家养着,他们都不给我们钱,我们怎么生活。”俊宝说:“不是不给,是欠着。”他老婆说:“欠着,有几个主动还的,去要还得罪他们。你看我们这年过的,一大早给人涂了一门屎。”说完就嚎啕大哭。

不过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农民有钱了,看病再也没有欠账的。俊宝的日子也好了起来。不过还是和过去一样,看病不拿药仍然免费。这几年俊宝也开始显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不过俊宝常说:“这医生越老越有人信。”俊宝说的没错,不但我们村的人都到他这儿看病,邻村的人也来。


听说俊宝小时候的理想并不是做赤脚医生。俊宝和现在村支部书记汉臣是高中同学,也是他们那个年龄段村里仅有的两个高中生。汉臣学习一般,而俊宝却在班里名列前茅。那个时候大队的支部书记是俊宝的叔叔,在俊宝高中毕业那一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大队里将要推荐俊宝去上大学。

可是就在那一年国家恢复的高考,俊宝和汉臣都没有考上。没有考上大学的俊宝在家里睡了好几天,他对他的叔叔说:“我去当兵吧。”其实在当时的农村,当兵也是一种出路。可是俊宝的父亲和叔叔都极力反对他去当兵,他叔叔说:“这好铁不打钉,好儿不当兵。怎么能去当兵呢? 这样吧,你到大队的卫生部去做学徒吧。”

俊宝就到大队的卫生部里跟着一个老医生学医。三年以后,大队被解散分成行政村,俊宝也就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而汉臣却去当了兵,并且在部队里入了党,三年以后转业回来成为村里最为年轻的党员,村支部成立的时候,顺理成章地成为其中的一员。

村里离镇上的医院远,当时村里的人无论得了大病还是小病,总要先让俊宝看看。俊宝也是随叫随到。有一年流行猪和鸡瘟病,村里的猪和鸡都死了一大半,镇医院把治这种病1的药放在俊宝那里,俊宝就用就用大针头学者给猪打针,用小针头给鸡打针。自那以后村里的人也都认为俊宝不但可以给人看病,也可以给牲畜看病。

俊宝的药箱里有各式各样的针头,有给人用的,也有给动物用的。记得当时无论什么生病了,看到的人总要问:“让俊宝叔看过了吗?”我们村基本上只有一个姓。当时俊宝在村里还算是年轻人,不过辈分高。这也是俊宝从小觉得受人尊敬。

那个时候每年春节前几天,俊宝总是一年中最忙。春节前后不但得病的人多,而且俊宝还要给各家各户写对联。村里没有几个人会写毛笔字,人们到镇上买了红纸,然后就会放到俊宝家,俊宝也是来者不拒。对联都是书上的抄的,都是些老对联,比如:鞭炮声中除旧岁,春风吹过又一年。每一年都差不多,不过农村人也在乎,只知道到春节的时候在大门上贴上红红的对联就高兴。有好几次我看到有几家的对联都是倒着贴的。

汉臣也会写毛笔字,不过听说他没有俊宝的字写得好,找他写对联的人都是他亲近的人。后来汉臣当上了村里的支部书记,盖起了新房子,每到春节对联也不要自己写了,都是镇上买的现成的,烫金的大字。路过的人都说:“这字多气派啊!”

后来村里的人也都舍得花钱买现成的对联,不过俊宝从来没有买,每年春节还是贴自己写的对联。和邻居们烫金的大字相比,俊宝自己写的对联确实有点寒碜。

俊宝的叔叔是因为不想执行计划生育政策而主动辞职的。辞职的时候他还向镇上推荐俊宝进村支部。镇上的领导征求俊宝的意见的时候,俊宝说:“我给人看病很忙。”汉臣就成了新支书。当时的村支书最主要的任务是向镇上要救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俊宝和他退休的叔叔也许永远不会想到没过几年汉臣成为村里最富有的人。



俊宝虽然不是村里的干部,但在村委会刚成立刚成立那会他被邀请参加所有的会议。村委会开会主要是讨论三件事:提留,公粮,和计划生育。提留和公粮是季节性的,而计划生育是全天候的,讨论计划生育当然少不了医生。

时间久了,村委会里就有人提议让俊宝做妇女主任,俊宝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我一个男的怎么做妇女主任?”那人就提议说:“让嫂子做怎么样?俗话说久病成良医,这嫂子和你这样的名医生活久了,也早就成良医了吧!”

俊宝就没再说话。从那以后,俊宝的媳妇就村里的妇女主任,村委会的正式成员,俊宝也就再也不用参加村里会的会议了。

虽然村上的计划生育名义上归村妇女主任关,但实际上还是支部书记汉臣说了算。谁家怀孕了,谁家该流产了,如果汉臣不说,乡里的计生办是不可能知道的。刚开始实行计划生育的时候,村民没有摸出门道,着实有一部分人只要了一个小孩。后来就有人找汉臣帮着隐瞒,当然自己就要表示一下。汉臣不几年就成了村里最富的人,村里只有一个孩子的人家也越来越少,有两个孩子的家庭比较普遍,有三个孩子也不足为奇,虽然按计划生育的政策一个家庭只能要一个小孩。

你要超生,我帮着隐瞒,拿点好处在村民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有学识的俊宝在当时也认为这是合理。十几年后,突然有人告诉村民这叫受贿,大部分村民都惊诧地说:“这是在做好事,怎么就变成了受贿。”

计划生育的好处都让汉臣一个占了,其他村委会的成员当然有意见。村委会开了几次会议研究了以后,终于想起另外一种生财的办法。 超生的人乡里都没有户口登记,故而被称为‘黑人’,乡里收农业税的时候按有户口的人数收,而村里在征收的时候按村里的实际人口收,这个差额就是好几百人。

俊宝的媳妇可以分到多收的农业税。每一次她把这部分钱拿回来的时候,俊宝总要说:“这钱我们不能要。”俊宝的媳妇就反驳说:“为什么不能要,别人都有,我忙前忙后也应该有一份。”俊宝虽然算不上怕老婆那种,但也不想和老婆吵架,说过几次,他媳妇不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俊宝和他媳妇都是五十几岁的人啦。他媳妇也早就从妇女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用俊宝的话说,虽然没有退休金,那也叫退休。村里也没有妇女主任这个职务,只有三大员:支部书记,村长,和会计。村长和会计已经换了几拨人,而支部书记一直没有换,村民在背地里都说汉臣就是村里的皇上。说归说,村民民有事还是要找汉臣。虽然国家规定农民们免了农业税,汉臣仍然是村里富有的人。

俊宝很少到汉臣和汉生家,第一次商量盖卫生所的时候,他去过一次。回到家,俊宝对他媳妇说汉臣和汉生家收拾地象宫殿。当然皇上的宫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俊宝不知道,虽然故宫已经对外开放很多年,俊宝从来没有去过北京,也就不知道真实宫殿的模样。

卫生院不出一个月就盖好了。五间前出岔,坐北朝南,另外还该了三间西屋做药房。从附近村庄里请来三个赤脚医生,加上俊宝总共四个医生。其实那三个医生也不是请来的,国家有政策,要想给别人看病,必须符合最基本的卫生条件,把诊所开在家里是不可能的,没有办法,他们也就被请到汉生开的卫生院。

俊宝就这样当了院长。因为这个院长的名头,俊宝着实激动了几个月。刚开始的时候院里什么事他都要问,时间不长他发现自己什么事他都问不了,心里稍稍地郁闷了一下,不过随后他转过弯来想:这卫生院本来就是汉生的,当然什么事都要汉生说了算。俊宝也就 心甘情愿地做这个名不副实院长,不过他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媳妇和孩子们提起过这事。

有一天看到俊宝早下班,俊宝媳妇就对他说:“你去把院子扫一下,一会孙子来了要在地上玩耍呢。”俊宝白了自己媳妇一眼,往椅子上一坐,说:“我忙了一天,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那天俊宝媳妇火气也很大,听俊宝这么说,她大声地嚷着:“你忙什么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院长是空头的。今天又没有事做吧,心里烦是不是?心里烦就去干活,快去把院子扫一下,我这儿做晚饭呢。”

俊宝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地说:“谁说我不忙,医院里什么事我不要问?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呀!”俊宝媳妇也不甘示弱,说:“说那么大声音干吗?怕别人听不到是不是?空头院长把人丢在家里就足够,还要丢到大街上去不成。我可是做过妇女主任的,知道汉臣和汉生的为人。会让你管事,打死我我都不相信。”

听媳妇这么说,俊宝一下子象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软了下来。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开始想,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来突然说:“空头院长,空头院长还有人请我吃饭?”“你就吹牛吧,反正我们家里也没有牛,不会被你吹死。”

“明天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俊宝气哼哼地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埽开始扫院子。

俊宝这一次可没有吹牛。明天一个卖药的公司来人请他吃饭。当然不同的卖药公司已经来了很多次,每一次请吃饭都是汉生去。明天汉生正好有别的安排,医药公司来了人又不好拨人面子,汉生就对俊宝说:“宝叔,明天要请我们吃饭,我没有时间,你就陪他们去吧。”

俊宝以为汉生在客气,赶紧说:“还是你去的好,我笨嘴笨舌不知道说什么好。”汉生说:“让你去,你就去。他们请我们吃饭是想让我们买他们的药,你也不用说什么,反正买不买你也做不了主。”俊宝想了想就答应了,反正长这么大也没有人请自己到县城里吃过饭。


第二天上午卫生所里不忙,俊宝只看了一个病人,是个七个月的小孩。孩子有点发烧,俊宝告诉孩子的爸爸说:“六个月以后孩子容易发烧,是在建立自己的免疫系统,没有什么大事,回去一两天就好了。”孩子爸爸不信,说:“张医生你给孩子开点药。”俊宝说他不过,就给孩子开了点维生素,其实也就是补充补充营养。把药方给孩子爸爸的时候,俊宝反复强调:“一定要和糊糊混在一起吃,小心呛着孩子。”

 十一点刚过,来接俊宝去县城吃饭的车就来了。看到是一辆白色小轿车,俊宝心里有点不爽,心想:‘办丧事的时候才用白色的东西,怎么来一辆白车接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俊宝仍然满脸堆笑地和司机握手。

司机姓王,他让俊宝叫他小王。俊宝估摸了一下司机的年龄,看上去比自己的小儿子还小,就不客气地称他小王。

县城离村有十几公里,平时俊宝去县城办事骑车要一个多小时。坐小王的车,只十分钟就到了。车子在一个叫‘澳门豆捞’的饭店前停了下来。据小王说这是刚开的饭店,也是县城里最好。小王还补充说:“这里干净,全是西式管理。”俊宝不住地点头。

刚到门口,一个服务生就朝俊宝他们俩个鞠躬,俊宝赶紧回礼。服务生帮他们拉开门,说:“请!”,刚进去有个服务小姐就有朝他们鞠躬,这一次俊宝没有回。服务小姐说:“您好,二位。请问你们需要大堂还是包厢。”小王说:“206 包厢。”服务小姐问:“是李主任定的吗?”小王点点头。服务小姐说:“请二位跟我来!”

李主任已经到了,看到小王和俊宝进来,他赶紧站了起来。小王介绍说:“这是张院长,这是我们李主任。”俊宝就和李主任握手,李主任让俊宝上座。坐下以后,俊宝开始大量着装潢豪华无比包厢,心想:“这才想皇宫吧,比汉臣家好多了。”

就听李主任说:“张院长,请你点菜。”说着用手指了指放在俊宝面前的菜单。俊宝一愣,说:“好,好!”他打开菜单一看,眼花缭乱,却不知道点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不知道怎么点。他突然想到自己听说城里人和向下人吃饭不一样,怕自己闹笑话,赶紧合上菜单说:“还是你们来吧。”

看俊宝执意不点,李主任就对站在身边的服务员说:“来个鸳鸯的底,然后上最好的菜,还和过去一样。至于喝的,先来三瓶五粮液吧。”服务员说声好的,就出去了。不一会的功夫,就端来一个鸳鸯锅,放在桌子的正中间,点上了火。一会而就进来一个男服务员,端了好几托盘的菜,小心翼翼地把这下菜放在锅的周围,服务小姐把酒打开,给他们三个倒了酒,然后说:“我就在门外,有什么吩咐,请你按铃。”说着就走出了包厢,轻轻地关上了门。

小王说:“张院长行医快四十年了,可是附近的名医生。”李主任连连点头说:“听说了,有张院长这样医生,你们卫生院必然是最好的卫生院。”俊宝连连摆手说:“那里,那里,我不过是个赤脚医生。”不过被别人这么一夸,脑门上开始涔出细细的汉,人也有些飘飘然了。

小王把切地象纸一样薄的牛肉加到锅里烫。李主任举起酒杯说:“来,张院长,有幸认识你,我敬你一杯。”俊宝连忙摆手说:“不,不,我不能喝酒。”俊宝的酒量不大也不小,不过由于干医生这一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

看俊宝客气,李主任就朝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赶紧站起来说:“张院长,我给端起来吧。”这下俊宝有些慌神,赶紧拿起酒杯,说:“我自己来。”李主任就把酒杯靠近,‘啪’,和俊宝碰了一下杯,然后说:“先喝为敬。”说完一扬脖子,干了一杯。俊宝也把这杯喝了下去。

小王给他们倒上了酒,然后就过来敬俊宝。俊宝知道躲不过去,就有干了一杯。李主任拿起筷子,说:“羊肉熟了,吃羊肉。”说着夹了一片放在俊宝面前的碟子上,“张院长,请!”

两杯酒下肚,俊宝感觉到心里热热地,人也不客气起来。小王又往锅里加了一些菜,然后又倒满了酒,三人又共同喝了一杯。就这样一来一往,三瓶五粮液不一会功夫就见了底。李主任又要了三瓶,这一次简单,每人一瓶,也省得再倒酒。


三个人喝得正酣,突然有手机响。李主任和小王都拿出自己的手机看,扭头对俊宝说:“张院长,你的手机在响。”俊宝就满口袋里找手机,好不容易拿了出来,手机就不响了。小王说:“张院长,你要不要打过去。”

俊宝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说:“没什么大事,应该是卫生所打过来的。我这一出来,就给我打电话,也不让我清闲…..”俊宝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俊宝接通电话,拉着长长的嗓音说:“喂……”还没有‘喂’完,只听电话里汉生焦急地说:“宝叔,出大事了,那个孩子死了。”“什么?”俊宝浑身一哆嗦,酒劲全无。站起来说:“快点送我回去,家里出事了。”

说完,俊宝抬腿就往外走,一个趔趄,他一头倒在地上,额头瞬间出了血。小王就伸手扶他,俊宝也顾不得额头,大声地说:“快点送我回去,家里出事了。”

小王飞快地开车,俊宝不停地把脑袋伸到窗外呕吐,稀稀拉拉地从县城一直到家。看到俊宝从车上下来,一大帮人都围了过来,“张医生回来了,张医生回来……”只见早上那个小孩爸爸掂着一块砖头跑过来,边跑边哭:“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被汉臣一把抱住。

汉生跑过来拉住俊宝说:“你怎么到这里来啦,不是说要到家里商量吧?”俊宝的酒劲也完全过去了,他急吼吼地对汉生说:“我给那孩子开的是维生素,不可能吃死人的啊!”汉生说:“什么可能不可能,人都死了,尸体就在医院门口,还不快回去。”

“不可能死人的,不可能死人的。”俊宝继续摇头。汉生生拉硬扯地把他塞进车里,对小王说:“快点把他拉到支部去,家属正在气头上。不要再闹出什么人命来。”小王连连点头,边说好的,边开车冲出了人群。

小王把俊宝拉到汉臣家,然后对他说:“张医生你就在这儿好好地待着,别去医院了。我要回去了,李主任还在饭店里等我呢。”俊宝也不理小王的茬,只是不住地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可能,维生素也能吃死人。”

小王刚走,俊宝就看到自己的媳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跑边骂:“天杀的,你医死了,法办你,枪毙你。”等跑到跟前,看到俊宝正在不住地摇头,“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跑...”一口气没有上来,俊宝的媳妇猛烈地咳嗽。

看到自己媳妇咳得直不起腰来,俊宝突然恍然大悟:“是呛死的,这和我没有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汉臣和汉生都来了。汉臣说:“谁都知道小孩是呛死的,如果不是呛死的,你还能在这里吗?早就给抓进去了。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是呛死的,才没有报案。和你没有关系,你也太天真了。人都死了,想想怎么赔吧。”

汉生接着说:“一会他们村也来人,还有那个孩子的爷爷也来,千万不要是呛死的。大家心里明白,他也不会给我们要很多钱,这事越快解决越好。”

听汉臣和汉生这么说,俊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巴巴地看着他们。听说不要报案,俊宝的媳妇不停地给汉臣鞠躬:“谢谢大侄子,谢谢大侄子...”汉臣斜了她一眼,说:“你来干吗,回去准备准备,快去预备点钱。还不知道他们要多少。”



一直到天黑以后,孩子的爷爷和他们村的支部书记才来。汉臣从饭店里定了一上等酒菜,不过五个人谁也没有食欲,每个人的脸都阴沉地可以拧出几公斤的水。在他们来之前,汉臣已经告诉俊宝不要说话,不说硬话,也不说道歉的话。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孩子是怎么死的,就看他们要多少钱了。

水都没有喝一口,五个人就开始谈钱。钱是不能说出口的,汉臣就和对方的支书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比划。比划了好一会,两个人才停下来。汉臣就有给俊宝比划,然后轻声地俊宝说:“一万五。”汉生听到,张张嘴,刚想说话,被汉臣瞪了回去。

那边支书正和孩子的爷爷在桌子下面比划,只见孩子的爷爷直摇头。汉臣知道不成还要加钱。

支书就转过来继续和汉臣比划,告诉汉臣对方要两万五。汉臣比了一下,说俊宝只出一万五。支书又给俊宝比两万,汉臣比一万七,两个人又比了好大一会,最后决定在一万八。汉臣又给俊宝和汉生比,还没有比完。只见那个爷爷用手只拍桌子。汉生就给汉臣比一分钱也不能加。

支书又给汉臣比还是两万五,汉臣给支书比一万八。两个人一来一往,比划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决定在两万,两个人在桌子下握了手。支书转过身来给孩子的爷爷比两万,还没有等孩子爷爷反应,他轻声地说:“就这些了,不可能再加了,我已经尽力了。”孩子的爷爷再也忍不住了,把头放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叫着孙子的名字。

看到他这样,汉臣和汉生都松了一口气。对方支书不停地劝他说:“还后,弟弟和弟媳都还年轻。”说完架着孩子的爷爷往外走,汉臣和汉生赶紧站起来相送。

等他们走远了,汉臣对汉生和俊宝说:“两万,后天见钱,见不到他们就报案。”还没有等俊宝说话,汉生说:“我把钱都砸在医院里了,现在医院看死了人,还不知道以后生意怎么样呢? 我手里现在没有闲钱,最多只能出五千块。”

汉臣就转头对俊宝说:“宝叔,你就出剩下的部分吧。”俊宝说:“钱我倒是有,不过那是给你二弟结婚用的。”汉臣说:“凡是用钱能够解决的问题都是小问题,如果他们拿不到钱报了案,那派出所不还不是先把你抓起来,到那个时候就不是钱所能解决的问题了。”俊宝还想说什么,汉臣摆摆手说:“你们都回去,后天十点以前把钱送来。”

俊宝回去把钱的事给自己媳妇说了,对于医院不出钱,要他们出钱这个事他媳妇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他只淡淡地说:“明天我去取钱,孩子结婚怎么着也要到年底,还有大半年时间呢。”

俊宝只是咳声叹气,说:“我陪了钱,人家就认为我们对孩子死有责任,以后叫我怎么给别人看病。”听他这么说,俊宝的媳妇气的直哆嗦,但她并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说:“自己没有没有蹲大牢就是万幸了,还想继续做院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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