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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劳柯作品
作者: jguoj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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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日期:20100301000000 ~ 20100401000000


2010-03-23 23:56:14

主题: 母亲[小说-4]


我很难用爱情这个词来表达父母之间的关系。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父母经常吵架。虽然他们吵架的原因五花八门,不过我现在想想大概都是因为穷。那个时候的农民入冬以后就没有什么事做,男的就会聚在一起玩一种叫‘五猴子’的牌。虽然这种牌输赢很小,但是母亲却强烈反对父亲玩。母亲总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去牌场里找父亲,这使父亲非常恼火。

如果正好赢了钱,他们俩也许不会吵架;但是如果是输了钱,从牌场里一出来两个人就会吵架。吵架总是以母亲痛哭流涕而结束。

如果吵得厉害,母亲就会到自己的舅舅家去。母亲的外婆家在我们村东头,不过母亲的外婆和外公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到舅舅家给自己舅母哭诉,有几次发下狠话说再也不回来。有一次母亲在自己舅舅家住了两天,不过后来还是自己回来了。她回来说怕我们几个孩子饿着。

父亲出生的时候爷爷已经在第一次围剿中被打死。因为这个原因奶奶领了很多年国民政府的抚恤金,这些钱都被奶奶装在罐子里藏着,等到解放了都成了废纸。因为穷,父亲一直到三十都没有结婚,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是非常危险的年龄。

我曾经问过母亲她和父亲是哪一年结婚的。母亲说她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当时二十一岁。如果她说是对的,他们应该是1961年结婚的,那一年父亲已经三十二岁了。

母亲不知道几个国家领导人的名字。她甚至于连邓小平是谁都不知道,除了毛泽东,母亲就知道刘少奇。母亲说:“都是刘少奇搞歪风,把我们迁到了黑龙江。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嫁到这里。”

刘少奇当主席以后在鲁西南建一个大水库。母亲所在的村被规划到水库里,全村被迁到了黑龙江。母亲说:“那个水库总共就用过一次,后来就荒废了。”我们那个地方到现在还有库里库外的说法。后来被移民到黑龙江的人家都陆续搬了回来,那么大一个移民工程现在看来只剩下库里库外的分界线:一条土筑的大堤。

姥姥家在黑龙江只住了一年就搬了回来。那个时候库里都是水,姥姥就带着母亲住到自己的娘家:我们村。

姥姥常常对我说:“那个时候你母亲常犯病,一旦犯病饭也不知道吃,人也不认识。”姥姥的说法没有得到其他人的证实。我没有问过父亲,有一次我问小舅,小舅说:“你母亲就是心强,没有病。”

母亲怎么认识了父亲,又为什么嫁给了父亲,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母亲生了六个孩子,长大成人四个。现在一说起孩子,母亲就摇头:“孩子多,苦啊!孩子受罪,大人也受罪。”

母亲反对父亲 ‘赌博’一直到父亲因为母亲的反对而大病一场为止。

那一年我已经读了高中,因为父亲做小生意家庭条件好了很多。那天下大雪,父亲被母亲从牌场里叫了出来,闷闷不乐,刚一出牌场就一脚滑倒得了脑血栓。

堂哥说父亲的病是气的,亏得治疗的及时,要不即使不会有生命危险,也会半身瘫痪。父亲后来躺了几天就痊愈了。不过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去牌场找过父亲。现在父亲也经常去牌场,不过已经很少玩牌,偶尔玩一场,母亲在背地里会对姐姐们说:“又玩牌了,一辈子改不了。”

家里的钱从我记事起都是母亲管的,母亲把这些钱放在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的地方。有几次母亲去姥姥家,父亲翻遍了家却没有找到一分钱。现在日子好起来了,母亲的手依然很紧。父亲每次赶集买东西,母亲总会把多余的钱收回来,说:“你花钱的时候我再给你,没有事自己身上装钱干吗。”

母亲总认为父亲抽烟也是家庭的一大开销,所以从小就严格地控制我:不让我抽烟,喝酒。直到现在我滴酒不沾,烟就更不用说了。

《待续。。。



2010-03-10 00:20:49

主题: 乡思
乡思

作者:劳柯

远处的高山依然被白雪覆盖,院子的积雪也还没有化尽,不过春天的脚步还是来了。天还没有亮透,早起的鸟就开始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嬉闹。邻居家院子里有棵高高大大的松树。每年早春,鸟儿都会在树上筑巢。

我拉开窗帘,窗外有层薄薄的灰朦,像是刚刚下过雨。几只小鸟从窗边飞过,在灰朦中留下一抹痕迹,旋即就消失了。脑海中仍然回荡着母亲刚才的话:“你还是不要回来,住不了几天就得走,又要闪我们。”妈妈的话没错,每一次从国内回来,父母总是有一种生死离别的感觉,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我已经离开家乡很多年了。虽然每年都会回去一次,但从来没有长住过。小时候和父母住一块,从来没有感觉到父母的变化,当每年才见一次面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变化真快。去年回国,我要给父母修葺一下老屋,父亲说:“不用了,这房子不漏。况且我们还能活几天啊!”

父亲说要给爷爷立块碑,碑上写我的名字和堂哥名字。他对我说:“等你孩子大了,我肯定不在了,他来到家在这块碑上看到你的名字,就会知道他和谁是亲戚。”

有一次我走在家乡的街上,几个小孩总是跟着我。我就问他们的爸爸是谁。他们各自说了爸爸的名字,我竟然一个都不知道。我就问他们是不是我们村,小孩就笑着散去了。等到他们走远了,我才明白:我离开家乡时那些五六岁的孩子现在都是尽三十岁的人了,也就是现在这孩子父辈,我怎么可能认识呢?

记得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个大学生小名叫二红,他偶尔会回来。有一次他到我们家。看他带一副眼镜,我总是好奇地跟着他。不知道上次跟着我走的孩子们是不是也当时的我一样好奇。

二红已经去世好几年了,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的大名叫什么。听母亲说二红是在村里去世的。在他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让两个儿子把自己从县城的医院拉回到村里住进原来的老屋。没过几天他就死在老屋里。现在那座老屋还在,不过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屋顶已经塌了。

看着远处的山,我突然想等到我快不行的时候会不会让我的孩子把家乡的老屋呢?也许会的,虽然我只在那个村生活十几年,也许只是我生命中几分之一。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住过的老屋还在不在,是不是村里的人会告诉远方的孩子:“他是在他父母的老屋去世的,他快不行的时候,让自己孩子把自己从美国送了回来。”

如果把人比喻成江河里的一滴水,也许别人不知道,自己确是无比的清楚:我是从那个泉眼里出来的,因为那里给了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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