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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100601000000 ~ 20100701000000


2010-06-20 19:08:03

主题: [夏天征文] 夏天的记忆
夏天的记忆

作者:平静幸福 [劳柯]

对家乡夏天的美好记忆总是停留在小时候。现在我都不敢夏天回家,总是觉得热,而且苍蝇和蚊子也多。小的时候也有苍蝇和蚊子,不过记忆中没有现在那么多。那个时候还没有听说过蚊香,每到傍晚的时候母亲会在卧室里用烟熏蚊子,不知道是烟的效果比蚊香好还是当时的蚊蝇少,晚上睡觉很少被蚊子咬。

村子的南边有一洼水,从村西头一直绵延都村东头,村里称这洼水为‘南坑’。小时候南坑里的水虽然不是清澈见底,但还算干净。每到夏天,村里很多人都会到南坑边乘凉,洗澡。因为家里热,很多人晚上会三五成群在水边睡觉,聊天,欢声笑语每天都会到深夜。上一次回家去水边看看,发现水边的柳树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的建筑,水里也有了股股的怪味。

我们那个地方两年种三茬,只有春天和秋天忙,而冬天和夏天却是农闲季节。小时候基本上每家都养牲口。如果夏天有活的话,就是给牲口们割草。那个时候去地里割草不是为了给庄稼除草,而是为给牲口喂食。

小时候还没有除草剂,不过地里草却很少。不象现在除草剂用了一遍又一遍,地里总还是很多草。我们家养了一头黄牛,父亲每天早上都会去割草,有的时候在庄稼地里割,有的时候在河边,父亲每天割的草海不够黄牛吃当天吃的,所以到了冬天,黄牛只能吃干麦秸。

因为夜里热,每天早上都是我睡得最香的时候。吃完早饭,天气就会热起来。大人们都会走出家门到宽敞有风的地方,躺在凉席上休息或者在一起聊天。说说天气,说说庄稼,或者说说谁家的孩子学习好,谁家的孩子今年又得了三好学生。庄稼人不看报纸,当时也没有电视,不要说国家大事,即使是乡里的事,他们也不关心。

说累了就躺下睡觉或者下棋。父亲到哪里都要带着他那副被磨得油光锃亮的象棋,会下象棋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会下一种叫‘六周’的棋,棋盘是六乘六的,在地上画。什么都可以用来做棋子,比如树枝,小石头,土坷垃等等。记忆中这种棋和围棋差不多,但是不能提子,只能围地方,等摆满了,谁的地方大谁就赢。

‘六周’对我们小孩子来说高深莫测,一直到上完小学我都没有学会。我们小孩子下一种‘打小日本’的棋。棋盘和六周棋一样,不过只有两个八路军,其余的全是小日本,八路军可以杀小日本,小日本却不能杀八路军,只能围。无论怎么下,最后总是八路军杀死所有的小日本。所以每一次下棋前都要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下小日本,谁下八路军。

中午最常吃的饭就是凉拌面。面是杂面做的,等煮熟了放在井拔凉水里泡。所谓的井拔凉水就是从压水井里压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母亲做凉拌面会用凉水至少泡三遍,然后加上醋,香油,盐和酱油,把黄瓜切丝或者加很嫩香椿页做搭配菜。每次母亲拌凉拌面,我都回好好蹲在旁边,那种凉香的味道真的沁人心脾。

每到夏天我都吃凉拌面,做出了味道却总没有小时候吃的那么香甜。上次回国让大姐按原来母亲做法给我做凉拌面吃,大姐用小麦面条做的,吃不出原来的味道。我说:“怎么没有我们小时候好吃,明天用杂面做吧。”大姐说:“那是用地瓜面,现在到哪里去找那种面,吃着好吃,吃了以后烧心。”然后大姐补充说:“小时候你瘦得皮包骨头,都是吃那种面吃出来的。”

不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我最早的照片是初中时的毕业照,看得出照片里的我确实很瘦。

时光总在人的不知不觉中迅速流失,如果从高中算起,我离开家乡已经二十年。每一次回家都会有某某人去世的消息,那些曾经留下欢声笑语的树林也不在了,各式建筑林林总总,掩盖了我过去的记忆,再也看不到人在室外下六周,这种棋只留在老人的记忆里。

‘儿童相见不相识。’不要说儿童,就是那些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不认识我。可是我对故乡的记忆却是如此的清晰,那街,那棋,那一洼水,还有那些在记忆里一直年轻却已经去世的人。




提示: 本博文来自于 Prose 版



2010-06-05 23:32:36

主题: 大伯[小说-3 ,4 完]


大伯有一儿一女,堂姐是我们同辈中年龄最大的。从我记事起,堂姐已经结婚了。堂姐比自己的丈夫高出一个头,我总觉得他们不怎么般配。

听母亲说,堂姐相亲的时候奶奶还在,而大伯是极其孝顺的人,对奶奶的话言听计从,所以堂姐的婚事是奶奶定的,不要说大伯就是堂姐本人在结婚以前也只见过堂姐夫一次,而且从来都没有说过一次话。

母亲说第一次相堂姐夫的时候她和伯母都去了,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地,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伯母对奶奶说小伙长得有点矮,奶奶就反驳说:“他才十六岁,还要长呢。没听说过男到二十三还要窜一窜吗?”伯母就不再说话。母亲说就这样奶奶就把这门婚事给定了。后来母亲还补充说:“谁会想到,十六岁以后他就没有长过。”

等到结婚的时候,堂姐还发现了堂姐夫的另外一个毛病,说活结巴的厉害。直到现在,每一次见到我们,他就说一句话:‘啊,弟弟!’然后就坐在那里保持沉默。母亲没有说过堂姐在知道自己的丈夫结巴以后有没有提出过不满,她只是说堂姐第一次被请回娘家的时候哭得像个泪人。

看着堂姐哭,大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奶奶为什么那么快决定了这门婚事,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也许只有奶奶本人知道。后来母亲说这是在相亲前几天媒人送给奶奶一布袋好面。每次提到这事,父亲就说:“这是大哥的不对,还没有相亲怎么能吃人家送来的东西。”

有些事情终究是很难知道原因的,不过堂姐夫人很好,还会做一些小买卖,堂姐的日子虽然有些艰辛,总得来说还算过的去。他们两个偶尔也会吵架,记得有几次堂姐回到我们家里,姐夫紧跟着就过来,也不说话,见了父亲就哭。堂姐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这在我们父辈不算稀奇,可是对于堂姐这一辈人有五个孩子即时在农村也是很少见的。

大伯去世以后,堂姐每年在清明和大伯的忌日都会回到村里给大伯烧纸。除此之外,逢年过节都会到家里来看我父亲,堂姐夫也来,不过和过去一样很少说话。父亲八十大寿那一年,我回去给父亲做寿,堂姐和堂姐夫也来了。我们几个人就在一起喝酒,因为说话不利索,堂姐夫喝了很多酒。堂姐过来看到我正在给堂姐夫倒酒,她说:“兄弟,别让他喝,他说话不利索,你让他喝他就喝,不一会就醉了。”

认识那么多年,我终于听到堂姐夫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他抬着醉眼说:“兄弟,我没事。今天高兴。”

又一次在电话上父亲说堂姐的右眼瞎了,母亲说是因为高血压引起的。父亲补充说:“金妮可是干过的活太重了,都是年轻的时候操劳了。你大伯在工地上上班,队里分到家里的活都是她干的,看看现在刚刚五十几岁,身体就行了。”

我随后给堂姐打了电话,堂姐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她只是重复着:“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看不到了,去看医生也说不出什么。”堂姐夫说早就发现她有高血压,说过几次她只是舍不得看。



因为看工地的原因,大伯很少回到村里。我上学以后,成年累月地见不到大伯。

有一天我上完晚自习回来,家里还亮着灯。父亲,堂叔还有结叔不知道在商量什么事情,我感觉他们在说大伯,似乎大伯出了什么事,看上去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那天他们三个商量很晚。最后听到堂叔说这个事情要堂哥商量。

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不过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到大伯,那年春节大伯也没有回来。年过以后,父亲和堂叔去县城里看过一次大伯,回来以后父亲咳声叹气了很长一段时间。

转眼寒假就结束了。有一天早上我刚要去上学,一个年轻人慌慌张张地骑着自行车来到我家,他是结叔的三儿子。我父亲看到他先是一惊,随后就问:“我大哥是不是出事了?”结叔的儿子说:“是啊,二叔快点去看看吧。”

那天早上我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回到家看到家里很多人。我从母亲那里得知大伯已经死了,被放在一简单棺材里放在爷爷墓边。母亲拿出一块白布让我勒在头上,我哭着来到来到爷爷墓地,看到父亲正招呼着人在爷爷墓地左边挖坑。堂姐和堂哥跪在一个白森森的棺材前面痛哭。

大伯就这样走了,而且是死于非命。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总能听到大伯叫我声音。父亲也无发入睡,听父亲边咳声叹气边不停地重复:“没想到大哥会走到绝路。”母亲就安慰他。

后来我从父亲那里知道大伯是喝药死的。父亲还说大伯死在门口,地上有很多很多的烟头。他把所有的存的钱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父亲说:“他不想死,要不他也不会吸那么多烟,他是没有办法。”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大伯为什么会走向绝路。大伯想再婚,而且和对方认识了很长时间。但是当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却遇到双方家庭的反对。

大伯有个绰号叫‘大神仙’,不知道他怎么得到这个绰号,也许是因为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神一样不说话。大伯去世的时候刚刚六十岁,不知道自杀这件事情是不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自己作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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