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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版面:未名网络电台][首篇作者:mitpodcast] , 2015年04月24日17:50:21 ,4734次阅读,139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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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8:46:42 2015, 美东)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词曰:

师表方眷遇,鱼水君臣,须信从来少。宝运当千,
佳辰余五,嵩岳诞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
廊庙。愿岁岁共祝眉寿,寿比山高。

却说任医官看了脉息,依旧到厅上坐下。西门庆
便开言道:“不知这病症端的何如?”任医官道:“夫
人这病,原是产后不慎调理,因此得来。目下恶路不
净,面带黄色,饮食也没些要紧,走动便觉烦劳。依
学生愚见,还该谨慎保重。如今夫人两手脉息虚而不
实,按之散大。这病症都只为火炎肝腑,土虚木旺,
虚血妄行。若今番不治,后边一发了不的。”说毕,
西门庆道:“如今该用甚药才好?”任医官道:“只用
些清火止血的药──黄柏、知母为君,其余再加减些,
吃下看住,就好了。”西门庆听了,就叫书童封了一
两银子,送任医官做药本,任医官作谢去了。不一时,
送将药来,李瓶儿屋里煎服,不在话下。

且说西门庆送了任医官去,回来与应伯爵说话。
伯爵因说:“今日早晨,李三、黄四走来,说他这宗
香银子急的紧,再三央我来求哥。好歹哥看我面,接
济他这一步儿罢。”西门庆道:“既是这般急,我也只
得依你了。你叫他明日来兑了去罢。”一面让伯爵到
小卷棚内,留他吃饭。伯爵因问:“李桂儿还在这里
住着哩?东京去的也该来了。”西门庆道:“正是,我
紧等着还要打发他往扬州去,敢怕也只在早晚到也。”
说毕,吃了饭,伯爵别去。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回
来,伯爵早已同李智、黄四坐在厅上等。见西门庆回
来,都慌忙过来见了。西门庆进去换了衣服,就问月
娘取出徐家讨的二百五十两银子,又添兑了二百五十
两,叫陈敬济拿了,同到厅上,兑与李三、黄四。因
说道:“我没银子,因应二哥再三来说,只得凑与你。
──我却是就要的。”李三道:“蒙老爹接济,怎敢迟
延!如今关出这批银子,一分也不敢动,就都送了来,”
于是兑收明,千恩万谢去了。伯爵也就要去,被西门
庆留下。

正坐的说话,只见平安儿进来报说:“来保东京
回来了。”伯爵道:“我昨日就说也该来了。”不一时,
来保进到厅上,与西门庆磕了头。西门庆便问:“你
见翟爹么?李桂姐事情怎样了?”来保道:“小的亲
见翟爹。翟爹见了爹的书,随即叫长班拿帖儿与朱太
尉去说,小的也跟了去。朱太尉亲吩咐说:‘既是太
师府中分上,就该都放了。因是六黄太尉送的,难以
回他,如乃未到者,俱免提;已拿到的,且监些时。
他内官性儿,有头没尾。等他性儿坦些,也都从轻处
就是了。’”伯爵道:“这等说,连齐香儿也免提了?
──造化了这小淫妇儿了!”来保道:“就是祝爹他每,
也只好打几下罢了。罪,料是没了。”一面取出翟管
家书递上。西门庆看了说道:“老孙与祝麻子,做梦
也不晓的是我这里人情。”伯爵道:“哥,你也只当积
阴骘罢了。”来保又说:“翟爹见小的去,好不欢喜,
问爹明日可与老爷去上寿?小的不好回说不去,只得
答应:‘敢要来也。’翟爹说:‘来走走也好,我也要
与你爹会一会哩。’”西门庆道:“我到也不曾打点自
去。既是这等说,只得要去走遭了。”因吩咐来保:“你
辛苦了,且到后面吃些酒饭,歇息歇息。迟一两日,
还要赶到扬州去哩。”来保应诺去了。西门庆就要进
去与李桂姐说知,向伯爵道:“你坐着,我就来。”伯
爵也要去寻李三、黄四,乘机说道:“我且去着,再
来罢。”一面别去。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李桂姐已知道信了,忙走
来与西门庆、月娘磕头,谢道:“难得爹娘费心,救
了我这一场大祸。拿甚么补报爹娘!”月娘道:“你既
在咱家恁一场,有些事儿,不与你处处,却为着甚么
来?”桂姐道:“俺便赖爹娘可怜救了,只造化齐香
儿那小淫妇儿,他甚相干?连他都饶了。他家赚钱赚
钞,带累俺们受惊怕,俺每倒还只当替他说了个大人
情,不该饶他才好!”西门庆笑道:“真造化了这小淫
妇儿了。”说了一回,挂姐便要辞了家去,道:“我家
妈还不知道这信哩,我家去说声,免得他记挂,再同
妈来与爹娘磕头罢。”西门庆道:“也罢,我不留你,
你且家去说声着。”月娘道:“桂姐,你吃了饭去。”
桂姐道:“娘,我不吃饭了。”一面又拜辞西门庆与月
娘众人。临去,西门庆说道:“事便完了,你今后,
这王三官儿也少招揽他了。”桂姐道:“爹说的是甚么
话,还招揽他哩
!再要招揽他,就把身子烂化了。就
是前日,也不是我招揽他。”月娘道:“不招揽他就是
了,又平白说誓怎的?”一面叫轿子,打发桂姐去了。
西门庆因告月娘说要上东京之事。月娘道:“既要去,
须要早打点,省得临时促忙促急。”西门庆道:“蟒袍
锦绣、金花宝贝,上寿礼物,俱已完备,倒只是我的
行李不曾整备。”月娘道:“行李不打紧。”西门庆说
毕,就到前边看李瓶儿去了。到次日,坐在卷棚内,
叫了陈敬济来,看着写了蔡御史的书,交与来保,又
与了他盘缠,叫他明日起早赶往扬州去,不题。

倏忽过了数日,看看与蔡太师寿诞将近,只得择
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书童、画童四个小厮跟随,
各各收拾行李。月娘同玉楼、金莲众人,将各色礼物
并冠带衣服应用之物,共装了二十余扛。头一日晚夕,
妻妾众人摆设酒肴和西门庆送行。吃完酒,就进月娘
房里宿歇。次日,把二十扛行李先打发出门,又发了
一张通行马牌,仰经过驿递起夫马迎送。各各停当,
然后进李瓶儿房里来,看了官哥儿,与李瓶儿说道:
“你好好调理。要药,叫人去问任医官讨。我不久便
来家看你。”那李瓶儿阁着泪道:“路上小心保重。”
直送出厅来,和月娘、玉楼、金莲打伙儿送了出大门。
西门庆乘了凉轿,四个小厮骑了头口,望东京进发。
迤逦行来,免不得朝登紫陌,夜宿邮亭,一路看了些
山明水秀,相遇的无非都是各路文武官员进京庆贺寿
诞,生辰扛不计其数。约行了十来日,早到东京。进
了万寿城门,那时天色将晚,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
就投翟家屋里去住歇。

那翟管家闻知西门庆到了,忙出来迎接,各叙寒
暄。吃了茶,西门庆叫玳安将行李一一交盘进翟家来。
翟谦交府干收了,就摆酒和西门庆洗尘。不一时,只
见剔犀官桌上,摆上珍羞美味来,只好没有龙肝凤髓
罢了,其余般般俱有,便是蔡太师自家受用,也不过
如此。当值的拿上酒来,翟谦先滴了天,然后与西门
庆把盏。西门庆也回敬了。两人坐下,糖果按酒之物,
流水也似递将上来。酒过两巡,西门庆便对翟谦道:
“学生此来,单为与老太师庆寿,聊备些微礼孝顺太
师,想不见却。只是学生久有一片仰高之心,欲求亲
家预先禀过:但得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生子,便也
不枉了人生一世。不知可以启口么?”翟谦道:“这
个有何难哉!我们主人虽是朝廷大臣,却也极好奉承。
今日见了这般盛礼,不惟拜做干子,定然允从,自然
还要升选官爵。”西门庆听说,不胜之喜。饮够多时,
西门庆便推不吃酒了。翟管家道:“再请一杯,怎的
不吃了?”西门庆道:“明日有正经事,不敢多饮。”
再四相劝,只又吃了一杯。

翟管家赏了随从人酒食,就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
里安歇。排下暖床绡帐,银钩锦被,香喷喷的。一班
小厮扶侍西门庆脱衣上床。独宿──西门庆一生不惯,
那一晚好难捱过。巴到天明,正待起身,那翟家门户
重重掩着。直挨到巳牌时分,才有个人把钥匙一路开
将出来。随后才是小厮拿手巾香汤进书房来。西门庆
梳洗完毕,只见翟管家出来和西门庆厮见,坐下。当
值的就托出一个朱红盒子来,里边有三十来样美味,
一把银壶斟上酒来吃早饭。翟谦道:“请用过早饭,
学生先进府去和主翁说知,然后亲家搬礼物进来。”
西门庆道:“多劳费心!”酒过数杯,就拿早饭来吃了,
收过家活。翟管家道:“且权坐一回,学生进府去便
来。”

翟谦去不多时,就忙来家,向西门庆说:“老爷
正在书房梳洗,外边满朝文武官员都伺候拜寿,未得
厮见哩。学生已对老爷说过了,如今先进去拜贺罢,
省的住回人杂。学生先去奉候,亲家就来罢了。”说
毕去了。西门庆不胜欢喜。便教跟随人拉同翟家几个
伴当,先把那二十扛金银缎匹抬到太师府前,一行人
应声去了。西门庆即冠带,乘了轿来。只见乱哄哄,
挨肩擦背,都是大小官员来上寿的。西门庆远远望见
一个官员,也乘着轿进龙德坊来。西门庆仔细一看,
却认的是故人扬州苗员外。不想那苗员外也望见西门
庆,两个同下轿作揖,叙说寒温。原来这苗员外也是
个财主,他身上也现做着散官之职,向来结交在蔡太
师门下,那时也来上寿,恰遇了故人。当下,两个忙
匆匆路次话了几句,问了寓处,分手而别。

西门庆来到太师府前,但见:

堂开绿野,阁起凌烟。门前宽绰堪旋马,阀阅嵬
峨好竖旗。锦绣丛中,风送到画眉声巧;金银堆里,
日映出琪树花香。左右活屏风,一个个夷光红拂;满
堂死宝玩,一件件周鼎商彝。室挂明珠十二,黑夜里
何用灯油;门迎珠履三千,白日间尽皆名士。九州四
海,大小官员,都来庆贺;六部尚书,三边总督,无
不低头。正是: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西门庆恭身进了大门,翟管家接着,只见中门关
着不开,官员都打从角门而入。西门庆便问:“为何
今日大事,却不开中门?”翟管家道:“中门曾经官
家行幸,因此人不敢走。”西门庆和翟谦进了几重门,
门上都是武官把守,一些儿也不混乱。见了翟谦,一
个个都欠身问管家:“从何处来?”翟管家答道:“舍
亲打山东来拜寿老爷的。”说罢,又走过几座门,转
几个弯,无非是画栋雕梁,金张甲第。隐隐听见鼓乐
之声,如在天上一般。西门庆又问道:“这里民居隔
绝,那里来的鼓乐喧嚷?”翟管家道:“这是老爷教
的女乐,一班二十四人,都晓得天魔舞、霓裳舞、观
音舞。但凡老爷早膳、中饭、夜宴,都是奏的。如今
想是早膳了。”西门庆听言未了,又鼻子里觉得异香
馥馥,乐声一发近了。翟管家道:“这里与老爷书房
相近了,脚步儿放松些。”

转个回廊,只见一座大厅,如宝殿仙宫。厅前仙
鹤、孔雀种种珍禽,又有那琼花、昙花、佛桑花,四
时不谢,开的闪闪烁烁,应接不暇。西门庆还未敢闯
进,交翟管家先进去了,然后挨挨排排走到堂前。只
见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个大猩红蟒衣的,是太师了。
屏风后列有二三十个美女,一个个都是宫样妆束,执
巾执扇,捧拥着他。翟管家也站在一边。西门庆朝上
拜了四拜,蔡太师也起身,就绒单上回了个礼。──
这是初相见了。落后,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暗暗
说了几句话下来,西门庆理会的是那话了,又朝上拜
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爷,因此
受了。西门庆开言便以父子称呼道:“孩儿没恁孝顺
爷爷,今日华诞,特备的几件菲仪,聊表千里鹅毛之
意。愿老爷寿比南山。”蔡太师道:“这怎的生受!”
便请坐下。当值的拿了把椅子上来,西门庆朝上作了
个揖道:“告坐了。”就西边坐地吃茶。翟管家慌跑出
门来,叫抬礼物的都进来。须臾,二十扛礼物摆列在
阶下。揭开了凉箱盖,呈上一个礼目:大红蟒袍一套、
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
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狮蛮
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
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又另外黄金二百两,送
上蔡太师做贽见礼。蔡太师看了礼目,又瞧见抬上二
十来扛,心下十分欢喜,说了声“多谢!”便叫翟管
家收进库房去了。一面吩咐摆酒款待。西门庆因见他
忙冲冲,就起身辞蔡太师。太师道:“既如此,下午
早早来罢。”西门庆又作个揖,起身出来。蔡太师送
了几步,便不送了。西门庆依旧和翟管家同出府来。
翟管家府内有事,也作别进去。

西门庆竟回到翟家来,脱下冠带,已整下午饭,
吃了一顿。回到书房,打了个盹,恰好蔡太师差舍人
邀请赴席,西门庆谢了些扇金,着先去了。即便重整
冠带,又叫玳安封下许多赏封,做一拜匣盛了,跟随
着四个小厮,复乘轿望太师府来。蔡太师那日满朝文
武官员来庆贺的,各各请酒。自次日为始,分做三停:
第一日是皇亲内相,第二日是尚书显要、衙门官员,
第三日是内外大小等职。只有西门庆,一来远客,二
来送了许多礼物,蔡太师到十分欢喜,因此就是正日
独独请他一个。见西门庆到了,忙走出轩下相迎。西
门庆再四谦逊,让:“爷爷先行。”自家屈着背,轻轻
跨入槛内,蔡太师道:“远劳驾从,又损隆仪。今日
略坐,少表微忱。”西门庆道:“孩儿戴天履地,全赖
爷爷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挂怀!”两个喁喁笑语,
真似父子一般。二十四个美女,一齐奏乐,府干当值
的斟上酒来。蔡太师要与西门庆把盏,西门庆力辞不
敢,只领的一盏,立饮而尽,随即坐了桌席。西门庆
叫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斟上一杯,满满走到蔡太
师席前,双膝跪下道:“愿爷爷千岁!”蔡太师满面欢
喜道:“孩儿起来。”接过便饮个完。西门庆才起身,
依旧坐下。那时相府华筵,珍奇万状,都不必说。西
门庆直饮到黄昏时候,拿赏封赏了诸执役人,才作谢
告别道:“爷爷贵冗,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不敢再来
求见了。”出了府门,仍到翟家安歇。

次日,要拜苗员外,着玳安跟寻了一日,却在皇
城后李太监房中住下。玳安拿着帖子通报了,苗员外
来出迎道:“学生正想个知心朋友讲讲,恰好来得凑
巧。”就留西门庆筵燕。西门庆推却不过,只得便住
了。当下山肴海错不记其数。又有两个歌童,生的眉
清目秀,顿开喉音,唱几套曲儿。西门庆指着玳安、
琴童向苗员外说道:“这班蠢材,只会吃酒饭,怎地
比的那两个!”苗员外笑道:“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
若爱时,就送上也何难!”西门庆谦谢不敢夺人之好。
饮到更深,别了苗员外,依旧来翟家歇。那几日内相
府管事的,各各请酒,留连了八九日。西门庆归心如
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吃
了一夕酒,重叙姻亲,极其眷恋。次日早起辞别,望
山东而行。一路水宿风餐,不在话下。

且说月娘家中,自从西门庆往东京庆寿,姊妹每
望眼巴巴,各自在屋里做些针指,通不出来闲耍。只
有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似玉,乔模乔样,在丫鬓伙里,
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没些
成色。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想着与陈敬济勾
搭。每日只在花园雪洞内踅来踅去,指望一时凑巧。
敬济也一心想着妇人,不时进来寻撞,撞见无人便调
戏,亲嘴咂舌做一处,只恨人多眼多,不能尽情欢会。
正是:
虽然未入巫山梦,却得时逢洛水神。

一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同一处坐地,只
见玳安慌慌跑进门来,见月娘众人磕了头,报道:“爹
回来了。”月娘便问:“如今在那里?”玳安道:“小
的一路骑头口,拿着马牌先行,因此先到家。爹这时
节,也差不上二十里远近了。”月娘道:“你曾吃饭没
有?”玳安道:“从早上吃来,却不曾吃中饭。”月娘
便吩咐整饭伺候,一面就和六房姊妹同伙儿到厅上迎
接。正是:
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时燕燕忙。

妻妾每在厅上等候多时,西门庆方到门前下轿了,
众妻妾一齐相迎进去。西门庆先和月娘厮见毕,然后
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见了,各叙寒温。落后,
书童、琴童、画童也来磕了头,自去厨下吃饭。西门
庆把路上辛苦并到翟家住下、感蔡太师厚情请酒并与
内相日吃酒事情,备细说了一遍。因问李瓶儿:“孩
子这几时好么?你身子吃的任医官药,有些应验么?
我虽则往东京,一心只吊不下家里。”李瓶儿道:“孩
子也没甚事,我身子吃药后,略觉好些。”月娘一面
收好行李及蔡太师送的下程,一面做饭与西门庆吃。
到晚又设酒和西门庆接风。西门庆晚夕就在月娘房里
歇了。两个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欢爱之情,
俱不必说。

次日,陈敬济和大姐也来见了,说了些店里的帐
目。应伯爵和常峙节打听的来家,都来探望。西门庆
出来相见毕,两个一齐说:“哥一路辛苦。”西门庆便
把东京富丽的事情及太师管待情分,备细说了一遍。
两人只顾称羡不已。当日,西门庆留二人吃了一日酒。
常峙节临起身向西门庆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
哥可照顾么?”说着,只是低了脸,半含半吐。西门
庆道:“但说不妨。”常峙节道:“实为住的房子不方
便,待要寻间房子安身,却没有银子。因此要求哥周
济些儿,日后少不的加些利钱送还哥。”西门庆道:“相
处中说甚利钱!只我如今忙忙的,那讨银子?且待韩
伙计货船来家,自有个处。”说罢,常峙节、应伯爵
作谢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苗员外自与西门庆相会,在酒席上把两个歌
童许下。不想西门庆归心如箭,不曾别的他,竟自归
来。苗员外还道西门庆在京,差伴当来翟家问,才晓
得西门庆家去了。苗员外自想道:“君子一言,快马
一鞭。我既许了他,怎么失信!”于是叫过两个歌童
吩咐道:“我前日请山东西门大官人,曾把你两个许
下他。我如今就要送你到他家去,你们早收拾行李。”
那两个歌童一齐跪告道:“小的每伏侍的员外多年,
员外不知费尽多少心力,教的俺每这些南曲,却不留
下自家欢乐,怎地到送与别人?”说罢,扑簌簌掉下
泪来。那员外也觉惨然不乐,说道:“你也说的是,
咱何苦定要送人?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违得!如今也由不得你了,
待咱修书一封,差人送你去,教他好生看觑你就是了。”

两个歌童违拗不过,只得应诺起来。苗员外就叫那门
管先生写着一封书信,写那相送歌童之意。又写个礼
单儿,把些尺头书帕封了,差家人苗实赍书,护送两
个歌童往西门庆家来。两个歌童洒泪辞谢了员外,翻
身上马,迤逦同望山东大道而来。有日到了清河县,
三人下马访问,一直迳到县牌坊西门庆家府里投下。

却说西门庆自从东京到家,每日忙不迭,送礼的,
请酒的,日日三朋四友,以此竟不曾到衙门里去。那
日稍闲无事,才到衙门里升堂画卯,把那些解到的人
犯,同夏提刑一一审问一番。审问了半日,公事毕,
方乘了一乘凉轿,几个牢子喝道,簇拥来家。只见那
苗实与两个歌童已是候的久了,就跟着西门庆的轿子,
随到前厅,跪下禀说:“小的是扬州苗员外有书拜候
老爹。”随将书并礼物呈上。西门庆连忙说道:“请起
来。”一面打开副启,细细看了。见是送他歌童,心
下喜之不胜,说道:“我与你员外意外相逢,不想就
蒙你员外情投意合。酒后一言,就果然相赠,又不惮
千里送来。你员外真可谓千金一诺矣。难得,难得!”

两个歌童从新走过,又磕了四个头,说道:“员外着
小的们伏侍老爹,万求老爹青目!”西门庆道:“你起
来,我自然重用。”一面叫摆酒饭,管待苗实并两个
歌童;一面整办厚礼──绫罗细软,修书答谢员外;
一面就叫两个歌童,在于书房伺候。不想,韩道国老
婆王六儿,因见西门庆事忙,要时常通个信儿,没人
往来,算计将他兄弟王经──才十五六岁,也生得清
秀──送来伏侍西门庆,也是这日进门。西门庆一例
收下,也叫在书房中伺候。

西门庆正在厅上分拨,忽伯爵走来。西门庆与他
说知苗员外送歌童之事,就叫玳安里面讨出酒菜儿来,
留他坐,就叫两个歌童来唱南曲。那两个歌童走近席
前,并足而立,手执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
园昨夜放江梅”,果然是响遏行云,调成白雪。伯爵
听了,欢喜的打跌,赞说道:“哥的大福,偏有这些
妙人儿送将来。也难为这苗员外好情。”西门庆道:“我
少不得寻重礼答他。”一面又与这歌童起了两个名:
一个叫春鸿,一个叫春燕。又叫他唱了几个小词儿,
二人吃一回酒,伯爵方才别去。正是:

风花弄影新莺啭,俱是筵前歌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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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mitpodcast 於 Aug 22 18:36:18 2015 修改本文·[FROM: 109.]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网址:mitbbs.com 移动:在应用商店搜索未名空间·[FROM: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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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8:46:45 2015, 美东)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

诗曰:
清河豪士天下奇,意气相投山可移。
济人不惜千金诺,狂饮宁辞百夜期。
雕盘绮食会众客,吴歌赵舞香风吹。
堂中亦有三千士,他日酬恩知是谁?

话说西门庆留下两个歌童,随即打发苗家人回书
礼物,又赏了些银钱。苗实领书,磕头谢了出门。后
来不多些时,春燕死了,止春鸿一人,正是:

千金散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

却说常峙节自那日求了西门庆的事情,还不得到
手,房主又日夜催逼。恰遇西门庆从东京回家,今日
也接风,明日也接风,一连过了十来日,只不得个会
面。常言道:见面情难尽。一个不见,却告诉谁?每
日央了应伯爵,只走到大官人门首问声,说不在,就
空回了。回家又被浑家埋怨道:“你也是男子汉大丈
夫,房子没间住,吃这般懊恼气。你平日只认的西门
大官人,今日求些周济,也做了瓶落水。”说的常峙
节有口无言,呆瞪瞪不敢做声。到了明日,早起身寻
了应伯爵,来到一个酒店内,便请伯爵吃三杯。伯爵
道:“这却不当生受。”常峙节拉了坐下,量酒打上酒
来,摆下一盘熏肉、一盘鲜鱼。酒过两巡,常峙节道:
“小弟向求哥和西门大官人说的事情,这几日通不能
会面,房子又催逼的紧,昨晚被房下聒絮了一夜,耐
不的。五更抽身,专求哥趁着大官人还没出门时,慢
慢的候他。不知哥意下如何?”应伯爵道:“受人之
托,必当终人之事。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
了。”两个又吃过几杯,应伯爵便推早酒不吃了。常
峙节又劝一杯,算还酒钱,一同出门,径奔西门庆家
里来。

那时,正是新秋时候,金风荐爽。西门庆连醉了
几日,觉精神减了几分。正遇周内相请酒,便推事故
不去,自在花园藏春坞,和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
李瓶儿五个寻花问柳顽耍,好不快活。常峙节和应伯
爵来到厅上,问知大官人在屋里,满心欢喜。坐着等
了好半日,却不见出来。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个抬
着一只箱子,都是绫绢衣服,气吁吁走进门来,乱嚷
道:“等了这半日,还只得一半。”就厅上歇下。应伯
爵便问:“你爹在那里?”书童道:“爹在园里顽耍哩。”
伯爵道:“劳你说声。”两个依旧抬着进去了。不一时,
书童出来道:“爹请应二爹、常二叔少待,便来也。”
两人又等了一回,西门庆才走出来。二人作了揖,便
请坐的。伯爵道:“连日哥吃酒忙,不得些空,今日
却怎的在家里?”西门庆道:“自从那日别后,整日
被人家请去饮酒,醉的了不的,通没些精神。今日又
有人请酒,我只推有事不去。”伯爵道:“方才那一箱
衣服,是那里抬来的?”西门庆道:“目下交了秋,
大家都要添些秋衣。方才一箱,是你大嫂子的。还做
不完,才勾一半哩。”常峙节伸着舌道:“六房嫂子,
就六箱了,好不费事!小户人家,一匹布也难得。哥
果是财主哩。”西门庆和应伯爵都笑起来。伯爵道:“这
两日,杭州货船怎的还不见到?不知买卖货物何如。
这几日,不知李三、黄四的银子,曾在府里头开了些
送来与哥么?”西门庆道:“货船不知在那里担搁着,
书也没捎封寄来,好生放不下。李三、黄四的,又说
在出月才关。”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乘闲便说:“常
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一向哥又没的空,不
曾说的。常二哥被房主催逼慌了,每日被嫂子埋怨,
二哥只麻作一团,没个理会。如今又是秋凉了,身上
皮袄儿又当在典铺里。哥若有好心,常言道:救人须
救急时无,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里絮絮叨叨。况且寻
的房子住着,也是哥的体面。因此,常二哥央小弟特
地来求哥,早些周济他罢。”西门庆道:“我曾许下他
来,因为东京去,费的银子多了,本待等韩伙计到家,
和他理会。如今又恁的要紧?”伯爵道:“不是常二
哥要紧,当不的他嫂子聒絮,只得求哥早些便好。”
西门庆踌躇了半晌道:“既这等,也不难。且问你,
要多少房子才够住?”伯爵道:“他两口儿,也得一
间门面、一间客坐、一间床房、一间厨灶──四间房
子,是少不得的。论着价银,也得三四个多银子。哥
只早晚凑些,教他成就了这桩事罢。”西门庆道:“今
日先把几两碎银与他拿去,买件衣服,办些家活,盘
搅过来,待寻下房子,我自兑银与你成交,可好么?”
两个一齐谢道:“难得哥好心。”西门庆便叫书童:“去
对你大娘说,皮匣内一包碎银取了出来。”书童应诺。
不一时,取了一包银子出来,递与西门庆。西门庆对
常峙节道:“这一包碎银子,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
剩下的十二两,你拿去好杂用。”打开与常峙节看,
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常峙节接过放在衣袖里,
就作揖谢了。西门庆道:“我这几日不是要迟你的,
你又没曾寻的。只等你寻下,待我有银,一起兑去便
了。”常峙节又称谢不迭。三个依旧坐下,伯爵便道:
“多少古人轻财好施,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把祖宗
基业一发增的多了。悭吝的,积下许多金宝,后来子
孙不好,连祖宗坟土也不保。可知天道好还哩!”西
门庆道:“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
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
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

正说着,只见书童托出饭来。三人吃毕,常峙节
作谢起身,袖着银子欢喜走到家来。刚刚进门,只见
浑家闹吵吵嚷将出来,骂道:“梧桐叶落──满身光
棍的行货子!出去一日,把老婆饿在家里,尚兀自千
欢万喜到家来,可不害羞哩!房子没的住,受别人许
多酸呕气,只教老婆耳朵里受用。”那常二只是不开
口,任老婆骂的完了,轻轻把袖里银子摸将出来,放
在桌儿上,打开瞧着道:“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
光闪闪、响当当无价之宝,满身通麻了,恨没口水咽
你下去。你早些来时,不受这淫妇几场气了。”那妇
人明明看见包里十二三两银子一堆,喜的抢近前来,
就想要在老公手里夺去。常二道:“你生世要骂汉子,
见了银子,就来亲近哩。我明日把银子买些衣服穿,
自去别处过活,再不和你鬼混了。”那妇人陪着笑脸
道:“我的哥!端的此是那里来的这些银子?”常二
也不做声。妇人又问道:“我的哥,难道你便怨了我?
我也只是要你成家。今番有了银子,和你商量停当,
买房子安身却不好?倒恁地乔张致!我做老婆的,不
曾有失花儿,凭你怨我,也是枉了。”常二也不开口。
那妇人只顾饶舌,又见常二不揪不采,自家也有几分
惭愧,禁不得掉下泪来。常二看了,叹口气道:“妇
人家,不耕不织,把老公恁地发作!”那妇人一发掉
下泪来。两个人都闭着口,又没个人劝解,闷闷的坐
着。常二寻思道:“妇人家也是难做。受了辛苦,埋
怨人,也怪他不的。我今日有了银子不采他,人就道
我薄情。便大官人知道,也须断我不是。”就对那妇
人笑道:“我自耍你,谁怪你来!只你时常聒噪,我
只得忍着出门去了,却谁怨你来?我明白和你说:这
银子,原是早上耐你不的,特地请了应二哥在酒店里
吃了三杯,一同往大官人宅里等候。恰好大官人正在
家,没曾去吃酒,亏了应二哥许多婉转,才得这些银
子到手。还许我寻下房子,兑银与我成交哩!这十二
两,是先教我盘搅过日子的。”那妇人道:“原来正是
大官人与你的,如今不要花费开了,寻件衣服过冬,
省的耐冷。”常二道:“我正要和你商量,十二两纹银,
买几件衣服,办几件家活在家里。等有了新房子,搬
进去也好看些。只是感不尽大官人恁好情,后日搬了
房子,也索请他坐坐是。”妇人道:“且到那时再作理
会。”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常二与妇人说了一回,妇人道:“你吃饭来没有?”
常二道:“也是大官人屋里吃来的。你没曾吃饭,就
拿银子买了米来。”妇人道:“仔细拴着银子,我等你
就来。”常二取栲栳望街上买了米,栲栳上又放着一
大块羊肉,拿进门来。妇人迎门接住道:“这块羊肉,
又买他做甚?”常二笑道:“刚才说了许多辛苦,不
争这一些羊肉,就牛也该宰几个请你。”妇人笑指着
常二骂道:“狠心的贼!今日便怀恨在心,看你怎的
奈何了我!”常二道:“只怕有一日,叫我一万声:‘亲
哥,饶我小淫妇罢!’我也只不饶你哩。试试手段看!”
那妇人听说,笑的往井边打水去了。当下妇人做了饭,
切了一碗羊肉,摆在桌儿上,便叫:“哥,吃饭。”常
二道:“我才吃的饭,不要吃了。你饿的慌,自吃些
罢。”那妇人便一个自吃了。收了家活,打发常二去
买衣服。常二袖着银子,一直奔到大街上来。看了几
家,都不中意。只买了一件青杭绢女袄、一条绿绸裙
子、一件月白云绸衫儿、一件红绫袄子、一件白绸裙
儿,共五件。自家也对身买了一件鹅黄绫袄子、一件
丁香色绸直身,又买几件布草衣服。共用去六两五钱
银子。打做一包,背到家中,叫妇人打开看看。妇人
看了,便问:“多少银子买的?”常二道:“六两五钱
银子。”妇人道:“虽没便宜,却值这些银子。”一面
收拾箱笼放好,明日去买家活。当日妇人欢天喜地过
了一日,埋怨的话都掉在东洋大海里去了,不在话下。

再表应伯爵和西门庆两个,自打发常峙节出门,
依旧在厅上坐的。西门庆因说起:“我虽是个武职,
恁的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结许多官员,近日又拜
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似往来,我又
不得细工夫料理。我一心要寻个先生在屋里,教他替
写写,省些力气也好,只没个有才学的人。你看有时,
便对我说。”伯爵道:“哥,你若要别样却有,要这个
倒难。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
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是平平才学,
又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一个朋友,他现
是本州秀才,应举过几次,只不得中。他胸中才学,
果然班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
通家兄弟,极有情分。曾记他十年前,应举两道策,
那一科试官极口赞好。不想又有一个赛过他的,便不
中了。后来连走了几科,禁不的发白鬓斑。如今虽是
飘零书剑,家里也还有一百亩田、三四带房子住着。”
西门庆道:“他家几口儿也够用了,却怎的肯来人家
坐馆?”应伯爵道:“当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户
人家买去了,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西门庆道:“原
来是卖过的田,算什么数!”伯爵道:“这果是算不的
数了。只他一个浑家,年纪只好二十左右,生的十分
美貌,又有两个孩子,才三四岁。”西门庆道:“他家
有了美貌浑家,那肯出来?”伯爵道:“喜的是两年
前,浑家专要偷汉,跟了个人,走上东京去了,两个
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存他一口,定然肯出来。”
西门庆笑道:“恁他说的他好,都是鬼混。你且说他
姓甚么?”伯爵道:“姓水,他才学果然无比,哥若
用他时,管情书柬诗词,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辉。人看
了时,都道西门大官人恁地才学哩!”西门庆道:“你
都是吊慌,我却不信。你记的他些书柬儿,念来我听,
看好时,我就请他来家,拨间房子住下。只一口儿,
也好看承的。”伯爵道:“曾记得他捎书来,要我替他
寻个主儿。这一封书,略记的几句,念与哥听:

【黄莺儿】书寄应哥前,别来思,不待言。满门
儿托赖都康健。舍字在边,傍立着官,有时一定求方
便。羡如椽,往来言疏,落笔起云烟。”

西门庆听毕,便大笑将起来,道:“他既要你替
他寻个好主子,却怎的不捎书来,到写一只曲儿来?
又做的不好。可知道他才学荒疏,人品散荡哩。”伯
爵道:“这到不要作准他。只为他与我是三世之交,
自小同上学堂。先生曾道:‘应家学生子和水学生子
一般的聪明伶俐,后来一定长进。”落后做文字,一
样同做,再没些妒忌,极好兄弟。故此不拘形迹,便
随意写个曲儿。况且那只曲儿,也倒做的有趣。”西
门庆道:“别的罢了,只第五句是甚么说话?”白爵
道:“哥不知道,这正是拆白道字,尤人所难。‘舍’
字在边,旁立着‘官’字,不是个‘馆’字?──若
有馆时,千万要举荐。因此说:‘有时定要求方便。’
哥,你看他词里,有一个字儿是闲话么?只这几句,
稳稳把心窝里事都写在纸上,可不好哩!”西门庆被
伯爵说的他恁地好处,到没的说了。只得对伯爵道:
“到不知他人品如何?”伯爵道:”他人品比才学又
高。前年,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那李家有几十
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又有几个伏侍的小
厮,也一个个都标致龙阳的。那水秀才连住了四五年,
再不起一些邪念。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
见他似圣人一般,反去日夜括他。那水秀才又极好慈
悲的人,便口软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
哄动街坊,人人都说他无行。其实,水秀才原是坐怀
不乱的。若哥请他来家,凭你许多丫头、小厮,同眠
同宿,你看水秀才乱么?再不乱的。”西门庆笑骂道:
“你这狗才,单管说慌吊皮鬼混人。前月敝同僚夏龙
溪请的先生倪桂岩,曾说他有个姓温的秀才。且待他
来时再处。”正是:
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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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8:46:49 2015, 美东)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诗曰:
野寺根石壁,诸龛遍崔巍。
前佛不复辨,百身一莓苔。
惟有古殿存,世尊亦尘埃。
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
公为领兵徒,咄嗟檀施开。
吾知多罗树,却倚莲花台。
诸天必欢喜,鬼物无嫌猜。

话说那山东东平府地方,向来有个永福禅寺,起
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开山是那万回老祖。怎么叫做
万回老祖?因那老祖做孩子的时节,才七八岁,有个
哥儿从军边上,音信不通,不知生死。他老娘思想大
的孩儿,时常在家啼哭。忽一日,孩子问母亲,说道:
“娘,这等清平世界,咱家也尽挨得过,为何时时掉
下泪来?娘,你说与咱,咱也好分忧的。”老娘就说:
“小孩子,你那里知道。自从你老头儿去世,你大哥
儿到边上去做了长官,四五年,信儿也没一个。不知
他生死存亡,教我老人家怎生吊的下!”说着,又哭
起来。那孩子说:“早是这等,有何难哉!娘,如今
哥在那里?咱做弟郎的,早晚间走去抓寻哥儿,讨个
信来,回复你老人家,却不是好?”那婆婆一头哭,
一头笑起来,说道:“怪呆子,你哥若是一百二百里
程途,便可去的,直在那辽东地面,去此一万余里,
就是好汉子,也走四五个月才到哩,你孩儿家怎么去
的?”那孩子就说:“嗄,若是果在辽东,也终不在
个天上,我去寻哥儿就回也。”只见他把靸鞋儿系好
了,把直掇儿整一整,望着婆儿拜个揖,一溜烟去了。
那婆婆叫之不应,追之不及,愈添愁闷。也有邻舍街
坊、婆儿妇女前来解劝,说道:“孩儿小,怎去的远?
早晚间自回也。”因此,婆婆收着两眶眼泪,闷闷坐
的。看看红日西沉,那婆婆探头探脑向外张望,只见
远远黑魆魆影儿里,有一个小的儿来也。那婆婆就说:
“靠天靠地,靠日月三光。若的俺小的儿子来了,也
不枉了俺修斋吃素的念头。”只见那万回老祖忽地跪
到跟前说:“娘,你还未睡哩?咱已到辽东抓寻哥儿,
讨的平安家信来也。”婆婆笑道:“孩儿,你不去的正
好,免教我老人家挂心。只是不要吊慌哄着老娘。那
有一万里路程朝暮往还的?”孩儿道:“娘,你不信
么?”一直卸下衣包,取出平安家信,果然是他哥儿
手笔。又取出一件汗衫,带回浆洗,也是婆婆亲手缝
的,毫厘不差。因此哄动了街坊,叫做“万回”。日
后舍俗出家,就叫做“万回长老”。果然道德高妙,
神通广大。曾在后赵皇帝石虎跟前,吞下两升铁针,
又在梁武皇殿下,在头顶上取出舍利三颗。因此敕建
永福禅寺,做万回老祖的香火院,正不知费了多少钱
粮。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大,圣主尊隆圣泽深。

不想岁月如梭,时移事改。那万回老祖归天圆寂,
就有些得皮得肉的上人们,一个个多化去了。只有几
个惫赖和尚,养老婆,吃烧酒,甚事儿不弄出来!不
消几日儿,把袈裟也当了,钟儿、磬儿都典了,殿上
椽儿、砖儿、瓦儿换酒吃了。弄的那雨淋风刮,佛像
儿倒的,荒荒凉凉,将一片钟鼓道场,忽变作荒烟衰
草。三四十年,那一个肯扶衰起废!不想有个道长老,
原是西印度国出身,因慕中国清华,打从流沙河、星
宿海走了八九个年头,才到中华区处。迤逦来到山东,
就卓锡在这个破寺里,面壁九年,不言不语,真个是:

佛法原无文字障,工夫向好定中寻。

忽一日发个念头,说道:“呀,这寺院坍塌的不
成模样了,这些蠢狗才攮的秃驴,止会吃酒噇饭,把
这古佛道场弄得赤白白地,岂不可惜!到今日,咱不
做主,那个做主?咱不出头,那个出头?况山东有个
西门大官人,居锦衣之职,他家私巨万,富比王侯,
前日饯送蔡御史,曾在咱这里摆设酒席。他见寺宇倾
颓,就有个鼎建重新的意思。若得他为主作倡,管情
早晚间把咱好事成就也。咱须去走一遭。”当时唤起
法子徒孙,打起钟鼓,举集大众,上堂宣扬此意。那
长老怎生打扮?但见:

身上禅衣猩血染,双环挂耳是黄金。手中锡杖光
如镜,百八明珠耀日明。开觉明路现金绳,提起凡夫
梦亦醒。庞眉绀发铜铃眼,道是西天老圣僧。

长老宣扬已毕,就叫行者拿过文房四宝,写了一
篇疏文。好长老,真个是古佛菩萨现身。于是辞了大
众,着上禅鞋,戴上个斗笠子,一壁厢直奔到西门庆
家里来。

且说西门庆辞别了应伯爵,走到吴月娘房内,把
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体说了一番,就说道:“咱前日
东京去,多得众亲朋与咱把盏,如今少不的也要整酒
回答他。今日到空闲,就把这事儿完了罢。”当下就
叫了玳安,吩咐买办嗄饭之类。又吩咐小厮,分头去
请各位。一面拉着月娘,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
李瓶儿笑嘻嘻的接住了,就叫奶子抱出官哥儿来。只
见眉目稀疏,就如粉块妆成,笑欣欣,直撺到月娘怀
里来。月娘把手接着,抱起道:“我的儿,恁的乖觉,
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又向那孩子说:“儿,长
大起来,恁地奉养老娘哩!”李瓶儿就说:“娘说那里
话。假饶儿子长成,讨的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
起,那凤冠霞帔,稳稳儿先到娘哩。”西门庆接口便
说:“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
个西班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正说
着,不想潘金莲在外边听见,不觉怒从心上起,就骂
道:“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也
不曾经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
出幼过关,上学堂读书,还是个水泡,与阎罗王合养
在这里的,怎见的就做官,就封赠那老夫人?怪贼囚
根子,没廉耻的货,怎的就见的要做文官,不要象你!”
正在唠唠叨叨,喃喃呐呐,一头骂,一头着恼的时节,
只见玳安走将进来,叫声“五娘”,说道:“爹在那里?”
潘金莲便骂:“怪尖嘴的贼囚根子,那个晓的你什么
爹在那里!怎的到我这屋里来?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
奶奶老封婆,八珍五鼎奉养他的在那里,那里问着我
讨!”那玳安就晓的不是路了,望六娘房里就走。走
到房门前,打个咳嗽,朝着西门庆道:“应二爹在厅
上。”西门庆道:“应二爹,才送的他去,又做甚?”
玳安道:“爹出去便知。”

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李瓶儿,走到外边。见伯
爵,正要问话,只见那募缘的道长老已到西门庆门首
了。高声叫:“阿弥陀佛!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那
个掌事的管家与吾传报一声,说道:扶桂子,保兰孙,
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募缘的长老求见。”
原来,西门庆平日原是一个撒漫使钱的汉子,又是新
得官哥,心下十分欢喜,也要干些好事,保佑孩儿。
小厮们通晓得,并不作难,一壁厢进报西门庆。西门
庆就说:“且叫他进来看。”不一时,请那长老进到花
厅里面,打了个问讯,说道:“贫僧出身西印度国,
行脚到东京汴梁,卓锡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
心印。止为那宇殿倾颓,琳宫倒塌,贫僧想起来,为
佛弟子,自应为佛出力,因此上贫僧发了这个念头。
前日老檀越饯行各位老爹时,悲怜本寺废坏,也有个
良心美腹,要和本寺作主。那时,诸佛菩萨已作证盟。
贫僧记的佛经上说得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
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于兰孙,端严美貌,日
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故此特叩高门,不拘五
百一千,要求老檀那开疏发心,成就善果。”就把锦
帕展开,取出那募缘疏簿,双手递上。不想那一席话
儿,早已把西门庆的心儿打动了,不觉的欢天喜地接
了疏簿,就叫小厮看茶。揭开疏簿,只见写道:

伏以白马驼经开象教,竺腾衍法启宗门。大地众
僧,无不皈依佛祖;三千世界,尽皆兰若庄严。看此
瓦砾倾颓,成甚名山胜境?若不慈悲喜舍,何称佛子
仁人?今有永福禅寺,古佛道场,焚修福地。启建自
梁武皇帝,开山是万回祖师。规制恢弘,仿佛那给孤
园黄金铺地;雕楼精制,依稀似衹洹舍白玉为阶。高
阁摩空,旃檀气直接九霄云表;层基亘地,大雄殿可
容千众禅僧。两翼巍峨,尽是琳宫绀宇;廊房洁净,
果然精胜洞天。那时钟鼓宣扬,尽道是寰中佛国;只
这缁流济楚,却也像尘界人天。那知岁久年深,一瞬
时移事换。莽和尚纵酒撒泼,毁坏清规;呆道人懒惰
贪眠,不行打扫。渐成寂寞,断绝门徒;以致凄凉,
罕稀瞻仰。兼以鸟鼠穿蚀,那堪风雨漂摇。栋宇摧颓,
一而二,二而三,支撑靡计;墙垣坍塌,日复日,年
复年,振起无人。朱红棂槅,拾来煨酒煨茶;合抱栋
梁,拿去换盐换米。风吹罗汉金消尽,雨打弥陀化作
尘。吁嗟乎!金碧焜炫,一旦为灌莽荆榛。虽然有成
有败,终须否极泰来。幸而有道长老之虔诚,不忍见
梵王宫之废败。发大弘愿,遍叩檀那。伏愿咸起慈悲,
尽兴恻隐。梁柱椽楹,不拘大小,喜舍到高题姓字;
银钱布币,岂论丰赢,投柜入疏簿标名。仰仗着佛祖
威灵,福禄寿永永百年千载;倚靠他伽蓝明镜,父子
孙个个厚禄高官。瓜瓞绵绵,森挺三槐五桂;门庭奕
奕,辉煌金阜钱山。凡所营求,吉祥如意。疏文到日,
各破悭心。谨疏。

西门庆看毕,恭恭敬敬放在桌儿上面,对长老说:
“实不相瞒,在下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忝
居武职。不想偌大年纪,未曾生下儿子,有意做些善
果。去年第六房贱内生下孩子,咱万事已是足了。偶
因饯送俺友,得到上方,因见庙字倾颓,实有个舍财
助建的念头。蒙老师下顾,那敢推辞!”拿着兔毫妙
笔,正在踌躇之际,应伯爵就说:“哥,你既有这片
好心为侄儿发愿,何不一力独成,也是小可的事体。”
西门庆拿着笔笑道:“力薄,力薄。”伯爵又道:“极
少也助一千。”西门庆又笑道:“力薄,力薄。”那长
老就开口说道:“老檀越在上,不是贫僧多口,我们
佛家的行径,只要随缘喜舍,终不强人所难,但凭老
爹发心便是。此外亲友,更求檀越吹嘘吹嘘。”西门
庆说道:“还是老师体量。少也不成,就写上五百两。”

搁了兔毫笔,那长老打个问讯谢了。西门庆又说:“我
这里内官太监、府县仓巡,一个个都与我相好的,我
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们写。写的来,就不拘三百二百、
一百五十,管情与老师成就这件好事。”当日留了长
老素斋,相送出门。正是:

慈悲作善豪家事,保福消灾父母心。

西门庆送了长老,转到厅上,与应伯爵坐地,道:
“我正要差人请你,你来的正好。我前日往东京,多
谢众亲友们与咱把盏,今日安排小酒与众人回答,要
二哥在此相陪,不想遇着这个长老,鬼混了一会儿。”
伯爵便说道:“好个长老,想是果然有德行的。他说
话中间,连咱也心动起来,做了施主。”西门庆说道:
“你又几时做施主来?疏簿又是几时写的?”应伯爵
笑道:“哥,你不知道,佛经上第一重的是心施,第
二法施,第三才是财施。难道我从旁撺掇的,不当个
心施?”西门庆笑道:“二哥,只怕你有口无心哩。”
两人拍手大笑,应伯爵就说:“小弟在此等待客来,
哥有正事,自与嫂子商议去。”

只见西门庆别了伯爵,转到内院里头,只见那潘
金莲唠唠叨叨,没揪没采,不觉的睡魔缠扰,打了几
个喷涕,走到房中,倒在象牙床上睡去了。李瓶儿又
为孩子啼哭,自与奶子、丫鬟在房中坐地,看官哥。
只有吴月娘与孙雪娥两个看着整办嗄饭。西门庆走到
面前坐的,就把道长老募缘与自己开疏的事,备细说
了一番。又把应伯爵耍笑打觑的话也说了一番。欢天
喜地,大家嘻笑了一会。那吴月娘毕竟是个正经的人,
不慌不忙说下几句话儿,到是西门庆顶门上针。正是:

妻贤每至鸡鸣警,款语常闻药石言。

月娘说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你
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分!只
是那善念头怕他不多,那恶念头怕他不尽。哥,你日
后那没来回没正经养婆娘、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
干几桩儿,却不(亻赞)下些阴功,与那小孩子也好!”
西门庆笑道:“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
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
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剌胡
搊乱扯歪厮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
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
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
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
月娘笑道:“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生血掉在
牙儿内,怎生改得!”

正在笑间,只见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了一个盒
儿,直闯进来,朝月娘打问讯,又向西门庆拜了拜,
说:“老爹,你倒在家里。”月娘一面让坐。看官听说,
原来这薛姑子不是从幼出家的,少年间曾嫁丈夫,在
广成寺前卖蒸饼儿生理。不料生意浅薄,与寺里的和
尚、行童调嘴弄舌,眉来眼去,刮上了四五六个。常
有些馒头斋供拿来进奉他,又有那应付钱与他买花,
开地狱的布,送与他做裹脚。他丈夫那里晓得!以后,
丈夫得病死了,他因佛门情熟,就做了个姑子。专一
在士夫人家往来,包揽经忏。又有那些不长进、要偷
汉子的妇人,叫他牵引。闻得西门庆家里豪富,侍妾
多人,思想拐些用度,因此频频往来。有一只歌儿道
得好:

尼姑生来头皮光,拖子和尚夜夜忙。三个光头好
象师父师兄并师弟,只是铙钹原何在里床?

薛姑子坐下,就把小盒儿揭开,说道:“咱每没
有甚么孝顺,拿得施主人家几个供佛的果子儿,权当
献新。”月娘道:“要来竟自来便了,何苦要你费心!”
只见潘金莲睡觉,听得外边有人说话,又认是前番光
景,便走向前来听看。见李瓶儿在房中弄孩子,因晓
得王姑于在此,也要与他商议保佑官哥。因一同走到
月娘房中。大家道个万福,各各坐地。西门庆因见李
瓶儿来,又把那道长老募缘与自家开疏舍财,替官哥
求福的事情,又说一番。不想恼了潘金莲,抽身竟走,
喃喃哝哝,竟自去了。那薛姑子听了,就站将起来,
合掌叫声:“佛阿!老爹你这等样好心作福,怕不的
寿年千岁,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只是我还有一件说
与你老人家──这个因果费不甚多,更自获福无量。
咦,老檀越,你若干了这件功德,就是那老瞿昙雪山
修道,迦叶尊散发铺地,二祖师投崖饲虎,给孤老满
地黄金,也比不得你功德哩!”西门庆笑道:“姑姑且
坐下,细说甚么功果,我便依你。”薛姑子就说:“我
们佛祖留下一卷《陀罗经》,专一劝人生西方净土。
因为那肉眼凡夫不生尊信,故此佛祖演说此经,劝你
专心念佛,竟往西方,永永不落轮回。那佛祖说的好,
如有人持诵此经,或将此经印刷抄写,转劝一人至千
万人持诵,获福无量。况且此经里面又有《护诸童子
经》儿,凡有人家生育男女,必要从此发心,方得易
长易养,灾去福来。如今这副经板现在,只没人印刷
施行。老爹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几千卷,装钉完成,普
施十方。那个功德真是大的紧。”西门庆道:“这也不
难,只不知这一卷经要多少纸札,多少装钉,多少印
刷,有个细数才好动弹。”薛姑子又道:“老爹,你那
里去细细算他,止消先付九两银子,叫经坊里印造几
千万卷,装钉完满,以后一搅果算还他就是了。”

正说的热闹,只见陈敬济要与西门庆说话,寻到
卷棚底下,刚刚凑巧遇着了潘金莲凭栏独恼。猛抬头
儿见了敬济,就是猫儿见了鱼鲜饭一般,不觉把一天
愁闷都改做春风和气。两个见没有人来,就执手相偎,
剥嘴咂舌头。两个肉麻顽了一回,又恐怕西门庆出来
撞见,连算帐的事情也不提了。一双眼又象老鼠儿防
猫,左顾右盼,要做事又没个方便,只得一溜烟出去
了。

且说西门庆听了薛姑子的话头,不觉又动了一片
善心,就叫玳安拿拜匣,取出一封银子,准准三十两,
便交付薛姑子与王姑子:“即便同去经坊里,与我印
下五千卷经,待完了,我就算帐找他。”正话间,只
见书童忙忙来报道:“请的各位客人都到了。”少不的
是吴大舅、花大舅、谢希大、常峙节这一班。西门庆
忙整衣出外迎接升堂。就叫小厮摆下桌儿,请众人一
行儿分班列次,各叙长幼坐的。不一时,大鱼大肉、
时新果品,一齐儿捧将出来。只见酒逢知己,形迹都
忘。猜枚的、打鼓的、催花的,三拳两谎的,歌的歌,
唱的唱,顽不尽少年场光景,说不了醉乡里日月。正
是:

秋月春花随处有,赏心乐事此时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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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08 2015, 美东)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

词曰: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嗔怒着丫头,
强开怀,也只是恨怀千叠。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只怎
生便忘得!又还倚栏杆,试重听消息。

话说当日西门庆陪亲朋饮酒,吃的酩酊大醉,走
入后边孙雪娥房里来。雪娥正顾灶上,看收拾家火,
听见西门庆往房里去,慌的两步做一步走。先是郁大
姐在他炕上坐的,一面撺掇他往月娘房里和玉箫、小
玉一处睡去了。原来孙雪娥也住着一明两暗三间房─
─一间床房,一间炕房。西门庆也有一年多没进他房
中来。听见今日进来,连忙向前替西门庆接衣服,安
顿中间椅子上坐的。一面揩抹凉席,收拾铺床,薰香
澡牝,走来递茶与西门庆吃了,搀扶上床,脱靴解带,
打发安歇。一宿无话。

到次日廿八,乃西门庆正生日。刚烧毕纸,只见
韩道国后生胡秀到了门首,下头口。左右禀知西门庆,
就叫胡秀到厅上,磕头见了。问他货船在那里,胡秀
递上书帐,说道:“韩大叔在杭州置了一万两银子缎
绢货物,见今直抵临清钞关,缺少税钞银两,未曾装
载进城。”西门庆看了书帐,心内大喜,吩咐棋童看
饭与胡秀吃了,教他往乔亲家爹那里见见去。就进来
对吴月娘说:“韩伙计货船到了临清,使后生胡秀送
书帐上来,如今少不的把对门房子打扫,卸到那里,
寻伙计收拾,开铺子发卖。”月娘听了,就说:“你上
紧寻着,也不早了。”西门庆道:“如今等应二哥来,
我就对他说。”不一时,应伯爵来了。西门庆陪着他
在厅上坐,就对他说:“韩伙计杭州货船到了,缺少
个伙计发卖。”伯爵就说:“哥,恭喜!今日华诞的日
子,货船到,决增十倍之利,喜上加喜。哥若寻卖手,
不打紧,我有一相识,却是父交子往的朋友,原是缎
子行卖手,连年运拙,闲在家中,今年才四十多岁,
眼力看银水是不消说,写算皆精,又会做买卖。此人
姓甘,名润,字出身,现在石桥儿巷住,倒是自己房
儿。”西门庆道:“若好,你明日叫他见我。”
正说着,只见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先来磕头。
不一时,杂耍乐工都到了。厢房中打发吃饭。只见答
应的节级拿票来回话说:“小的叫唱的,止有郑爱月
儿不到。他家鸨子说,收拾了才待来,被王皇亲家人
拦往宅里唱去了。小的只叫了齐香儿、董娇儿、洪四
儿三个,收拾了便来也。”西门庆听见他不来,便道:
“胡说!怎的不来?”便叫过郑奉问:“怎的你妹子
我这里叫他不来?果系是被王皇亲家拦了去?”那郑
奉跪下便道:“小的另住,不知道。”西门庆道:“他
说往王皇亲家唱就罢了?敢量我拿不得来!”便叫玳
安儿近前吩咐:“你多带两个排军,就拿我个侍生帖
儿,到王皇亲家宅内见你王二老爹,就说我这里请几
位客吃酒,郑爱月儿答应下两三日了,好歹放了他来。
倘若推辞,连那鸨子都与我锁了,墩在门房儿里。这
等可恶!”一面叫郑奉:“你也跟了去。”那郑奉又不
敢不去,走出外边来,央及玳安儿说道:“安哥,你
进去,我在外边等着罢。一定是王二老爹府里叫,怕
不还没去哩。有累安哥,若是没动身,看怎的将就叫
他好好的来罢。”玳安道:“若果然往王家去了,等我
拿帖儿讨去;若是在家藏着,你进去对他妈说,教他
快收拾一答儿来,俺就替他回护两句言语儿,爹就罢
了。你每不知道他性格,他从夏老爹宅里定下,你不
来,他可知恼了哩。”这郑奉一面先往家中说去,玳
安同两个排军、一名节级也随后走来。

且说西门庆打发玳安去了,因向伯爵道:“这个
小淫妇儿,这等可恶!在别人家唱,我这里叫他不来。”
伯爵道:“小行货子,他晓的甚么?他还不知你的手
段哩!”西门庆道:“我倒见他酒席上说话儿伶俐,叫
他来唱两日试他,倒这等可恶!”伯爵道:“哥今日拣
这四个粉头,都是出类拔萃的尖儿了。”李铭道:“二
爹,你还没见爱月儿哩!”伯爵道:“我同你爹在他家
吃酒,他还小哩,这几年倒没曾见,不知出落的怎样
的了。”李铭道:“这小粉头子,虽故好个身段儿,光
是一味妆饰,唱曲也会,怎生赶的上桂姐一半儿。爹
这里是那里?叫着敢不来!就是来了,亏了你?还是
不知轻重。”正说着,只见胡秀来回话道:“小的到乔
爹那边见了来了,伺候老爹示下。”西门庆教陈敬济:
“后边讨五十两银子,令书童写一封书,使了印色,
差一名节级,明日早起身,一同下去,与你钞关上钱
老爹,教他过税之时青目一二。”须臾,陈敬济取了
一封银子来交与胡秀,胡秀领了文书并税帖,次日早
同起身,不在话下。

忽听喝的道子响,平安来报:“刘公公与薛公公
来了。”西门庆忙冠带迎接至大厅,见毕礼数,请至
卷棚内,宽去上盖蟒衣,上面设两张交椅坐下。应伯
爵在下,与西门庆关席陪坐。薛内相便问:“此位是
何人?”西门庆道:“去年老太监会过来,乃是学生
故友应二哥。”薛内相道:“却是那快耍笑的应先儿
么?”应伯爵欠身道:“老公公还记的,就是在下。”
须臾,拿茶上来吃了。只见平安走来禀道:“府里周
爷差人拿帖儿来说,今日还有一席,来迟些,叫老爹
这里先坐,不须等罢。”西门庆看了帖儿,便说:“我
知道了。”薛内相因问:“西门大人,今日谁来迟?”
西门庆道:“周南轩那边还有一席,使人来说休要等
他,只怕来迟些。”薛内相道:“既来说,咱虚着他席
面就是。”

正说话间,王经拿了两个帖儿进来:“两位秀才
来了。”西门庆见帖儿上,一个是倪鹏,一个是温必
古,就知倪秀才举荐了同窗朋友来了,连忙出来迎接。
见都穿着衣巾进来,且不看倪秀才,只见那温必古,
年纪不上四旬,生的端庄质朴,落腮胡,仪容谦仰,
举止温恭。未知行藏如何,先观动静若是。有几句单
道他好:

虽抱不羁之才,惯游非礼之地。功名蹭蹬,豪杰
之志已灰;家业凋零,浩然之气先丧。把文章道学,
一并送还了孔夫子;将致君泽民的事业及荣身显亲的
心念,都撇在东洋大海。和光混俗,惟其利欲是前;
随方逐圆,不以廉耻为重。峨其冠,博其带,而眼底
旁若无人;阔其论,高其谈,而胸中实无一物。三年
叫案,而小考尚难,岂望月桂之高攀;广坐衔杯,遁
世无闷,且作岩穴之隐相。

西门庆让至厅上叙礼,每人递书帕二事与西门庆
祝寿。交拜毕,分宾主而坐。西门庆道:“久仰温老
先生大才,敢问尊号?”温秀才道:“学生贱字日新,
号葵轩。”西门庆道:“葵轩老先生。”又问:“贵庠?
何经?”温秀才道:“学生不才,府学备数。初学《易
经》。一向久仰大名,未敢进拜。昨因我这敝同窗倪
桂岩道及老先生盛德,敢来登堂恭谒。”西门庆道:“承
老先生先施,学生容日奉拜。只因学生一个武官,粗
俗不知文理,往来书柬无人代笔。前者因在敝同僚府
上会遇桂岩老先生,甚是称道老先生大才盛德。正欲
趋拜请教,不意老先生下降,兼承厚贶,感激不尽。”
温秀才道:“学生匪才薄德,谬承过誉。”茶罢,西门
庆让至卷棚内,有薛、刘二老太监在座。薛内相道:
“请二位老先生宽衣进来。”西门庆一面请宽了青衣,
请进里面,各逊让再四,方才一边一位,垂首坐下。

正叙谈间,吴大舅、范千户到了,叙礼坐定。不
一时,玳安与同答应的和郑奉都来回话道:“四个唱
的都叫来了。”西门庆问:“可是王皇亲那里?”玳安
道:“是王皇亲宅内叫,还没起身,小的要拿他鸨子
墩锁,他慌了,才上轿,都一答儿来了。”西门庆即
出到厅台基上站立。只见四个唱的一齐进来,向西门
庆磕下头去。那郑爱月儿穿着紫纱衫儿,白纱挑线裙
子。腰肢袅娜,犹如杨柳轻盈;花貌娉婷,好似芙蓉
艳丽。正是:

万种风流无处买,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便向郑爱月儿道:“我叫你,如何不来?
这等可恶!敢量我拿不得你来!”那郑爱月儿磕了头
起来,一声儿也不言语,笑着同众人一直往后边去了。
到后边,与月娘众人都磕了头。看见李桂姐、吴银儿
都在跟前,各道了万福,说道:“你二位来的早。”李
桂姐道:“我每两日没家去了。”因说:“你四个怎的
这咱才来?”董娇儿道:“都是月姐带累的俺们来迟
了。收拾下,只顾等着他,白不起身。”郑爱月儿用
扇儿遮着脸,只是笑,不做声。月娘便问:“这位大
姐是谁家的?”董娇儿道:“娘不知道,他是郑爱香
儿的妹子郑爱月儿。才成人,还不上半年光景。”月
娘道:“可倒好个身段儿。”说毕,看茶吃了,一面放
桌儿,摆茶与众人吃。潘金莲且揭起他裙子,撮弄他
的脚看,说道:“你每这里边的样子,只是恁直尖了,
不象俺外边的样子趫。俺外边尖底停匀,你里边的后
跟子大。”月娘向大妗子道:“偏他恁好胜,问他怎的!”
一回又取下他头上金鱼撇杖儿来瞧,因问:“你这样
儿是那里打的?”郑爱月儿道:“是俺里边银匠打的。”
须臾,摆下茶,月娘便叫:“桂姐、银姐,你陪他四
个吃茶。”不一时,六个唱的做一处同吃了茶。李桂
姐、吴银儿便向董娇儿四个说:“你每来花园里走走。”
董娇儿道:“等我每到后边走走就来。”李桂姐和吴银
儿就跟着潘金莲、孟玉楼,出仪门往花园中来。因有
人在大卷棚内,就不曾过那边去。只在这边看了回花
草,就往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官儿心中又有些不自
在,睡梦中惊哭,吃不下奶去。李瓶儿在屋里守着不
出来。看见李桂姐、吴银儿和孟王楼、潘金莲进来,
连忙让坐。桂姐问道:“哥儿睡哩?”李瓶儿道:“他
哭了这一日,才睡下了。”玉楼道:“大娘说,请刘婆
子来看他看,你怎的不使小厮请去?”李瓶儿道:“今
日他爹好日子,明日请他去罢。”

正说话中间,只见四个唱的和西门大姐、小玉走
来。大姐道:“原来你每都在这里,却教俺花园内寻
你。”玉楼道:“花园内有人,咱们不好去的,瞧了瞧
儿就来了。”李桂姐问洪四儿:“你每四个在后边做甚
么,这半日才来?”洪四儿道:“俺每在后边四娘房
里吃茶来。”潘金莲听了,望着玉楼、李瓶儿笑,问
洪四儿:“谁对你说是四娘来?”董娇儿道:“他留俺
每在房里吃茶,他每问来:‘还不曾与你老人家磕头,
不知娘是几娘?’他便说:‘我是你四娘哩。’”金莲
道:“没廉耻的小妇奴才,别人称你便好,谁家自己
称是四娘来。这一家大小,谁兴你、谁数你、谁叫你
是四娘?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儿,得了些颜色儿,就
开起染房来了。若不是大娘房里有他大妗子,他二娘
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有银姐在这
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且轮不到往你那屋里去哩!”
玉楼道:“你还没曾见哩──今日早晨起来,打发他
爹往前边去了,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便那等花哨起
来。”金莲道:“常言道:奴才不可逞,小孩儿不宜哄。”
又问小玉:“我听见你爹对你奶奶说,要替他寻丫头。
说你爹昨日在他屋里,见他只顾收拾不了,因问他。
那小淫妇就趁势儿对你爹说:‘我终日不得个闲收拾
屋里,只好晚夕来这屋里睡罢了。’你爹说:‘不打紧,
到明日对你娘说,寻一个丫头与你使便了。’──真
个有此话?”小玉道:“我不晓的,敢是玉箫听见来?”
金莲向桂姐道:“你爹不是俺各房里有人,等闲不往
他后边去。莫不俺每背地说他,本等他嘴头子不达时
务,惯伤犯人,俺每急切不和他说话。”正说着,绣
春拿了茶上来。正吃间,忽听前边鼓乐响动,荆都监
众人都到齐了,递酒上座,玳安儿来叫四个唱的,就
往前边去了。

那日,乔大户没来。先是杂耍百戏,吹打弹唱。
队舞才罢,做了个笑乐院本。割切上来,献头一道汤
饭。只见任医官到了,冠带着进来。西门庆迎接至厅
上叙礼。任医官令左右,毡包内取出一方寿帕、二星
白金来,与西门庆拜寿。说道:“昨日韩明川说,才
知老先生华诞。恕学生来迟!”西门庆道:“岂敢动劳
车驾,又兼谢盛仪。外日多谢妙药。”彼此拜毕,任
医官还要把盏,西门庆辞道:“不消了。”一面脱了大
衣,与众人见过,就安在左首第四席,与吴大舅相近
而坐。献上汤饭并手下攒盒,任医官谢了,令仆从领
下去。四个唱的弹着乐器,在旁唱了一套寿词。西门
庆令上席分头递酒。下边乐工呈上揭帖,刘、薛二内
相拣了韩湘子度陈半街《升仙会》杂剧。才唱得一折,
只见喝道之声渐近。平安进来禀道:“守备府周爷来
了。”西门庆慌忙迎接。未曾相见,就先请宽盛服。
周守备道:“我来要与四泉把一盏。”薛内相说道:“周
大人不消把盏,只见礼儿罢。”于是二人交拜毕,才
与众人作揖,左首第三席安下钟箸。下边就是汤饭割
切上来,又是马上人两盘点心、两盘熟肉、两瓶酒。
周守备谢了,令左右领下去,然后坐下。一面觥筹交
错,歌舞吹弹,花攒锦簇饮酒。正是:

舞低杨柳楼头月,歌罢桃花扇底风。

吃至日暮,先是任医官隔门去的早。西门庆送出
来,任医官因问:“老夫人贵恙觉好了?”西门庆道:
“拙室服了良剂,已觉好些。这两日不知怎的,又有
些不自在。明日还望老先生过来看看。”说毕,任医
官作辞上马而去。落后又是倪秀才、温秀才起身。西
门庆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门,说道:“容日奉拜请
教。寒家就在对门收拾一所书院,与老先生居住。连
宝眷都搬来,一处方便。学生每月奉上束修,以备菽
水之需。”温秀才道:“多承厚爱,感激不尽。”倪秀
才道:“此是老先生崇尚斯文之雅意矣。”打发二秀才
去了。

西门庆陪客饮酒,吃至更阑方散。四个唱的都归
在月娘房内,唱与月娘、大妗子、杨姑娘众人听。西
门庆还在前边留下吴大舅、应伯爵,复坐饮酒。看着
打发乐工酒饭吃了,先去了。其余席上家火都收了,
又吩咐从新后边拿果碟儿上来,教李铭、吴惠、郑奉
上来弹唱,拿大杯赏酒与他吃。应伯爵道:“哥今日
华诞设席,列位都是喜欢。”李铭道:“今日薛爷和刘
爷也费了许多赏赐,落后见桂姐、银姐又出来,每人
又递了一包与他。只是薛爷比刘爷年小,快顽些。”
不一时,画童儿拿上果碟儿来,应伯爵看见酥油(虫
包)螺,就先拣了一个放在口内,如甘露洒心,入口
而化。说道:“倒好吃。”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倒
会吃!此是你六娘亲手拣的。”伯爵笑道:“也是我女
儿孝顺之心。”说道:“老舅,你也请个儿。”于是拣
了一个,放在吴大舅口内。又叫李铭、吴惠、郑奉近
前,每人拣了一个赏他。

正饮酒间,伯爵向玳安道:“你去后边,叫那四
个小淫妇出来。我便罢了,也叫他唱个儿与老舅听,
再迟一回儿,便好去。今日连递酒,他只唱了两套,
休要便宜了他。”那玳安不动身,说道:“小的叫了他
了,在后边唱与妗子和娘每听哩,便来也。”伯爵道:
“贼小油嘴,你几时去来?还哄我。”因叫王经:“你
去。”那王经又不动。伯爵道:“我使着你每都不去,
等我自去罢。”正说着,只闻一阵香风过,觉有笑声,
四个粉头都用汗巾儿答着头出来。伯爵看见道:“我
的儿,谁养的你恁乖!搭上头儿,心里要去的情,好
自在性儿。不唱个曲儿与俺每听,就指望去?好容易!
连轿子钱就是四钱银子,买红梭儿米买一石七八斗,
够你家鸨子和你一家大小吃一个月。”董娇儿道:“哥
儿,恁便宜衣饭儿,你也入了籍罢了。”洪四儿道:“这
咱晚,七八有二更,放了俺每去罢了。”齐香儿道:“俺
每明日还要起早,往门外送殡去哩。”伯爵道:“谁家?”
齐香儿道:“是房檐底下开门的那家子。”伯爵道:“莫
不又是王三官儿家?前日被他连累你那场事,多亏你
大爹这里人情,替李桂儿说,连你也饶了。这一遭,
雀儿不在那窠儿罢了。”齐香儿笑骂道:“怪老油嘴,
汗邪了你,恁胡说。”伯爵道:“你笑话我老?我半边
俏!把你这四个小淫妇儿还不够摆布哩。”洪四儿笑
道:“哥儿,我看你行头不怎么好,光一味好撇。”伯
爵道:“我那儿,到跟前看手段还钱。”又道:“郑家
那贼小淫妇儿,吃了糖五老座子儿,白不言语,有些
出神的模样,敢记挂着那孤老儿在家里?”董娇儿道:
“他刚才听见你说,在这里有些怯床。”伯爵道:“怯
床不怯床,拿乐器来,每人唱一套,你每去罢,我也
不留你了。”西门庆道:“也罢,你们两个递酒,两个
唱一套与他听罢。”齐香儿道:“等我和月姐唱。”当
下,郑月儿琵琶,齐香儿弹筝,坐在交床上,歌美韵,
放娇声,唱了一套《越调·斗鹌鹑》“夜去明来”。董
娇儿递吴大舅酒,洪四儿递应伯爵酒,在席上交杯换
盏,倚翠偎红。正是:
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迷楚馆。

当下,酒进数巡,歌吟两套,打发四个唱的去了。
西门庆还留吴大舅坐,又叫春鸿上来唱了一套南曲,
才吩咐棋童备马,拿灯笼送大舅。大舅道:“姐夫不
消备马,我同应二哥一路走罢。”西门庆道:“既如此,
教棋童打灯笼送到家。”吴大舅与伯爵起身作别。西
门庆送至大门首,因和伯爵说:“你明日好歹上心,
约会了那甘伙计来见我,批合同。我会了乔亲家,好
收拾那边房子卸货。”伯爵道:“哥不消吩咐,我知道。”
一面作辞,与吴大舅同行,棋童打着灯笼。吴大舅便
问:“刚才姐夫说收拾那里房子?”伯爵道:“韩伙计
货船到,他新开个缎子铺,收拾对门房子,叫我替他
寻个伙计。”大舅道:“几时开张?咱每亲朋少不的作
贺作贺。”须臾,出大街,到了伯爵小胡同口上,吴
大舅要棋童:“打灯笼送你应二爹到家。”伯爵不肯,
说道:“棋童,你送大舅,我不消灯笼,进巷内就是
了。”一面作辞,分路回家。棋童便送大舅去了。

西门庆打发李铭等唱钱去了,回后边月娘房中歇
了一夜。到次日,果然伯爵领了甘出身,穿青衣走来
拜见,讲说买卖之事。西门庆叫将崔本来会乔大户,
那边收拾房子,开张举事。乔大户对崔本说:“将来
凡一应大小事,随你亲家爹这边只顾处,不消计较。”
当下就和甘伙计批了合同。就立伯爵作保,得利十分
为率:西门庆五分,乔大户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
身与崔本三分均分。一面修盖土库,装画牌面,待货
车到日,堆卸开张。后边又独自收拾一所书院,请将
温秀才来作西宾,专修书柬,回答往来士夫。每月三
两束修,四时礼物不缺,又拨了画童儿小厮伏侍他。
西门庆家中宴客,常请过来陪侍饮酒,俱不必细说。

不觉过了西门庆生辰。第二日早晨,就请了任医
官来看李瓶儿,又在对门看着收拾。杨姑娘先家去了,
李桂姐、吴银儿还没家去。吴月娘买了三钱银子螃蟹,
午间煮了,请大妗子、李桂姐、吴银儿众人围着吃了
一回。只见月娘请的刘婆子来看官哥儿,吃了茶,李
瓶儿就陪他往前边房里去了。刘婆子说:“哥儿惊了,
要住了奶。”又留下几服药。月娘与了他三钱银子,
打发去了。孟玉楼、潘金莲和李桂姐、吴银儿、大姐
都在花架底下,放小桌儿,铺毡条,同抹骨牌赌酒顽
耍。孙雪娥吃众人赢了七八钟酒,不敢久坐,就去了。
众人就拿李瓶儿顶缺。金莲又教吴银儿、桂姐唱了一
套。当日众姊妹饮酒至晚,月娘装了盒子,相送李桂
姐、吴银儿家去了。

潘金莲吃的大醉归房,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
房里歇了一夜,早晨又请任医官来看他,恼在心里。
知道他孩子不好,进门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躧了
一脚狗屎,到房中叫春梅点灯来看,一双大红缎子鞋,
满帮子都展污了。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叫春梅
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打
的怪叫起来。李瓶儿使过迎春来说:“俺娘说,哥儿
才吃了老刘的药,睡着了,教五娘这边休打狗罢。”
潘金莲坐着,半日不言语。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回,开
了门放出去,又寻起秋菊的不是来。看着那鞋,左也
恼,右也恼,因把秋菊唤至跟前说:“这咱晚,这狗
也该打发去了,只顾还放在这屋里做甚么?是你这奴
才的野汉子?你不发他出去,教他恁遍地撒屎,把我
恁双新鞋儿──连今日才三四日儿──躧了恁一鞋
帮子屎。知道我来,你也该点个灯儿出来,你如何恁
推聋妆哑装憨儿的?”春梅道:“我头里就对他说,
你趁娘不来,早喂他些饭,关到后边院子里去罢。他
佯打耳睁的不理我,还拿眼儿瞅着我。”妇人道:“可
又来,贼胆大万杀的奴才,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成了把
头,把这打来不作准。”因叫他到跟前:“瞧,躧的我
这鞋上的龌龊!”哄得他低头瞧,提着鞋拽巴,兜脸
就是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揾着抹血,
忙走开一边。妇人骂道:“好贼奴才,你走了!”教春
梅:“与我采过来跪着,取马鞭子来,把他身上衣服
与我扯去。好好教我打三十马鞭子便罢,但扭一扭儿,
我乱打了不算。”春梅于是扯了他衣裳,妇人教春梅
把他手扯住,雨点般鞭子打下来,打的这丫头杀猪也
似叫。那边官哥才合上眼儿,又惊醒了。又使了绣春
来说:“俺娘上覆五娘,饶了秋菊罢,只怕唬醒了哥
哥。”那潘姥姥正(扌歪)在里间炕上,听见打的秋
菊叫,一骨碌子爬起来,在旁边劝解。见金莲不依,
落后又见李瓶儿使过绣春来说,又走向前夺他女儿手
中鞭子,说道:“姐姐少打他两下儿罢,惹得他那边
姐姐说,只怕唬了哥哥。为驴扭棍不打紧,倒没的伤
了紫荆树。”金莲紧自心里恼,又听见他娘说了这一
句,越发心中撺上把火一般。须臾,紫(氵强)了面
皮,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便道:
“怪老货,你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甚
么?甚么紫荆树、驴扭棍,单管外合里应。”潘姥姥
道:“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应?我来你家
讨冷饭吃,教你恁顿摔我?”金莲道:“你明日夹着
那老(毛必)走,怕他家拿长锅煮吃了我!”潘姥姥
听见女儿这等擦他,走到里边屋里呜呜咽咽哭去了,
随着妇人打秋菊。打够二三十马鞭子,然后又盖了十
栏杆,打的皮开肉绽,才放出来。又把他脸和腮颊都
用尖指甲掐的稀烂。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握着孩
子耳朵,腮边堕泪,敢怒而下敢言。

西门庆在对门房子里,与伯爵、崔本、甘伙计吃
了一日酒散了,迳往玉楼房中歇息。到次日,周守备
家请吃补生日酒,不在家。李瓶儿见官哥儿吃了刘婆
子药不见动静,夜间又着惊唬,一双眼只是往上吊吊
的。因那日薛姑子、王姑子家去,走来对月娘说:“我
向房中拿出他压被的一对银狮子来,要教薛姑子印造
《佛顶心陀罗经》,赶八月十五日岳庙里去舍。”那薛
姑子就要拿着走,被孟玉楼在旁说道:“师父你且住,
大娘,你还使小厮叫将贲四来,替他兑兑多少分两,
就同他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每一部经多少银子,
到几时有,才好。你教薛师父去,他独自一个,怎弄
的来?”月娘道:“你也说的是。”一面使来安儿叫了
贲四来,向月娘众人作了揖,把那一对银狮子上天平
兑了,重四十一两五钱。月娘吩咐,同薛师父往经铺
印造经数去了。

潘金莲随即叫孟玉楼:“咱送送两位师父去,就
前边看看大姐,他在屋里做鞋哩。”两个携着手儿往
前边来。贲四同薛姑子、王姑子去了。金莲与玉楼走
出大厅东厢房门首,见大姐正在檐下纳鞋,金莲拿起
来看,却是沙绿潞绸鞋面。玉楼道:“大姐,你不要
这红锁线子,爽利着蓝头线儿,好不老作些!你明日
还要大红提跟子?”大姐道:“我有一双是大红提跟
子的。这个,我心里要蓝提跟子,所以使大红线锁口。”
金莲瞧了一回,三个都在厅台基上坐的。玉楼问大姐:
“你女婿在屋里不在?”大姐道:“他不知那里吃了
两盅酒,在屋里睡哩。”孟玉楼便向金莲道:“刚才若
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恁哈帐行货,就要把银子
交姑子拿了印经去。经也印不成,没脚蟹行货子藏在
那大人家,你那里寻他去?早是我说,叫将贲四来,
同他去了。”金莲道:“恁有钱的姐姐,不赚他些儿是
傻子,只象牛身上拔一根毛儿。你孩儿若没命,休说
舍经,随你把万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如今这屋里,
只许人放火,不许俺每点灯。──大姐听着,也不是
别人。偏染的白儿不上色,偏他会那等轻狂使势,大
清早晨,刁蹬着汉子请太医看。他乱他的,俺每又不
管。每常在人前会那等撇清儿说话:‘我心里不耐烦,
他爹要便进我屋里推看孩子,雌着和我睡,谁耐烦!
教我就撺掇往别人屋里去了。俺每自恁好罢了,背地
还嚼说俺们。’那大姐姐偏听他一面词儿。不是俺每
争这个事,怎么昨日汉子不进你屋里去,你使丫头在
角门子首叫进屋里?推看孩子,你便吃药,一径把汉
子作成和吴银儿睡了一夜,一迳显你那乖觉,叫汉子
喜欢你,那大姐姐就没的话说了。昨日晚夕,人进屋
里躧了一脚狗屎,打丫头赶狗,也嗔起来,使丫头过
来说,唬了他孩子了。俺娘那老货,又不知道,走来
劝甚么的驴扭棍伤了紫荆树。我恼他那等轻声浪气,
叫我墩了他两句,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去了罢!
教我说,他家有你这样穷亲戚也不多,没你也不少。”
玉楼笑道:“你这个没训教的子孙,你一个亲娘母儿,
你这等讧他!”金莲道:“不是这等说。──恼人的肠
子,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应,只替人说话。吃人家
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不的人家一个甜头儿,千也说
好,万也说好。──想着迎头儿养了这个孩子,把汉
子调唆的生根也似的,把他便扶的正正儿的,把人恨
不的躧到泥里头还躧。今日恁的天也有眼,你的孩儿
也生出病来了。”

正说着,只见贲四往经铺里交回银子,来回月娘
话,看见玉楼、金莲和大姐都在厅台基上坐的,只顾
在仪门外立着,不敢进来。来安走来说道:“娘每闪
闪儿,贲四来了。”金莲道:“怪囚根子,你叫他进去,
不是才乍见他来?”来安儿说了,贲四低着头,一直
后边见月娘、李瓶儿,说道:“银子四十一两五钱,
眼同两个师父交付与翟经儿家收了。讲定印造绫壳
《陀罗》五百部,每部五分;绢壳经一千部,每部三
分。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还找
与他十三两五钱。准在十四日早抬经来。”李瓶儿连
忙向房里取出一个银香球来,叫贲四上天平兑了,十
五两。李瓶儿道:“你拿了去,除找与他,别的你收
着,换下些钱,到十五日庙上舍经,与你们做盘缠就
是了,省的又来问我要。”贲四于是拿了香球出来,
李瓶儿道:“四哥,多累你。”贲四躬着身说道:“小
人不敢。”走到前边,金莲、玉楼又叫住问他:“银子
交付与经铺了?”贲四道:“已交付明白。共一千五
百部经,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
刚才六娘又与了这件银香球。”玉楼、金莲瞧了瞧,
没言语,贲四便回家去了。玉楼向金莲说道:“李大
姐象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
桩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莫说舍经造像,随你怎的
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甚么茧儿干不出来!”

两个说了一回,都立起来。金莲道:“咱每往前
边大门首走走去。”因问大姐:“你去不去?”大姐道:
“我不去。”潘金莲便拉着玉楼手儿,两个同来到大
门里首站立。因问平安儿:“对门房子都收拾了?”
平安道:“这咱哩?昨日爹看着就都打扫干净了。后
边楼上堆货,昨日教阴阳来破土,楼底下还要装厢房
三间,土库搁缎子,门面打开,一溜三间,都教漆匠
装新油漆,在出月开张。”玉楼又问:“那写书的温秀
才,家小搬过来了不曾?”平安道,“从昨日就过来
了。今早爹吩咐,把后边那一张凉床拆了与他,又搬
了两张桌子、四张椅子与他坐。”金莲道:“你没见他
老婆怎的模样儿?”平安道:“黑影子坐着轿子来,
谁看见他来!”

正说着,只见远远一个老头儿,斯琅琅摇着惊闺
叶过来。潘金莲便道:“磨镜子的过来了。”教平安儿:
“你叫住他,与俺每磨磨镜子。我的镜子这两日都使
的昏了,吩咐你这囚根子,看着过来再不叫!俺每出
来站了多大回,怎的就有磨镜子的过来了?”那平安
一面叫住磨镜老儿,放下担儿,金莲便问玉楼道:“你
要磨,都教小厮带出来,一答儿里磨了罢。”于是使
来安儿:“你去我屋里,问你春梅姐讨我的照脸大镜
子、两面小镜子儿,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镜也带出来,
教他好生磨磨。”玉楼吩咐来安:“你到我屋里,教兰
香也把我的镜子拿出来。”那来安儿去不多时,两只
手提着大小八面镜于,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
金莲道:“臭小囚儿,你拿不了,做两遭儿拿,如何
恁拿出来?一时叮当了我这镜子怎了?”玉楼道:“我
没见你这面大镜子,是那里的?”金莲道:“是人家
当的,我爱他且是亮,安在屋里,早晚照照。”因问:
“我的镜子只三面?”玉楼道:“我大小只两面。”金
莲道:“这两面是谁的?”来安道:“这两面是春梅姐
的,捎出来也叫磨磨。”金莲道:“贼小肉儿,他放着
他的镜子不使,成日只挝着我的镜子照,弄的恁昏昏
的。”共大小八面镜于,交付与磨镜老叟,教他磨。

当下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那消顿饭之间,都净磨
的耀眼争光。妇人拿在手内,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
水相似。有诗为证:
莲萼菱花共照临,风吹影动碧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现,好似姮娥傍月阴。

妇人看了,就付与来安儿收进去。玉楼便令平安,
问铺子里傅伙计柜上要五十文钱与磨镜的。那老子一
手接了钱,只顾立着不去。玉楼教平安问那老子:“你
怎的不去?敢嫌钱少?”那老子不觉眼中扑簌簌流下
泪来,哭了。平安道:“俺当家的奶奶问你怎的烦恼。”
老子道:“不瞒哥哥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在
前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浪游,不干
生理。老汉日逐出来挣钱养活他。他又不守本分,常
与街上捣子耍钱。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
土贼打回二十大棍。归来把妈妈的裙袄都去当了。妈
妈便气了一场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个月。老汉说
他两句,他便走出来不往家去,教老汉逐日抓寻他,

不着个下落。待要赌气不寻他,老汉恁大年纪,止生
他一个儿子,往后无人送老;有他在家,见他不成人,
又要惹气。似这等,乃老汉的业障。有这等负屈衔冤,
各处告诉,所以泪出痛肠。”玉楼叫平安儿:“你问他,
你这后娶婆儿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子道:“他今年
五十五岁了,男女花儿没有,如今打了寒才好些,只
是没将养的,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恁问了
两三日,白讨不出块腊肉儿来。甚可嗟叹人子。”玉
楼道:“不打紧处,我屋里抽屉内有块腊肉儿哩。”即
令来安儿:“你去对兰香说,还有两个饼锭,教他拿
与你来。”金莲叫:“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
儿粥不吃?”老汉子道:“怎的不吃!那里有?可知
好哩。”金莲也叫过来安儿来:“你对春梅说,把昨日
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拿两根酱瓜儿出来,
与他妈妈儿吃。”那来安去不多时,拿出半腿腊肉、
两个饼锭、二升小米、两个酱瓜儿,叫道:“老头子
过来,造化了你!你家妈妈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
孩子坐月子,想定心汤吃。”那老子连忙双手接了,
安放在担内,望着玉楼、金莲唱了个喏,扬长挑着担
儿,摇着惊闺叶去了。平安道:“二位娘不该与他这
许多东西,被这老油嘴设智诓的去了。他妈妈子是个
媒人,昨日打这街上走过去不是,几时在家不好来?”
金莲道:“贼囚,你早不说做甚么来?”平安道:“罢
了,也是他造化。可可二位娘出来看见叫住他,照顾
了他这些东西去了。”正是:

闲来无事倚门楣,恰见惊闺一老来。
不独纤微能济物,无缘滴水也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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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11 2015, 美东)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诗曰: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恰新霜。
鬼门徒忆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路杳云迷愁漠漠,珠沉玉殒事茫茫。
惟有泪珠能结雨,尽倾东海恨无疆。

话说孟玉楼和潘金莲,在门首打发磨镜叟去了。
忽见从东一人,带着大帽眼纱骑着骡子,走得甚急,
迳到门首下来,慌的两个妇人往后走不迭。落后揭开
眼纱却是韩伙计来家了。平安忙问道:“货车到了不
曾?”韩道国道:“货车进城了禀问老爹卸在那里?”
平安道:“爹不在家,往周爷府里吃酒去了,教卸在
对门楼上哩。你老人家请进里边去。”不一时,陈敬
济出来,陪韩道国入后边见了月娘出来厅上,拂去尘
土,把行李搭裢教王经送到家去。月娘一面打发出饭
来与他吃了。不一时,货车才到。敬济拿钥匙开了那
边楼上门,就有卸车的小脚子领筹搬运一箱箱都堆卸
在楼上。十大车缎货,直卸到掌灯时分。崔本也来帮
扶。完毕,查数锁门,贴上封皮,打发小脚钱出门。
早有玳安往守备府报西门庆去了。

西门庆听见家中卸货,吃了几杯酒,约掌灯以后
就来家。韩伙计等着见了,在厅上坐的,悉把前后往
回事说了一遍。西门庆因问:“钱老爹书下了,也见
些分上不曾?”韩道国道:“全是钱老爹这封书,十
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小人把段箱,两箱并一箱,三
停只报了两停,都当茶叶、马牙香柜上税过来了。通
共十大车货,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老爹接了报
单,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就把车喝过来了。”西门
庆听言,满心欢喜,因说:“到明日,少不的重重买
一分礼谢他。”于是吩咐陈敬济陪韩伙计、崔大哥坐,
后边拿菜出来,留吃了一回酒,方才各散回家。

王六儿听见韩道国来了,吩咐丫头春香、锦儿,
伺候下好茶好饭。等的晚上,韩道国到家,拜了家堂,
脱了衣裳,净了面目,夫妻二人各诉离情一遍。韩道
国悉把买卖得意一节告诉老婆,老婆又见搭裢内沉沉
重重许多银两,因问他,替己又带了一二百两货物酒
米,卸在门外店里,慢慢发卖了银子来家。老婆满心
欢喜道:“我听见王经说,又寻了个甘伙计做卖手,
咱每和崔大哥与他同分利钱使,这个又好了。到出月
开铺了。”韩道国道:“这里使着了人做卖手,南边还
少个人立庄置货老爹一定还裁派我去。”老婆道:“你
看货才料,自古能者多劳。你不会做买卖那老爹托你
么!常言:不将辛苦意,难得世间财。你外边走上三
年,你若懒得去等我对老爹说了,教姓甘的和保官儿
打外,你便在家卖货就是了。”韩道国道:“外边走熟
了,也罢了。”老婆道:“可又来,你先生迷了路,在
家也是闲!”说毕,摆上酒来,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
别之酒,收拾就寝。是夜欢娱无度,不必细说。次日
却是八月初一日,韩道国早到房子内,同崔本、甘伙
计看着收拾装修土库,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见货物卸了,家中无事,忽然心中想
起要往郑爱月儿家去。暗暗使玳安儿送了三两银子、
一套纱衣服与他。郑家鸨子听见西门老爹来请他家姐
儿,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连忙收下礼物,没口子向
玳安道:“你多顶上老爹,就说他姐儿两个都在家里
伺候老爹,请老爹早些儿下降。”玳安走来家中书房
内,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约午后时分,吩咐玳安收
拾着凉轿,头上戴着披巾,身上穿青纬罗暗补子直身,
粉底皂靴,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然后起身,
坐上凉轿,放下斑竹帘来,琴童、玳安跟随,留王经
在家,止叫春鸿背着直袋,迳往院中郑爱月儿家。正
是:

天仙机上整香罗,入手先拖雪一窝。
不独桃源能问渡,却来月窟伴嫦娥。

却说郑爱香儿打扮的粉面油头,见西门庆到,笑
吟吟在半门里首迎接进去。到于明间客位,道了万福。
西门庆坐下,就吩咐小厮琴童:“把轿回了家去,晚
夕骑马来接。”琴童跟轿家去,止留玳安和春鸿两个
伺候。少顷,鸨子出来拜见,说道“外日姐儿在宅内
多有打搅,老爹来这里,自恁走走罢了,如何又赐将
礼来?又多谢与姐儿的衣服。”西门庆道:“我那日叫
他,怎的不去?──只认王皇亲家了!”鸨子道:“俺
每如今还怪董娇儿和李桂儿。不知是老爹生日叫唱,
他每都有了礼,只俺们姐儿没有。若早知时,决不答
应王皇亲家唱,先往老爹宅里去了。落后,老爹那里
又差了人来,慌的老身背着王家人,连忙撺掇姐儿打
后门上轿去了。”西门庆道:“先日我在他夏老爹家酒
席上,就定下他了。他若那日不去,我不消说的就恼
了。怎的他那日不言不语,不做喜欢,端的是怎么说?”
鸨子道:“小行货子家,自从梳弄了,那里好生出去
供唱去!到老爹宅内,见人多,不知唬的怎样的。他
从小是恁不出语,娇养惯了。你看,甚时候才起来!
老身该催促了几遍,说老爹今日来,你早些起来收拾
了罢。他不依,还睡到这咱晚。”

不一时,丫鬟拿茶上来,郑爱香儿向前递了茶吃
了。鸨子道:“请老爹到后边坐罢。”郑爱香儿就让西
门庆进入郑爱月儿的房外明间内坐下,西门庆看见上
面楷书“爱月轩”三字。坐了半日,忽听帘栊响处,
郑爱月儿出来,不戴(髟狄)髻,头上挽着一窝丝杭
州缵,梳的黑(髟参)(髟参)光油油的乌云,云鬓
堆鸦犹若轻烟密雾。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
翠纹裙,脚下露红鸳凤嘴鞋,前摇宝玉玲珑,越显那
芙蓉粉面。正是:

若非道子观音画,定然延寿美人图。

爱月儿走到下面,望上不端不正与西门庆道了万
福,就用洒金扇儿掩着粉脸坐在旁边。西门庆注目停
视,比初见时节越发齐整,不觉心摇目荡,不能禁止。
不一时,丫鬟又拿一道茶来。这粉头轻摇罗袖,微露
春纤,取一钟,双手递与西门庆,然后与爱香各取一
钟相陪。吃毕,收下盏托去,请宽衣服房里坐。西门
庆叫玳安上来,把上盖青纱衣宽了,搭在椅子上。进
入粉头房中,但见瑶窗绣幕,锦褥华裀,异香袭人,
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彼此
攀话调笑之际,只见丫鬟进来安放桌儿,摆下许多精
制菜蔬。先请吃荷花细饼,郑爱月儿亲手拣攒肉丝,
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儿内,递与西门庆吃。须臾,吃
了饼,收了家火去,就铺茜红毡条,取出牙牌三十二
扇,与西门庆抹牌。抹了一回,收过去,摆上酒来。
但见盘堆异果,酒泛金波,十分齐整。姊妹二人递了
酒,在旁筝排雁柱,款跨绞绡──爱香儿弹筝,爱月
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端的词出佳人口,
有裂石绕梁之声。唱毕,促席而坐,拿骰盆儿与西门
庆抢红猜枚。

饮够多时,郑爱香儿推更衣出去了,独有爱月儿
陪着西门庆吃酒。先是西门庆向袖中取出白绫汗巾儿,
上头束着个金穿心盒儿。郑爱月儿只道是香茶,便要
打开西门庆道:“不是香茶,是我逐日吃的补药。我
的香茶不放在这里面,只用纸包着。”于是袖中取出
一包香茶桂花饼儿递与他。那爱月儿不信,还伸手往
他袖子里掏,又掏出个紫绉纱汗巾儿,上拴着一副拣
金挑牙儿,拿在手中观看,甚是可爱。说道:“我见
桂姐和吴银姐都拿着这样汗巾儿,原来是你与他的。”
西门庆道:“是我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与他,谁
与他的?你若爱,与了你罢。到明日,再送一副与你
姐姐。”说毕,西门庆就着钟儿里酒,把穿心盒儿内
药吃了一服,把粉头搂在怀中,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
咂舌,无所不至。西门庆又舒手摸弄他香乳,紧紧就
就赛麻圆滑腻。一面扯开衫儿观看,白馥馥犹如莹玉
一般。揣摩良久,淫心辄起,腰间那话突然而兴。解
开裤带,令他纤手笼攥。粉头见其粗大,唬的吐舌害
怕,双手搂定西门庆脖项说道:“我的亲亲,你今日
初会,将就我,只放半截儿罢!若都放进去,我就死
了。你敢吃药养的这等大,不然,如何天生恁怪剌剌
儿的──红赤赤,紫(氵强)(氵强),好砢碜人子!”
西门庆笑道:“我的儿!你下去替我品品。”爱月儿道:
“慌怎的,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今日初会,人生面
不熟,再来等我替你品。”说毕,西门庆欲与他交欢,
爱月儿道:“你不吃酒了?”西门庆道:“我不吃了,
咱睡罢。”爱月儿便叫丫鬟把酒桌抬过一边,与西门
庆脱靴,他便往后边更衣澡牝去了。西门庆脱靴时,
还赏了丫头一块银子,打发先上床睡,炷了香,放在
薰笼内。良久,妇人进房,问西门庆:“你吃茶不吃?”
西门庆道:“我不吃。”一面掩上房门,放下绫绡来,
将绢儿安放在褥下,解衣上床。两个枕上鸳鸯,被中
(氵鸡)(氵束鸟)。西门庆见粉头肌肤纤细,牝净无
毛,犹如白面蒸饼一般,柔嫩可爱。抱了抱腰肢,未
盈一掬。诚为软玉温香,千金难买。于是把他两只白
生生银条般嫩腿儿夹在两边腰眼间,那话上使了托子,
向花心里顶入。龟头昂大,濡搅半晌,方才没棱。那
爱月儿把眉头绉在一处,两手攀搁在枕上,隐忍难挨。
朦胧着星眼,低声说道:“今日你饶了郑月儿罢!”西
门庆听了,愈觉销魂,肆行抽送,不胜欢娱。正是:
得多少──

春点桃花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西门庆与郑月儿留恋至三更方才回家。到次日,
吴月娘打发他往衙门中去了,和玉楼、金莲、李娇儿
都在上房坐的。只见玳安进来上房取尺头匣儿,往夏
提刑送生日礼去。月娘因问玳安:“你爹昨日坐轿于
往谁家吃酒,吃到那咱晚才回家?想必又在韩道国家,
望他那老婆去来。原来贼囚根子成日只瞒着我,背地
替他干这等茧儿!”玳安道:“不是。他汉子来家,爹
怎好去的!”月娘道:“不是那里,却是谁家?”那玳
安又不说,只是笑。取了段匣,送礼去了。潘金莲道:
“大姐姐,你问这贼囚根子,他怎肯实说?我听见说
蛮小厮昨日也跟了去来,只叫蛮小厮来问就是了。”

一面把春鸿叫到跟前。金莲问:“你昨日跟了你爹轿
子去,在谁家吃酒来?你实说便罢,不实说,如今你
大娘就要打你。”那春鸿跪下便道:“娘休打小的,待
小的说就是了。小的和玳安、琴童哥三个,跟俺爹从
一座大门楼进去,转了几条街巷,到个人家,只半截
门儿,都用锯齿儿镶了。门里立着个娘娘,打扮的花
花黎黎的。”金莲听见笑了,说道:“囚根子,一个院
里半门子也不认的?赶着粉头叫娘娘起来。”又问道:
“那个娘娘怎么模样?你认的他不认的?”春鸿道:
“我不认的他,也象娘每头上戴着这个假壳。进入里
面,一个白头的阿婆出来,望俺爹拜了一拜。落后请
到后边,又是一位年小娘娘出来,不戴假壳,生的瓜
子面,搽的嘴唇红红的,陪着俺爹吃酒。”金莲道:“你
们都在那里坐来?”春鸿道:“我和玳安、琴童哥便
在阿婆房里,陪着俺每吃酒并肉兜子来。”把月娘、
玉楼笑的了不得。因问道:“你认的他不认的?”春
鸿道:“那一个好似在咱家唱的。”玉楼笑道:“就是
李桂姐了。”月娘道:“原来摸到他家去来。”李娇儿
道:“俺家没半门子。”金莲道:“只怕你家新安了半
门子是的。”问了一回。西门庆来家,就往夏提刑家
拜寿去了。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
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
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
晚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
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
干鱼,只吃生肉,调养的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
甚是爱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自在,连日吃刘婆
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缎衫儿,安顿在
外间炕上顽耍,迎春守着,奶子便在旁吃饭。不料这
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
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
下一跳,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只听那官哥儿“呱”
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风搐起
来。慌的奶子丢下饭碗,搂抱在怀,只顾唾哕与他收
惊。那猫还来赶着他要挝,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如
意儿实承望孩子搐过一阵好了,谁想只顾常连,一阵
不了一阵搐起来。忙使迎春后边请李瓶儿去,说:“哥
儿不好了,风搐着哩,娘快去!”那李瓶儿不听便罢,
听了,正是:

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七孔心。

连月娘慌的两步做一步,迳扑到房中。见孩子搐
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
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一见心中犹如刀割
相侵,连忙搂抱起来,脸揾着他嘴儿,大哭道:“我
的哥哥,我出去好好儿,怎么就搐起来?”迎春与奶
子,悉把被五娘房里猫所唬一节说了。那李瓶儿越发
哭起来,说道:“我的哥哥,你紧不可公婆意,今日
你只当脱不了打这条路儿去了!”月娘听了,一声儿
没言语,一面叫将金莲来,问他说:“是你屋里的猫
唬了孩子?”金莲问:“是谁说的?”月娘指着:“是
奶子和迎春说来。”金莲道:“你看这老婆子这等张嘴!
俺猫在屋里好好儿的卧着不是。你每怎的把孩子唬了,
没的赖人起来。爪儿只拣软处捏,俺每这屋里是好缠
的!”月娘道:“他的猫怎得来这屋里?”迎春道:“每
常也来这边屋里走跳。”金莲接过来道:“早时你说,
每常怎的不挝他?可可今日儿就挝起来?你这丫头
也跟着他恁张眉瞪眼儿,六说白道的。将就些儿罢了,
怎的要把弓儿扯满了?可可儿俺每自恁没时运来。”
于是使性子抽身往房里去了。看官听说:潘金莲见李
瓶儿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故行
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唬死其子,使李瓶儿宠
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
盾丞相一般。正是:
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月娘众人见孩子只顾搐起来,一面熬姜汤灌他,
一面使来安儿快叫刘婆去。不一时,刘婆子来到,看
了脉息,只顾跌脚,说道:“此遭惊唬重了,难得过
了。快熬灯心薄荷金银汤。”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向
钟儿内研化。牙关紧闭,月娘连忙拔下金簪儿来,撬
开口,灌下去。刘婆道:“过得来便罢。如过不来,
告过主家奶奶,必须要灸几醮才好。”月娘道:“谁敢
耽?必须等他爹来问了不敢。灸了,惹他来家吆喝。”
李瓶儿道:“大娘救他命罢!若等来家,只恐迟了。
若是他爹骂,等我承当就是了。”月娘道:“孩儿是你
的孩儿,随你灸,我不敢张主,”当下,刘婆子把官
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并心口,共灸了五醮,放
他睡下。那孩子昏昏沉沉,直睡到日暮时分西门庆来
家还不醒。那刘婆见西门庆来家,月娘与了他五钱银
子,一溜烟从夹道内出去了。

西门庆归到上房,月娘把孩子风搐不好对西门庆
说了,西门庆连忙走到前边来看视,见李瓶儿哭的眼
红红的,问:“孩儿怎的风搐起来?”李瓶儿满眼落
泪,只是不言语。问丫头、奶子,都不敢说。西门庆
又见官哥手上皮儿去了,灸的满身火艾,心中焦燥,
又走到后边问月娘。月娘隐瞒不住,只得把金莲房中
猫惊唬之事说了:“刘婆子刚才看,说是急惊风,若
不针灸,难过得来。若等你来,只恐怕迟了。他娘母
子自主张,叫他灸了孩儿身上五醮,才放下他睡了。
这半日还未醒。”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
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走到
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寻着雪狮子,提着脚走向穿
廊,望石台基轮起来只一摔,只听响亮一声,脑浆迸
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正是:

不在阳间擒鼠耗,却归阴府作狸仙。

潘金莲见他拿出猫去摔死了,坐在炕上风纹也不
动。待西门庆出了门,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作死
的强盗,把人妆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儿碍着你
噇屎?亡神也似走的来摔死了。他到阴司里,明日还
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西
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因说奶子、迎春:“我教你好
看着孩儿,怎的教猫唬了他,把他手也挝了!又信刘
婆子那老淫妇,平白把孩子灸的恁样的。若好便罢,
不好,把这老淫妇拿到衙门里,与他两拶!”李瓶儿
道:“你看孩儿紧自不得命,你又是恁样的。孝顺是
医家,他也巴不得要好哩。”李瓶儿只指望孩儿好来,
不料被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的肠
肚儿皆动,尿屎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
忽闭,终朝只是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李瓶儿慌了,
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月娘瞒着西门庆又
请刘婆子来家跳神,又请小儿科太医来看。都用接鼻
散试之:若吹在鼻孔内打鼻涕,还看得;若无鼻涕出
来,则看阴骘守他罢了。于是吹下去,茫然无知,并
无一个喷涕出来。越发昼夜守着哭涕不止,连饮食都
减了。

看看到八月十五日将近,月娘因他不好,连自家
生日都回了不做,亲戚内眷,就送礼来也不请。家中
止有吴大妗子、杨姑娘并大师父来相伴。那薛姑子和
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又使性儿,彼此
互相揭调。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催讨,将经卷挑将
米,一千五百卷都完了。李瓶儿又与了一吊钱买纸马
香烛。十五日同陈敬济早往岳庙里进香纸,把经看着
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乔大户家,一日一遍
使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儿的鲍太医来看,
说道:“这个变成天吊客忤,治不得了。”白与了他五
钱银子,打发去了。灌下药去也不受,还吐出了。只
是把眼合着,口中咬的牙格支支响。李瓶儿通衣不解
带,昼夜抱在怀中,眼泪不干的只是哭。西门庆也不
往那里去,每日衙门中来家,就进来看孩儿。

那时正值八月下旬天气,李瓶儿守着官哥儿睡在
床上,桌上点着银灯,丫鬟养娘都睡熟了。觑着满窗
月色,更漏沉沉,果然愁肠万结,离思千端。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瞌睡多。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户凉
风吹夜气。樵楼禁鼓,一更未尽一更敲;别院寒砧,
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前叮当铁马,敲碎思妇情怀;
银台上闪烁灯光,偏照佳人长叹。一心只想孩儿好,
谁料愁来睡梦多。

当下,李瓶儿卧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
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似活时一般。见了李瓶儿,
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
如今我告你去也。”被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
道:“好哥哥,你饶恕我则个!”花子虚一顿,撒手惊
觉,却是南柯一梦。醒来,手里扯着却是官哥儿的衣
衫袖子。连哕了几口道:“怪哉!怪哉!”听一听更鼓
,正打三更三点。李瓶儿唬的浑身冷汗,毛发皆竖。

到次日,西门庆进房来,就把梦中之事告诉一遍。
西门庆道:“知道他死到那里去了!此是你梦想旧境。
只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如今我使小厮拿轿子接
了吴银儿来,与你做个伴儿。再把老冯叫来伏侍两日。”
玳安打院里接了吴银儿来。那消到日西时分,那官哥
儿在奶子怀里只搐气儿了。慌的奶子叫李瓶儿:“娘,
你来看哥哥,这黑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口里气儿只有
出来的,没有进去的。”这李瓶儿走来抱到怀中,一
面哭起来,叫丫头:“快请你爹去!你说孩子待断气
也。”可可常峙节又走来说话,告诉房子儿寻下了,
门面两间,二层,大小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西
门庆听见后边官哥儿重了,就打发常峙节起身,说:
“我不送你罢,改日我使人拿银子和你看去。”急急
走到李瓶儿房中。月娘众人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子在
他娘怀里一口口搐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
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叹。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呜
呼哀哉,断气身亡。时八月廿三日申时也,只活了一
年零两个月。合家大小放声号哭。那李瓶儿挝耳挠腮,
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半日方才苏省,搂着他
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
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我的
抛闪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那奶子如意儿和
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动不得。西门庆即令小厮收
拾前厅西厢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
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倘在孩儿身上,两手
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
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
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月娘
众人哭了一回,在旁劝他不住。西门庆走来,见他把
脸抓破了,滚的宝髻蓬松,乌云散乱,便道:“你看
蛮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
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
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
阳来看。──这是甚么时候?”月娘道:“这个也有
申时前后。”玉楼道:“我头里怎么说来?他管情还等
他这个时候才去。──原是申时生,还是申时死。日
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分差些。圆圆的一
年零两个月。”李瓶儿见小厮每伺候两旁要抬他,又
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
摸摸,他身上还热哩!”叫了一声:“我的儿(口乐)!
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
又撞倒在地下,哭了一回。众小厮才把官哥儿抬出,
停在西厢房内。

月娘向西门庆计较:“还对亲家那里并他师父庙
里说声去。”西门庆道,“他师父庙里,明早去罢。”
一面使玳安往乔大户家说了,一面使人请了徐阴阳来
批书。又拿出十两银子与贲四,教他快抬了一付平头
杉板,令匠人随即攒造了一具小棺椁儿,就要入殓。

乔宅那里一闻来报,乔大户娘子随即坐轿子来,进门
就哭。月娘众人又陪着大哭了一场,告诉前事一遍。
不一时,阴阳徐先生来到,看了,说道:“哥儿还是
正申时永逝。”月娘吩咐出来,教与他看看黑书。徐
先生将阴阳秘书瞧了一回,说道:“哥儿生于政和丙
申六月廿三日申时,卒于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时。
月令丁酉,日干壬子,犯天地重丧,本家要忌:忌哭
声。亲人不忌。入殓之时,蛇、龙、鼠、兔四生人,
避之则吉。又黑书上云:壬子日死者,上应宝瓶宫,
下临齐地。他前生曾在兖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夺人
财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亲,横事牵连,遭气寒
之疾,久卧床席,秽污而亡。今生为小儿,亦患风痫
之疾。十日前被六畜惊去魂魄,又犯土司太岁,先亡
摄去魂魄,托生往郑州王家为男子,后作千户,寿六
十八岁而终。”须臾,徐先生看了黑书,请问老爹,
明日出去或埋或化,西门庆道:“明日如何出得!搁
三日,念了经,到五日出去,坟上埋了罢。”徐先生
道:“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宜正午时掩
土。”批毕书,一面就收拾入殓,已有三更天气。李
瓶儿哭着往房中,寻出他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之
类,替他安放在棺椁内,钉了长命钉,合家大小又哭
了一场,打发阴阳去了。

次日,西门庆乱着,也没往衙门中去。夏提刑打
听得知,早晨衙门散时,就来吊问。又差人对吴道官
庙里说知,到三日,请报恩寺八众僧人在家诵经。吴
道官庙里并乔大户家,俱备折卓三牲来祭奠。吴大舅、
沈姨夫、门外韩姨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来烧纸。
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常峙节、韩道国、甘出身、
贲第传、李智、黄四都斗了分资,晚夕来与西门庆伴
宿。打发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先在哥儿灵前
祭毕,然后,西门庆在大厅上放桌席管待众人。那日
院中李桂姐、吴银儿并郑月儿三家,都有人情来上纸。

李瓶儿思想官哥儿,每日黄恹恹,连茶饭儿都懒
待吃,题起来只是哭涕,把喉音都哭哑了。西门庆怕
他思想孩儿,寻了拙智,白日里吩咐奶子、丫鬟和吴
银儿相伴他,不离左右。晚夕,西门庆一连在他房中
歇了三夜,枕上百般解劝。薛姑子夜间又替他念《楞
严经》、《解冤咒》,劝他:“休要哭了。他不是你的儿
女,都是宿世冤家债主。《陀罗经》上不说的好:昔
日有一妇人,生产孩儿三遍,俱不过两岁而亡,妇人
悲啼不已。抱儿江边,不忍抛弃。感得观世音菩萨化
作一僧,谓此妇人曰:‘不用啼哭,此非你儿,是你
生前冤家。三度托生,皆欲杀汝。你若不信,我交你
看。’将手一指,其儿遂化作一夜叉之形,向水中而
立,报言:‘汝曾杀我来,我特来报冤。今因汝常持
《佛顶心陀罗经》,善神日夜拥护,所以杀汝个得。
我已蒙观世音菩萨受度了,从今永不与汝为冤。’道
毕,遂沉水中不见。不该我贫僧说,你这儿子,必是
宿世冤家,托来你荫下,化目化财,要恼害你身。为
你舍了此《佛顶心陀罗经》一千五百卷,有此功行,
他害你不得,故此离身。到明日再生下来,才是你儿
女。”李瓶儿听了,终是爱缘不断。但题起来,辄流
涕不止。

须臾过了五日,到廿七日早晨,雇了八名青衣白
帽小童,大红销金棺与幡幢、雪盖、玉梅、雪柳围随,
前首大红铭旌,题着“西门冢男之枢”。吴道官庙里,
又差了十二众青衣小道童儿来,绕棺转咒《生神玉章》,
动清乐送殡。众亲朋陪西门庆穿素服走至大街东口,
将及门上,才上头口。西门庆恐怕李瓶儿到坟上悲痛,
不叫他去。只是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
大姐,家里五顶轿子,陪乔亲家母、大妗子和李桂儿、
郑月儿、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往坟头去,留下孙雪娥、
吴银儿并两个姑子在家与李瓶儿做伴儿。李瓶儿见不
放他去,见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门首,赶着棺材大放
声,一口一声只叫:“不来家亏心的儿(口乐)!”叫
的连声气破了。不防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伤,
金钗坠地,慌的吴银儿与孙雪娥向前(扌刍)扶起来,
劝归后边去了。到了房中,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
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想将起来,拍了
桌子,又哭个不了。吴银儿在旁,拉着他手劝说道:
“娘少哭了,哥哥已是抛闪你去了,那里再哭得活!
你须自解自叹,休要只顾烦恼。”雪娥道:“你又年少
青春,愁到明日养不出来也怎的?这里墙有缝,壁有
眼,俺每不好说的。他使心用心,反累已身。他将你
孩子害了,教他一还一报,问他要命。不知你我被他
活埋了几遭了!只要汉子常守着他便好,到人屋里睡
一夜儿,他就气生气死。早是前者,你每都知道,汉
子等闲不到我后边,才到了一遭儿,你看他就背地里
唧喳成一块,对着他姐儿每说我长道我短。俺每也不
言语,每日洗眼儿看着他。这个淫妇,到明日还不知
怎么死哩!”李瓶儿道:“罢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这
里,不知在今日明日死,和他也争执不得了,随他罢!”

正说着,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跪下,哭道:“小
媳妇有句活,不敢对娘说──今日哥儿死了,乃是小
媳妇没造化。只怕往后爹与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
媳妇男子汉又没了,那里投奔?”李瓶儿见他这般说,
又心中伤痛起来,便道:“怪老婆,孩子便没了,我
还没死哩!总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场,
我也不教你出门。往后你大娘生下哥儿小姐来,交你
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乱的是甚么?”那如意儿
方才不言语了。李瓶儿良久又悲恸哭起来,雪娥与吴
银儿两个又解劝说道:“你肚中吃了些甚么,只顾哭
了去!”一面叫绣春后边拿了饭来,摆在桌上,陪他
吃。那李瓶儿怎生咽下去!只吃了半瓯儿,就丢下不
吃了。

西门庆在坟上,叫徐先生画了穴,把官哥儿就埋
在先头陈氏娘怀中,抱孙葬了。那日乔大户井众亲戚
都有祭祀,就在新盖卷棚管待饮酒一日。来家,李瓶
儿与月娘、乔大户娘子、大妗子磕着头又哭了。向乔
大户娘子说道:“亲家,谁似奴养的孩儿不气长,短
命死了。既死了,累你家姐姐做了望门寡,劳而无功,
亲家休要笑话。”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怎的这般说
话?孩儿每各人寿数,谁人保的后来的事!常言:先
亲后不改。亲家每又不老,往后愁没子孙?须要慢慢
来。亲家也少要烦恼了。”说毕,作辞回家去了。

西门庆在前厅教徐先生洒扫,各门上都贴辟非黄
符。死者煞高三丈,向东北方而去,遇日游神冲回不
出,斩之则吉,亲人不忌。西门庆拿出一匹大布、二
两银子谢了徐先生,管待出门。晚夕入李瓶儿房中陪
他睡。夜间百般言语温存。见官哥儿的戏耍物件都还
在跟前,恐怕这瓶儿看见思想烦恼,都令迎春拿到后
边去了。正是:

思想娇儿昼夜啼,寸心如割命悬丝。
世间万般哀苦事,除非死别共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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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itpodcast (podcast), 信区: WebRadio
标  题: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14 2015, 美东)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

词曰:
倦睡恹恹生怕起,如痴如醉如慵,半垂半卷旧帘
栊。眼穿芳草绿,泪衬落花红。 追忆当年魂梦断,
为云为雨为风。凄凄楼上数归鸿。悲泪三两阵,哀绪
万千重。

话说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称
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响午,
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蛋──也
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椅了。王婆子卖
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
却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不
敢声言,背地里只是掉泪。着了这暗气暗恼,又加之
烦恼忧戚,渐渐精神恍乱,梦魂颠倒,每日茶饭都减
少了。自从葬了官哥儿第二日,吴银儿就家去了。老
冯领了个十三岁的丫头来,五两银子卖与孙雪娥房中
使唤,改名翠儿,不在话下。

这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二者着了重气,把旧病
又发起来,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请任医官
来看,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越旺。
那消半月之间,渐渐容颜顿减,肌肤消瘦,而精彩丰
标无复昔时之态矣。正是:肌骨大都无一把,如何禁
架许多愁!一日,九月初旬,天气凄凉,金风渐渐。
李瓶儿夜间独宿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不觉思
想孩儿,唏嘘长叹,恍恍然恰似有人弹的窗棂响。李
瓶儿呼唤丫鬓,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来,倒靸弓
鞋,翻披绣袄,开了房门。出户视之,仿佛见花子虚
抱着官哥儿叫他,新寻了房儿,同去居住。李瓶儿还
舍不的西门庆,不肯去,双手就抱那孩儿,被花子虚
只一推,跌倒在地。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吓了
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只哭到天明。正是:有情岂不
等,着相自家迷。有诗为证:

纤纤新月照银屏,人在幽闺欲断魂。
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

那时,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使了后生王显上来
取车税银两。西门庆这里写书,差荣海拿一百两银子,
又具羊酒金缎礼物谢主事:“就说此货过税,还望青
目一二。”家中收拾铺面完备,又择九月初四日开张,
就是那日卸货,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那日,亲朋递
果盒挂红者约有三十多人,夏提刑也差人送礼花红来。
乔大户叫了十二名吹打的乐工、杂耍撮弄。西门庆这
里,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甘伙计与韩
伙计都在柜上发卖,一个看银子,一个讲说价钱,崔
本专管收生活。西门庆穿大红,冠带着,烧罢纸,各
亲友递果盒把盏毕,后边厅上安放十五张桌席,五果
五菜、三汤五割,从新递酒上坐,鼓乐喧天。在坐者
有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
夫、吴道官、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常
峙节,还有李智、黄四、傅自新等众伙计主管并街坊
邻舍,都坐满了席面。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南
吕·红衲袄》“混元初生太极”。须臾,酒过五巡,食
割三道,下边乐工吹打弹唱,杂耍百戏过去,席上觥
筹交错。应伯爵、谢希大飞起大钟来,杯来盏去。

饮至日落时分,把众人打发散了,西门庆只留下
吴大舅、沈姨夫、韩姨夫、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
从新摆上桌席留后坐。那日新开张,伙计攒帐,就卖
了五百余两银子。西门庆满心欢喜,晚夕收了铺面,
把甘伙计、韩伙计、傅伙计、崔本、贲四连陈敬济都
邀来,到席上饮酒。吹打良久,把吹打乐工也打发去
了,止留下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

应伯爵吃的已醉上来,走出前边解手,叫过李铭
问道:“那个扎包髻儿清俊的小优儿,是谁家的?”
李铭道:“二爹原来不知道?”因说道:“他是郑奉的
兄弟郑春。前日爹在他家吃酒,请了他姐姐爱月儿了。”
伯爵道:“真个?怪道前日上纸送殡都有他。”于是归
到酒席上,向西门庆道:“哥,你又恭喜,又抬了小
舅子了。”西门庆笑道:“怪狗才,休要胡说。”一面
叫过王经来:“斟与你应二爹一大杯酒。”伯爵向吴大
舅说道:“老舅,你怎么说?这钟罚的我没名。”西门
庆道:“我罚你这狗才一个出位妄言。”伯爵低头想了
想儿,呵呵笑了,道:“不打紧处,等我吃,我吃死
不了人。”又道:“我从来吃不得哑酒,你叫郑春上来
唱个儿我听,我才罢了。”当下,三个小优一齐上来
弹唱。伯爵令李铭、吴惠下去:“不要你两个。我只
要郑春单弹着筝儿,只唱个小小曲儿我下酒罢。”谢
希大叫道:“郑春你过来,依着你应二爹唱个罢。”西
门庆道:“和花子讲过:有一个曲儿吃一钟酒。”叫玳
安取了两个大银钟放在应二面前。那郑春款按银筝,
低低唱《清江引》道:

一个姐儿十六七,见一对蝴蝶戏。 香肩靠粉墙,春笋弹珠泪。
唤梅香赶他去别处飞。

郑春唱了请酒,伯爵才饮讫,玳安又连忙斟上。郑春又唱:

转过雕栏正见他,斜倚定荼蘼架;
佯羞整凤衩,不说昨宵话,笑吟吟掐将花片儿打。

伯爵吃过,连忙推与谢希大,说道:“罢,我是
成不的,成不的!这两大钟把我就打发了。”谢希大
道:“傻花子,你吃不得推与我来,我是你家有(毛
皮)的蛮子?”伯爵道:“傻花子,我明日就做了堂
上官儿,少不的是你替。”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到
明日只好做个韶武。”伯爵笑道:“傻孩儿,我做了韶
武,把堂上让与你就是了。”西门庆笑令玳安儿:“拿
磕瓜来打这贼花子!”谢希大悄悄向他头上打了一个
响瓜儿,说道:“你这花子,温老先生在这里,你口
里只恁胡说。”伯爵道:“温老先儿他斯文人,不管这
闲事。”温秀才道:“二公与我这东君老先生,原来这
等厚。酒席中间,诚然不如此也不乐。悦在心,乐主
发散在外,自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此。”

沈姨夫向西门庆说:“姨夫,不是这等。请大舅
上席,还行个令儿──或掷骰,或猜枚,或看牌,不
拘诗词歌赋、顶真续麻、急口令,说不过来吃酒。这
个庶几均匀,彼此不乱。”西门庆道:“姨夫说的是。”
先斟了一杯,与吴大舅起令。吴大舅拿起骰盆儿来说
道:“列位,我行一令:顺着数去,遇点要个花名,
花名下要顶真,不拘诗词歌赋说一句。说不来,罚一
大杯。我就是一起──

一掷一点红,红梅花对白梅花。”

吴大舅掷了个二,多一杯。饮过酒,该沈姨夫接掷。
沈姨夫说道:

“二掷并头莲,莲漪戏彩鸳。”

沈姨夫也掷了个二,饮过两杯,就过盆与韩姨夫
行令。韩姨夫说道:

“三掷三春李,李下不整冠。”

韩姨夫掷完,吃了酒,送与温秀才。秀才道:“我
学生奉令了──

四掷状元红,红紫不以为亵服。”

温秀才只遇了一杯酒,吃过,该应伯爵行令。伯
爵道:“我在下一个字也不识,不会顶真,只说个急
口令儿罢:

一个急急脚脚的老小,左手拿着一个黄豆巴斗,
右手拿着一条绵花叉口,望前只管跑走。一个黄白花
狗,咬着那绵花叉口,那急急脚脚的老小,放下那左
手提的那黄豆巴斗,走向前去打那黄白花狗。不知手
斗过那狗,狗斗过那手。”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贼诌断肠子的天杀的,谁
家一个手去逗狗来?一口不被那狗咬了?”伯爵道:
“谁叫他不拿个棍儿来!我如今抄化子不见了拐棒儿
──受狗的气了。”谢希大道:“大官人,你看花子自
家倒了架,说他是花子。”西门庆道:“该罚他一钟,
不成个令。谢子纯,你行罢!”谢希大道:“我也说一
个,比他更妙:

墙上一片破瓦,墙下一匹骡马。落下破瓦,打着
骡马。不知是那破瓦打伤骡马,不知是那骡马踏碎了
破瓦。”

伯爵道:“你笑话我的令不好,你这破瓦倒好?
你家娘子儿刘大姐就是个骡马,我就是个破瓦。──
俺两个破磨对瘸驴。”谢希大道:“你家那杜蛮婆老淫
妇,撒把黑豆只好喂猪哄狗,也不要他。”两个人斗
了回嘴,每人斟了一钟,该韩伙计掷。韩道国道:“老
爹在上,小人怎敢占先?”西门庆道:“顺着来,不
要逊了。”于是韩道国说道:

“五掷腊梅花,花里遇神仙。”

掷毕,该西门庆掷,西门庆道:“我要掷个六:

六掷满天星,星辰冷落碧潭水。”

果然掷出个六来。应伯爵看见,说道:“哥今年
上冬,管情加官进禄,主有庆事。”于是斟了一大杯
酒与西门庆。一面李铭等三个上来弹唱,顽耍至更阑
方散。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看收了家伙,派定韩
道国、甘伙计、崔本、来保四人轮流上宿,吩咐仔细
门户,就过那边去了。一宿晚景不题。

次日,应伯爵领了李智、黄四来交银子,说:“此
遭只关了一千四百五六十两银子,不够还人,只挪了
三百五十两银子与老爹。等下遭关出来再找完,不敢
迟了。”伯爵在旁又替他说了两句美言。西门庆教陈
敬济来,把银子兑收明白,打发去了。银子还摆在桌
上,西门庆因问伯爵道:“常二哥说他房子寻下了,
前后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他来对我说,正值小
儿病重,我心里乱,就打发他去了。不知他对你说来
不曾?”伯爵道:“他对我说来,我说,你去的不是
了,他乃郎不好,他自乱乱的,有甚么心绪和你说话?
你且休回那房主儿,等我见哥,替你题就是了。”西
门庆道:“也罢,你吃了饭,拿一封五十两银子,今
日是个好日子,替他把房子成了来罢。剩下的,叫常
二哥门面开个小铺儿,月间赚几钱银子儿,就够他两
口儿盘搅了。”伯爵道:“此是哥下顾他了。”不一时,
放桌儿摆上饭来,西门庆陪他吃了饭,道:“我不留
你。你拿了这银子去,替他干干这勾当去罢。”伯爵
道:“你这里还教个大官和我去。”西门庆道:“没的
扯淡,你袖了去就是了。”伯爵道:“不是这等说,今
日我还有小事。实和哥说,家表弟杜三哥生日,早晨
我送了些礼儿去,他使小厮来请我后晌坐坐。我不得
来回你话,教个大官儿跟了去,成了房子,好教他来
回你话的。”西门庆道:“若是恁说,叫王经跟你去罢。”
一面叫王经跟伯爵来到了常家。

常峙节正在家,见伯爵至,让进里面坐。伯爵拿
出银子来与常峙节看,说:“大官人如此如此,教我
同你今日成房子去,我又不得闲,杜三哥请我吃酒。
我如今了毕你的事,我方才得去。”常峙节连忙叫浑
家快看茶来,说道:“哥的盛情,谁肯!”一面吃茶毕,
叫了房中人来,同到新市街,兑与卖主银子,写立房
契。伯爵吩咐与王经,归家回西门庆话。剩的银子,
叫与常峙节收了。他便与常峙节作别,往杜家吃酒去
了。西门庆看了文契,还使王经送与常二收了,不在
话下。正是: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一切万般皆下品,谁知恩德是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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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17 2015, 美东)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词曰:
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锦。独卧玉肌凉,残
更与恨长。
阴风翻翠幌,雨涩灯花暗。毕竟不成眠,鸦啼金
井寒。

话说一日,韩道国铺中回家,睡到半夜,他老婆
王六儿与他商议道:“你我被他照顾,挣了恁些钱,
也该摆席酒儿请他来坐坐。况他又丢了孩儿,只当与
他释闷,他能吃多少!彼此好看。就是后生小郎看着,
到明日南边去,也知财主和你我亲厚,比别人不同。”
韩道国道:“我心里也是这等说。明日初五日是月忌,
不好。到初六日,安排酒席,叫两个唱的,具个柬帖,
等我亲自到宅内,请老爹散闷坐坐。我晚夕便往铺子
里睡去。”王六儿道:“平白又叫甚么唱的?只怕他酒
后要来这屋里坐坐,不方便。隔壁乐三嫂家,常走的
一个女儿申二姐,年纪小小的,且会唱,他又是瞽目
的,请将他来唱唱罢。要打发他过去还容易。”韩道
国道:“你说的是。”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韩道国走到铺子里,央及温秀才写了个
请柬儿,亲见西门庆,声喏毕,说道:“明日,小人
家里治了一杯水酒,无事请老爹贵步下临,散闷坐一
日。”因把请柬递上去。西门庆看了,说道:“你如何
又费此心。我明日倒没事,衙门中回家就去。”韩道
国作辞出门。到次早,拿银子叫后生胡秀买嗄饭菜蔬,
一面叫厨子整理,又拿轿子接了申二姐来,王六儿同
丫鬟伺候下好茶好水,单等西门庆来到。等到午后,
只见琴童儿先送了一坛葡萄酒来,然后西门庆坐着凉
轿,玳安、王经跟随,到门首下轿,头戴忠靖冠,身
穿青水纬罗直身,粉头皂靴。韩道国迎接入内,见毕
礼数,说道:“又多谢老爹赐将酒来。”正面独独安放
一张交椅,西门庆坐下。

不一时,王六儿打扮出来,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回后边看茶去了。须臾,王经拿出茶来,韩道国先取
一盏,举的高高的奉与西门庆,然后自取一盏,旁边
相陪。吃毕,王经接了茶盏下去,韩道国便开言说道:
“小人承老爹莫大之恩,一向在外,家中小媳妇承老
爹看顾,王经又蒙抬举,叫在宅中答应,感恩不浅。
前日哥儿没了,虽然小人在那里,媳妇儿因感了些风
寒,不曾往宅里吊问的,恐怕老爹恼。今日,一者请
老爹解解闷,二者就恕俺两口儿罪。”西门庆道:“无
事又教你两口儿费心。”说着,只见王六儿也在旁边
坐下。因向韩道国道:“你和老爹说了不?”道国道:
“我还不曾说哩。”西门庆问道:“是甚么?”王六儿
道:“他今日要内边请两位姐儿来伏侍老爹,我恐怕
不方便,故不去请。隔壁乐家常走的一个女儿,叫做
申二姐,诸般大小时样曲儿,连数落都会唱。我前日
在宅里,见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也中中的,还不如这申
二姐唱的好。教我今日请了他来,唱与爹听。未知你
老人家心下何如?若好,到明日叫了宅里去,唱与他
娘每听。”西门庆道:“既是有女儿,亦发好了。你请
出来我看看。”不一时,韩道国叫玳安上来:“替老爹
宽去衣服。”一面安放桌席,胡秀拿果菜案酒上来。
王六儿把酒打开,烫热了,在旁执壶,道国把盏,与
西门庆安席坐下,然后才叫出申二姐来。西门庆睁眼
观看,见他高髻云鬟,插着几枝稀稀花翠,淡淡钗梳,
绿袄红裙,显一对金莲趫趫;桃腮粉脸,抽两道细细
春山。望上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便道:“请
起。你今青春多少?”申二姐道:“小的二十一岁了。”
又问:“你记得多少唱?”申二姐道:“大小也记百十
套曲子。”西门庆令韩道国旁边安下个坐儿与他坐。
申二姐向前行毕礼,方才坐下。先拿筝来唱了一套《秋
香亭》,然后吃了汤饭,添换上来,又唱了一套《半
万贼兵》。落后酒阑上来,西门庆吩咐:“把筝拿过去,
取琵琶与他,等他唱小词儿我听罢。”那申二姐一迳
要施逞他能弹会唱。一面轻摇罗袖,款跨鲛绡,顿开
喉音,把弦儿放得低低的,弹了个《四不应·山坡羊》。
唱完了,韩道国教浑家满斟一盏,递与西门庆。王六
儿因说:“申二姐,你还有好《锁南枝》,唱两个与老
爹听。”那申二姐就改了调儿,唱《锁南枝》道:

初相会,可意人,年少青春,不上二旬。黑(髟
参)(髟参)两朵乌云,红馥馥一点朱唇,脸赛夭桃
如嫩笋。若生在画阁兰堂,端的也有个夫人分。可惜
在章台,出落做下品。但能够改嫁从良,胜强似弃旧
迎新。

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
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
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觑一个真,一
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解愁消。

西门庆听了这两个《锁南枝》,正打着他初请了
郑月儿那一节事来,心中甚喜。王六儿满满的又斟上
一盏,笑嘻嘻说道:“爹,你慢慢儿的饮,申二姐这
个才是零头儿,他还记的好些小令儿哩。到明日闲了,
拿轿子接了,唱与他娘每听,管情比郁大姐唱的高。”
西门庆因说:“申二姐,我重阳那日,使人来接你,
去不去?”申二姐道:“老爹说那里话,但呼唤,怎
敢违阻!”西门庆听见他说话伶俐,心中大喜。

不一时,交杯换盏之间,王六儿恐席间说话不方
便,叫他唱了几套,悄悄向韩道国说:“教小厮招弟
儿,送过乐三嫂家歇去罢。”临去拜辞,西门庆向袖
中掏出一包儿三钱银子,赏他买弦。申二姐连忙嗑头
谢了。西门庆约下:“我初八日使人请你去。”王六儿
道:“爹只使王经来对我说,等我这里教小厮请他去。”
说毕,申二姐往隔壁去了。韩道国与老婆说知,也就
往铺子里睡去了。只落下老婆在席上,陪西门庆掷骰
饮酒。吃了一回,两个看看吃的涎将上来,西门庆推
起身更衣,就走入妇人房里,两个顶门顽耍。王经便
把灯烛拿出来,在前半间和玳安、琴童儿做一处饮酒。

那后生胡秀,在厨下偷吃了几碗酒,打发厨子去
了,走在王六儿隔壁供养佛祖先堂内,地下铺着一领
席,就睡着了。睡了一觉起来,忽听见妇人房里声唤,
又见板壁缝里透过灯亮来,只道西门庆去了,韩道国
在房中宿歇。暗暗用头上簪子刺破板缝中糊的纸,往
那边张看。见那边房中亮腾腾点着灯烛,不想西门庆
和老婆在屋里正干得好。伶伶俐俐看见,把老婆两只
腿,却是用脚带吊在床头上,西门庆上身止着一件绫
袄儿,下身赤露,就在床沿上一来一往,一动一静,
扇打的连声响亮,老婆口里百般言语都叫将出来。良
久,只听老婆说:“我的亲达!你要烧淫妇,随你心
里拣着那块只顾烧,淫妇不敢拦你。左右淫妇的身子
属了你,怕那些儿了!”西门庆道:“只怕你家里的嗔
是的。”老婆道:“那忘八七个头八个胆,他敢嗔!他
靠着那里过日子哩?”西门庆道:“你既一心在我身
上,等这遭打发他和来保起身,亦发留他长远在南边,
做个买手置货罢。”老婆道:“等走过两遭儿,却教他
去。省的闲着在家做甚么?他说倒在外边走惯了,一
心只要外边去。你若下顾他,可知好哩!等他回来,
我房里替他寻下一个,我也不要他,一心扑在你身上,
随你把我安插在那里就是了。我若说一句假,把淫妇
不值钱身子就烂化了。”西门庆道:“我儿,你快休赌
誓!”两个一动一静,都被胡秀听了个不亦乐乎。

韩道国先在家中不见胡秀,只说往铺子里睡去了。
走到缎子铺里,问王显、荣海,说他没来。韩道国一
面又走回家,叫开门,前后寻胡秀,那里得来,只见
王经陪玳安、琴童三个在前边吃酒。胡秀听见他的语
音来家,连忙倒在席上,又推睡了。不一时,韩道国
点灯寻到佛堂地下,看见他鼻口内打鼾睡,用脚踢醒,
骂道:“贼野狗死囚,还不起来!我只说先往铺子里
睡去,你原来在这里挺得好觉儿。还不起来跟我去!”
那胡秀起来,推揉了揉眼,楞楞睁睁跟道国往铺子里
去了。

西门庆弄老婆,直弄够有一个时辰,方才了事。
烧了王六儿心口里并(毛必)盖子上、尾亭骨儿上共
三处香。老婆起来穿了衣服,教丫头打发舀水净了手,
重筛暖酒,再上佳肴,情话攀盘。又吃了几钟,方才
起身上马,玳安、王经、琴童三个跟着。到家中已有
二更天气,走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睡在床上,见他
吃的酣酣儿的进来,说道:“你今日在谁家吃酒来?”
西门庆道:“韩道国家请我。见我丢了孩子,与我释
闷。他叫了个女先生申二姐来,年纪小小,好不会唱!
又不说郁大姐。等到明日重阳,使小厮拿轿子接他来
家,唱两日你每听,就与你解解闷。你紧心里不好,
休要只顾思想他了。”说着,就要叫迎春来脱衣裳,
和李瓶儿睡。李瓶儿道:“你没的说!我下边不住的
长流,丫头替我煎药哩。你往别人屋里睡去罢。你看
着我成日好模样儿罢了,只有一口游气儿在这里,又
来缠我起来。”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心里舍不的
你。只要和你睡,如之奈何?”李瓶儿瞟了他一眼,
笑了笑儿:“谁信你那虚嘴掠舌的。我倒明日死了,
你也舍不的我罢!”又道:“亦发等我好好儿,你再进
来和我睡也不迟。”西门庆坐了一回,说道:“罢,罢。
你不留我,等我往潘六儿那边睡去罢。”李瓶儿道:“原
来你去,省的屈着你那心肠儿。他那里正等的你火里
火发,你不去,却忙惚儿来我这屋里缠。”西门庆道:
“你恁说,我又不去了。”李瓶儿微笑道:“我哄你哩,
你去罢。”于是打发西门庆过去了。李瓶儿起来,坐
在床上,迎春伺候他吃药。拿起那药来,止不住扑簌
簌香腮边滚下泪来,长吁了一口气,方才吃了那盏药。
正是:

心中无限伤心事,付与黄鹂叫几声。

不说李瓶儿吃药睡了,单表西门庆到于潘金莲房
里。金莲才叫春梅罩了灯上床睡下。忽见西门庆推开
门进来便道:“我儿,又早睡了?”金莲道:“稀幸!
那阵风儿刮你到我这屋里来!”因问:“你今日往谁家
吃酒去来?”西门庆道:“韩伙计打南边来,见我没
了孩子,一者与我释闷,二者照顾他外边走了这遭,
请我坐坐。”金莲道:“他便在外边,你在家又照顾他
老婆了。”西门庆道:“伙计家,那里有这道理?”妇
人道:“伙计家,有这个道理!齐腰拴着根线儿,只
怕(入日)过界儿去了。你还捣鬼哄俺每哩,俺每知
道的不耐烦了!你生日,贼淫妇他没在这里?你悄悄
把李瓶儿寿字簪子,黄猫黑尾偷与他,却叫他戴了来
施展。大娘、孟三儿,这一家子那个没看见?吃我问
了一句,他把脸儿都红了,他没告诉你?今日又摸到
那里去,贼没廉耻的货,一个大摔瓜长淫妇,乔眉乔
样,描的那水鬓长长的,搽的那嘴唇鲜红的──倒象
人家那血(毛必)。甚么好老婆,一个大紫腔色黑淫
妇,我不知你喜欢他那些儿!嗔道把忘八舅子也招惹
将来,一早一晚教他好往回传话儿。”西门庆坚执不
认,笑道:“怪小奴才儿,单管只胡说,那里有此勾
当?今日他男子汉陪我坐,他又没出来。”妇人道:“你
拿这个话儿来哄我?谁不知他汉子是个明忘八,又放
羊,又拾柴,一径把老婆丢与你,图你家买卖做,要
赚你的钱使。你这傻行货子,只好四十里听铳响罢了!”
西门庆脱了衣裳,坐在床沿上,妇人探出手来,把裤
子扯开,摸见那话软叮当的,托子还带在上面,说道:
“可又来,你腊鸭子煮到锅里──身子儿烂了,嘴头
儿还硬。见放着不语先生在这里,强盗和那淫妇怎么
弄耸,耸到这咱晚才来家?弄的恁个样儿,嘴头儿还
强哩!你赌个誓,我叫春梅舀一瓯子凉水,你只吃了,
我就算你好胆子。论起来,盐也是这般咸,醋也是这
般酸,秃子包网中──饶这一抿子儿也罢了。若是信
着你意儿,把天下老婆都耍遍了罢。贼没羞的货,一
个大眼里火行货子!你早是个汉子,若是个老婆,就
养遍街,(入日)遍巷。”几句说的西门庆睁睁的,只
是笑。

上的床来,叫春梅筛热了烧酒,把金穿心盒儿内
药拈了一粒,放在口里咽下去,仰卧在枕上,令妇人:
“我儿,你下去替你达品,品起来是你造化。”那妇
人一径做乔张致,便道:“好干净儿!你在那淫妇窟
窿子里钻了来,教我替你咂,可不臜杀了我!”西门
庆道:“怪小淫妇儿,单管胡说白道的,那里有此勾
当?”妇人道:“那里有此勾当?你指着肉身子赌个
誓么!”乱了一回,教西门庆下去使水,西门庆不肯
下去,妇人旋向袖子里掏出个汗巾来,将那话抹展了
一回,方才用朱唇裹没。呜咂半晌,咂弄的那话奢棱
跳脑,暴怒起来,乃骑在妇人身上,纵麈柄自后插入
牝中,两手兜其股,蹲踞而摆之,肆行扇打,连声响
亮。灯光之下,窥玩其出入之势,妇人倒伏在枕畔,
举股迎凑者久之。西门庆兴犹不惬,将妇人仰卧朝上,
那话上使了粉红药儿,顶入去,执其双足,又举腰没
棱露脑掀腾者将二三百度。妇人禁受不的,瞑目颤声,
没口子叫:“达达,你这遭儿只当将就我,不使上他
也罢了。”西门庆口中呼叫道:“小淫妇儿,你怕我不
怕?再敢无礼不敢?”妇人道:“我的达达,罢么,
你将就我些儿,我再不敢了!达达慢慢提,看提散了
我的头发。”两个颠鸳倒凤,足狂了半夜,方才体倦
而寝。

话休饶舌,又早到重阳令节。西门庆对吴月娘说:
“韩伙计前日请我,一个唱的申二姐,生的人材又好,
又会唱。我使小厮接他来,留他两日,教他唱与你每
听。”又吩咐厨下收拾肴馔果酒,在花园大卷棚聚景
堂内,安放大八仙桌,合家宅眷,庆赏重阳。

不一时,王经轿子接的申二姐到了。入到后边,
与月娘众人磕了头。月娘见他年小,生的好模样儿。
问他套数,也会不多,诸般小曲儿倒记的有好些。一
面打发他吃了茶食,先教在后边唱了两套,然后花园
摆下酒席。那日,西门庆不曾往衙门中去,在家看着
栽了菊花。请了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
瓶儿、孙雪娥并大姐,都在席上坐的。春梅、玉箫、
迎春、兰香在旁斟酒伏侍。申二姐先拿琵琶在旁弹唱。
那李瓶儿在房中,因身上不方便,请了半日才来。恰
似风儿刮倒的一般,强打着精神陪西门庆坐,众人让
他酒儿也不大吃。西门庆和月娘见他面带忧容,眉头
不展,说道:“李大姐,你把心放开,教申二姐弹唱
曲儿你听。”玉楼道:“你说与他,教他唱甚么曲儿,
他好唱。”李瓶儿只顾不说。正饮酒中间,忽见王经
走来说道:“应二爹、常二叔来了。”西门庆道:“请
你应二爹、常二叔在小卷棚内坐,我就来。”王经道:
“常二叔教人拿了两个盒子在外头。”西门庆向月娘
道:“此是他成了房子,买礼来谢我的意思。”月娘道:
“少不的安排些甚么管待他,怎好空了他去!你陪他
坐去,我这里吩咐看菜儿。”西门庆临出来,又叫申
二姐:“你唱个好曲儿,与你六娘听。”一直往前边去
了。金莲道:“也没见这李大姐,随你心里说个甚么
曲儿,教申二姐唱就是了,辜负他爹的心!为你叫将
他来,你又不言语。”催逼的李瓶儿急了,半日才说
出来:“你唱个‘紫陌红尘’罢。”那申二姐道:“这
个不打紧,我有。”于是取过筝来,顿开喉音,细细
唱了一套。唱毕,吴月娘道:“李大姐,好甜酒儿,
你吃上一钟儿。”李瓶儿又不敢违阻,拿起钟儿来咽
了一口儿,又放下了。坐不多时,下边一阵热热的来,
又往屋里去了,不题。

且说西门庆到于小卷棚翡翠轩,只见应伯爵与常
峙节在松墙下正看菊花。原来松墙两边,摆放二十盆,
都是七尺高,各样有名的菊花,也有大红袍、状元红、
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满天星、醉杨妃、玉牡
丹、鹅毛菊、鸳鸯花之类。西门庆出来,二人向前作
揖。常峙节即唤跟来人,把盒儿掇进来。西门庆一见
便问:“又是甚么?”伯爵道:“常二哥蒙哥厚情,成
了房子,无可酬答,教他娘子制造了这螃蟹鲜并两只
炉烧鸭儿,邀我来和哥坐坐。”西门庆道:“常二哥,
你又费这个心做甚么?你令正病才好些,你又禁害
他!”伯爵道:“我也是恁说。他说道别的东西儿来,
恐怕哥不稀罕。”西门庆令左右打开盒儿观看:四十
个大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
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蝶”换“虫”为“火”),
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又是两大只院中炉
烧熟鸭。西门庆看了,即令春鸿、王经掇进去,吩咐
拿五十文钱赏拿盒人,因向常峙节谢了。

琴童在旁掀帘,请入翡翠轩坐。伯爵只顾夸奖不
尽好菊花,问:“哥是那里寻的?”西门庆道:“是管
砖厂刘太监送的。这二十盆,就连盆都送与我了。”
伯爵道:“花到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
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跐过泥,才烧造这个物儿,与苏
州邓浆砖一个样儿做法。如今那里寻去!”夸了一回。
西门庆唤茶来吃了,因问:“常二哥几时搬过去?”
伯爵道:“从兑了银子三日就搬过去了。昨见好日子,
买了些杂货儿,门首把铺儿也开了。就是常二嫂兄弟,
替他在铺里看银子儿。”西门庆道:“俺每几时买些礼
儿,休要人多了,再邀谢子纯你三四位,我家里整理
菜儿抬了去──休费烦常二哥一些东西──叫两个
妓者,咱每替他暖暖房,耍一日。”常峙节道:“小弟
有心也要请哥坐坐,算计来不敢请。地方儿窄狭,只
怕亵渎了哥。”西门庆道:“没的扯淡,那里又费你的
事起来。如今使小厮请将谢子纯来,和他说说。”即
令琴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伯爵因问:“哥,你那
日叫那两个去?”西门庆笑道:“叫将郑月儿和洪四
儿去罢。”伯爵道:“哥,你是个人,你请他就不对我
说声,我怎的也知道了?比李挂儿风月如何?”西门
庆道:“通色丝子女不可言!”伯爵道:“他怎的前日
你生日时,那等不言语,扭扭的,也是个肉佞贼小淫
妇儿。”西门庆道:“等我到几时再去着,也携带你走
走。你月娘会打的好双陆,你和他打两贴双陆。”伯
爵道:“等我去混那小淫妇儿,休要放了他!”西门庆
道:“你这歪狗才,不要恶识他便好。”正说着,谢希
大到了,声诺毕,坐下。西门庆道:“常二哥如此这
般,新有了华居,瞒着俺每,已搬过去了。咱每人随
意出些分资,休要费烦他丝毫。我这里整治停当,教
小厮抬到他府上,我还叫两个妓者,咱耍一日何如?”
谢希大道:“哥吩咐每人出多少分资,俺每都送到哥
这里来就是了。还有那几位?”西门庆道:“再没人,
只这三四个儿,每人二星银子就够了。”伯爵道:“十
分人多了,他那里没地方儿。”

正说着,只见琴童来说:“吴大舅来了。”西门庆
道:“请你大舅这里来坐。”不一时,吴大舅进入轩内,
先与三人作了揖,然后与西门庆叙礼坐下。小厮拿茶
上来,同吃了茶,吴大舅起身说道:“请姐夫到后边
说句话儿。”西门庆连忙让大舅到后边月娘房里。月
娘还在卷棚内与众姊妹吃酒听唱,听见说:“大舅来
了,爹陪着在后边说话哩。”一面走到上房,见大舅
道了万福,叫小玉递上茶来。大舅向袖中取出十两银
子递与月娘,说道:“昨日府里才领了三锭银子,姐
夫且收了这十两,余者待后次再送来。”西门庆道:“大
舅,你怎的这般计较?且使着,慌怎的!”大舅道:“我
恐怕迟了姐夫的。”西门庆因问:“仓廒修理的也将完
了?”大舅道:“还得一个月终完。”西门庆道:“工
完之时,一定抚按有些奖励。”大舅道:“今年考选军
政在迩,还望姐夫扶持,大巡上替我说说。”西门庆
道:“大舅之事,都在于我。”

说毕话,月娘道:“请大舅前边同坐罢。”大舅道:
“我去罢,只怕他三位来有甚么话说。”西门庆道:“没
甚么话。常二哥新近问我借了几两银子,买下了两间
房子,已搬过去了,今日买了些礼儿来谢我,节间留
他每坐坐。大舅来的正好。”于是让至前边坐了。月
娘连忙叫厨下打发莱儿上去。琴童与王经先安放八仙
桌席端正,西门庆旋教开库房,拿出一坛夏提刑家送
的菊花酒来。打开碧靛清,喷鼻香,未曾筛,先搀一
瓶凉水,以去其蓼辣之性,然后贮于布甑内,筛出来
醇厚好吃,又不说葡萄酒。叫王经用小金钟儿斟一杯
儿,先与吴大舅尝了,然后,伯爵等每人都尝讫,极
口称羡不已。须臾,大盘大碗摆将上来,众人吃了一
顿。然后才拿上酿螃蟹并两盘烧鸭子来,伯爵让大舅
吃。连谢希大也不知是甚么做的,这般有味,酥脆好
吃。西门庆道:“此是常二哥家送我的。”大舅道:“我
空痴长了五十二岁,并不知螃蟹这般造作,委的好吃!”
伯爵又问道:“后边嫂子都尝了尝儿不曾?”西门庆
道:“房下每都有了。”伯爵道:“也难为我这常嫂子,
真好手段儿!”常峙节笑道:“贱累还恐整理的不堪口,
教列位哥笑话。”

吃毕螃蟹,左右上来斟酒,西门庆令春鸿和书童
两个,在旁一递一个歌唱南曲。应伯爵忽听大卷棚内
弹筝歌唱之声,便问道:“哥,今日李桂姐在这里?
不然,如何这等音乐之声?”西门庆道:。“你再听,
看是不是?”伯爵道:“李桂姐不是,就是吴银儿。”
西门庆道:“你这花子单管只瞎诌。倒是个女先生。”
伯爵道:“不是郁大姐?”西门庆道:“不是他,这个
是申二姐。年小哩,好个人材,又会唱。”伯爵道:“真
个这等好?哥怎的不牵出来俺每瞧瞧?就唱个儿俺
每听。”西门庆道:“今日你众娘每大节间,叫他来赏
重阳顽耍,偏你这狗才耳朵尖,听的见!”伯爵道:“我
便是千里眼,顺风耳,随他四十里有蜜蜂儿叫,我也
听见了。”谢希大道:“你这花子,两耳朵似竹签儿也
似,愁听不见!”两个又顽笑了一回,伯爵道:“哥,
你好歹叫他出来,俺每见见儿,俺每不打紧,教他只
当唱个与老舅听也罢了。休要就古执了。”西门庆吃
他逼迫不过,一面使王经领申二姐出来唱与大舅听。
不一时,申二姐来,望上磕了头起来,旁边安放交床
儿与他坐下。伯爵问申二姐:“青春多少?”申二姐
回道:“属牛的,二十一岁了。”又问:“会多少小唱?”
申二姐道:“琵琶筝上套数小唱,也会百十来套。”伯
爵道:“你会许多唱也够了。”西门庆道:“申二姐,
你拿琵琶唱小词儿罢,省的劳动了你。说你会唱‘四
梦八空’,你唱与大舅听。”吩咐王经、书童儿,席间
斟上酒。那申二姐款跨鲛绡,微开檀口,慢慢唱着,
众人饮酒不题。

且说李瓶儿归到房中,坐净桶,下边似尿的一般,
只顾流将起来,登时流的眼黑了。起来穿裙子,忽然
一阵旋晕,向前一头撞倒在地。饶是迎春在旁搊扶着,
还把额角上磕伤了皮。和奶子搊到炕上,半日不省人
事。慌了迎春,忙使绣春:“快对大娘说去!”绣春走
到席上,报与月娘众人。月娘撇了酒席,与众姐妹慌
忙走来看视。见迎春、奶子两个搊扶着他坐在炕上,
不省人事。便问:“他好好的进屋里,端的怎么来就
不好了?”迎春揭开净桶与月娘瞧,把月娘唬了一跳。
说道:“他刚才只怕吃了酒,助赶的他血旺了,流了
这些。”玉楼、金莲都说:“他几曾大吃酒来!”一面
煎灯心姜汤灌他。半晌苏醒过来,才说出话儿来。月
娘问:“李大姐,你怎的来?”李瓶儿道:“我不怎的。
坐下桶子起来穿裙子,只见眼儿前黑黑的一块子,就
不觉天旋地转起来,由不的身子就倒了。”月娘便要
使来安儿:“请你爹进来──对他说,教他请任医官
来看你。”李瓶儿又嗔教请去:“休要大惊小怪,打搅
了他吃酒。”月娘吩咐迎春:“打铺教你娘睡罢。”月
娘于是也就吃不成酒了,吩咐收拾了家伙,都归后边
去了。

西门庆陪侍吴大舅众人,至晚归到后边月娘房中。
月娘告诉李瓶儿跌倒之事,西门庆慌走到前边来看视。
见李瓶儿睡在炕上,面色蜡查黄了,扯着西门庆衣袖
哭泣。西门庆问其所以,李瓶儿道:“我到屋里坐杩
子,不知怎的,下边只顾似尿也一般流将起来,不觉
眼前一块黑黑的。起来穿裙子,天旋地转,就跌倒了。”
西门庆见他额上磕伤一道油皮,说道,“丫头都在那
里,不看你,怎的跌伤了面貌?”李瓶儿道:“还亏
大丫头都在跟前,和奶子搊扶着我,不然,还不知跌
的怎样的。”西门庆道:“我明早请任医官来看你。”
当夜就在李瓶儿对面床上睡了一夜。

次日早晨,往衙门里去,旋使琴童请任医官去了。
直到晌午才来。西门庆先在大厅上陪吃了茶,使小厮
说进去。李瓶儿房里收拾干净,熏下香,然后请任医
官进房中。诊毕脉,走出外边厅上,对西门庆说:“老
夫人脉息,比前番甚加沉重,七情伤肝,肺火太旺,
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若
所下的血紫者,犹可以调理;若鲜红者,乃新血也。
学生撮过药来,若稍止,则可有望;不然,难为矣。”
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学生必当重谢!”
任医官道:“是何言语!你我厚间,又是明用情分,
学生无不尽心。”西门庆待毕茶,送出门,随即具一
匹杭绢、二两白金,使琴童儿讨将药来,名曰“归脾
汤”,乘热吃下去,其血越流之不止。西门庆越发慌
了,又请大街口胡太医来瞧。胡太医说是气冲血管,
热入血室,亦取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

月娘见前边乱着请太医,只留申二姐住了一夜,
与了他五钱银子、一件云绢比甲儿并花翠,装了个盒
于,就打发他坐轿子去了。花子由自从那日开张吃了
酒去,听见李瓶儿不好,使了花大嫂,买了两盒礼来
看他。见他瘦的黄恹恹儿,不比往时,两个在屋里大
哭了一回。月娘后边摆茶请他吃了。韩道国说:“东
门外住的一个看妇人科的赵太医,指下明白,极看得
好。前岁,小媳妇月经不通,是他看来。老爹请他来
看看六娘,管情就好哩。”西门庆听了,就使琴童和
王经两个叠骑着头口,往门外请赵太医去了。

西门庆请了应伯爵来,和他商议道:“第六个房
下,甚是不好的重,如之奈何?”伯爵失惊道:“这
个嫂子贵恙说好些,怎的又不好起来?”西门庆道:
“自从小儿没了,着了忧戚,把病又发了。昨日重阳,
我接了申二姐,与他散闷顽耍,他又没好生吃酒,谁
知走到屋中就晕起来,一交跌倒,把脸都磕破了。请
任医官来看,说脉息比前沉重。吃了药,倒越发血盛
了。”伯爵道:“你请胡太医来看,怎的说?”西门庆
道:“胡大医说,是气冲了血管,吃了他的,也不见
动静。今日韩伙计说,门外一个赵太医,名唤赵龙岗,
专科看妇女,我使小厮请去了。把我焦愁的了不的。
生生为这孩子不好,白日黑夜思虑起这病来了。妇女
人家,又不知个回转,劝着他,又不依你,叫我无法
可处。”

正说着,平安来报:“乔亲家爹来了。”西门庆一
面让进厅上,同伯爵叙礼坐下。乔大户道:“闻得六
亲家母有些不安,特来候问。”西门庆道:“便是。一
向因小儿没了,着了忧戚,身上原有些不调,又发起
来了。蒙亲家挂念。”乔大户道:“也曾请人来看不曾?”
西门庆道:“常吃任后溪的药,昨日又请大街胡先生
来看,吃药越发转盛。今日又请门外专看妇人科赵龙
岗去了。”乔大户道:“咱县门前住的何老人,大小方
脉俱精。他儿子何歧轩,见今上了个冠带医士。亲家
何不请他来看看亲家母?”西门庆道:“既是好,等
赵龙岗来,来过再请他来看看。”乔大户道:“亲家,
依我愚见,不如先请了何老人来,再等赵龙岗来,叫
他两个细讲一讲,就论出病原来了。然后下药,无有
不效之理。”西门庆道:“亲家说的是。”一面使玳安
拿拜帖儿和乔通去请。

那消半晌,何老人到来,与西门庆、乔大户等作
了揖,让于上面坐下。西门庆举手道:“数年不见你
老人家,不觉越发苍髯皓首。”乔大户又问:“令郎先
生肄业盛行?”何老人道:“他逐日县中迎送,也不
得闲,倒是老拙常出来看病。”伯爵道:“你老人家高
寿了,还这等健朗。”何老人道:“老拙今年痴长八十
一岁。”叙毕话,看茶上来吃了,小厮说进去。须臾,
请至房中,就床看李瓶儿脉息,旋搊扶起来,坐在炕
上,形容瘦的十分狼狈了。但见他──

面如金纸,体似银条。看看减褪丰标,渐渐消磨
精彩。隐隐耳虚闻磐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细沉,
一灵缥缈,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何老人看了脉息,出到厅上,向西门庆、乔大户
说道:“这位娘子,乃是精冲了血管起,然后着了气
恼。气与血相搏,则血如崩。不知当初起病之由是也
不是?”西门庆道:“是便是,却如何治疗?”正论
间,忽报:“琴童和王经请了赵先生来了。”何老人便
问:“是何人?”西门庆道:“也是伙计举来一医者,
你老人家只推不知,待他看了脉息,你老人家和他讲
一讲,好下药。”不一时,赵大医从外而入,西门庆
与他叙礼毕,然后与众人相见。何、乔二老居中,让
他在左,伯爵在右,西门庆主位相陪。吃了茶,赵太
医便问:“列位尊长贵姓?”乔大户道:“俺二人一姓
何,一姓乔。”伯爵道:“在下姓应。老先想就是赵龙
岗先生了。”赵太医答道:“龙岗是贱号。在下以医为
业,家祖见为太医院院判,家父见充汝府良医,祖传
三辈,习学医术。每日攻习王叔和、东垣勿听子《药
性赋》、《黄帝素问》、《难经》、《活人书》、《丹溪纂要》、
《丹溪心法》、《洁古老脉诀》、《加减十三方》、《千金
奇效良方》、《寿域神方》、《海上方》,无书不读。药
用胸中活法,脉明指下玄机。六气四时,辨阴阳之标
格;七表八里,定关格之沉浮。风虚寒热之症候,一
览无余;弦洪芤石之脉理,莫不通晓。小人拙口钝吻,
不能细陈。”何老人听了,道:“敢问看病当以何者为
先?”赵太医道:“古人云,望闻问切,神圣功巧。
学生先问病,后看脉,还要观其气色。就如子平兼五
星一般,才看得准,庶乎不差。”何老人道:“既是如
此,请先生进去看看。”西门庆即令琴童:“后边说去,
又请了赵先生来了。”

不一时,西门庆陪他进入李瓶儿房中。那李瓶儿
方才睡下安逸一回,又搊扶起来,靠着枕褥坐着。这
赵太医先诊其左手,次诊右手,便教:“老夫人抬起
头来,看看气色。”那李瓶儿真个把头儿扬起来。赵
太医教西门庆:“老爹,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
西门庆便教李瓶儿:“你看这位是谁?”那李瓶儿抬
头看了一眼,便低声说道:“他敢是太医?”赵先生
道:“老爹,不妨事,还认的人哩。”西门庆道:“赵
先生,你用心看,我重谢你。”一面看视了半日,说
道:“老夫人此病,休怪我说,据看其面色,又诊其
脉息,非伤寒,只为杂症,不是产后,定然胎前。”
西门庆道:“不是此疾。先生你再仔细诊一诊。”赵先
生又沉吟了半晌道:“如此面色这等黄,多管是脾虚
泄泻,再不然定是经水不调。”西门庆道:“实说
与先生,房下如此这般,下边月水淋漓不止,所以身上都
瘦弱了。有甚急方妙药,我重重谢你。”赵先生道:“如
何?我就说是经水不调。不打紧处,小人有药。”

西门庆一面同他来到前厅,乔大户、何老人问他
甚么病源,赵先生道:“依小人讲,只是经水淋漓。”
何老人道:“当用何药治之?”赵先生道:“我有一妙
方,用着这几味药材,吃下去管情就好。听我说:

甘草甘遂与碙砂,黎芦巴豆与芫花,姜汁调着生
半夏,用乌头杏仁天麻。这几味儿齐加,葱蜜和丸只
一挝,清晨用烧酒送下。”

何老人听了,便道:“这等药恐怕太狠毒,吃不得。”
赵先生道:“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怎么吃不得?”
西门庆见他满口胡说,因是韩伙计举保来,不好嚣他,
称二钱银子,也不送,就打发他去了。因向乔大户说:
“此人原来不知甚么。”何老人道:“老拙适才不敢说,
此人东门外有名的赵捣鬼,专一在街上卖杖摇铃,哄
过往之人,他那里晓的甚脉息病源!”因说:“老夫人
此疾,老拙到家撮两帖药来,遇缘,若服毕经水少减,
胸口稍开,就好用药。只怕下边不止,就难为矣。”
说毕,起身。

西门庆封白金一两,使玳安拿盒儿讨将药来,晚
夕与李瓶儿吃了,并不见分毫动静。吴月娘道:“你
也省可与他药吃。他饮食先阻住了,肚腹中有甚么儿,
只是拿药淘碌他。前者,那吴神仙算他三九上有血光
之灾,今年却不整二十七岁了。你还使人寻这吴神仙
去,叫替他打算算那禄马数上如何。只怕犯着甚么星
辰,替他禳保禳保。”西门庆听了,旋差人拿帖儿往
周守备府里问去。那里回说:“吴神仙云游之人,来
去不定。但来,只在城南土地庙下。今岁从四月里,
往武当山去了。要打数算命,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打
的好数,一数只要三钱银子,不上人家门。”西门庆
随即使陈敬济拿三钱银子,迳到北边真武庙门首黄先
生家。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钱。”
陈敬济向前作揖,奉上卦金,说道:“有一命烦先生
推算。”写与他八字:女命,年二十七岁,正月十五
日午时。这黄先生把算子一打,就说:“这个命,辛
未年庚寅月辛卯日甲午时,理取印绥之格,借四岁行
运。四岁己未,十四岁戊午,二十四岁丁巳,三十四
岁丙辰。今年流年丁酉,比肩用事,岁伤日干,计都
星照命,又犯丧门五鬼,灾杀作炒。夫计都者,阴晦
之星也。其象犹如乱丝而无头,变异无常。大运逢之,
多主暗昧之事,引惹疾病,主正、二、三、七、九月
病灾有损,小口凶殃,小人所算,口舌是非,主失财
物。或是阴人大为不利。”抄毕数,敬济拿来家。西
门庆正和应伯爵、温秀才坐的,见抄了数来,拿到后
边,解说与月娘听。见命中多凶少吉,不觉──
眉间搭上三黄锁,腹内包藏一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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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20 2015, 美东)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诗曰: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笼不续弦。
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话说西门庆见李瓶儿服药无效,求神问卜发课,
皆有凶无吉,无法可处。初时,李瓶儿还(门乍)(门
争)着梳头洗脸,下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
形容消瘦,那消几时,把个花朵般人儿,瘦弱得黄叶
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铺垫草纸。恐怕人嫌
秽恶,教丫头只烧着香。西门庆见他胳膊儿瘦得银条
相似,只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隔日去走一走。李
瓶儿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
事。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了,再把
口里放开,吃些饮食儿,就好了。你男子汉,常绊在
我房中做甚么!”西门庆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
好,心中舍不的你。”李瓶儿道:“好傻子,只不死,
死将来你拦的住那些!”又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
我不知怎的,但没人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
绰绰有人在跟前一般。夜里要便梦见他,拿刀弄杖,
和我厮嚷,孩子也在他怀里。我去夺,反被他推我一
交,说他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只叫我去。只
不好对你说。”西门庆听了说道:“人死如灯灭,这几
年知道他往那里去了!此是你病的久,神虚气弱了,
那里有甚么邪魔魍魉、家亲外祟!我如今往吴道官庙
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上,看有邪祟没有。”

说毕,走到前边,即差玳安骑头口往玉皇庙讨符
去。走到路上,迎见应怕爵和谢希大,忙下头口。伯
爵因问:“你往那里去?你爹在家里?”玳安道:“爹
在家里,小的往玉皇庙讨符去。”伯爵与谢希大到西
门庆家,因说道:“谢子纯听见嫂子不好,唬了一跳,
敬来问安。”西门庆道:“这两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样
了,丢的我上不上,下不下,却怎生样的?”伯爵道:
“哥,你使玳安往庙里做甚么去?”西门庆悉把李瓶
儿害怕之事告诉一遍:“只恐有邪祟,教小厮讨两道
符来镇压镇压。”谢希大道:“哥,此是嫂子神气虚弱,
那里有甚么邪祟!”伯爵道:“哥若遣邪也不难,门外
五岳观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极遣的好邪,
有名唤着潘捉鬼,常将符水救人。哥,你差人请他来,
看看嫂子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你就教他治病,
他也治得。”西门庆道:“等讨了吴道官符来看,在那
里住?没奈何,你就领小厮骑了头口,请了他来。”
伯爵道:“不打紧,等我去。天可怜见嫂子好了,我
就头着地也走。”说了一回话,伯爵和希大起身去了。

玳安儿讨了符来,贴在房中。晚间李瓶儿还害怕,
对西门庆说:“死了的,他刚才和两个人来拿我,见
你进来,躲出去了。”西门庆道:“你休信邪,不妨事。
昨日应二哥说,此是你虚极了。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
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日早教应伯
爵去请他来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李瓶儿道:
“我的哥哥,你请他早早来,那厮他刚才发恨而去,
明日还来拿我哩!你快些使人请去。”西门庆道:“你
若害怕,我使小厮拿轿子接了吴银儿,和你做两日伴
儿。”李瓶儿摇头儿说:“你不要叫他,只怕误了他家
里勾当。”西门庆道:“叫老冯来伏侍你两日儿如何?”
李瓶儿点头儿。这西门庆一面使来安,往那边房子里
叫冯妈妈,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对一丈青说下:
“等他来,好歹教他快来宅内,六娘叫他哩。”西门
庆一面又差下玳安:“明日早起,你和应二爹往门外
五岳观请潘道士去。”俱不在话下。

次日,只见王姑子挎着一盒儿粳米、二十块大乳
饼、一小盒儿十香瓜茄来看。李瓶儿见他来,连忙教
迎春(扌刍)扶起来坐的。王姑子道了问讯,李瓶儿
请他坐下,道:“王师父,你自印经时去了,影边儿
通不见你。我恁不好,你就不来看我看儿?”王姑子
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大娘使了大
官儿到庵里,我才晓得。又说印经哩,你不知道,我
和薛姑子老淫妇合了一场好气。与你老人家印了一场
经,只替他赶了网儿。背地里和印经的打了五两银子
夹帐,我通没见一个钱儿。你老人家作福,这老淫妇
到明日堕阿鼻地狱!为他气的我不好了,把大娘的寿
日都误了,没曾来。”李瓶儿道:“他各人作业,随他
罢,你休与他争执了。”王姑子道:“谁和他争执甚么。”
李瓶儿道:“大娘好不恼你哩,说你把他受生经都误
了。”王姑子道:“我的菩萨,我虽不好,敢误了他的
经?──在家整诵了一个月,昨日圆满了,今日才来。
先到后边见了他,把我这些屈气告诉了他一遍。我说,
不知他六娘不好,没甚么,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几
块乳饼,与你老人家吃粥儿。大娘才叫小玉姐领我来
看你老人家。”小玉打开盒儿,李瓶儿看了说道:“多
谢你费心。”王姑子道:“迎春姐,你把这乳饼就蒸两
块儿来,我亲看你娘吃些粥儿。”迎春一面收下去了。
李瓶儿吩咐迎春:“摆茶来与王师父吃。”王姑子道:
“我刚才后边大娘屋里吃了茶,煎些粥来,我看着你
吃些。”

不一时,迎春安放桌儿,摆了四样茶食,打发王
姑子吃了,然后拿上李瓶儿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
一碟蒸的黄霜霜乳饼、两盏粳米粥,一双小牙筷。迎
春拿着,奶子如意儿在旁拿着瓯儿,喂了半日,只呷
了两三口粥儿,咬了一些乳饼儿,就摇头儿不吃了,
教:“拿过去罢。”王姑子道:“人以水食为命,恁煎
的好粥儿,你再吃些儿不是?”李瓶儿道:“也得我
吃得下去是!”迎春便把吃茶的桌儿掇过去。王姑子
揭开被,看李瓶儿身上,肌体都瘦的没了,唬了一跳,
说道:“我的奶奶,我去时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
就瘦的恁样的了?”如意儿道:“可知好了哩!娘原
是气恼上起的病,爹请了太医来看,每日服药,已是
好到七八分了。只因八月内,哥儿着了惊唬不好,娘
昼夜忧戚,那样劳碌,连睡也不得睡,实指望哥儿好
了,不想没了。成日哭泣,又着了那暗气,暗恼在心
里,就是铁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发了!是人
家有些气恼儿,对人前分解分解也还好,娘又不出语,
着紧问还不说哩。”王姑子道:“那讨气来?你爹又疼
他,你大娘又敬他,左右是五六位娘,端的谁气着他?”
奶子道:“王爷,你不知道──”因使绣春外边瞧瞧,
看关着门不曾:“──俺娘都因为着了那边五娘一口
气。──他那边猫挝了哥儿手,生生的唬出风来。爹
来家,那等问着,娘只是不说。落后大娘说了,才把
那猫来摔杀了。他还不承认,拿我每煞气。八月里,
哥儿死了,他每日那边指桑树骂槐树,百般称快。俺
娘这屋里分明听见,有个不恼的!左右背地里气,只
是出眼泪。因此这样暗气暗恼,才致了这一场病。─
─天知道罢了!娘可是好性儿,好也在心里,歹也在
心里,姊妹之间,自来没有个面红面赤。有件称心的
衣裳,不等的别人有了,他还不穿出来。这一家子,
那个不叨贴娘些儿?可是说的,饶叨贴了娘的,还背
地不道是。”王姑子道:“怎的不道是?”如意儿道:
“象五娘那边潘姥姥,来一遭,遇着爹在那边歇,就
过来这屋里和娘做伴儿。临去,娘与他鞋面、衣服、
银子,甚么不与他?五娘还不道是。”李瓶儿听见,
便嗔如意儿:“你这老婆,平白只顾说他怎的?我已
是死去的人了,随他罢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
自厚。”王姑子道:“我的佛爷,谁如你老人家这等好
心!天也有眼,望下看着哩。你老人家往后来还有好
处。”李瓶儿道:“王师父,还有甚么好处!一个孩儿
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不得命,身底下弄这等疾,
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伶俐。我心里还要与王师
父些银子儿,望你到明日我死了,你替我在家请几位
师父,多诵些《血盆经》,忏忏我这罪业。”王姑子道:
“我的菩萨,你老人家忒多虑了。你好心人,龙天自
然加护。”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进来对迎春说:“爹吩
咐把房内收拾收拾,花大舅便进来看娘,在前边坐着
哩。”王姑子便起身说道:“我且往后边去走走。”李
瓶儿道:“王师父,你休要去了,与我做两日伴儿,
我还和你说话哩。”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不去。”

不一时,西门庆陪花大舅进来看问,见李瓶儿睡
在炕上不言语,花子由道:“我不知道,昨日听见这
边大官儿去说,才晓的。明日你嫂子来看你。”那李
瓶儿只说了一声:“多有起动。”就把面朝里去了。花
子由坐了一回,起身到前边,向西门庆说道:“俺过
世老公公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药,曾吃了不曾?
不拘妇女甚崩漏之疾,用酒调五分末儿,吃下去即止。
大姐他手里曾收下此药,何不服之?”西门庆道:“这
药也吃过了。昨日本县胡大尹来拜,我因说起此疾,
他也说了个方儿:棕炭与白鸡冠花煎酒服之。只止了
一日,到第二日,流的比常更多了。”花子由道:“这
个就难为了。姐夫,你早替他看下副板儿,预备他罢。
明日教他嫂子来看他。”说毕,起身去了。

奶子与迎春正与李瓶儿垫草纸在身底下,只见冯
妈妈来到,向前道了万福。如意儿道:“冯妈妈贵人,
怎的不来看看娘?昨日爹使来安儿叫你去,说你锁着
门,往那里去来?”冯婆子道:“说不得我这苦。成
日往庙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
到黑来家,偏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如
意儿道:“你老人家怎的有这些和尚?早时没王师父
在这里?”那李瓶儿听了,微笑了一笑儿,说道:“这
妈妈子,单管只撒风。”如意儿道:“冯妈妈,叫着你
还不来!娘这几日,粥儿也不吃,只是心内不耐烦,
你刚才来到,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儿。你老人家伏侍娘
两日,管情娘这病就好了。”冯妈妈道:“我是你娘退
灾的博士!”又笑了一回。因向被窝里摸了摸他身上,
说道:“我的娘,你好些儿也罢了!”又问:“坐杩子
还下的来?”迎春道:“下的来倒好!前两遭,娘还
(门乍)(门争),俺每(扌刍)扶着下来。这两日通
只在炕上铺垫草纸,一日两三遍。”

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看见冯妈妈,说道:
“老冯,你也常来这边走走,怎的去了就不来?”婆
子道:“我的爷,我怎不来?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
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来的业障,好
与他吃。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来与他吃?”西门庆
道:“你不对我说,昨日俺庄子上起菜,拨两三畦与
你也够了。”婆子道:“又敢缠你老人家。”说毕,过
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便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熏爇芸香。西门
庆便问:“你今日心里觉怎样?”又问迎春:“你娘早
晨吃些粥儿不曾?”迎春道:“吃的倒好!王师父送
了乳饼,蒸来,娘只咬了一些儿,呷了不上两口粥汤,
就丢下了。”西门庆道:“应二哥刚才和小厮门外请那
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我教来保再请去。”李瓶儿
道:“你上紧着人请去,那厮,但合上眼,只在我跟
前缠。”西门庆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
休要疑影他。请他来替你把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药,
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
这个拙病,那里好甚么!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
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
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若得再和你
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
门庆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再哭不出声来。那西
门庆又悲恸不胜,哭道:“我的姐姐,你有甚话,只
顾说。”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儿进来,说:“答
应的禀爹,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
爹去不去?班头好伺候。”西门庆道:“我明日不得去,
拿帖儿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罢。”琴童应诺去了。
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去,休要误
了公事。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西门庆道:“我在
家守你两日儿,其心安忍!你把心来放开,不要只管
多虑了。刚才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与你看下副寿木,
冲你冲,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点头儿,便道:“也
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
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
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
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西门庆不听便罢,
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
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
你!”

正说着,只见月娘亲自拿着一小盒儿鲜苹菠进来,
说道:“李大姐,他大妗子那里送苹菠儿来你吃。”因
令迎春:“你洗净了,拿刀儿切块来你娘吃。”李瓶儿
道:“又多谢他大妗子挂心。”不一时,迎春旋去皮儿,
切了,用瓯儿盛贮,拈了一块,与他放在口内,只嚼
了些味儿,还吐出来了。月娘恐怕劳碌他,安顿他面
朝里就睡了。

西门庆与月娘都出外边商议。月娘道:“李大姐,
我看他有些沉重,你须早早与他看一副材板儿,省得
到临时马捉老鼠,又乱不出好板来。”西门庆道:“今
日花大哥也是这般说。适才我略与他题了题儿,他吩
咐:‘休要使多了钱,将就抬副熟板儿罢。你偌多人
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倒把我伤心了这一会。我说
亦发等请潘道士来看了,看板去罢。”月娘道:“你看
没分晓,一个人形也脱了,关口都锁住,勺水也不进,
还指望好!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幸的他好了,把
棺材就舍与人,也不值甚么。”西门庆道:“既是恁
说……”就出到厅上,叫将贲四来,问他:“谁家有
好材板,你和姐夫两个拿银子看一副来。”贲四道:“大
街上陈千户家,新到了几副好板。”西门庆道:“既有
好板,”即令陈敬济:“你后边问你娘要五锭大银子来,
你两个看去。”那陈敬济忙进去取了五锭元宝出来,
同贲四去了。直到后晌才来回话,说:“到陈千户家
看了几副板,都中等,又价钱不合。回来路上,撞见
乔亲家爹,说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举人父
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预备他老夫人的两副
桃花洞,他使了一副,只剩下这一副──墙磕、底盖、
堵头俱全,共大小五块,定要三百七十两银子。乔亲
家爹同俺每过去看了,板是无比的好板。乔亲家与做
举人的讲了半日,只退了五十两银子。不是明年上京
会试用这几两银子,他也还舍不得卖哩。”西门庆道:
“既是你乔亲家爹主张,兑三百二十两抬了来罢,休
要只顾摇铃打鼓的。”陈敬济道:“他那里收了咱二百
五十两,还找与他七十两银子就是了。”一面问月娘
又要出七十两银子,二人去了。

比及黄昏时分,只见几个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
抬板进门,放在前厅天井内。打开,西门庆观看,果
然好板。随即叫匠人来锯开,里面喷香。每块五寸厚,
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看了满心欢喜。又旋寻了
伯爵到来看,因说:“这板也看得过了。”伯爵喝采不
已,说道,“原说是姻缘板,大抵一物必有一主。嫂
子嫁哥一场,今日情受这副材板够了。”吩咐匠人:“你
用心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匠人道:“小
人知道。”一面在前厅七手八脚,连夜攒造。伯爵嘱
来保:“明日早五更去请潘道士,他若来,就同他一
答儿来,不可迟滞。”说毕,陪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做
材,到一更时分才家去。西门庆道:“明日早些来,
只怕潘道士来的早。”伯爵道:“我知道。”作辞出门
去了。

却说老冯与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儿屋里相伴。
只见西门庆前边散了,进来看视,要在屋里睡。李瓶
儿不肯,说道:“没的这屋里龌龌龊龊的,他每都在
这里,不方便,你往别处睡去罢。”西门庆又见王姑
子都在这里,遂过那边金莲房里去了。

李瓶儿教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拴,教迎春点着
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
先叫过王姑子来,与了他五两一锭银子、一匹绸子:
“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与我诵《血盆经忏》。”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天可怜见,你
只怕好了。”李瓶儿道:“你只收着,不要对大娘说我
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王姑子
道,“我知道。”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又唤过冯妈
妈来,向枕头边也拿过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
裙、一根银掠儿,递与他,说道:“老冯,你是个旧
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死了去,也没
甚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一念儿。这
银子你收着,到明日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边房
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
他莫不就撵你不成!”冯妈妈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
倒身下拜,哭着说道:“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
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
那里归着?”李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他一袭
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
子、一件银满冠儿,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哥
儿死了,我原说的,教你休撅上奶去,实指望我在一
日,占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
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教接你
的奶儿罢。这些衣服,与你做一念儿,你休要抱怨。”
那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指望伏侍
娘到头,娘自来没曾大气儿呵着小媳妇。还是小媳妇
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病的这般不得命。好歹对大
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
了,出去投奔那里?”说毕,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
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李瓶儿一面叫过迎春、
绣春来跪下,嘱咐道:“你两个,也是你从小儿在我
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每了。你每衣
服都是有的,不消与你了。我每人与你这两对金裹头
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儿。大丫头迎春,已是他爹
收用过的,出不去了,我教与你大娘房里拘管。这小
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家儿人家,你出身去罢。省
的观眉说眼,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我死了,
就见出样儿来了。你伏侍别人,还象在我手里那等撤
娇撒痴,好也罢,歹也罢了,谁人容的你?”那绣春
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这个门。”李瓶
儿道:“你看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伏侍谁?”
绣春道:“我守着娘的灵。”李瓶儿道:“就是我的灵,
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少不的也还出去。”
绣春道:“我和迎春都答应大娘。”李瓶儿道:“这个
也罢了。”这绣春还不知甚么,那迎春听见李瓶儿嘱
咐他,接了首饰,一面哭的言语都说不出来。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当夜,李瓶儿都把各人嘱咐了。到天明,西门庆
走进房来。李瓶儿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
西门庆道:“昨日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哩。──且
冲冲你,你若好了,情愿舍与人罢。”李瓶儿因问:“是
多少银子买的?休要使那枉钱。”西门庆道:“没多,
只百十两来银子。”李瓶儿道:“也还多了。预备下,
与我放着。”西门庆说了回出来,前边看着做材去了。
吴月娘和李娇儿先进房来,看见他十分沉重,便问道:
“李大姐,你心里却怎样的?”李瓶儿攥着月娘手哭
道:“大娘,我好不成了。”月娘亦哭道:“李大姐,
你有甚么话儿,二娘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李
瓶儿道:“奴有甚话儿──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又
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
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死去
了。我死之后,房里这两个丫头无人收拘。那大丫头
已是他爹收用过的,教他往娘房里伏侍娘。小丫头,
娘若要使唤,留下;不然,寻个单夫独妻,与小人家
做媳妇儿去罢,省得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他伏
侍奴一场,奴就死,口眼也闭。奶子如意儿,再三不
肯出去,大娘也看奴分上,也是他奶孩儿一场,明日
娘生下哥儿,就教接他奶儿罢。”月娘说道:“李大姐,
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身上。说凶得吉,若有些山高
水低,迎春教他伏侍我,绣春教他伏侍二娘罢。如今
二娘房里丫头不老实做活,早晚要打发出去,教绣春
伏侍他罢。奶子如意儿,既是你说他没投奔,咱家那
里占用不下他来?就是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日配上
个小厮,与他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李娇儿在旁便
道:“李大姐,你休只要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身
上。绣春到明日过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内伏侍我,等
我抬举他就是了。”李瓶儿一面叫奶子和两个丫头过
来,与二人磕头。那月娘由不得眼泪出。

不一时,盂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他,
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落后待的李娇儿、
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他,李
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
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月
娘道:“姐姐,我知道。”看官听说:只这一句话,就
感触目娘的心来。后次西门庆死了,金莲就在家中住
不牢者,就是想着李瓶儿临终这句话。正是:

正说话间,只见琴童吩咐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
观请了潘法官来了。月娘一面看着,教丫头收拾房中
干净,伺候净茶净水,焚下百合真香。月娘与众妇女
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听观。不一时,只见西门庆领了那
潘道士进来。怎生形相?但见:

头戴云霞五岳冠,身穿皂布短褐袍,腰系杂色彩
丝绦,背插横纹古铜剑。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
明降鬼扇。八字眉,两个杏子眼;四方口,一道落腮
胡。威仪凛凛,相貌堂堂。若非霞外云游客,定是蓬
莱玉府人。

潘道士进入角门,刚转过影壁,将走到李瓶儿房
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叱之状,
尔语数四,方才左右揭帘进入房中,向病榻而至。运
双晴,拿力以慧通神目一视,仗剑手内,掐指步罡,
念念有辞,早知其意。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西
门庆焚了香,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日神将,不
来等甚?”噀了一口法水去,忽阶下卷起一阵狂风,
仿佛似有神将现于面前一般。潘道士便道:“西门氏
门中,有李氏阴人不安,投告于我案下。汝即与我拘
当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与我擒来,
毋得迟滞!”良久,只见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于位
上,据案击令牌,恰似问事之状,良久乃止。出来,
西门庆让至前边卷棚内,问其所以,潘道士便说:“此
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
擒之。”西门庆道:“法官可解禳得么?”潘道士道:
“冤家债主,须得本人,虽阴官亦不能强。”因见西
门庆礼貌虔切,便问:“娘于年命若干?”西门庆道:
“属羊的,二十七岁。”潘道士道:“也罢,等我与他
祭祭本命星坛,看他命灯如何。”西门庆问:“几时祭?
用何香纸祭物?”潘道士道:“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时,
用白灰界画,建立灯坛,以黄绢围之,镇以生辰坛斗,
祭以五谷枣汤,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上
浮以华盖之仪,余无他物,官人可斋戒青衣,坛内俯
伏行礼,贫道祭之,鸡犬皆关去,不可入来打搅。”
西门庆听了,忙吩咐一一备办停当。就不敢进去,只
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留应伯爵也不家去了,
陪潘道士吃斋馔。

到三更天气,建立灯坛完备,潘道士高坐在上。
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
台华盖;周列十二宫辰,下首才是本命灯,共合二十
七盏。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穿青衣俯伏阶下,左右
尽皆屏去,不许一人在左右。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
来。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发来,仗剑,口中念念有
词。望天罡,取真气,布步玦,蹑瑶坛。正是:三信
焚香三界合,一声令下一声雷。但见晴天月明星灿,
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阵怪风。正是: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仿佛入户穿帘,定是催花
落叶。推云出岫,送雨归川。雁迷失伴作哀鸣,鸥鹭
惊群寻树杪。姮娥急把蟾宫闭,列子空中叫救人。

大风所过三次,忽一阵冷气来,把李瓶儿二十七
盏本命灯尽皆刮灭。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
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里持着一纸文书,
呈在法案下。潘道士观看,却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
颗印信,唬的慌忙下法座来,向前唤起西门庆来,如
此这般,说道:“官人请起来罢!娘子已是获罪于天,
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只在旦夕之间
而已。”那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哀告
道:“万望法师搭救则个!”潘道士道:“定数难逃,
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辞。西门庆再三款留:“等天明
早行罢!”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栖庙止,
自然之道。”西门庆不复强之。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
白金三两作经衬钱。潘道士道:“贫道奉行皇天至道

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财,取罪不便。”推让再四,

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嘱咐西
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
汝身。慎之!慎之!”言毕,送出大门,拂袖而去。

西门庆归到卷棚内,看着收拾灯坛。见没救星,
心中甚恸,向伯爵,不觉眼泪出。伯爵道:“此乃各
人禀的寿数,到此地位,强求不得。哥也少要烦恼。”
因打四更时分,说道:“哥,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
罢。我且家去,明日再来。”西门庆道:“教小厮拿灯
笼送你去。”即令来安取了灯送伯爵出去,关上门进
来。
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
心中哀恸,口里只长吁气,寻思道:“法官教我休往
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
他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房中。见李瓶儿面朝里睡,
听见西门庆进来,翻过身来便道:“我的哥哥,你怎
的就不进来了?”因问:“那道士点得灯怎么说?”
西门庆道:“你放心,灯上不妨事。”李瓶儿道:“我
的哥哥,你还哄我哩,刚才那厮领着两个人又来,在
我跟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
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恨而去,明日便来拿我也。”
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
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
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
也没这等割肚牵肠。”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
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说道:“我的哥
哥,奴承望和你白头相守,谁知奴今日死去也。趁奴
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
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大娘等,你也
少要亏了他。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
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
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的有奴在,
还早晚劝你。奴若死了,谁肯苦口说你?”西门庆听
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所言我
知道,你休挂虑我了。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今
世里与你做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李
瓶儿又吩咐迎春、绣春之事:“奴已和他大娘说来,
到明日我死,把迎春伏侍他大娘;那小丫头,他二娘
已承揽。──他房内无人,便教伏侍二娘罢。”西门
庆道:“我的姐姐,你没的说,你死了,谁人敢分散
你丫头!奶子也不打发他出去,都教他守你的灵。”
李瓶儿道:“甚么灵!回个神主子,过五七烧了罢了。”
西门庆道:“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门庆在
一日,供养你一日。”两个说话之间,李瓶儿催促道:
“你睡去罢,这咱晚了。”西门庆道:“我不睡了,在
这屋里守你守儿。”李瓶儿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
秽污,熏的你慌,他每伏侍我不方便。”

西门庆不得已,吩咐丫头:“仔细看守你娘。”往
后边上房里,对月娘悉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刚
才我到他房中,我观他说话儿还伶俐。天可怜,只怕
还熬出来也不见得。”月娘道:“眼眶儿也塌了,嘴唇
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还好甚么!也只在早晚间
了。他这个病是恁伶俐,临断气还说话儿。”西门庆
道:“他来了咱家这几年,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
人,且是又好个性格儿,又不出语,你教我舍的他那
些儿!”题起来又哭了。月娘亦止不住落泪。

不说西门庆与月娘说话,且说李瓶儿唤迎春、奶
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因问道:“有多咱时
分了?”奶子道:“鸡还未叫,有四更天了。”叫迎春
替他铺垫了身底下草纸,搊他朝里,盖被停当,睡了。
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睡了。
迎春与绣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铺,刚睡倒没半个时辰,
正在睡思昏沉之际,梦见李瓶儿下炕来,推了迎春一
推,嘱咐:“你每看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桌上
灯尚未灭。忙向床上视之,还面朝里,摸了摸,口内
已无气矣。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可怜
一个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阎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没了气儿,
身底下流血一洼,慌了手脚,忙走去后边,报知西门
庆。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
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悠然而
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西门庆也不顾甚么身
底下血渍,两只手捧着他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
“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
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
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
大放声号哭。吴月娘亦揾泪哭涕不止。落后,李娇儿、
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合家大小丫头养娘都哭起
来,哀声动地。月娘向众人道:“不知多咱死的,恰
好衣服儿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玉楼道:“我摸他身
上还温温儿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儿。咱趁热脚儿不替
他穿上衣裳,还等甚么?”月娘见西门庆磕伏在他身
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
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
了你了!”月娘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
看韶刀!哭两声儿,丢开手罢了。一个死人身上,也
没个忌讳,就脸挝着脸儿哭,倘或口里恶气扑着你是
的!他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各人寿数到了,
谁留的住他!那个不打这条路儿来?”因令李娇儿、

孟玉楼:“你两个拿钥匙,那边屋里寻他几件衣服出
来,咱每眼看着与他穿上。”又叫:“六姐,咱两个把
这头来替他整理整理。”西门庆又向月娘说:“多寻出
两套他心爱的好衣服,与他穿了去。”月娘吩咐李娇
儿、玉楼:“你寻他新裁的大红缎遍地锦袄儿、柳黄
遍地锦裙,并他今年乔亲家去那套丁香色云绸妆花衫、
翠蓝宽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绫袄、黄绸子裙出来罢。”

当下迎春拿着灯,孟玉楼拿钥匙,走到那边屋里,
开了箱子,寻了半日,寻出三套衣裳来,又寻出一件
衬身紫绫小袄儿、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
白绫女袜儿、妆花膝裤腿儿。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与
月娘瞧。月娘正与金莲灯下替他整理头髻,用四根金
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旋勒停当。李娇儿因问:“寻
双甚么颜色鞋,与他穿了去?”潘金莲道:“姐姐,
他心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高底鞋儿,只穿了没多两遭
儿,倒寻出来与他穿去罢。”吴月娘道:“不好,倒没
的穿到阴司里,教他跳火坑。你把前日往他嫂子家去
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与他装绑了去罢。”李
娇儿听了,忙叫迎春寻出来。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
停当。

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
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于正寝。下铺锦褥,上
覆纸被,安放几筵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委两
个小厮在旁侍奉:一个打磐,一个炷纸,一面使玳安:
“快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月娘打点出装绑衣
服来,就把李瓶儿床房门锁了,只留炕屋里,交付与
丫头养娘。冯妈妈见没了主儿,哭的三个鼻头两行眼
泪,王姑子且口里喃喃呐呐,替李瓶儿念《密多心经》、
《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并《大悲中道神咒》,
请引路王菩萨与他接引冥途。西门庆在前厅,手拍着
胸膛,抚尸大恸,哭了又哭,把声都哭哑了。口口声
声只叫:“我的好性儿有仁义的姐姐。”

比及乱着,鸡就叫了。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
门庆施礼,说道:“老爹烦恼,奶奶没了在于甚时候?”
西门庆道:“因此时候不真:睡下之时,已可四更,
房中人都困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时候没了。”徐先生
道:“不打紧。”因令左右掌起灯来,揭开纸被观看,
手掐丑更,说道:“正当五更二点辙,还属丑时断气。”
西门庆即令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徐先生向灯下问
了姓氏并生辰八字,批将下来:“一故锦衣西门夫人
李氏之丧。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
丁酉九月十六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
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声,成服后无妨。入殓之
时,忌龙、虎、鸡、蛇四生人,亲人不避。”吴月娘
使出玳安来:“叫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那方去了。”
徐先生一面打开阴阳秘书观看,说道:“今乃丙子日,
已丑时,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前生曾在滨州
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虽
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
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女,
艰难不能度日。后耽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
终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看毕黑书,
众妇女听了,皆各叹息。西门庆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
葬日期。徐先生请问:“老爹,停放几时?”西门庆
哭道:“热突突怎么就打发出去的,须放过五七才好。”
徐先生道:“五七内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内,宜
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时安葬,
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西门庆道:“也罢,到十月十
二日发引,再没那移了。”徐先生写了殃榜,盖伏死
者身上,向西门庆道:“十九日辰时大殓,一应之物,
老爹这里备下。”

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天已发晓。西门庆使琴童
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花大舅,然后分班差人各亲眷处
报丧。又使人往衙门中给假,又使玳安往狮子街取了
二十桶瀼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来,叫赵裁雇了许多
裁缝,在西厢房先造帷幕、帐子、桌围,并入殓衣衾
缠带、各房里女人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
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教贲四往门
外店里买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一面
又教搭彩匠,在天井内搭五间大棚。西门庆因思想李
瓶儿动止行藏模样,忽然想起忘了与他传神,叫过来
保来问:“那里有好画师?寻一个来传神。我就把这
件事忘了。”来保道:“旧时与咱家画围屏的韩先儿,
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画士,革退来家,他传的好神。”
西门庆道:“他在那里住?快与我请来。”来保应诺去
了。

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乱了一五更,
心中又着了悲恸,神思恍乱,只是没好气,骂丫头、
踢小厮,守着李瓶儿尸首,由不的放声哭叫。那玳安
在旁,亦哭的言不的语不的。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
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打伙儿分孝与各房里丫头并
家人媳妇,看见西门庆哑着喉咙只顾哭,问他,茶也
不吃,只顾没好气。月娘便道:“你看恁劳叨!死也
死了,你没的哭的他活?只顾扯长绊儿哭起来了。三
两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乱了恁五更,黄汤
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禁不的。把头梳了,出来
吃些甚么,还有个主张。好小身子,一时摔倒了,却
怎样儿的!”玉楼道:“原来他还没梳头洗脸哩?”月
娘道:“洗了脸倒好!我头里使小厮请他后边洗脸,
他把小厮踢进来,谁再问他来!”金莲道:“你还没见,
头里我倒好意说,他已死了,你恁般起来,把骨秃肉
儿也没了。你在屋里吃些甚么儿,出去再乱也不迟。
他倒把眼睁红了的,骂我:‘狗攮的淫妇,管你甚么
事!’我如今整日不教狗攮,却教谁攮哩!──恁不
合理的行货子。只说人和他合气。”月娘道:“热突突
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在心里,那里就这
般显出来?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口挝
着口那等叫唤,不知甚么张致。他可可儿来三年没过
一日好日子,镇日教他挑水挨磨来?”孟玉楼道:“李
大姐倒也罢了,倒吃他爹恁三等九格的。”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九匹水光绢,说:
“爹教娘每剪各房里手帕,剩下的与娘每做裙子。”
月娘收了绢,便道:“姐夫,你去请你爹进来扒口子
饭。这咱七八晌午,他茶水还没尝着哩。”敬济道:“我
是不敢请他。头里小厮请他吃饭,差些没一脚踢杀了,
我又惹他做甚么?”月娘道:“你不请他,等我另使
人请他来吃饭。”良久,叫过玳安来说道:“你爹还没
吃饭,哭这一日了。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在这里,
陪他吃些儿。”玳安道:“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
来时,娘这里使人拿饭上去,消不的他几句言语,管
情爹就吃了。”吴月娘说道:“硶嘴的囚根子,你是你
爹肚里蛔虫?俺每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的知
道他两个来才吃饭?”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
朋友,大小酒席儿,那遭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
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随问怎的着了恼,
只他到,略说两句话儿,爹就眉花眼笑的。”

说了一回,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
进门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那有仁义的
嫂子”,被金莲和玉楼骂道:“贼油嘴的囚根子,俺每
都是没仁义的?”二人哭毕,爬起来,西门庆与他回
礼,两个又哭了,说道:“哥烦恼,烦恼。”一面让至
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下。先是伯爵问道:“嫂子
是甚时候殁了?”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伯爵道:
“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问我,我说看阴骘,嫂
子这病已在七八了。不想刚睡下就做了一梦,梦见哥
使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
见哥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
瞧,说一根折了。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
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
玉的。我醒了,就知道此梦做的不好。房下见我只顾
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我道:‘你不知,等我
到天晓告诉你。’等到天明,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
白,教我只顾跌脚。果然哥有孝服。”西门庆道:“我
昨夜也做了恁个梦,和你这个一样儿。梦见东京翟亲
家那里寄送了六根簪儿,内有一根(石否)折了。我
说,可惜了。醒来正告诉房下,不想前边断了气。好
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
眼不见就罢了。到明日,一时半刻想起来,你教我怎
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
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
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
用?”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
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奈你偌
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着你。
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
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怜俐人,何
消兄弟每说?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
过他的情,成了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
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
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当时,被伯爵一席话,
说的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须臾,
拿上茶来吃了,便唤玳安:“后边说去,看饭来,我
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伯爵道:“哥原来还
未吃饭哩?”西门庆道:“自你去了,乱了一夜,到
如今谁尝甚么儿来。”伯爵道:“哥,你还不吃饭,这
个就胡突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
经》上不说的:‘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死的
自死了,存者还要过日子。哥要做个张主。”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题醒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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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26 2015, 美东)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

诗曰:
香杳美人违,遥遥有所思。
幽明千里隔,风月两边时。
相对春那剧,相望景偏迟。
当由分别久,梦来还自疑。

话说西门庆被应伯爵劝解了一回,拭泪令小厮后
边看饭去了。不一时,吴大舅、吴二舅都到了。灵前
行礼毕,与西门庆作揖,道及烦恼之意。请至厢房中,
与众人同坐。

玳安走至后边,向月娘说:“如何?我说娘每不
信,怎的应二爹来了,一席话说的爹就吃饭了。”金
莲道:“你这贼,积年久惯的囚根子,镇日在外边替
他做牵头,有个拿不住他性儿的!”玳安道:“从小儿
答应主子,不知心腹?”月娘问道:“那几个陪他吃
饭?”玳安道:“大舅、二舅才来,和温师父,连应
二爹、谢爹、韩伙计、姐夫,共爹八个人哩。”月娘
道:“请你姐夫来后边吃罢了,也挤在上头!”玳安道:
“姐夫坐下了。”月娘吩咐:“你和小厮往厨房里拿饭
去。你另拿瓯儿粥与他吃,怕清早晨不吃饭。”玳安
道:“再有谁?止我在家,都使出报丧、买东西,王
经,又使他往张亲家爹那里借云板去了。”月娘道:“书
童那奴才和你拿去是的,怕打了他纱帽展翅儿!”玳
安道:“书童和画童两个在灵前,一个打磐,一个伺
候焚香烧纸哩。春鸿,爹又使他跟贲四换绢去了──
嫌绢不好,要换六钱一匹的破孝。”月娘道:“论起来,
五钱的也罢,又巴巴儿换去!”又道:“你叫下画童儿
那小奴才,和他快拿去,只顾还挨甚么!”玳安于是
和画童两个,大盘大碗拿到前边,安放八仙桌席。众
人正吃着饭,只见平安拿进手本来禀:“夏老爹差写
字的,送了三班军卫来这里答应。”西门庆看了,吩
咐:“讨三钱银子赏他。写期服生帖儿回你夏老爹:
多谢了!”

一面吃毕饭,收了家伙。只见来保请的画师韩先
生来到。西门庆与他行毕礼,说道:“烦先生揭白传
个神子儿。”那韩先生道:“小人理会得。”吴大舅道:
“动手迟了些,只怕面容改了。”韩先生道:“也不妨,
就是揭白也传得。”正吃茶毕,忽见平安来报:“门外
花大舅来了。”西门庆陪花子由灵前哭涕了一回,见
毕礼数,与众人一处,因问:“甚么时侯?”西门庆
道:“正丑时断气。临死还伶伶俐俐说话儿,刚睡下,
丫头起来瞧,就没了气儿。”因见韩先生旁边小童拿
着屏插,袖中取出描笔颜色来,花子由道:“姐夫如
今要传个神子?”西门庆道:“我心里疼他,少不得
留个影像儿,早晚看着,题念他题念儿。”一面吩咐
后边堂客躲开,掀起帐子,领韩先生和花大舅众人到
跟前。这韩先生揭起千秋幡,打一观看,见李瓶儿勒
着鸦青手帕,虽故久病,其颜色如生,姿容不改,黄
恹恹的,嘴唇儿红润可爱。那西门庆由不的掩泪而哭。
来保与琴童在旁捧着屏插、颜色。韩先生一见就知道
了。众人围着他求画,应伯爵便道:“先生,此是病
容,平昔好时,还生的面容饱满,姿容秀丽。”韩先
生道:“不须尊长吩咐,小人知道。敢问老爹:此位
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庙里烧香,亲见一面,
可是否?”西门庆道:“正是。那时还好哩。先生,
你用心想着,传画一轴大影、一轴半身,灵前供养,
我送先生一匹缎子、十两银子。”韩先生道:“老爹吩
咐,小人无不用心。”须臾,描染出个半身来,端的
玉貌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拿与众人瞧,就是一
幅美人图儿。西门庆看了,吩咐玳安:“拿与你娘每
瞧瞧去,看好不好。有那些儿不是,说来好改。”

玳安拿到后边,向月娘道:“爹说叫娘每瞧瞧,
六娘这影画得如何,那些儿不象,说出去教韩先生好
改。”月娘道:“成精鼓捣,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
又描起影来了。”潘金莲接说道:“那个是他的儿女?
画下影,传下神,好替他磕头礼拜!到明日六个老婆
死了,画六个影才好。”孟玉楼和李娇儿接过来观看,
说道:“大娘,你来看,李大姐这影,倒象好时模样,
打扮的鲜鲜的,只是嘴唇略扁了些。”月娘看了道:“这
左边额头略低了些,他的眉角还弯些。亏这汉子,揭
白怎的画来!”玳安道:“他在庙上曾见过六娘一面,
刚才想着,就画到这等模样。”

少顷,只见王经进来说道:“娘每看了,就教拿
出去。乔亲家爹来了,等乔亲家爹瞧哩。”玳安走到
前边,向韩先生道:“里边说来,嘴唇略扁了些,左
额角稍低些,眉还要略放弯些儿。”韩先生道:“这个
不打紧。”随即取描笔改过了,呈与乔大户瞧。乔大户
道:“亲家母这幅尊像,真画得好,只少了口气儿。”
西门庆满心欢喜,一面递了三钟酒与韩先生,管待了
酒饭,又教取出一匹尺头、十两白金与韩先生,教他:
“先攒造出半身来,就要挂,大影,不误出殡就是了。
俱要用大青大绿,冠袍齐整,绫裱牙轴。”韩先生道:
“不必吩咐,小人知道。”领了银子,教小童拿着插
屏,拜辞出门。乔大户与众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
便道:“亲家母今已小殓罢了?”西门庆道:“如今仵
作行人来就小殓。大殓还等到三日。”乔大户吃毕茶,
就告辞去了。

不一时,仵作行人来伺候,纸札打卷,铺下衣衾,
西门庆要亲与他开光明,强着陈敬济做孝子,与他抿
了目,西门庆旋寻出一颗胡珠,安放在他口里。登时
小殓停当,照前停放端正,合家大小哭了一场。来兴
又早冥衣铺里,做了四座堆金沥粉捧盆巾盥栉毛女儿,
一边两座摆下。灵前的彝炉商瓶、烛台香盒,教锡匠
打造停当,摆在桌上,耀日争辉。又兑了十两银子,
教银匠打了三副银爵盏。又与应伯爵定管丧礼簿籍:
先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来,委付与韩伙计管帐;
贲四与来兴儿管买办,兼管外厨房;应伯爵、谢希大、
温秀才、甘伙计轮番陪待吊客;崔本专管付孝帐;来
保管外库房;王经管酒房;春鸿与画童专管灵前伺候;
平安与四名排军,单管人来打云板、捧香纸;又叫一
个写字带领四名排军,在大门首记门簿,值念经日期,
打伞挑幡幢。都派委已定,写了告示,贴在影壁上,
各遵守去讫。只见皇庄上薛内相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条、
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西门庆赏了
来人五钱银子,拿期服生回帖儿打发去了。吩咐搭采
匠把棚起脊搭大些,留两个门走,把影壁夹在中间,
前厨房内还搭三间罩棚,大门首扎七间榜棚,请报恩
寺十二众僧人先念倒头经,每日两个茶酒伺候茶水。

花大舅、吴二舅坐了一回,起身去了。西门庆交
温秀才写孝帖儿,要刊去,令写“荆妇奄逝”,温秀
才悄悄拿与应伯爵看,伯爵道:“这个礼上说不通。
见有如今吴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这一出去,不
被人议论!就是吴大哥,心内也不自在。等我慢慢再
与他讲,你且休要写着。”陪坐至晚,各散归家去了。

西门庆晚夕也不进后边去,就在李瓶儿灵旁装一
张凉床,拿围屏围着,独自宿歇,止春鸿、书童儿近
前伏侍。天明便往月娘房里梳洗,穿戴了白唐巾孝冠
孝衣、白绒袜、白履鞋,絰带随身。

第二日清晨,夏提刑就来探丧吊问,慰其节哀。
西门庆还礼毕,温秀才相陪,待茶而去。到门首,吩
咐写字的:“好生答应,查有不到的排军,呈来衙门
内惩治。”说毕,骑马去了。西门庆令温秀才发帖儿,
差人请各亲眷,三日诵经,早来吃斋。后晌,铺排来
收拾道场,悬挂佛像,不必细说。

那日,吴银儿打听得知,坐轿子来灵前哭泣上纸。
到后边,月娘相接。吴银儿与月娘磕头,哭道:“六
娘没了,我通一字不知,就没个人儿和我说声儿。可
怜,伤感人也!”孟玉楼道:“你是他干女儿,他不好
了这些时,你就不来看他看儿?”吴银儿道:“好三
娘,我但知道,有个不来看的?说句假就死了!委实
不知道。”月娘道:“你不来看你娘,他倒还挂牵着你,
留下件东西儿,与你做一念儿,我替你收着哩。”因
令小玉:“你取出来与银姐看。”小玉走到里面,取出
包袱,打开是一套缎子衣服、两根金头簪儿、一技金
花。把吴银儿哭的泪如雨点相似,说道:“饿早知他
老人家不好,也来伏侍两日儿。”说毕,一面拜谢了
月娘。月娘待茶与他吃,留他过了三日去。

到三日,和尚打起磐子,道场诵经,挑出纸钱去。
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陈敬济穿重孝絰巾,佛前拜礼,
街坊邻舍、亲朋长官都来吊问,上纸祭奠者,不论其
数。阴阳徐先生早来伺候大殓。祭告已毕,抬尸入棺,
西门庆交吴月娘又寻出他四套上色衣服来,装在棺内,
四角又安放了四锭小银子儿。花子由说:“姐夫,倒
不消安他在里面,金银日久定要出世,倒非久远之计。”
西门庆不肯,定要安放。不一时,放下了七星板,搁
上紫盖,仵作四面用长命钉一齐钉起来,一家大小放
声号哭。西门庆亦哭的呆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
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见你了!”良久哭毕,管待徐先
生斋馔,打发去了。阖家伙计都是巾带孝服,行香之
时,门首一片皆白。温秀才举荐,北边杜中书来题铭
旌。杜中书名子春,号云野,原侍真宗宁和殿,今坐
闲在家,西门庆备金帛请来。在卷棚内备果盒,西门
庆亲递三杯酒,应伯爵与温秀才相陪。铺大红官紵题
旌,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十一字,
伯爵再三不肯,说:“见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
杜中书道:“曾生过子,于礼也无碍。”讲了半日,去
了“恭”字,改了“室人”。温秀才道:“恭人系命妇,
有爵;室人乃室内之人,只是个浑然通常之称。”于
是用白粉题毕,“诏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
题了神主。叩谢杜中书,管待酒馔,拜辞而去。

那日,乔大户、吴大舅、花大舅、韩姨夫、沈姨
夫各家都是三牲祭桌来烧纸。乔大户娘子并吴大妗子、
二妗子、花大妗子,坐轿子来吊丧,祭祀哭泣。月娘
等皆孝髻,头须系腰,麻布孝裙,出来回礼举哀,让
后边待茶摆斋。惟花大妗子与花大舅便是重孝直身,
余者都是轻孝。那日李桂姐打听得知,坐轿子也来上
纸,看见吴银儿在这里,说道:“你几时来的?怎的
也不会我会儿?好人儿,原来只顾你!”吴银儿道:“我
也不知道娘没了,早知也来看看了。”月娘后边管待,
俱不必细说。

须臾过了,看看到首七,又是报恩寺十六众上僧,
朗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诵《法华经》,拜
三昧水忏。亲朋伙计无不毕集。那日,玉皇庙吴道官
来上纸吊孝,就揽二七经,西门庆留在卷棚内吃斋。
忽见小厮来报:“韩先生送半身影来。”众人观看,但
见头戴金翠围冠,双凤珠子挑牌、大红妆花袍儿,白
馥馥脸儿,俨然如生。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悬挂
材头,众人无不夸奖:“只少口气儿!”一面让卷棚内
吃斋,嘱咐:“大影还要加工夫些。”韩先生道:“小
人随笔润色,岂敢粗心!”西门庆厚赏而去。

午间,乔大户来上祭,猪羊祭品、金银山、缎帛
彩缯、冥纸炷香共约五十余抬,地吊高撬,锣鼓细乐
吹打,缨络喧阗而至。西门庆与陈敬济穿孝衣在灵前
还礼。乔大户邀了尚举人、朱堂官、吴大舅、刘学官、
花千户、段亲家七八位亲朋,各在灵前上香。三献已
毕,俱跪听阴阳生读祝文曰:

维政和七年,岁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二
日辛巳,眷生乔洪等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于
故亲家母西门孺人李氏之灵曰:呜呼!孺人之性,宽
裕温良,治家勤俭,御众慈祥,克全妇道,誉动乡邦。
闺阃之秀,兰蕙之芳,夙配君子,效聘鸾凰。蓝玉已
种,浦珠已光。正期谐琴瑟于有永,享弥寿于无疆。
胡为一病,梦断黄粱?善人之殁,孰不哀伤?弱女襁
褓,沐爱姻嫱。不期中道,天不从愿,鸳伴失行。恨




隔幽冥,莫睹行藏。悠悠情谊,寓此一觞。灵其有知,
来格来歆。尚飨。

官客祭毕,回礼毕,让卷棚内桌席管待。然后乔
大户娘子、崔亲家母、朱堂官娘子、尚举人娘子、段
大姐众堂客女眷祭奠,地吊锣鼓,灵前吊鬼判队舞。
吴月娘陪着哭毕,请去后边待茶设席,三汤五割,俱
不必细说。

西门庆正在卷棚内陪人吃酒,忽前边打的云板响。
答应的慌慌张张进来禀报:“本府胡爷上纸来了,在
门首下轿子。”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衣,灵前伺候。
即使温秀才衣巾素服出迎,左右先捧进香纸,然后胡
府尹素服金带进来。许多官吏围随,扶衣(扌刍)带,
到了灵前,春鸿跪着,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
两礼。西门庆便道:“老先生请起,多有劳动。”连忙
下来回礼。胡府尹道,“令夫人几时没了?学生昨日
才知。吊迟,吊迟!”西门庆道:“侧室一疾不救,辱
承老先生枉吊。”温秀才在旁作揖毕,请到厅上待茶
一杯,胡府尹起身,温秀才送出大门,上轿而去。
上祭人吃至后晌方散。

第二日,院中郑爱月儿家来上纸。爱月儿进至灵
前,烧了纸。月娘见他抬了八盘饼馓、三牲汤饭来祭
奠,连忙讨了一匹整绢孝裙与他。吴银儿与李桂姐都
是三钱奠仪,告西门庆说。西门庆道:“值甚么,每
人都与他一匹整绢就是了。”月娘邀到后边房里,摆
茶管待,过夜。

晚夕,亲朋伙计来伴宿,叫了一起海盐子弟搬演
戏文。李铭、吴惠、郑奉、郑春都在这里答应。西门
庆在大棚内放十五张桌席,为首的就是乔大户、吴大
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倪秀才、温
秀才、任医官、李智、黄四、应伯爵、谢希大、祝实
念、孙寡嘴、白赉光、常峙节、傅日新、韩道国、甘
出身、贲第传、吴舜臣、两个外甥,还有街坊六七位
人,都是开桌儿。点起十数枝大烛来,堂客便在灵前
围着围屏,垂帘放桌席,往外观戏。当时众人祭奠毕,
西门庆与敬济回毕礼,安席上坐。下边戏子打动锣鼓,
搬演的是韦皋、玉箫女两世姻缘《玉环记》。不一时
吊场,生扮韦皋,唱了一回下去。贴旦扮玉箫,又唱
了一回下去。厨役上汤饭割鹅。应伯爵便向西门庆说:
“我闻的院里姐儿三个在这里,何不请出来,与乔老
亲家、老舅席上递杯酒儿。他倒是会看戏文,倒便益
了他!”西门庆便使玳安进入说去:“请他姐儿三个出
来。”乔大户道:“这个却不当。他来吊丧,如何叫他
递起酒来?”伯爵道:“老亲家,你不知,象这样小
淫妇儿,别要闲着他。──快与我牵出来!你说应二
爹说,六娘没了,只当行孝顺,也该与俺每人递杯酒
儿。”玳安进去半日,说:“听见应二爹在坐,都不出
来哩。”伯爵道:“既恁说,我去罢。”走了两步,又
回坐下。西门庆笑道:“你怎的又回了?”伯爵道:“我
有心待要扯那三个小淫妇出来,等我骂两句,出了我
气,我才去。”落后又使玳安请了一遍,三个才慢条
条出来。都一色穿着白绫对衿袄儿、蓝缎裙子,向席
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儿,笑嘻嘻立在旁边。应伯爵道:
“俺每在这里,你如何只顾推三阻四,不肯出来?”
那三个也不答应,向上边递了回酒,设一席坐着。下
边鼓乐响动,关目上来,生扮韦皋,净扮包知木,同
到勾栏里玉箫家来。那妈儿出来迎接,包知木道:“你
去叫那姐儿出来。”妈云:“包官人,你好不着人,俺
女儿等闲不便出来。说不得一个‘请’字儿,你如何
说‘叫他出来’?”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这个姓
包的,就和应花子一般,就是个不知趣的蹇味儿!”
伯爵道:“小淫妇,我不知趣,你家妈怎喜欢我?”
桂姐道:“他喜欢你?过一边儿!”西门庆道:“看戏
罢,且说甚么。再言语,罚一大杯酒!”那伯爵才不
言语了。那戏子又做了一回,并下。

厅内左边吊帘子看戏的,是吴大妗子、二妗子、
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
姐、段大姐,并本家月娘姊妹;右边吊帘子看戏的,
是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小玉,都挤着观看。那
打茶的郑纪,正拿着一盘果仁泡茶从帘下过,被春梅
叫住,问道:“拿茶与谁吃?”郑纪道:“那边六妗子
娘每要吃。”这春梅取一盏在手。不想小玉听见下边
扮戏的旦儿名字也叫玉箫,便把王箫拉着说道:“淫
妇,你的孤老汉子来了。鸨子叫你接客哩,你还不出
去。”使力往外一推,直推出帘子外,春梅手里拿着
茶,推泼一身。骂玉箫:“怪淫妇,不知甚么张致,
都顽的这等!把人的茶都推泼了,早是没曾打碎盏儿。”
西门庆听得,使下来安儿来问:“谁在里面喧嚷?”
春梅坐在椅上道:“你去就说,玉箫浪淫妇,见了汉
子这等浪。”那西门庆问了一回,乱着席上递酒,就
罢了。月娘便走过那边数落小玉:“你出来这一日,
也往屋里瞧瞧去。都在这里,屋里有谁?”小玉道:
“大姐刚才后边去的,两位师父也在屋里坐着。”月
娘道:“教你们贼狗胎在这里看看,就恁惹是招非的。”
春梅见月娘过来,连忙立起身来说道:“娘,你问他。
都一个个只象有风病的,狂的通没些成色儿,嘻嘻哈
哈,也不顾人看见。”那月娘数落了一回,仍过那边
去了。

那时,乔大户与倪秀才先起身去了。沈姨夫与任
医官、韩姨夫也要起身,被应伯爵拦住道:“东家,
你也说声儿。俺每倒是朋友,不敢散,一个亲家都要
去。沈姨夫又不隔门,韩姨夫与任大人、花大舅都在
门外。这咱晚三更天气,门也还未开,慌的甚么?都
来大坐回儿,左右关目还未了哩。”西门庆又令小厮
提四坛麻姑酒,放在面前,说:“列位只了此四坛酒,
我也不留了。”因拿大赏钟放在吴大舅面前,说道:“那
位离席破坐说起身者,任大舅举罚。”于是众人又复
坐下了。西门庆令书童:“催促子弟,快吊关目上来,
吩咐拣着热闹处唱罢。”须臾打动鼓板,扮末的上来,
请问面门庆:“‘寄真容’那一折可要唱?”西门庆道:
“我不管你,只要热闹。”贴旦扮玉箫唱了回。西门
庆看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
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
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搽拭。又早被潘金莲在帘内
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他好个
没来头的行货子,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起来?”
盂玉楼道:“你聪明一场,这些儿就不知道了?乐有
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他心,他睹物思人,
见鞍思马,才掉泪来。”金莲道:“我不信。打谈的掉
眼泪──替古人耽忧,这些都是虚。他若唱的我泪出
来,我才算他好戏子。”月娘道:“六姐,悄悄儿,咱
每听罢。”玉楼因向大妗子道:“俺六姐不知怎的,只
好快说嘴。”

那戏子又做了一回,约有五更时分,众人齐起身。
西门庆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门。看收
了家伙,留下戏厢:“明日有刘公公、薛公公来祭奠,
还做一日。”众戏子答应。管待了酒饭,归下处歇去
了。李铭等四个亦归家不题。西门庆见天色已将晓,
就归后边歇息去了。正是,得多少──

红日映窗寒色浅,淡烟笼竹曙光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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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31 2015, 美东)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蛱蝶花楼下,记效鸳鸯翠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绪学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话说众人散了,已有鸡唱时分,西门庆歇息去了。
玳安拿了一大壶酒、几碟下饭,在铺子里还要和傅伙
计、陈敬济同吃。傅伙计老头子熬到这咱,已是坐不
住,搭下铺就倒在炕上,向玳安道:“你自和平安吃
罢,陈姐夫想也不来了。”玳安叫进平安来,两个把
那酒你一钟我一盏都吃了。收过家伙,平安便去门房
里睡了。玳安一面关上铺子门,上炕和傅伙计两个对
厮脚儿睡下。傅伙计因闲话,向玳安说道:“你六娘
没了,这等棺椁念经发送,也够他了。”玳安道:“他
的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
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他带了
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银子休说,只金
珠玩好、玉带、绦环、(髟狄)髻、值钱的宝石,也
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
若说起六娘的性格儿,一家子都不如他,又谦让又和
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自来也不曾喝俺每一喝,
并没失口骂俺每一句‘奴才’。使俺每买东西,只拈
块儿。俺每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他便笑道:
‘拿去罢,称什么。你不图落图什么来?只要替我买
值着。’这一家子,那个不借他银使?只有借出来,
没有个还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和俺三
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的紧。他当家,
俺每就遭瘟来。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
鬼,一钱银子,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每莫不
赔出来!”傅伙计道:“就是你大娘还好些。”玳安道:
“虽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每亲
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着他,不论谁,他也骂你几
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又常在爹跟前替俺每
说方便儿。随问天来大事,俺每央他央儿对爹说,无
有个不依。只是五娘,行动就说:‘你看我对爹说不
说!’把这打只提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合气
星。──天生的都在他一屋里。”傅伙计道:“你五娘
来这里也好几年了。”玳安道:“你老人家是知道的,
想的起他那咱来的光景哩。他一个亲娘也不认的,来
一遭,要便抢的哭了家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
是他的世界,明日那个管打扫花园,干净不干净,还
吃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哩!”两个说了一回,那傅伙计
在枕上齁齁就睡着了。玳安亦有酒了,合上眼,不知
天高地下,直至红日三竿,都还未起来。

原来西门庆每常在前边灵前睡,早晨玉箫出来收
叠床铺,西门庆便往后边梳头去。书童蓬着头,要便
和他两个在前边打牙犯嘴,互相嘲逗,半日才进后边
去。不想这日西门庆归上房歇去,玉箫赶人没起来,
暗暗走出来,与书童约了,走在花园书房里干营生去
了。不料潘金莲起的早,蓦地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
儿也没了,大棚里丢的桌椅横三竖四,没一个人儿,
只有画童儿在那里扫地。金莲道:“贼囚根子,干净
只你在这里,都往那里去了?”画童道:“他每都还
没起来哩。”金莲道:“你且丢下笤帚,到前边对你姐
夫说,有白绢拿一匹来,你潘姥姥还少一条孝裙子,
再拿一副头须系腰来与他。他今日家去。”画童道:“怕
不俺姐夫还睡哩,等我问他去。”良久回来道:“姐夫
说不是他的首尾,书童哥与崔本哥管孝帐。娘问书童
哥要就是了。”金莲道:“知道那奴才往那去了,你去
寻他来。”画童向厢房里瞧了瞧,说道:“才在这里来,
敢往花园书房里梳头去了。”金莲说道:“你自扫地,
等我自家问这囚根子要去。”因走到花园书房内,忽
然听见里面有人笑声。推开门,只见书童和玉箫在床
上正干得好哩。便骂道:“好囚根子,你两个干得好
事!”唬得两个做手脚不迭,齐跪在地下哀告。金莲
道:“贼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绢、一匹布来,打发
你潘姥姥家去着。”书童连忙拿来递上。金莲迳归房
来。

那玉箫跟到房中,打旋磨儿跪在地下央及:“五
娘,千万休对爹说。”金莲便问:“贼狗肉,你和我实
说,从前已往,偷了几遭?一字儿休瞒我,便罢。”
那玉箫便把和他偷的缘由说了一遍。金莲道:“既要
我饶你,你要依我三件事。”玉箫道:“娘饶了我,随
问几件事我也依娘。”金莲道:“第一件,你娘房里,
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你不说,我打听出来,
定不饶你。第二件,我但问你要甚么,你就捎出来与
我。第三件,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
玉箫道:“不瞒五娘说,俺娘如此这般,吃了薛姑子
的衣胞符药,便有了。”潘金莲一一听记在心,才不
对西门庆说了。

书童见潘金莲冷笑领进玉箫去了,知此事有几分
不谐。向书房厨柜内收拾了许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纽,
并收的人情,他自己也攒有十来两银子,又到前边柜
上诓了傅伙计二十两,只说要买孝绢,迳出城外,雇
了长行头口,到码头上,搭在乡里船上,往苏州原籍
家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那日,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都要家去了。薛
内相、刘内相早晨差人抬三牲桌面来祭奠烧纸。又每
人送了一两银子伴宿分资,叫了两个唱道情的来,白
日里要和西门庆坐坐。紧等着要打发孝绢,寻书童儿
要钥匙,一地里寻不着。傅伙计道:“他早晨问我柜
上要了二十两银子买孝绢去了,口称爹吩咐他孝绢不
够,敢是向门外买去了?”西门庆道:“我并没吩咐
他,如何问你要银子?”一面使人往门外绢铺找寻,
那里得来!月娘向西门庆说:“我猜这奴才有些跷蹊,
不知弄下甚么硶儿,拐了几两银子走了。你那书房里
还大瞧瞧,只怕还拿甚么去了。”西门庆走到两个书
房里都瞧了,只见库房里钥匙挂在墙上,大橱柜里不
见了许多汗巾手帕,并书礼银子、挑牙纽扣之类,西
门庆心中大怒,叫将该地方管役来,吩咐:“各处三
街两巷与我访缉。”那里得来!正是:

不独怀家归兴急,五湖烟水正茫茫。

那日,薛内相从晌午就坐轿来了。西门庆请下吴
大舅、应伯爵、温秀才相陪。先到灵前上香,打了个
问讯,然后与西门庆叙礼,说道:“可伤,可伤!如
夫人是甚病儿殁了?”西门庆道:“不幸患崩泻之疾
殁了,多谢老公公费心。”薛内相道:“没多儿,将就
表意罢了。”因看见挂的影,说道:“好位标致娘子!
正好青春享福,只是去世太早些。”温秀才在旁道:“物
之不齐,物之情也。穷通寿夭,自有个定数,虽圣人
亦不能强。”薛内相扭回头来,见温秀才穿着衣巾,
因说道:“此位老先儿是那学里的?”温秀才躬身道:
“学生不才,备名府庠。”薛内相道:“我瞧瞧娘子的
棺木儿。”西门庆即令左右把两边帐子撩起,薛内相
进去观看了一遍,极口称赞道:“好副板儿!请问多
少价买的?”西门庆道:“也是舍亲的一副板,学生
回了他的来了。”应伯爵道:“请老公公试估估,那里
地道,甚么名色?”薛内相仔细看了说:“此板不是
建昌,就是副镇远。”伯爵道:“就是镇远,也值不多。”
薛内相道:“最高者,必定是杨宣榆。”伯爵道:“杨
宣榆单薄短小,怎么看得过!此板还在杨宣榆之上,
名唤做桃花洞,在于湖广武陵川中。昔日唐渔父入此
洞中,曾见秦时毛女在此避兵,是个人迹罕到之处。
此板七尺多长,四寸厚,二尺五宽。还看一半亲家分
上,还要了三百七十两银子哩。公公,你不曾看见,
解开喷鼻香的,里外俱有花色。”薛内相道:“是娘子
这等大福,才享用了这板。俺每内官家,到明日死了,
还没有这等发送哩。”吴大舅道:“老公公好说,与朝
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禄,俺们外官焉能赶的上。老公
公日近清光,代万岁传宣金口。见今童老爷加封王爵,
子孙皆服蟒腰玉,何所不至哉!”薛内相便道:“此位
会说话的兄,请问上姓?”西门庆道:“此是妻兄吴
大哥,见居本卫千户之职。”薛内相道:“就是此位娘
子令兄么?”西门庆道:“不是。乃贱荆之兄。”薛内
相复于吴大舅声诺说道:“吴大人,失瞻!”

看了一回,西门庆让至卷棚内,正面安放一把交
椅,薛内相坐下,打茶的拿上茶来吃了。薛内相道:
“刘公公怎的这咱还不到?叫我答应的迎迎去。”青
衣人跪下禀道:“小的邀刘公公去来,刘公公轿已伺
候下了,便来也。”薛内相又问道:“那两个唱道情的
来了不曾?”西门庆道:“早上就来了。──叫上来!”
不一时,走来面前磕头。薛内相道:“你每吃了饭不
曾?”那人道:“小的每吃了饭了。”薛内相道:“既
吃了饭,你每今日用心答应,我重赏你。”西门庆道:
“老公公,学生这里还预备着一起戏子,唱与老公公
听。”薛内相问:“是那里戏子?”西门庆道:“是一
班海盐戏子。”薛内相道:“那蛮声哈剌,谁晓的他唱
的是甚么!那酸子每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载遨
游,背着琴剑书箱来京应举,得了个官,又无妻小在
身边,便希罕他这样人。你我一个光身汉、老内相,
要他做甚么?”温秀才在旁边笑说道:“老公公说话,
太不近情了。居之齐则齐声,居之楚则楚声。老公公
处于高堂广厦,岂无一动其心哉?”这薛内相便拍手
笑将起来道:“我就忘了温先儿在这里。你每外官,
原来只护外官。”温秀才道:“虽是士大夫,也只是秀
才做的。老公公砍一枝损百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薛内相道:“不然。一方之地,有贤有愚。”

正说着,忽左右来报:“刘公公下轿了。”吴大舅
等出去迎接进来,向灵前作了揖。叙礼已毕,薛内相
道:“刘公公,你怎的这咱才来?”刘内相道:“北边
徐同家来拜望,陪他坐了一回,打发去了。”一面分
席坐下,左右递茶上去。因问答应的:“祭奠桌面儿
都摆上了不曾?”下边人说:“都排停当了。”刘内相
道:“咱每去烧了纸罢。”西门庆道:“老公公不消多
礼,头里已是见过礼了。”刘内相道:“此来为何?还
当亲祭祭。”当下,左右捧过香来,两个内相上了香,
递了三钟酒,拜下去。西门庆道:“老公公请起。”于
是拜了两拜起来,西门庆还了礼,复至卷棚内坐下。
然后收拾安席,递酒上坐。两位内相分左右坐了,吴
大舅、温秀才、应伯爵从次,西门庆下边相陪。子弟
鼓板响动,递了关目揭帖。两位内相看了一回,拣了
一段《刘智远白兔记》。唱了还未几折,心下不耐烦,
一面叫上两个唱道情的去,打起渔鼓,并肩朝上,高
声唱了一套“韩文公雪拥蓝关”故事下去。

薛内相便与刘内相两个说说话儿,道:“刘哥,
你不知道,昨日这八月初十日,下大雨如注,雷电把
内里凝神殿上鸱尾裘碎了,唬死了许多宫人。朝廷大
惧,命各官修省,逐日在上清宫宣《精灵疏》建醮。
禁屠十日,法司停刑,百官不许奏事。昨日大金遣使
臣进表,要割内地三镇,依着蔡京那老贼,就要许他。
掣童掌事的兵马,交都御史谭积、黄安十大使节制三
边兵马,又不肯,还交多官计议。昨日立冬,万岁出
来祭太庙,太常寺一员博士,名唤方轸,早晨打扫,
看见太庙砖缝出血,殿东北上地陷了一角,写表奏知
万岁。科道官上本,极言童掌事大了,宦官不可封王。
如今马上差官,拿金牌去取童掌事回京。”刘内相道:
“你我如今出来在外做土官,那朝事也不干咱每。俗
语道,咱过了一日是一日。便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
到明天,大宋江山管情被这些酸子弄坏了。王十九,
咱每只吃酒!”因叫唱道情的上来,吩咐:“你唱个‘李
白好贪杯’的故事。”那人立在席前,打动渔鼓,又
唱了一回。

直吃至日暮时分,吩咐下人,看轿起身。西门庆
款留不住,送出大门,喝道而去。回来,吩咐点起烛
来,把桌席休动,留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坐的,
又使小厮请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第传、崔本
和陈敬济复坐。叫上子弟来吩咐:“还找着昨日《玉
环记》上来。”因向伯爵道:“内相家不晓的南戏滋味。
早知他不听,我今日不留他。”伯爵道:“哥,到辜负
你的意思。内臣斜局的营生,他只喜《蓝关记》、捣
喇小子山歌野调,那里晓的大关目悲欢离合!”于是
下边打动鼓板,将昨日《玉环记》做不完的折数,一
一紧做慢唱,都搬演出来。西门庆令小厮席上频斟美
酒。伯爵与西门庆同桌而坐,便问:“他姐儿三个还
没家去,怎的不叫出来递杯酒儿?”西门庆道:“你
还想那一梦儿,他每去的不耐烦了!”伯爵道:“他每
在这里住了有两三日?”西门庆道:“吴银儿住的久
了。”当日,众人坐到三更时分,搬戏已完,方起身
各散。西门庆邀下吴大舅,明日早些来陪上祭官员。
与了戏子四两银子,打发出门。

到次日,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夏提刑,合
卫许多官员,都合了分资,办了一副猪羊吃桌祭奠,
有礼生读祝。西门庆预备酒席,李铭等三个小优儿伺
候答应。到晌午,只听鼓响,祭礼到了。吴大舅、应
伯爵、温秀才在门首迎接,只见后拥前呼,众官员下
马,在前厅换衣服。良久,把祭品摆下,众官齐到灵
前,西门庆与陈敬济还礼。礼生喝礼,三献毕,跪在
旁边读祝,祭毕。西门庆下来谢礼已毕,吴大舅等让
众官至卷棚内,宽去素服,待毕茶,就安席上坐,觥
筹交错,殷勤劝酒。李铭等三个小优儿,银筝檀板,
朝上弹唱。众官欢饮,直到日暮方散。西门庆还要留
吴大舅众人坐,吴大舅道:“各人连日打搅,姐夫也
辛苦了,各自歇息去罢。”当时告辞回家。正是: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家中巨富人趋附,手内多时莫论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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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40 2015, 美东)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诗曰: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
见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
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游春冷翠裙。
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话说到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儿二七,玉皇庙吴
道官受斋,请了十六个道众,在家中扬幡修建斋坛。
又有安郎中来下书,西门庆管待来人去了。吴道官庙
中抬了三牲祭礼来,又是一匹尺头以为奠仪。道众绕
棺传咒,吴道官灵前展拜。西门庆与敬济回礼,谢道:
“师父多有破费,何以克当?”吴道官道:“小道甚
是惶愧,本该助一经追荐夫人,奈力薄,粗祭表意而
已。”西门庆命收了,打发抬盒人回去。那日三朝转
经,演生神章,破九幽狱,对灵摄召,整做法事,不
必细说。

第二日,先是门外韩姨夫家来上祭。那时孟玉楼
兄弟孟锐做买卖来家,见西门庆这边有丧事,跟随韩
姨夫那边来上祭,讨了一分孝去,送了许多人事。西
门庆叙礼,进入玉楼房中拜见。西门庆亦设席管待,
俱不在言表。

那日午间,又是本县知县李拱极、县丞钱斯成、
主簿任良贵、典史夏恭基,又有阳谷县知县狄斯朽,
共五员官,都斗了分子,穿孝服来上纸帛吊问。西门
庆备席在卷棚内管待,请了吴大舅与温秀才相陪,三
个小优儿弹唱。

正饮酒到热闹处,忽报:“管砖厂工部黄老爹来
吊孝。”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衣灵前伺侯,温秀才又
早迎接至大门外,让至前厅,换了衣裳进来。家人手
捧香烛纸匹金段到灵前,黄主事上了香,展拜毕,西
门庆同敬济下来还礼。黄主事道:“学生不知尊阃没
了,吊迟,恕罪,恕罪!”西门庆道:“学生一向欠恭,
今又承老先生赐吊,兼辱厚仪,不胜感激。”叙毕礼,
让至卷棚上面坐下。西门庆与温秀才下边相陪,左右
捧茶上来吃了。黄主事道:“昨日宋松原多致意先生,
他也闻知令夫人作过,也要来吊问,争奈有许多事情
羁绊。他如今在济州住扎。先生还不知,朝廷如今营
建艮岳,敕令太尉朱勔,往江南湖湘采取花石纲,运
船陆续打河道中来。头一运将到淮上。又钦差殿前六
黄太尉来迎取卿云万态奇峰──长二丈,阔数尺,都
用黄毡盖覆,张打黄旗,费数号船只,由山东河道而
来。况河中没水,起八郡民夫牵挽。官吏倒悬,民不
聊生。宋道长督率州县,事事皆亲身经历,案牍如山,
昼夜劳苦,通不得闲。况黄太尉不久自京而至,宋道
长说,必须率三司官员,要接他一接。想此间无可相
熟者,委托学生来,敬烦尊府做一东,要请六黄大尉
一饭,未审尊意允否?”因唤左右:“叫你宋老爹承
差上来。”有二青衣官吏跪下,毡包内捧出一对金段、
一根沉香、两根白蜡、一分绵纸。黄主事道:“此乃
宋公致赙之仪。那两封,是两司八府官员办酒分资─
─两司官十二员、府官八员,计二十二分,共一百零
六两。”交与西门庆:“有劳盛使一备何如?”西门庆
再三辞道:“学生有服在家,奈何,奈何?”因问:“迎
接在于何时?”黄主事道:“还早哩,也得到出月半
头。黄太监京中还未起身。”西门庆道:“学生十月十
二日才发引。既是宋公祖与老先生吩咐,敢不领命!
但这分资决不敢收。该多少桌席,只顾吩咐,学生无
不毕具。”黄主事道:“四泉此意差矣!松原委托学生
来烦渎,此乃山东一省各官公礼,又非松原之己出,
何得见却?如其不纳,学生即回松原,再不敢烦渎矣!”
西门庆听了此言,说道:“学生权且领下。”因令玳安、
王经接下去。问备多少桌席,黄主事道:“六黄备一
张吃看大桌面,宋公与两司都是平头桌席,以下府官
散席而已。承应乐人,自有差拨伺候,府上不必再叫。”
说毕,茶汤两换,作辞起身。西门庆款留,黄主事道:
“学生还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里拜拜,他昔年曾在学
生敝处作县令,然后转成都府推官。如今他令郎两泉,
又与学生乡试同年。”西门庆道:“学生不知老先生与
尚两泉相厚,两泉亦与学生相交。”黄主事起身,西
门庆道:“烦老先生多致意宋公祖,至期寒舍拱候矣。”
黄主事道:“临期,松原还差人来通报先生,亦不可
太奢。”西门庆道,“学生知道。”送出大门,上马而
去。

那县中官员,听见黄主事带领巡按上司人来,唬
的都躲在山子下小卷棚内饮酒,吩咐手下把轿马藏过
一边。当时,西门庆回到卷棚与众官相见,具说宋巡
按率两司八府来,央烦出月迎请六黄太尉之事。众官
悉言:“正是州县不胜忧苦。这件事,钦差若来,凡
一应衹迎、廪饩、公宴、器用、人夫,无不出于州县,
州县必取之于民,公私困极,莫此为甚。我辈还望四
泉于上司处美言提拔,足见厚爱。”言讫,都不久坐,
告辞起身而去。

话休饶舌。到李瓶儿三七,有门外永福寺道坚长
老,领十六众上堂僧来念经,穿云锦袈裟,戴毗卢帽,
大钹大鼓,甚是齐整。十月初八日是四七,请西门外
宝庆寺赵喇嘛,亦十六众,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
花米行香,口诵真言。斋供都用牛乳茶酪之类,悬挂
都是九丑天魔变相,身披缨络琉璃,项挂髑髅,口咬
婴儿,坐跨妖魅,腰缠蛇螭,或四头八臂,或手执戈
戟,朱发蓝面,丑恶莫比。午斋以后,就动荤酒。西
门庆那日不在家,同阴阳徐先生往坟上破土开圹去了,
后晌方回。晚夕,打发喇嘛散了。

次日,推运山头酒米、桌面肴品一应所用之物,
又委付主管伙计,庄上前后搭棚,坟内穴边又起三间
罩棚。先请附近地邻来,大酒大肉管待。临散,皆肩
背项负而归,俱不必细说。

十一日白日,先是歌郎并锣鼓地吊来灵前参灵,
吊《五鬼闹判》、《张天师着鬼迷》、《钟馗戏小鬼》、《老
子过函关》、《六贼闹弥陀》、《雪里梅》、《庄周梦蝴蝶》、
《天王降地水火风》、《洞宾飞剑斩黄龙》、《赵太祖千
里送荆娘》,各样百戏吊罢,堂客都在帘内观看。参
罢灵去了,内外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大哭一场。

到次日发引,先绝早抬出名旌、各项幡亭纸扎,
僧道、鼓手、细乐、人役都来伺候。西门庆预先问帅
府周守备讨了五十名巡捕军士,都带弓马,全装结束。
留十名在家看守,四十名在材边摆马道,分两翼而行。
衙门里又是二十名排军打路,照管冥器。坟头又是二
十名把门,管收祭祀。那日官员士夫、亲邻朋友来送
殡者,车马喧呼,填街塞巷。本家并亲眷轿子也有百
十余顶,三院鸨子粉头小轿也有数十。徐阴阳择定辰
时起棺,西门庆留下孙雪娥并二女僧看家,平安儿同
两名排军把前门。女婿陈敬济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
人上扛,有仵作一员官立于增架上,敲响板,指拨抬
材人上肩。先是请了报恩寺僧官来起棺,转过大街口
望南走。两边观看的人山人海。那日正值晴明天气,
果然好殡。但见:

和风开绮陌,细雨润芳尘,东方晓日初升,北陆
残烟乍敛。冬冬咙咙,花丧鼓不住声喧;叮叮当当,
地吊锣连宵振作。铭旌招飐,大书九尺红罗;起火轩
天,冲散半天黄雾。狰狰狞狞开路鬼,斜担金斧;忽
忽洋洋险道神,端秉银戈。逍逍遥遥八洞仙,龟鹤绕
定;窈窈窕窕四毛女,虎鹿相随。热热闹闹采莲船,
撒科打诨;长长大大高跷汉,贯甲顶盔。清清秀秀小
道童一十六众,都是霞衣道髻,动一派之仙音;肥肥
胖胖大和尚二十四个,个个都是云锦袈裟,转五方之
法事。一十二座大绢亭,亭亭皆绿舞红飞;二十四座
小绢亭,座座尽珠围翠绕。左势下,天仓与地库相连;
右势下,金山与银山作队。掌醢厨,列八珍之罐;香
烛亭,供三献之仪。六座百花亭,现千团锦绣;一乘
引魂轿,扎百结黄丝。这边把花与雪柳争辉,那边宝
盖与银幢作队。金字幡银字幡,紧护棺舆;白绢(纟
散)绿绢(纟散),同围增架。功布招飐,孝眷声哀。
打路排军,执榄杆前后呼拥;迎丧神会,耍武艺左右
盘旋。卖解犹如鹰鹞,走马好似猿猴。竖肩桩,打斤
斗,隔肚穿钱,金鸡独立,人人喝彩,个个争夸。扶
肩挤背,不辨贤愚;挨睹并观,那分贵贱!张三蠢胖,
只把气吁;李四矮矬,频将脚跕。白头老叟,尽将拐
棒拄髭须;绿鬓佳人,也带儿童来看殡。

吴月娘与李娇儿等本家轿子十余顶,一字儿紧跟
材后。西门庆总冠孝服同众亲朋在材后,陈敬济紧扶
棺舆,走出东街口。西门庆具礼,请玉皇庙吴道官来
悬真。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雷巾,脚登丹舄,
手执牙笏,坐在四人肩舆上,迎殡而来。将李瓶儿大
影捧于手内,陈敬济跪在前面,那殡停住了。众人听
他在上高声宣念:

恭惟

故锦衣西门恭人李氏之灵,存日阳年二十七岁,
元命辛未相,正月十五日午时受生,大限于政和七年
九月十七日丑时分身故。伏以尊灵,名家秀质,绮阁
娇姝。禀花月之仪容,蕴蕙兰之佳气。郁德柔婉,赋
性温和。配我西君,克谐伉俪。处闺门而贤淑,资琴
瑟以好和。曾种蓝田,寻嗟楚畹。正宜享福百年,可
惜春光三九。呜呼!明月易缺,好物难全。善类无常,
修短有数。今日棺舆载道,丹旆迎风,良夫躃踊于柩
前,孝眷哀矜于巷陌。离别情深而难已,音容日远以
日忘。某等谬忝冠簪,愧领玄教。愧无新垣平之神术,
恪遵玄元始之遗风。徒展崔巍镜里之容,难返庄周梦
中之蝶。漱甘露而沃琼浆,超知识登于紫府;披百宝
而面七真,引净魄出于冥途。一心无挂,四大皆空。
苦,苦,苦!气化清风形归土。一灵真性去弗回,改
头换面无遍数。众听末后一句:咦!精爽不知何处去,
真容留与后人看。

吴道官念毕,端坐轿上,那轿卷坐退下去了。这
里鼓乐喧天,哀声动地,殡才起身,迤逦出南门。众
亲朋陪西门庆,走至门上方乘马,陈敬济扶柩,到于
山头五里原。

原来坐营张团练,带领二百名军,同刘、薛二内
相,又早在坟前高阜处搭帐房,吹响器,打铜锣铜鼓,
迎接殡到,看着装烧冥器纸扎,烟焰涨天。棺舆到山
下扛,徐先生率仵作,依罗经吊向,巳时祭告后土方
隅后,才下葬掩土。西门庆易服,备一对尺头礼,请
帅府周守备点主。卫中官员并亲朋伙计,皆争拉西门
庆递酒,鼓乐喧天,烟火匝地,热闹丰盛,不必细说。

吃毕,后晌回灵,吴月娘坐魂轿,抱神主魂幡,
陈敬济扶灵床,鼓手细乐十六众小道童两边吹打。吴
大舅并乔大户、吴大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
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众主管伙计,都陪着西门
庆进城,堂客轿子压后,到家门首燎火而入。李瓶儿
房中安灵已毕,徐先生前厅祭神洒扫,么门户皆贴辟
非黄符。谢徐先生一匹尺头、五两银子出门,各项人
役打发散了。又拿出二十吊钱来,五吊赏巡捕军人,
五吊与衙门中排军,十吊赏营里人马。拿帖儿回谢周
守备、张团练、夏提刑,俱不在话下。西门庆还要留
乔大户、吴大舅众人坐,众人都不肯,作辞起身。来
保进说:“搭棚在外伺候,明日来拆棚。”西门庆道:
“棚且不消拆,亦发过了你宋老爹摆酒日子来拆罢。”
打发搭彩匠去了。后边花大娘子与乔大户娘子众堂客,
还等着安毕灵,哭了一场,方才去了。

西门庆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
宿歇。见灵床安在正面,大影挂在旁边,灵床内安着
半身,里面小锦被褥,床几、衣服、妆奁之类,无不
毕具,下边放着他的一对小小金莲,桌上香花灯烛、
金碟樽俎,般般供养,西门庆大哭不止。令迎春就在
对面炕上搭铺,到夜半,对着孤灯,半窗斜月,翻复
无寐,长吁短叹,思想佳人。有诗为证:

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鸾孤影寸心伤。
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世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
九泉果有精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白日间供养茶饭,西门庆俱亲看着丫鬟摆下,他
便对面和他同吃。举起箸儿来:“你请些饭儿!”行如
在之礼。丫鬟养娘都忍不住掩泪而哭。奶子如意儿,
无人处常在跟前递茶递水,挨挨抢抢,掐掐捏捏,插
话儿应答,那消三夜两夜。这日,西门庆因请了许多
官客堂客,坟上暖墓来家,陪人吃得醉了。进来,迎
春打发歇下。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
来递茶。因见被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手扶被,西
门庆一时兴动,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递舌头在他口
内。老婆就咂起来,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令脱去衣
服上炕,两个搂在被窝内,不胜欢娱,云雨一处。老
婆说:“既是爹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
家门,随爹收用便了。”西门庆便叫:“我儿,你只用
心伏侍我,愁养活不过你来!”这老婆听了,枕席之
间,无不奉承,颠鸾倒凤,随手而转,把西门庆欢喜
的要不的。

次日,老婆早晨起来,与西门庆拿鞋脚,叠被褥,
就不靠迎春,极尽殷勤,无所不至。西门庆开门寻出
李瓶儿四根簪儿来赏他,老婆磕头谢了。迎春知收用
了他,两个打成一路。老婆自恃得宠,脚跟已牢,无
复求告于人,就不同往日,打扮乔模乔样,在丫鬟伙
内,说也有,笑也有。早被潘金莲看在眼里。

早晨,西门庆正陪应伯爵坐的,忽报宋御史差人
来送贺黄太尉一桌金银酒器:两把金壶、两副金台盏、
十副小银钟、两副银折盂、四副银赏钟;两匹大红彩
蟒、两匹金缎、十坛酒、两牵羊。传报:“太尉船只
已到东昌地方,烦老爹这里早备酒席,准在十八日迎
请。”西门庆收入明白,与了来人一两银子,用手本
打发回去。随即兑银与贲四、来兴儿,定桌面,粘果
品,买办整理,不必细说。因向伯爵说:“自从他不
好起,到而今,我再没一日儿心闲。刚刚打发丧事出
去了,又钻出这等勾当来,教我手忙脚乱。”伯爵道:
“这个哥不消抱怨,你又不曾兜揽他,他上门儿来央
烦你。虽然你这席酒替他陪几两银子,到明日,休说
朝廷一位钦差殿前大太尉来咱家坐一坐,只这山东一
省官员,并巡抚巡按、人马散级,也与咱门户添许多
光辉。”西门庆道:“不是此说,我承望他到二十已外
也罢,不想十八日就迎接,忒促急促忙。这日又是他
五七,我已与了吴道官写法银子去了,如何又改!不
然,双头火杖都挤在一处,怎乱得过来?”应伯爵道:
“这个不打紧,我算来,嫂子是九月十七日没了,此
月二十一日正是五七。你十八日摆了酒,二十日与嫂
子念经也不迟。”西门庆道:“你说的是,我就使小厮
回吴道官改日子去。”伯爵道:“哥,我又一件:东京
黄真人,朝廷差他来泰安州进金铃吊挂御香,建七昼
夜罗天大醮,如今在庙里住。趁他未起身,倒好教吴
道官请他那日来做高功,领行法事。咱图他个名声,
也好看。”西门庆道:“都说这黄真人有利益,请他到
好,争奈吴道官斋日受他祭礼,出殡又起动他悬真,
道童送殡,没的酬谢他,教他念这个经儿,表意而已。

今又请黄真人主行,却不难为他?”伯爵道:“斋一
般还是他受,只教他请黄真人做高功就是了。哥只多
费几两银子,为嫂子,没曾为了别人。”西门庆一面
教陈敬济写帖子,又多封了五两银子,教他早请黄真
人,改在二十日念经,二十四众道士,水火炼度一昼
夜。即令玳安骑头口去了。

西门庆打发伯爵去讫,进入后边。只见吴月娘说:
“贲四嫂买了两个盒儿,他女儿长姐定与人家,来磕
头。”西门庆便问:“谁家?”贲四娘子领他女儿,穿
着大红缎袄儿、黄绸裙子,戴着花翠,插烛向西门庆
磕了四个头。月娘在旁说:“咱也不知道,原来这孩
子与了夏大人房里抬举,昨日才相定下。这二十四日
就娶过门,只得了他三十两银子。论起来,这孩子倒
也好身量,不象十五岁,到有十六七岁的。多少时不
见,就长的成成的。”西门庆道:“他前日在酒席上和
我说,要抬举两个孩子学弹唱,不知你家孩子与了他。”
于是教月娘让至房内,摆茶留坐。落后,李娇儿、孟
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都来见礼陪坐。临去,
月娘与了一套重绢衣服、一两银子,李娇儿众人都有
与花翠、汗巾、脂粉之类。晚上,玳安回话:“吴道
官收了银子,知道了。黄真人还在庙里住,过二十头
才回东京去。十九日早来铺设坛场。”

西门庆次日,家中厨役落作治办酒席,务要齐整,
大门上扎七级彩山,厅前五级彩山。十七日,宋御史
差委两员县官来观看筵席:厅正面,屏开孔雀,地匝
氍毹,都是锦绣桌帏,妆花椅甸。黄太尉便是肘件大
饭簇盘、定胜方糖,吃看大插桌;观席两张小插桌,
是巡抚、巡按陪坐;两边布按三司,有桌席列坐。其
余八府官,都在厅外棚内两边,只是五果五菜平头桌
席。看毕,西门庆待茶,起身回话去了。

到次日,抚按率领多官人马,早迎到船上,张打
黄旗“钦差”二字,捧着敕书在头里走,地方统制、
守御、都监、团练,各卫掌印武官,皆戎服甲胄,各
领所部人马,围随,仪杖摆数里之远。黄太尉穿大红
五彩双挂绣蟒,坐八抬八簇银顶暖轿,张打茶褐伞。

后边名下执事人役跟随无数,皆骏骑咆哮,如万花之
灿锦,随鼓吹而行。黄土塾道,鸡犬不闻,樵采遁迹。
人马过东平府,进清河县,县官黑压压跪于道旁迎接,
左右喝叱起去。随路传报,直到西门庆门首。教坊鼓
乐,声震云霄,两边执事人役皆青衣排伏,雁翅而列。
西门庆青衣冠冕,望尘拱伺。良久,人马过尽,太尉
落轿进来,后面抚按率领大小官员,一拥而入。到于
厅上,又是筝(竹秦)、方晌、云(王敖)、龙笛、凤
管,细乐响动。为首就是山东巡抚都御史侯濛、巡按
监察御史宋乔年参见,大尉还依礼答之。其次就是山
东左布政龚共、左参政何其高、右布政陈四箴、右参
政季侃廷、参议冯廷鹄、右参议汪伯彦、廉使赵讷、
采访使韩文光、提学副使陈正汇、兵备副使雷启元等
两司官参见,太尉稍加优礼。及至东昌府徐崧、东平
府胡师文、兖州府凌云翼、徐州府韩邦奇、济南府张
叔夜、青州府王士奇、登州府黄甲、莱州府叶迁等八
府官行厅参之礼,太尉答以长揖而已。至于统制、制
置、守御、都监、团练等官,太尉则端坐。各官听其
发放,外边伺候。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上来拜见献
茶,侯巡抚、宋巡按向前把盏,下边动鼓乐,来与太
尉簪金花,捧玉(口口冖斗),彼此酬饮。递酒已毕,
太尉正席坐下,抚按下边主席,其余官员并西门庆等,
各依次第坐了。教坊伶官递上手本奏乐,一应弹唱队
舞,各有节次,极尽声容之盛。当筵搬演《裴晋公还
带记》,一折下来,厨役割献烧鹿、花猪、百宝攒汤、
大饭烧卖。又有四员伶官,筝(竹秦)、琵琶、箜篌,
上来清弹小唱。

唱毕,汤未两陈,乐已三奏。下边跟从执事人等,
宋御史差两员州官,在西门庆卷棚内自有桌席管待。
守御、都监等官,西门庆都安在前边客位,自有坐处。
黄太尉令左右拿十两银子来赏赐各项人役,随即看轿
起身。众官再三款留不住,即送出大门。鼓乐笙簧迭
奏,两街仪卫喧阗,清跸传道,人马森列。多官俱上
马远送,太尉悉令免之,举手上轿而去。

宋御史、候巡抚吩咐都监以下军卫有司,直护送
至皇船上来回话。桌面器皿,答贺羊酒,具手本差东
平府知府胡师文与守御周秀,亲送到船所,交付明白。
回至厅上,拜谢西门庆说:“今日负累取扰,深感,
深感!分资有所不足,容当奉补。”西门庆慌躬身施
礼道:“卑职重承教爱,累辱盛仪,日昨又蒙赙礼,
蜗居卑陋,犹恐有不到处,万里公祖谅宥,幸甚!”
宋御史谢毕,即令左右看轿,与候巡抚一同起身,两
司八府官员皆拜辞而去。各项人役,一哄而散。西门
庆回至厅上,将伶官乐人赏以酒食,俱令散了,止留
下四名官身小优儿伺候。厅内外各官桌面,自有本官
手下人领不题。

西门庆见天色尚早,收拾家伙停当,攒下四张桌
席,使人请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傅自
新、甘出身、韩道国、贲四、崔本及女婿陈敬济,─
─从五更起来,各项照管辛苦,坐饮三杯。不一时,
众人来到,摆上酒来饮酒。伯爵道:“哥,今日黄太
尉坐了多大一回?欢喜不欢喜?”韩道国道:“今日
六黄老公公见咱家酒席齐整,无个不欢喜的。巡抚、
巡按两位甚是知感不尽,谢了又谢。”伯爵道:“若是
第二家摆这席酒也成不的,也没咱家恁大地方,也没
府上这些人手。今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来,都要管待
出去。哥就陪了几两银子,咱山东一省也响出名去了。”
温秀才道:“学生宗主提学陈老先生,也在这里预席。”
西门庆问其名,温秀才道:“名陈正汇者,乃谏垣陈
了翁先生乃郎,本贯河南鄄城县人,十八岁科举,中
壬辰进士,今任本处提学副使,极有学问。”西门庆
道:“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正说着,汤饭上来。

众人吃毕,西门庆叫上四个小优儿,问道:“你
四人叫甚名字?”答道:“小的叫周采、梁铎、马真、
韩毕。”伯爵道:“你不是韩金钏儿一家?”韩毕跪下
说道:“金钏儿、玉钏儿是小的妹子。”西门庆因想起
李瓶儿来:“今日摆酒,就不见他。”吩咐小优儿:“你
们拿乐器过来,唱个‘洛阳花,梁园月’我听。”韩
毕与周采一面(扌刍)筝拨阮,唱道:

【普天乐】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
赊。花倚栏杆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囗栾)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
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唱毕,应伯爵见西门庆眼里酸酸的,便道:“哥
教唱此曲,莫非想起过世嫂子来?”西门庆看见后边
上果碟儿,叫:“应二哥,你只嗔我说,有他在,就
是他经手整定。从他没了,随着丫鬟撮弄,你看象甚
模样?好应口菜也没一根我吃!”温秀才道:“这等盛
设,老先生中馈也不谓无人,足可以够了。”伯爵道:
“哥休说此话。你心间疼不过,便是这等说,恐一时
冷淡了别的嫂子们心。”

这里酒席上说话,不想潘金莲在软壁后听唱,听
见西门庆说此话,走到后边,一五一十告诉月娘。月
娘道:“随他说去就是了,你如今却怎样的?前日他
在时,即许下把绣春教伏侍李娇儿,他到睁着眼与我
叫,说:‘死了多少时,就分散他房里丫头!’教我就
一声儿再没言语。这两日凭着他那媳妇子和两个丫头,
狂的有些样儿?我但开口,就说咱们挤撮他。”金莲
道:“这老婆这两日有些别改模样,只怕贼没廉耻货,
镇日在那屋里,缠了这老婆也不见的。我听见说,前
日与了他两对簪子,老婆戴在头上,拿与这个瞧,拿
与那个瞧。”月娘道:“豆芽菜儿──有甚捆儿!”众
人背地里都不喜欢。正是:

遗踪堪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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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43 2015, 美东)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

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草
满莺啼处。
不见凌波步,空想如簧语。门外重重叠叠山,遮
不断愁来路。

话说西门庆陪吴大舅、应伯爵等饮酒中间,因问
韩道国:“客伙中标船几时起身?咱好收拾打包。”韩
道国道:“昨日有人来会,也只在二十四日开船。”西
门庆道:“过了二十念经,打包便了。”伯爵问道:“这
遭起身,那两位去?”西门庆道:“三个人都去。明
年先打发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货来,他与来保还往松江
下五处,置买些布货来卖。家中缎货绸绵都还有哩。”
伯爵道:“哥主张极妙。常言道:要的般般有,才是
买卖。”说毕,已有起更时分,吴大舅起身说:“姐夫
连日辛苦,俺每酒已够了,告回,你可歇息歇息。”
西门庆不肯,还留住,令小优儿奉酒唱曲,每人吃三
钟才放出门。西门庆赏小优四人六钱银子,再三不敢
接,说:“宋爷出票叫小的每来,官身如何敢受老爹
重赏?”西门庆道:“虽然官差,此是我赏你,怕怎
的!”四人方磕头领去。西门庆便归后边歇去了。

次日早起往衙门中去,早有吴道官差了一个徒弟、
两名铺排,来大厅上铺设坛场,铺设的齐齐整整。西
门庆来家看见,打发徒弟铺排斋食吃了回去。随即令
温秀才写帖儿,请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
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吴舜臣
许多亲眷并堂客,明日念经。家中厨役落作,治办斋
供不题。

次日五更,道众皆来,进入经坛内,明烛焚香,
打动响乐,讽诵诸经,铺排大门首挂起长幡,悬吊榜
文,两边黄纸门对一联,大书:

东极垂慈仙识乘晨而超登紫府;
南丹赦罪净魄受炼而迳上朱陵。

大厅经坛,悬挂斋题二十字,大书:“青玄救苦、
颁符告简、五七转经、水火炼度荐扬斋坛。”即日,
黄真人穿大红,坐牙轿,系金带,左右围随,仪从暄
喝,日高方到。吴道官率众接至坛所,行礼毕,然后
西门庆着素衣絰巾,拜见递茶毕。洞案旁边安设经筵
法席,大红销金桌围,妆花椅褥,二道童侍立左右。
发文书之时,西门庆备金缎一匹;登坛之时,换了九
阳雷巾,大红金云白百鹤法氅。先是表白宣毕斋意,
斋官沐手上香。然后黄真人焚香净坛,飞符召将,关
发一应文书符命,启奏三天,告盟十地。三献礼毕,
打动音乐,化财行香。西门庆与陈敬济执手炉跟随,
排军喝路,前后四把销金伞、三对缨络挑搭。行香回
来,安请监斋毕,又动音乐,往李瓶儿灵前摄召引魂,
朝参玉陛,旁设几筵,闻经悟道。到了午朝,高功冠
裳,步罡踏斗,拜进朱表,遣差神将,飞下罗酆。原
来黄真人年约三旬,仪表非常,妆束起来,午朝拜表,
俨然就是个活神仙。但见:

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神清似长江皓月,貌
古如太华乔松。踏罡朱履进丹霄,步虚琅函浮瑞气。
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皓齿明眸,佩箓掌五雷
之令。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就是都仙
太史临凡世,广惠真人降下方。

拜了表文,吴道官当坛颁生天宝箓神虎玉札。行
毕午香,卷棚内摆斋。黄真人前,大桌面定胜;吴道
官等,稍加差小;其余散众,俱平头桌席。黄真人、
吴道官皆衬缎尺头、四对披花、四匹丝绸,散众各布
一匹。桌面俱令人抬送庙中,散众各有手下徒弟收入
箱中,不必细说。

吃毕午斋,都往花园内游玩散食去了。一面收下
家火,从新摆上斋馔,请吴大舅等众亲朋伙计来吃。
正吃之间,忽报:“东京翟爷那里差人下书。”西门庆
即出厅上,请来人进来。只见是府前承差干办,青衣
窄裤,万字头巾,乾黄靴,全副弓箭,向前施礼。西
门庆答礼相还。那人向身边取出书来递上,又是一封
折赙仪银十两。问来人上姓,那人道:“小人姓王名
玉,蒙翟爷差遣,送此书来。不知老爹这边有丧事,
安老爹书到才知。”西门庆问道:“你安老爹书几时到
的?”那人说:“十月才到京。因催皇木一年已满,
升都水司郎中。如今又奉敕修理河道,直到工完回京。”
西门庆问了一遍,即令来保厢房中管待斋饭,吩咐明
日来讨回书。那人问:“韩老爹在那里住?宅内捎信
在此。小的见了,还要赶往东平府下书去。”西门庆
即唤出韩道国来见那人,陪吃斋饭毕,同往家中去了。

西门庆拆看书中之意,于是乘着喜欢,将书拿到
卷棚内教温秀才看。说:“你照此修一封回书答他,
就捎寄十方(纟刍)纱汗巾、十方绫汗巾、十副拣金
挑牙、十个乌金酒杯作回奉之礼。他明日就来取回书。”
温秀才接过书来观看,其书曰:

寓京都眷生翟谦顿首,书奉即擢大锦堂西门四泉
亲家大人门下:自京邸话别之后,未得从容相叙,心
甚歉然。其领教之意,生已于家老爷前悉陈之矣。迩
者,安凤山书到,方知老亲家有鼓盆之叹,但恨不能
一吊为怅,奈何,奈何!伏望以礼节哀可也。外具赙
仪,少表微忱,希管纳。又久仰贵任荣修德政,举民
有五绔之歌,境内有三留之誉,今岁考绩,必有甄升。
昨日神运都功,两次工上,生已对老爷说了,安上亲
家名字。工完题奏,必有恩典,亲家必有掌刑之喜。
夏大人年终类本,必转京堂指挥列衔矣。谨此预报,
伏惟高照,不宣。

附云:
此书可自省览,不可使闻之于渠。谨密,谨密!

又云:

杨老爷前月二十九日卒于狱。

冬上浣具

温秀才看毕,才待袖,早被应伯爵取过来,观看
了一遍,还付与温秀才收了。说道:“老先生把回书
千万加意做好些。翟公府中人才极多,休要教他笑话。”
温秀才道:“貂不足,狗尾续。学生匪才,焉能在班
门中弄大斧!不过乎塞责而已。”西门庆道:“温老先
他自有个主意,你这狗才晓的甚么!”须臾,吃罢午
斋,西门庆吩咐来兴儿打发斋馔,送各亲眷街邻。又
使玳安回院中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韩钏儿、
洪四儿、齐香儿六家香仪人情礼去。每家回答一匹大
布、一两银子。

后晌,就叫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来伺候。
良久,道众升坛发擂,上朝拜忏观灯,解坛送圣。天
色渐晚。比及设了醮,就有起更天气。门外花大舅被
西门庆留下不去了,乔大户、沈姨夫、孟二舅告辞回
家。止有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
常峙节并众伙计在此,晚夕观看水火练度。就在大厅
棚内搭高座,扎彩桥,安设水池火沼,放摆斛食。李
瓶儿灵位另有几筵帏幕,供献齐整。旁边一首魂幡、
一首红幡、一首黄幡,上书“制魔保举,受炼南宫”。
先是道众音乐,两边列座,持节捧盂剑,四个道童侍
立两边。黄真人头戴黄金降魔冠,身披绛绡云霞衣,
登高座,口中念念有词。宣偈云:

太乙慈尊降驾来,夜壑幽关次第开。
童子双双前引导,死魂受炼步云阶。

宣偈毕,又熏沐焚香,念曰:“伏以玄皇阐教,
广开度于冥途;正一垂科,俾炼形而升举。恩沾幽爽,
泽被饥嘘。谨运真香,志诚上请东极大慈仁者太乙救
苦天尊、十方救苦诸真人圣众,仗此真香,来临法会。
切以人处尘凡,日萦俗务,不知有死,惟欲贪生。鲜
能种于善根,多随入于恶趣,昏迷弗省,恣欲贪嗔。
将谓自己长存,岂信无常易到!一朝倾逝,万事皆空。
业障缠身,冥司受苦。今奉道伏为亡过室人李氏灵魂,
一弃尘缘,久沦长夜。若非荐拔于愆辜,必致难逃于
苦报。恭惟天尊秉好生之仁,救寻声之苦。洒甘露而
普滋群类,放瑞光而遍烛昏衢。命三官宽考较之条,
诏十殿阁推研之笔。开囚释禁,宥过解冤。各随符使,
尽出幽关。咸令登火池之沼,悉荡涤黄华之形。凡得
更生,俱归道岸。兹焚灵宝炼形真符,谨当宣奏:

太微回黄旗,无英命灵幡,
摄召长夜府,开度受生魂。”

道众先将魂幡安于水池内,焚结灵符,换红幡;
次于火沼内焚郁仪符,换黄幡。高功念:“天一生水,
地二生火,水火交炼,乃成真形。”炼度毕,请神主
冠帔步金桥,朝参玉陛,皈依三宝,朝玉清,众举《五
供养》。举毕,高功曰:“既受三皈,当宣九戒。”九
戒毕,道众举音乐,宣念符命并《十类孤魂》。炼度
已毕,黄真人下高座,道众音乐送至门外,化财焚烧
箱库。

回来,斋功圆满,道众都换了冠服,铺排收卷道
像。西门庆又早大厅上画烛齐明,酒筵罗列。三个小
优弹唱,众亲友都在堂前。西门庆先与黄真人把盏,
左右捧着一匹天青云鹤金缎、一匹色缎、十两白银,
叩首下拜道:“亡室今日赖我师经功救拔,得遂超生,
均感不浅,微礼聊表寸心。”黄真人道:“小道谬忝冠
裳,滥膺玄教,有何德以达人天?皆赖大人一诚感格,
而尊夫人已驾景朝元矣。此礼若受,实为赧颜。”西
门庆道:“此礼甚薄,有亵真人,伏乞笑纳!”黄真人
方令小童收了。西门庆递了真人酒,又与吴道官把盏,
乃一匹金缎、五两白银,又是十两经资。吴道官只受
经资,余者不肯受,说:“小道素蒙厚爱,自恁效劳
诵经,追拔夫人往生仙界,以尽其心。受此经资尚为
不可,又岂敢当此盛礼乎!”西门庆道:“师父差矣。
真人掌坛,其一应文简法事,皆乃师父费心。此礼当
与师父酬劳,何为不可?”吴道官不得已,方领下,
再三致谢。西门庆与道众递酒已毕,然后吴大舅、应
伯爵等上来与西门庆散福递酒。吴大舅把盏,伯爵执
壶,谢希大捧菜,一齐跪下。伯爵道:“嫂子今日做
此好事,幸请得真人在此,又是吴师父费心,嫂子自
得好处。此虽赖真人追荐之力,实是哥的虔心,嫂子
的造化。”于是满斟一杯送与西门庆。西门庆道:“多
蒙列位连日劳神,言谢不尽。”说毕,一饮而尽。伯
爵又斟一盏,说:“哥,吃个双杯,不要吃单杯。”谢
希大慌忙递一箸菜来吃了。西门庆回敬众人毕,安席
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役上割道。当夜在席前猜拳
行令,品竹弹丝,直吃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带半酣,
众人方作辞起身而去。西门庆进来赏小优儿三钱银子,
往后边去了。正是: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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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46 2015, 美东)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词曰:

朔风天,琼瑶地。冻色连波,波上寒烟砌。山隐
彤云云接水,衰草无情,想在彤云内。 黯香魂,
追苦意。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残月高楼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话说西门庆归后边,辛苦的人,直睡至次日日高
还未起来。有来兴儿进来说:“搭彩匠外边伺候,请
问拆棚。”西门庆骂了来兴儿几句,说:“拆棚教他拆
就是了,只顾问怎的!”搭彩匠一面卸下席绳松条,
送到对门房子里堆放不题。玉箫进房说:“天气好不
阴的重。”西门庆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要起来。
月娘便说:“你昨日辛苦了一夜,天阴,大睡回儿也
好。慌的老早爬起去做甚么?就是今日不往衙门里去
也罢了。”西门庆道:“我不往衙门里去,只怕翟亲家
那人来讨书。”月娘道:“既是恁说,你起去,我去叫
丫鬟熬下粥等你吃。”西门庆也不梳头洗面,披着绒
衣,戴着毡巾,径走到花园里书房中。

原来自从书童去了,西门庆就委王经管花园书房,
春鸿便收拾大厅前书房。冬月间,西门庆只在藏春阁
书房中坐。那里烧下地炉暖炕,地平上又放着黄铜火
盆,放下油单绢暖帘来。明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
花,清清瘦竹,翠翠幽兰,里面笔砚瓶梅,琴书潇洒。
西门庆进来,王经连忙向流金小篆炷爇龙涎。西门庆
使王经:“你去叫来安儿请你应二爹去。”王经出来吩
咐来安儿请去了。只见平安走来对王经说:“小周儿
在外边伺候。”王经走入书房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
叫进小周儿来,磕了头,说道:“你来得好,且与我
篦篦头,捏捏身上。”因说:“你怎一向不来?”小周
儿道:“小的见六娘没了,忙,没曾来。”西门庆于是
坐在一张醉翁椅上,打开头发教他整理梳篦。只见来
安儿请的应伯爵来了,头戴毡帽,身穿绿绒袄子,脚
穿一双旧皂靴棕套,掀帘子进来唱喏。西门庆正篦头,
说道:“不消声喏,请坐。”伯爵拉过一张椅子来,就
着火盆坐下。西门庆道:“你今日如何这般打扮?”
伯爵道:“你不知,外边飘雪花儿哩,好不寒冷。昨
日家去,鸡也叫了,今日白爬不起来。不是大官儿去
叫,我还睡哩。哥,你好汉,还起的早。若是我,成
不的。”西门庆道:“早是你看着,我怎得个心闲!自
从发送他出去了,又乱着接黄太尉,念经,直到如今。
今日房下说:‘你辛苦了,大睡回起去。’我又记挂着
翟亲家人来讨回书,又看着拆棚,二十四日又要打发
韩伙计和小价起身。丧事费劳了人家,亲朋罢了,士
大夫官员,你不上门谢谢孝,礼也过不去。”伯爵道:
“正是,我愁着哥谢孝这一节。少不的只摘拨谢几家
要紧的,胡乱也罢了。其余相厚的,若会见,告过就
是了。谁不知你府上事多,彼此心照罢。”

正说着,只见画童儿拿了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
子。伯爵取过一盏,拿在手内,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
油飘浮在盏内,说道:“好东西,滚热!”呷在口里,
香甜美味,那消气力,几口就喝没了。西门庆直待篦
了头,又教小周儿替他取耳,把奶子放在桌上,只顾
不吃。伯爵道:“哥且吃些不是?可惜放冷了。象你
清晨吃恁一盏儿,倒也滋补身子。”西门庆道:“我且
不吃,你吃了,停会我吃粥罢。”那伯爵得不的一声,
拿在手中,又一吸而尽。西门庆取毕耳,又叫小周儿
拿木滚子滚身上,行按摩导引之术。伯爵问道:“哥
滚着身子,也通泰自在么?”西门庆道:“不瞒你说,
象我晚夕身上常发酸起来,腰背疼痛,不着这般按捏,
通了不得!”伯爵道:“你这胖大身子,日逐吃了这等
厚味,岂无痰火!”西门庆道:“任后溪常说:‘老先
生虽故身体魁伟,而虚之太极。’送了我一罐儿百补
延龄丹,说是林真人合与圣上吃的,教我用人乳常清
晨服。我这两日心上乱,也还不曾吃。你们只说我身
边人多,终日有此事,自从他死了,谁有甚么心绪理
论此事!”

正说着,只见韩道国进来,作揖坐下,说:“刚
才各家都来会了,船已雇下,准在二十四日起身。”
西门庆吩咐:“甘伙计攒下帐目,兑了银子,明日打
包。”因问:“两边铺子里卖下多少银两?”韩道国说:
“共凑六千余两。”西门庆道:“兑二千两一包,着崔
本往湖州买绸子去。那四千两,你与来保往松江贩布,
过年赶头水船来。你每人先拿五两银子,家中收拾行
李去。”韩道国道:“又一件:小人身从郓王府,要正
身上直,不纳官钱如何处?”西门庆道:“怎的不纳
官钱?象来保一般也是郓王差事,他每月只纳三钱银
子。”韩道国道:“保官儿那个,亏了太师老爷那边文
书上注过去,便不敢缠扰。小人乃是祖役,还要勾当
余丁。”西门庆道:“既是如此,你写个揭帖,我央任
后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说,把你名字注销,常远纳
官钱罢。你每月只委人打米就是了。”韩伙计作揖谢
了。伯爵道:“哥,你替他处了这件事,他就去也放
心。”少顷,小周滚毕身上,西门庆往后边梳头去了,
吩咐打发小周儿吃点心。

良久,西门庆出来,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氅,
赏了小周三钱银子。又使王经:“请你温师父来。”不
一时,温秀才峨冠博带而至。叙礼已毕,左右放桌儿,
拿粥来,伯爵与温秀才上坐,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
横。西门庆吩咐来安儿:“再取一盏粥、一双筷儿,
请姐夫来吃粥。”不一时,陈敬济来到,头戴孝巾,
身穿白绸道袍,与伯爵等作揖,打横坐下。须臾吃了
粥,收下家火去,韩道国起身去了。西门庆因问温秀
才:“书写了不曾?”温秀才道:“学生已写稿在此,
与老先生看过,方可誊真。”一面袖中取出,递与西
门庆观看。其书曰:

寓清河眷生西门庆端肃书复大硕德柱国云峰老
亲丈大人先生台下:自从京邸邂逅,不觉违越光仪,
倏忽半载。生不幸闺人不禄,特蒙亲家远致赙仪,兼
领悔教,足见为我之深且厚也。感刻无任,而终身不
能忘矣。但恐一时官守责成有所疏陋之处,企仰门墙
有负荐拔耳,又赖在老爷钧前常为锦覆。则生始终蒙
恩之处,皆亲家所赐也。今因便鸿谨候起居,不胜驰
恋,伏惟照亮,不宣。外具扬州(纟刍)纱汗巾十方、
色绫汗巾十方、拣金挑牙二十付、乌金酒钟十个,少
将远意,希笑纳。

西门庆看毕,即令陈敬济书房内取出人事来,同
温秀才封了,将书誊写锦笺,弥封停当,印了图书。
另外又封五两白银与下书人王玉,不在话下。

一回见雪下的大了,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中
赏雪。揩抹桌儿,拿上案酒来。只见有人在暖帘外探
头儿,西门庆问是谁,王经说:“是郑春。”西门庆叫
他进来。那郑春手内拿着两个盒儿,举的高高的,跪
在当面,上头又搁着个小描金方盒儿,西门庆问是甚
么,郑春道:“小的姐姐月姐,知道昨日爹与六娘念
经辛苦了,没甚么,送这两盒儿茶食儿来,与爹赏人。”
揭开,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儿。郑春道:
“此是月姐亲手拣的。知道爹好吃此物,敬来孝顺爹。”
西门庆道:“昨日多谢你家送茶,今日你月姐费心又
送这个来。”伯爵道:“好呀!拿过来,我正要尝尝!
死了我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如今又是一个女儿会拣
了。”先捏了一个放在口内,又拈了一个递与温秀才,
说道:“老先儿,你也尝尝。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
骨。眼见希奇物,胜活十年人。”温秀才呷在口内,
入口而化,说道:“此物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沃
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西门庆又问:“那小盒儿内
是甚么?”郑春悄悄跪在西门庆跟前,递上盒儿,说:
“此是月姐捎与爹的物事。”西门庆把盒子放在膝盖
儿上,揭开才待观看,早被伯爵一手挝过去,打开是
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里面裹着一包亲
口嗑的瓜仁儿。伯爵把汗巾儿掠与西门庆,将瓜仁两
把喃在口里都吃了。比及西门庆用手夺时,只剩下没
多些儿,便骂道:“怪狗才,你害馋痨馋痞!留些儿
与我见见儿,也是人心。”伯爵道:“我女儿送来,不
孝顺我,再孝顺谁?我儿,你寻常吃的够了。”西门
庆道:“温先儿在此,我不好骂出来,你这狗才,忒
不象模样!”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吩咐王经把盒儿
掇到后边去。

不一时,杯盘罗列,筛上酒来。才吃了一巡酒,
玳安儿来说:“李智、黄四关了银子,送银子来了。”
西门庆问多少,玳安道:“他说一千两,余者再一限
送来。”伯爵道:“你看这两个天杀的,他连我也瞒了
不对我说。嗔道他昨日你这里念经他也不来,原来往
东平府关银子去了。你今收了,也少要发银子出去了。
这两个光棍,他揽的人家债多了,只怕往后后手不接。
昨日,北边徐内相发恨,要亲往东平府自家抬银子去。
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却不难为哥的本钱!”西门
庆道:“我不怕他。我不管甚么徐内相李内相,好不
好把他小厮提在监里坐着,不怕他不与我银子。”一
面教陈敬济:“你拿天平出去收兑了他的就是了。我
不出去罢。”

良久,陈敬济走来回话说:“银子已兑足一千两,
交入后边,大娘收了。黄四说,还要请爹出去说句话
儿。”西门庆道:“你只说我陪着人坐着哩。左右他只
要捣合同,教他过了二十四日来罢。”敬济道:“不是。
他说有桩事儿要央烦爹。”西门庆道:“甚么事?等我
出去。”一面走到厅上,那黄四磕头起来,说:“银子
一千两,姐夫收了。余者下单我还。小人有一桩事儿
央烦老爹。”说着磕在地下哭了。西门庆拉起来道:“端
的有甚么事,你说来。”黄四道:“小的外父孙清,搭
了个伙计冯二,在东昌府贩绵花。不想冯二有个儿子
冯淮,不守本分,要便锁了门出去宿娼。那日把绵花
不见了两大包,被小人丈人说了两句,冯二将他儿子
打了两下。他儿子就和俺小舅子孙文相厮打起来,把
孙文相牙打落了一个,他亦把头磕伤。被客伙中解劝
开了。不想他儿子到家,迟了半月,破伤风身死。他
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绰号白千金,专一与强盗
做窝主,教唆冯二,具状在巡按衙门朦胧告下来,批
雷兵备老爹问。雷老爹又伺候皇船,不得闲,转委本
府童推官问。白家在童推官处使了钱,教邻见人供状,
说小人丈人在旁喝声来。如今童推官行牌来提俺丈人。
望乞老爹千万垂怜,讨封书对雷老爹说,宁可监几日,
抽上文书去,还见雷老爹问,就有生路了。他两人厮
打,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又系歇后身死,出于保辜
限外。先是他父冯二打来,何必独赖孙文相一人身
上?”西门庆看了说帖,写着:“东昌府见监犯人孙
清、孙文相,乞青目。”因说:“雷兵备前日在我这里
吃酒,我只会了一面,又不甚相熟,我怎好写书与他?”
黄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说:“老爹若不可怜见,小
的丈人子父两个就都是死数了。如今随孙文相出去罢
了,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来,就是老爹莫大之恩。小
人外父今年六十岁,家下无人,冬寒时月再放在监里,
就死罢了。”西门庆沉吟良久,说:“也罢,我转央钞
关钱老爹和他说说去──与他是同年,都是壬辰进
士。”黄四又磕下头去,向袖中取出“一百石白米”
帖儿递与西门庆,腰里就解两封银子来。西门庆不接,
说道:“我那里要你这行钱!”黄四道:“老爹不稀罕,
谢钱老爹也是一般。”西门庆道:“不打紧,事成我买
礼谢他。”

正说着,只见应伯爵从角门首出来,说:“哥,
休替黄四哥说人情。他闲时不烧香,忙时抱佛腿。昨
日哥这里念经,连茶儿也不送,也不来走走儿,今日
还来说人情!”那黄四便与伯爵唱喏,说道:“好二叔,
你老人家杀人哩!我因这件事,整走了这半月,谁得
闲来?昨日又去府里领这银子,今日一来交银子,就
央说此事,救俺丈人。老爹再三不肯收这礼物,还是
不下顾小人。”伯爵看见一百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
因问:“哥,你替他去说不说?”西门庆道:“我与雷
兵备不熟,如今要转央钞关钱主政替他说去。到明日,
我买分礼谢老钱就是了,又收他礼做甚么?”伯爵道:
“哥,你这等就不是了。难道他来说人情,哥你倒陪
出礼去谢人?也无此道理。你不收,恰似嫌少的一般。
你依我收下。虽你不稀罕,明日谢钱公也是一般。黄
四哥在这里听着: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这一回
求了书去,难得两个都没事出来。你老爹他恒是不稀
罕你钱,你在院里老实大大摆一席酒,请俺们耍一日
就是了。”黄四道:“二叔,你老人家费心,小人摆酒
不消说,还叫俺丈人买礼来,磕头酬谢你老人家。不
瞒说,我为他爷儿两个这一场事,昼夜替他走跳,还
寻不出个门路来。老爹再不可怜怎了!”伯爵道:“傻
瓜,你搂着他女儿,你不替他上紧谁上紧?”黄四道:
“房下在家只是哭。”西门庆被伯爵说着,把礼帖收
了,说礼物还令他拿回去。黄四道:“你老人家没见
好大事,这般多计较!”就往外走。伯爵道:“你过来,
我和你说:你书几时要?”黄四道:“如今紧等着救
命,望老爹今日写了书,差下人,明早我使小儿同去
走遭。不知差那位大官儿去,我会他会。”西门庆道:
“我就替你写书。”因叫过玳安来吩咐:“你明日就同
黄大官一路去。”

那黄四见了玳安,辞西门庆出门。走到门首,问
玳安要盛银子的褡裢。玳安进入后边,月娘房里正与
玉箫、小玉裁衣裳,见玳安站着等褡裢,玉箫道:“使
着手,不得闲誊。教他明日来与他就是了。”玳安道:
“黄四等紧着明日早起身东昌府去,不得来了,你誊
誊与他罢。”月娘便说:“你拿与他就是了,只教人家
等着。”玉箫道:“银子还在床地平上掠着不是?”走
到里间,把银子往床上只一倒,掠出褡裢来,说:“拿
了去!怪囚根子,那个吃了他这条褡裢,只顾立叮蚂
蝗的要!”玳安道:“人家不要,那个好来取的!”于
是拿了出去,走到仪门首,还抖出三两一块麻姑头银
子来。原来纸包破了,怎禁玉箫使性子那一倒,漏下
一块在褡裢底内。玳安道:“且喜得我拾个白财。”于
是褪入袖中。到前边递与黄四,约会下明早起身。

且说西门庆回到书房中,即时教温秀才修了书,
付与玳安不题。一面觑那门外下雪,纷纷扬扬,犹如
风飘柳絮,乱舞梨花相似。西门庆另打开一坛双料麻
姑酒,教春鸿用布甑筛上来,郑春在旁弹筝低唱,西
门庆令他唱一套“柳底风微”。正唱着,只见琴童进
来说:“韩大叔教小的拿了这个帖儿与爹瞧。”西门庆
看了,吩咐:“你就拿往门外任医官家,替他说说去。
央他明日到府中承奉处替他说说,注销差事。”琴童
道:“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罢。”西门庆道:“明早
去也罢。”不一时,来安儿用方盒拿了八碗下饭,又
是两大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连陈敬济共四人吃了。
西门庆教王经盒盘儿拿两碗下饭、一盘点心与郑春吃,
又赏了他两大钟酒。郑春跪禀:“小的吃不的。”伯爵
道:“傻孩子,冷呵呵的,你爹赏你不吃。你哥他怎
的吃来?”郑春道:“小的哥吃的,小的本吃不的。”
伯爵道:“你只吃一钟罢,那一钟我教王经替你吃罢。”
王经说道:“二爹,小的也吃不的。”伯爵道:“你这
傻孩儿,你就替他吃些儿也罢。休说一个大分上,自
古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一面站起来说:“我好歹教
你吃这一杯。”那王经捏着鼻子,一吸而饮。西门庆
道:“怪狗才,小行货子他吃不的,只恁奈何他!”还
剩下半盏,应伯爵教春鸿替他吃了,就要令他上来唱
南曲。西门庆道:“咱每和温老先儿行个令,饮酒之
时教他唱便有趣。”于是教王经取过骰盆儿,“就是温
老先儿先起。”温秀才道:“学生岂敢僭,还从应老翁
来。”因问:“老翁尊号?”伯爵道:“在下号南坡。”
西门庆戏道:“老先生你不知,他孤老多,到晚夕桶
子掇出来,不敢在左近倒,恐怕街坊人骂,教丫头直
掇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因起号叫做‘南
泼’。”温秀才笑道:“此‘坡’字不同。那‘泼’字
乃点水边之‘发’,这‘坡’字却是‘土’字旁边着
个‘皮’字。”西门庆道:“老先儿倒猜得着,他娘子
镇日着皮子缠着哩。”温秀才笑道:“岂有此说?”伯
爵道:“葵轩,你不知道,他自来有些快伤叔人家。”
温秀才道:“自古言不亵不笑。”伯爵道:“老先儿,
误了咱每行令,只顾和他说甚么,他快屎口伤人!你
就在手,不劳谦逊。”温秀才道:“掷出几点,不拘诗
词歌赋,要个‘雪’字,就照依点数儿上。说过来,
饮一小杯;说不过来,吃一大盏。”温秀才掷了个幺
点,说道:“学生有了:雪残鸂(涑鸟)亦多时。”推
过去,该应伯爵行,掷出个五点来。伯爵想了半日,
想不起来,说:“逼我老人家命也!”良久,说道:“可
怎的也有了。”说道:“雪里梅花雪里开。──好不好?”
温秀才道:“南老说差了,犯了两个‘雪’字,头上
多了一个‘雪’字。”伯爵道:“头上只小雪,后来下
大雪来了。”西门庆道:“这狗才,单管胡说。”教王
经斟上大钟,春鸿拍手唱南曲《驻马听》:

寒夜无茶,走向前村觅店家。这雪轻飘僧舍,密
洒歌楼,遥阻归槎。江边乘兴探梅花,庭中欢赏烧银
蜡。一望无涯,有似灞桥柳絮满天飞下。

伯爵才待拿起酒来吃,只见来安儿后边拿了几碟
果食,内有一碟酥油泡螺,又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桔
叶裹着。伯爵拈将起来,闻着喷鼻香,吃到口犹如饴
蜜,细甜美味,不知甚物。西门庆道:“你猜?”伯
爵道:“莫非是糖肥皂?”西门庆笑道:“糖肥皂那有
这等好吃。”伯爵道:“待要说是梅酥丸,里面又有核
儿。”西门庆道:“狗才过来,我说与你罢,你做梦也
梦不着。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捎来,名唤做衣梅。都
是各样药料和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桔
叶包裹,才有这般美味。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内,生
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更妙。”
伯爵道:“你不说,我怎的晓得。”因说:“温老先儿,
咱再吃个儿。”教王经:“拿张纸儿来,我包两丸儿,
到家捎与你二娘吃。”又拿起泡螺儿来问郑春:“这泡
螺儿果然是你家月姐亲手拣的?”郑春跪下说:“二
爹,莫不小的敢说谎?不知月姐费了多少心,只拣了
这几个儿来孝顺爹。”伯爵道:“可也亏他,上头纹溜,
就象螺蛳儿一般,粉红、纯白两样儿。”西门庆道:“我
儿,此物不免使我伤心。惟有死了的六娘他会拣,他
没了,如今家中谁会弄他!”伯爵道:“我头里不说的,
我愁甚么?死了一个女儿会拣泡螺儿孝顺我,如今又
钻出个女儿会拣了。偏你也会寻,寻的都是妙人儿。”

西门庆笑的两眼没缝儿,赶着伯爵打,说:“你这狗
才,单管只胡说。”温秀才道:“二位老先生可谓厚之
至极。”伯爵道:“老先儿你不知,他是你小侄人家。”
西门庆道:“我是他家二十年旧孤老。”陈敬济见二人
犯言,就起身走了。那温秀才只是掩口而笑。

须臾,伯爵饮过大钟,次该西门庆掷骰儿。于是
掷出个七点来,想了半日说:“我说《香罗带》上一
句唱:‘东君去意切,梨花似雪。’”伯爵道:“你说差
了,此在第九个字上了,且吃一大钟。”于是流沿儿
斟了一银衢花钟,放在西门庆面前,教春鸿唱,说道:
“我的儿,你肚子里裹枣核解板儿──能有几句!”
春鸿又拍手唱了一个。看看饮酒至昏,掌烛上来。西
门庆饮过,伯爵道:“姐夫不在,温老先生你还该完
令。”温秀才拿起骰儿,掷出个幺点,想了想,见壁
上挂着一幅吊屏,泥金书一联:“风飘弱柳平桥晚;
雪点寒梅小院春。”就说了末后一句。伯爵道:“不算,
不算,不是你心上发出来的。该吃一大钟。”春鸿斟
上,那温秀才不胜酒力,坐在椅上只顾打盹,起来告
辞。伯爵还要留他,西门庆道:“罢罢!老先儿他斯
文人,吃不的。”令画童儿:“你好好送你温师父那边
歇去。”温秀才得不的一声,作别去了。伯爵道:“今
日葵轩不济,吃了多少酒儿?就醉了。”于是又饮够
多时,伯爵起身说:“地下滑,我也酒够了。”因说:
“哥,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书去。”西门庆道:“你
不见我交与他书,明日早去了。”伯爵掀开帘子,见
天阴地下滑,旋要了个灯笼,和郑春一路去。西门庆
又与了郑春五钱银子,盒内回了一罐衣梅,捎与他姐
姐郑月儿吃。临出门,西门庆因戏伯爵:“你哥儿两
个好好去。”伯爵道:“你多说话。父子上山,各人努
力。好不好,我如今就和郑月儿那小淫妇儿答话去。”
说着,琴童送出门去了。

西门庆看收了家伙,扶着来安儿,打灯笼入角门,
从潘金莲门首过,见角门关着,悄悄就往李瓶儿房里
来。弹了弹门,绣春开了门,来安就出去了。西门庆
进入明间,见李瓶儿影,就问:“供养了羹饭不曾?”
如意儿就出来应道:“刚才我和姐供养了。”西门庆椅
上坐了,迎春拿茶来吃了。西门庆令他解衣带,如意
儿就知他在这房里歇,连忙收拾床铺,用汤婆熨的被
窝暖洞洞的,打发他歇下。绣春把角门关了,都在明
间地平上支着板凳,打铺睡下。西门庆要茶吃,两个
已知科范,连忙撺掇奶子进去和他睡。老婆脱衣服钻
入被窝内,西门庆乘酒兴服了药,那话上使了托子,
老婆仰卧炕上,架起腿来,极力鼓捣,没高低扇(石
崩),扇(石崩)的老婆舌尖冰冷,淫水溢下,口中
呼“达达”不绝。夜静时分,其声远聆数室。西门庆
见老婆身上如绵瓜子相似,用一双胳膊搂着他,令他
蹲下身子,在被窝内咂(毛几)(毛八),老婆无不曲
体承奉。西门庆说:“我儿,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
娘一般白净,我搂着你,就如和他睡一般。你须用心
伏侍我,我看顾你。”老婆道:“爹没的说,将天比地,
折杀奴婢!奴婢男子汉已没了,爹不嫌丑陋,早晚只
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西门庆便问:“你年纪多少?”
老婆道:“我今年属免的,三十一岁了。”西门庆道:
“你原来小我一岁。”见他会说话儿,枕上又好风月,
心下甚喜。早晨起来,老婆伏侍拿鞋袜,打发梳洗,
极尽殷勤,把迎春、绣春打靠后。又问西门庆讨葱白
绸子:“做披袄子,与娘穿孝。”西门庆一一许他。就
教小厮铺子里拿三匹葱白绸来:“你每一家裁一件。”
瞒着月娘,背地银钱、衣服、首饰,甚么不与他!

次日,潘金莲就打听得知,走到后边对月娘说:
“大姐姐,你不说他几句!贼没廉耻货,昨日悄悄钻
到那边房里,与老婆歇了一夜。饿眼见瓜皮,甚么行
货子,好的歹的揽搭下。不明不暗,到明日弄出个孩
子来算谁的?又象来旺儿媳妇子,往后教他上头上脸,
甚么张致!”月娘道:“你们只要栽派教我说,他要了
死了的媳妇子,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儿,只把我合在缸
底下。我如今又做傻子哩!你每说只顾和他说,我是
不管你这闲帐。”金莲见月娘这般说,一声儿不言语,
走回房去了。

西门庆早起见天晴了,打发玳安往钱主事家下书
去了。往衙门回来,平安儿来禀:“翟爹人来讨书。”
西门庆打发书与他,因问那人:“你怎的昨日不来取?”
那人说:“小的又往巡抚侯爷那里下书来,耽搁了两
日。”说毕,领书出门。西门庆吃了饭就过对门房子
里,看着兑银、打包、写书帐。二十四日烧纸,打发
韩伙计、崔本并后生荣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边去。
写了一封书捎与苗小湖,就谢他重礼。

看看过了二十五六,西门庆谢毕孝,一日早晨,
在上房吃了饭坐的。月娘便说:“这出月初一日,是
乔亲家长姐生日,咱也还买份礼儿送了去。常言先亲
后不改,莫非咱家孩儿没了,就断礼不送了?”西门
庆道:“怎的不送!”于是吩咐来兴买四盒礼,又是一
套妆花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一盒花翠。写帖儿,
叫王经送了去。这西门庆吩咐毕,就往花园藏春阁书
房中坐的。只见玳安下了书回来回话,说:“钱老爹
见了爹的帖子,随即写书差了一吏,同小的和黄四儿
子到东昌府兵备道下与雷老爹。雷老爹旋行牌问童推
官催文书,连犯人提上去从新问理。连他家儿子孙文
相都开出来,只追了十两烧埋钱,问了个不应罪名,
杖七十,罚赎。复又到钞关上回了钱老爹话,讨了回
帖,才来了。”西门庆见玳安中用,心中大喜。拆开
回帖观看,原来雷兵备回钱主事帖子都在里面。上写
道:

来谕悉已处分,但冯二已曾责子在先,何况与孙
文相忿殴,彼此俱伤,歇后身死,又在保辜限外,问
之抵命,难以平允。量追烧埋钱十两给与冯二,相应
发落。谨此回覆。

下书:“年侍生雷启元再拜。”

西门庆看了欢喜,因问:“黄四舅子在那里?”
玳安道:“他出来都往家去了。明日同黄四来与爹磕
头。黄四丈人与了小的一两银子。”西门庆吩咐置鞋
脚穿,玳安磕头而出。西门庆就(扌歪)在床炕上眠
着了。王经在桌上小篆内炷了香,悄悄出来了。良久,
忽听有人掀的帘儿响,只见李瓶儿蓦地进来,身穿糁
紫衫、白绢裙,乱挽乌云,黄恹恹面容,向床前叫道:
“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哩,奴来见你一面。我被那
厮告了一状,把我监在狱中,血水淋漓,与秽污在一
处,整受了这些时苦。昨日蒙你堂上说了人情,减我
三等之罪。那厮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了来拿你。我
待要不来对你说,诚恐你早晚暗遭毒手。我今寻安身
之处去也,你须防范他。没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
去,早早来家。千万牢记奴言,休要忘了!”说毕,
二人抱头而哭。西门庆便问:“姐姐,你往那去?对
我说。”李瓶儿顿脱,撒手却是南柯一梦。西门庆从
睡梦中直哭醒来,看见帘影射入,正当日午,由不的
心中痛切。正是:
花落土埋香不见,镜空鸾影梦初醒。

有诗为证:

残雪初晴照纸窗,地炉灰烬冷侵床。
个中邂逅相思梦,风扑梅花斗帐香。

不想早晨送了乔亲家礼,乔大户娘子使了乔通来
送请帖儿,请月娘众姊妹。小厮说:“爹在书房中睡
哩。”都不敢来问。月娘在后边管待乔通,潘金莲说:
“拿帖儿,等我问他去。”于是蓦地推开书房门,见
西门庆(扌歪)着,他一屁股就坐在旁边,说:“我
的儿,独自个自言自语,在这里做甚么?嗔道不见你,
原来在这里好睡也!”一面说话,一面看着西门庆,
因问:“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红红的?”西门庆道:“想
是我控着头睡来。”金莲道:“到只象哭的一般。”西
门庆道:“怪奴才,我平白怎的哭?”金莲道:“只怕
你一时想起甚心上人儿来是的。”西门庆道:“没的胡
说,有甚心上人、心下人?”金莲道:“李瓶儿是心
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们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数。”
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又六说白道起来。”因问:
“我和你说正经话──前日李大姐装椁,你每替他穿
了甚么衣服在身底下来?”金莲道:“你问怎的?”
西门庆道:“不怎的,我问声儿。”金莲道:“你问必
有缘故。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
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小衣。”西
门庆点了点头儿。金莲道:“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
着驴肚里病?你不想他,问他怎的?”西门庆道:“我
才方梦见他来。”金莲道:“梦是心头想,喷涕鼻子痒。
饶他死了,你还这等念他。象俺每都是可不着你心的
人,到明日死了,苦恼也没那人想念!”西门庆向前
一手搂过他脖子来,就亲个嘴,说:“怪小油嘴,你
有这些贼嘴贼舌的。”金莲道:“我的儿,老娘猜不着
你那黄猫黑尾的心儿!”两个又咂了一回舌头,自觉
甜唾溶心,脂满香唇,身边兰麝袭人。西门庆于是淫
心辄起,搂他在怀里。他便仰靠梳背,露出那话来,
叫妇人品箫。妇人真个低垂粉头,吞吐裹没,往来鸣
咂有声。西门庆见他头上戴金赤虎分心,香云上围着
翠梅花钿儿,后鬓上珠翘错落,兴不可遏。正做到美
处,忽见来安儿隔帘说:“应二爹来了。”西门庆道:
“请进来。”慌的妇人没口子叫:“来安儿贼囚,且不
要叫他进来,等我出去着。”来安儿道:“进来了,在
小院内。”妇人道:“还不去教他躲躲儿!”那来安儿
走去,说:“二爹且闪闪儿,有人在屋里。”这伯爵便
走到松墙旁边,看雪培竹子。王经掀着软帘,只听裙
子响,金莲一溜烟后边走了。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伯爵进来,见西门庆,唱喏坐下。西门庆道:“你
连日怎的不来?”伯爵道:“哥,恼的我要不的在这
里。”西门庆问道:“又怎的恼?你告我说。”伯爵道:
“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桶出个孩
儿来。白日里还好挝挠,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
少不得扒起来收拾草纸被褥,叫老娘去。打紧应保又
被俺家兄使了往庄子上驮草去了。百忙挝不着个人,
我自家打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来。及至进门,养下来
了。”西门庆问:“养个甚么?”伯爵道:“养了个小
厮。”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
反恼?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伯爵笑道:“是你春
姨。”西门庆道:“那贼狗掇腿的奴才,谁教你要他来?
叫叫老娘还抱怨!”伯爵道:“哥,你不知,冬寒时月,
比不的你们有钱的人家,又有偌大前程,生个儿子锦
上添花,便喜欢。俺们连自家还多着个影儿哩,要他
做甚么!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没了。
应保逐日该操当他的差事去了,家兄那里是不管的。
大小女便打发出去了,天理在头上,多亏了哥你。眼
见的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岁。昨日媒
人来讨帖儿。我说:‘早哩,你且去着。’紧自焦的魂
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那黑天摸地,
那里活变钱去?房下见我抱怨,没奈何,把他一根银
挖儿与了老娘去了。明日洗三,嚷的人家知道了,到
满月拿甚么使?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到那寺
院里且住几日去罢。”西门庆笑道:“你去了,好了和
尚来赶热被窝儿。你这狗才,到底占小便益儿。”又
笑了一回,那应伯爵故意把嘴谷都着不做声。西门庆
道:“我的儿,不要恼,你用多少银子,对我说,等
我与你处。”伯爵道:“有甚多少?”西门庆道:“也
够你搅缠是的。到其间不够了,又拿衣服当去。”伯
爵道:“哥若肯下顾,二十两银子就够了,我写个符
儿在此。费烦的哥多了,不好开口的,也不敢填数儿,
随哥尊意便了。”西门庆也不接他文约,说:“没的扯
淡,朋友家,什么符儿!”正说着,只见来安儿拿茶
进来。西门庆叫小厮:“你放下盏儿,唤王经来。”不
一时,王经来到。西门庆吩咐:“你往后边对你大娘
说,我里间床背阁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摆酒两封银
子,拿一封来。”王经应诺,不多时拿了银子来。西
门庆就递与应伯爵,说:“这封五十两,你都拿了使
去。原封未动,你打开看看。”伯爵道:“忒多了。”
西门庆道:“多的你收着,眼下你二令爱不大了?你
可也替他做些鞋脚衣裳,到满月也好看。”伯爵道:“哥
说的是。”将银子拆开,都是两司各府倾就分资,三
两一锭,松纹足色,满心欢喜,连忙打恭致谢,说道:
“哥的盛情,谁肯!真个不收符儿?”西门庆道:“傻
孩儿,谁和你一般计较?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不
然你但有事就来缠我?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自是
咱两个分养的。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
才叫了来,且答应我些时儿,只当利钱不算罢。”伯
爵道:“你春姨这两日瘦的象你娘那样哩!”两个戏了
一回,伯爵因问:“黄四丈人那事怎样了?”西门庆
说:“钱龙野书到,雷兵备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从新
问理,把孙文相父子两个都开出来,只认了十两烧埋
钱。”伯爵道:“造化他了。他就点着灯儿,那里寻这
人情去!你不受他的,干不受他的。虽然你不稀罕,
留送钱大人也好。别要饶了他,教他好歹摆一席大酒,
里边请俺们坐一坐。你不说,等我和他说。饶了他小
舅一个死罪,当别的小可事儿!”这里说话不题。

且说月娘在上房,只见孟玉楼走来,说他兄弟孟
锐:“不久又起身往川广贩杂货去。今来辞辞他爹,
在我屋里坐着哩。他在那里?姐姐使个小厮对他说声
儿。”月娘道:“他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哩。又说请
他爹哩,头里潘六姐到请的好!乔通送帖儿来,等着
讨个话儿,到明日咱们好去不去。我便把乔通留下,
打发吃茶,长等短等不见来,熬的乔通也去了。半日,
只见他从前边走将来,教我问他:‘你对他说了不曾?’
他没的话回,只哕了一声:‘我就忘了。’帖子还袖在
袖子里。原来是恁个没尾巴行货子!不知前头干甚么
营生,那半日才进来,恰好还不曾说。吃我讧了两句,
往前去了。”少顷,来安进来,月娘使他请西门庆,
说孟二舅来了。西门庆便起身,留伯爵:“你休去了,
我就来。”走到后边,月娘先把乔家送帖来请说了。
西门庆说:“那日只你一人去罢。热孝在身,莫不一
家子都出来!”月娘说:“他孟二舅来辞辞你,一两日
就起身往川广去。在三姐屋里坐着哩。”又问:“头里
你要那封银子与谁?”西门庆道:“应二哥房里春花
儿,昨晚生了个儿子,问我借几两银子使。告我说,
他第二个女儿又大,愁的要不的。”月娘道:“好,好。
他恁大年纪,也才见这个孩子,应二嫂不知怎的喜欢
哩!到明日,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儿与他。”西门庆
道:“这个不消说。到满月,不要饶花子,奈何他好
歹发帖儿,请你们往他家走走去,就瞧瞧春花儿怎么
模样。”月娘笑道:“左右和你家一般样儿,也有鼻儿
也有眼儿,莫不差别些儿!”一面使来安请孟二舅来。

不一时,孟玉楼同他兄弟来拜见。叙礼已毕,西
门庆陪他叙了回话,让至前边书房内与伯爵相见。吩
咐小厮看菜儿,放桌儿筛酒上来,三人饮酒。西门庆
教再取双钟箸:“对门请温师父陪你二舅坐。”来安不
一时回说:“温师父不在,望倪师父去了。”西门庆说:
“请你姐夫来坐坐。”良久,陈敬济来,与二舅见了
礼,打横坐下。西门庆问:“二舅几时起身,去多少
时?”孟锐道:“出月初二日准起身。定不的年岁,
还到荆州买纸,川广贩香蜡,着紧一二年也不止。贩
毕货就来家了。此去从河南、陕西、汉州去,回来打
水路从峡江、荆州那条路来,往回七八千里地。”伯
爵问:“二舅贵庚多少?”孟锐道:“在下虚度二十六
岁。”伯爵道:“亏你年小小的,晓的这许多江湖道路,
似俺们虚老了,只在家里坐着。”须臾添换上来,杯
盘罗列,孟二舅吃至日西时分,告辞去了。

西门庆送了回来,还和伯爵吃了一回。只见买了
两座库来,西门庆委付陈敬济装库。问月娘寻出李瓶
儿两套锦衣,搅金银钱纸装在库内。因向伯爵说:“今
日是他六七,不念经,烧座库儿。”伯爵道:“好快光
阴,嫂子又早没了个半月了。”西门庆道:“这出月初
五日是他断七,少不的替他念个经儿。”伯爵道:“这
遭哥念佛经罢了。”西门庆道:“大房下说,他在时,
因生小儿,许了些《血盆经忏》,许下家中走的两个
女僧做首座,请几众尼僧,替他礼拜几卷忏儿罢了。”

说毕,伯爵见天晚,说道:“我去罢。只怕你与嫂子
烧纸。”又深深打恭说:“蒙哥厚情,死生难忘!”西
门庆道:“难忘不难忘,我儿,你休推梦里睡哩!你
众娘到满月那日,买礼都要去哩。”伯爵道:“又买礼
做甚?我就头着地,好歹请众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
西门庆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起来,
牵了来我瞧瞧。”伯爵道:“你春姨他说来,有了儿子,
不用着你了。”西门庆道:“不要慌,我见了那奴才和
他答话。”伯爵笑的去了。

西门庆令小厮收了家伙,走到李瓶儿房里。陈敬
济和玳安已把库装封停当。那日玉皇庙、永福寺、报
恩寺都送疏来。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羹饭完备,下出
匾食来,点上香烛,使绣春请了吴月娘众人来。西门
庆与李瓶儿烧了纸,抬出库去,教敬济看着,大门首
焚化。正是:
芳魂料不随灰死,再结来生未了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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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49 2015, 美东)

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

词曰:

钟情太甚,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都是态,况
与玉人明说。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岐
亭把盏,水流花谢时节。

话说西门庆与李瓶儿烧纸毕,归潘金莲房中歇了
一夜。到次日,先是应伯爵家送喜面来。落后黄四领
他小舅子孙文相,宰了一口猪、一坛酒、两只烧鹅、
四只烧鸡、两盒果子来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再三不
受,黄四打旋磨儿跪着说:“蒙老爹活命之恩,举家
感激不浅。无甚孝顺,些微薄礼,与老爹赏人,如何
不受!”推阻了半日,西门庆止受猪酒:“留下送你钱
老爹罢。”黄四道:“既是如此,难为小人一点穷心,
无处所尽。”只得把羹果抬回去。又请问:“老爹几时
闲暇?小人问了应二叔,里边请老爹坐坐。”西门庆
道:“你休听他哄你哩!又费烦你,不如不央我了。
”那黄四和他小舅子千恩万谢出门去了。

到十一月初一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回来,又往李
知县衙内吃酒去,月娘独自一人,素妆打扮,坐轿子
往乔大户家与长姐做生日,都不在家。到后晌,有庵
里薛姑子,听见月娘许下他初五日念经拜《血盆忏》,
于是悄悄瞒着王姑子,买了两盒礼物来见月娘。月娘
不在家,李娇儿、孟玉楼留他吃茶,说:“大姐姐往
乔亲家做生日去了。你须等他来,他还和你说话哩。”
那薛姑子就坐住了。潘金莲思想着玉箫告他说,月娘
吃了他的符水药才坐了胎气,又见西门庆把奶子要了,
恐怕一时奶子养出孩子来,搀夺了他宠爱。于是把薛
姑子让到前边他房里,悄悄央薛姑子,与他一两银子,
替他配坐胎气符药,不在话下。

到晚夕,等的月娘回家,留他住了一夜。次日,
问西门庆讨了五两银子经钱写法与他。这薛姑子就瞒
着王姑子、大师父,到初五日早请了八众女僧,在花
园卷棚内建立道场,讽诵《华严》、《金刚》经咒,礼
拜《血盆》宝忏。晚夕设放焰口施食。那日请了吴大
妗子、花大嫂并官客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吃斋。
尼僧也不动响器,只敲木鱼,击手馨,念经而已。

那日伯爵领了黄四家人,具帖初七日在院中郑爱
月儿家置酒请西门庆。西门庆看了帖儿,笑道:“我
初七日不得闲,张西村家吃生日酒。倒是明日空闲。”
问还有谁,伯爵道:“再没人。只请了我与李三相陪
哥,又叫了四个女儿唱《西厢记》。”西门庆吩咐与黄
四家人斋吃了,打发回去,改了初六。伯爵便问:“黄
四那日买了分甚么礼来谢你?”西门庆如此这般:“我
不受他的,再三磕头礼拜,我只受了猪酒。添了两匹
白鹇紵丝、两匹京缎、五十两银子,谢了龙野钱公了。”
伯爵道:“哥,你不接钱尽够了,这个是他落得的。
少说四匹尺头值三十两银子,那二十两,那里寻这分
上去?便益了他,救了他父子二人性命!”当日坐至
晚夕方散。西门庆向伯爵说:“你明日还到这边。”伯
爵说:“我知道。”作别去了。八众尼僧直乱到一更多,
方才道场圆满,焚烧箱库散了。

至次日,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且说王姑子打
听得知,大清早晨走来,说薛姑子揽了经去,要经钱。
月娘怪他道:“你怎的昨日不来?他说你往王皇亲家
做生日去了。”王姑子道:“这个就是薛家老淫妇的鬼。
他对着我说咱家挪了日子,到初六念经。难道经钱他
都拿的去了,一些儿不留下?”月娘道:“还等到这
咱哩?未曾念经,经钱写法就都找与他了。早是我还
与你留下一匹衬钱布在此。”教小玉连忙摆了些昨日
剩下的斋食与他吃了,把与他一匹蓝布。这王姑子口
里喃喃呐呐骂道:“这老淫妇,他印造经,赚了六娘
许多银子。原说这个经儿,咱两个使,你又独自掉揽
的去了。”月娘道:“老薛说你接了六娘《血盆经》五
两银子,你怎的不替他念?”王姑子道:“他老人家
五七时,我在家请了四位师父,念了半个月哩。”月
娘道:“你念了,怎的挂口儿不对我题?你就对我说,
我还送些衬施儿与你。”那王姑子便一声儿不言语,
讪讪的坐了一回,往薛姑子家嚷去了。正是:

佛会僧尼是一家,法轮常转度龙华。
此物只好图生育,枉使金刀剪落花。

却说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吃了饭,应伯爵又早
到了。盔的新缎帽,沉香色(衤旋)褶,粉底皂靴,
向西门庆声喏,说:“这天也有晌午,好去了。他那
里使人邀了好几遍了。”西门庆道:“咱今邀葵轩同走
走去。”使王经:“往对过请你温师父来。”王经去不
多时,回说:“温师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伯爵便
说:“咱等不的他。秀才家有要没紧望朋友,知多咱
来?倒没的误了勾当。”西门庆吩咐琴童:“备黄马与
应二爹骑。”伯爵道:“我不骑。你依我:省的摇铃打
鼓,我先走一步儿,你坐轿子慢慢来就是了。”西门
庆道:“你说的是,你先行罢。”那伯爵举手先走了。

西门庆吩咐玳安、琴童、四个排军,收拾下暖轿
跟随。才待出门,忽平安儿慌慌张张从外拿着双帖儿
来报,说:“工部安老爹来拜。先差了个吏送帖儿,
后边轿子便来也。”慌的西门庆吩咐家中厨下备饭,
使来兴儿买攒盘点心伺候。良久,安郎中来到,西门
庆冠冕出迎。安郎中穿着妆花云鹭补子员领,起花萌
金带,进门拜毕,分宾主坐定,左右拿茶上来。茶罢,
叙其间阔之情。西门庆道:“老先生荣擢,失贺,心
甚缺然。前日蒙赐华扎厚仪,生正值丧事,匆匆未及
奉候起居为歉。”安郎中道:“学生有失吊问,罪罪!
生到京也曾道达云峰,未知可有礼到否?”西门庆道:
“正是,又承翟亲家远劳致赙。”安郎中道:“四泉一
定今岁恭喜。”西门庆道,“在下才微任小,岂敢非望。”
又说:“老先生荣擢美差,足展雄才。治河之功,天
下所仰。”安郎中道:“蒙四泉过誉。一介寒儒,辱蔡
老先生抬举,谬典水利,修理河道,当此民穷财尽之
时。前者皇船载运花石,毁闸折坝,所过倒悬,公私
困弊之极。又兼贼盗梗阻,虽有神输鬼役之才,亦无
如之何矣。”西门庆道:“老先生大才展布,不日就绪,
必大升擢矣。”因问:“老先生敕书上有期限否?”安
郎中道:“三年钦限。河工完毕,圣上还要差官来祭
谢河神。”说话中间,西门庆令放桌儿,安郎中道:“学
生实说,还要往黄泰宇那里拜拜去。”西门庆道:“既
如此,少坐片时,教从者吃些点心。”不一时,就是
春盛案酒,一色十六碗下饭,金钟暖酒斟来,下人俱
有攒盘点心酒肉。安郎中席间只吃了三钟,就告辞起
身,说:“学生容日再来请教。”西门庆款留不住,送
至大门首,上轿而去。回到厅上,解去冠带,换了巾
帻,止穿紫绒狮补直身。使人问:“温师父来了不曾?”
玳安回说:“温师父尚未回哩。有郑春和黄四叔家来
定儿来邀,在这里半日了。”

西门庆即出门上轿,左右跟随,迳往郑爱月儿家
来。比及进院门,架儿们都躲过一边,只该日俳长两
边站立,不敢跪接。郑春与来定儿先通报去了。应伯
爵正和李三打双陆,听见西门庆来,连忙收拾不及。
郑爱月儿、爱香儿戴着海獭卧兔儿,一窝丝杭州攒,
打扮的花仙也似,都出来门首迎接。西门庆下了轿,
进入客位内。西门庆吩咐不消吹打,止住鼓乐。先是
李三、黄四见毕礼数,然后郑家鸨子出来拜见了。才
是爱月儿姊妹两个磕头。正面安放两张交椅,西门庆
与应伯爵坐下,李智、黄四与郑家姊妹打横。玳安在
旁禀问:“轿子在这里,回了家去?”西门庆令排军
和轿子都回去,又吩咐琴童:“到家看你温师父来了,
拿黄马接了来。”琴童应喏去了。伯爵因问:“哥怎的
这半日才来?”西门庆悉把安郎中来拜留饭之事说了
一遍。

须臾,郑春拿上茶来,爱香儿拿了一盏递与伯爵。
爱月儿便递西门庆,那伯爵连忙用手去接,说:“我
错接,只说你递与我来。”爱月儿道:“我递与你?─
─没修这样福来!”伯爵道:“你看这小淫妇儿,原来
只认的他家汉子,倒把客人不着在意里。”爱月儿笑
道:“今日轮不着你做客人哩!”吃毕茶,须臾四个唱
《西厢》妓女都出来与西门庆磕头,一一问了姓名。
西门庆对黄四说:“等住回上来唱,只打鼓儿,不吹
打罢。”黄四道:“小人知道。”鸨子怕西门庆冷,又
教郑春放下暖帘来,火盆内添上许多兽炭。只见几个
青衣圆社听见西门庆在郑家吃酒,走来门首伺候,探
头舒脑,不敢进去。有认得玳安的,向玳安打恭,央
及作成作成。玳安悄俏进来替他禀问,被西门庆喝了
一声,唬的众人一溜烟走了。不一时,收拾果品案酒
上来,正面放两张桌席:西门庆独自一席,伯爵与温
秀才一席──留下温秀才座位在左首。旁边一席李三
和黄四,右边是他姊妹二人。端的肴堆异品,花插金
瓶。郑奉、郑春在旁弹唱。

才递酒安席坐下,只见温秀才到了。头戴过桥巾,
身穿绿云袄,进门作揖。伯爵道:“老先生何来迟也?
留席久矣。”温秀才道:“学生有罪,不知老先生呼唤,
适往敝同窗处会书,来迟了一步。”慌的黄四一面安
放钟箸,与伯爵一处坐下。不一时,汤饭上来,两个
小优儿弹唱一回下去。四个妓女才上来唱了一折“游
艺中原”,只见玳安来说:“后边银姨那里使了吴惠和
蜡梅送茶来了。”原来吴银儿就在郑家后边住,止隔
一条巷。听见西门庆在这里吃酒,故使送茶。西门庆
唤入里面,吴惠、蜡梅磕了头,说:“银姐使我送茶
来爹吃。”揭开盒儿,斟茶上去,每人一盏瓜仁香茶。
西门庆道:“银姐在家做甚么哩?”蜡梅道:“姐儿今
日在家没出门。”西门庆吃了茶,赏了他两个三钱银
子,即令玳安同吴惠:“你快请银姨去。”郑爱月儿急
俐,便就教郑春:“你也跟了去,好歹缠了银姨来。
他若不来,你就说我到明日就不和他做伙计了。”应
伯爵道:“我倒好笑,你两个原来是贩(毛必)的伙
计。”温秀才道:“南老好不近人情。自古同声相应,
同气相求。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同他做伙
计亦是理之当然。”爱月儿道:“应花子,你与郑春他
们都是伙计,当差供唱都在一处。”伯爵道:“傻孩子,
我是老王八!那咱和你妈相交,你还在肚子里!”说
笑中间,妓女又上来唱了一套“半万贼兵”。西门庆
叫上唱莺莺的韩家女儿近前,问:“你是韩家谁的女
儿?”爱香儿说:“爹,你不认的?他是韩金钏侄女
儿,小名消愁儿,今年才十三岁。”西门庆道:“这孩
子到明日成个好妇人儿。举止伶俐,又唱的好。”因
令他上席递酒。黄四下汤下饭,极尽殷勤。

不一时,吴银儿来到。头上戴着白绉纱(髟狄)
髻、珠子箍儿、翠云钿儿,周围撇一溜小簪儿。上穿
白绫对衿袄儿,妆花眉子,下着纱绿潞绸裙,羊皮金
滚边。脚上墨青素缎鞋儿。笑嘻嘻进门,向西门庆磕
了头,后与温秀才等各位都道了万福。伯爵道:“我
倒好笑,来到就教我惹气。俺每是后娘养的?只认的
你爹,与他磕头,望着俺每只一拜。原来你这丽春院
小娘儿这等欺客!我若有五棍儿衙门,定不饶你。”
爱月儿叫:“应花子,好没羞的孩儿。你行头不怎么,
光一味好撇。”一面安座儿,让银姐就在西门庆桌边
坐下。西门庆见他戴着白(髟狄)髻,问:“你戴的
谁人孝?”吴银儿道:“爹故意又问个儿,与娘戴孝
一向了。”西门庆一闻与李瓶儿戴孝,不觉满心欢喜,
与他侧席而坐,两个说话。

须臾汤饭上来,爱月儿下来与他递酒。吴银儿下
席说:“我还没见郑妈哩。”一面走到鸨子房内见了礼,
出来,鸨子叫:“月姐,让银姐坐。只怕冷,教丫头
烧个火笼来,与银姐烤手儿。”随即添换热菜上来,
吴银儿在旁只吃了半个点心,喝了两口汤。放下箸儿,
和西门庆攀话道:“娘前日断七念经来?”西门庆道:
“五七多谢你每茶。”吴银儿道:“那日俺每送了些粗
茶,倒教爹把人情回了,又多谢重礼,教妈惶恐的要
不的。昨日娘断七,我会下月姐和桂姐,也要送茶来,
又不知宅内念经不念。”西门庆道:“断七那日,胡乱
请了几位女僧,在家拜了拜忏。亲眷一个都没请,恐
怕费烦。”饮酒说话之间,吴银儿又问:“家中大娘众
娘每都好?”西门庆道:“都好。”吴银儿道:“爹乍
没了娘,到房里孤孤儿的,心中也想么?”西门庆道:
“想是不消说。前日在书房中,白日梦见他,哭的我
要不的。”吴银儿道:“热突突没了,可知想哩!”伯
爵道:“你每说的知情话,把俺每只顾旱着,不说来
递钟酒,也唱个儿与俺听。俺每起身去罢!”慌的李
三、黄四连忙撺掇他姐儿两个上来递酒。安下乐器,
吴银儿也上来。三个粉头一般儿坐在席上,躧着火盆,
合着声儿唱了套《中吕·粉蝶儿》“三弄梅花”,端的
有裂石流云之响。

唱毕,西门庆向伯爵说:“你索落他姐儿三个唱,
你也下来酬他一杯儿。”伯爵道:“不打紧,死不了人。
等我打发他:仰靠着,直舒着,侧卧着,金鸡独立,
随我受用;又一件,野马踩场,野狐抽丝,猿猴献果,
黄狗溺尿,仙人指路,──哥,随他拣着要。”爱香
道:“我不好骂出来的,汗邪了你这贼花子,胡说乱
道的。”应伯爵用酒碟安三个钟儿,说:“我儿,你每
在我手里吃两钟。不吃,望身上只一泼。”爱香道:“我
今日忌酒。”爱月儿道:“你跪着月姨,教我打个嘴巴
儿,我才吃。”伯爵道:“银姐,你怎的说?”吴银儿
道:“二爹,我今日心里不自在,吃半盏儿罢。”爱月
儿道:“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吃。”黄四道:
“二叔,你不跪,显的不是趣人。也罢,跪着不打罢。”
爱月儿道:“跪了也不打多,只教我打两个嘴巴儿罢。”
伯爵道:“温老先儿,你看着,怪小淫妇儿只顾赶尽
杀绝。”于是奈何不过,真个直撅儿跪在地下。那爱
月儿轻揎彩袖,款露春纤,骂道:“贼花子,再可敢
无礼伤犯月姨了?──高声儿答应。你不答应,我也
不吃。”伯爵无法可处,只得应声道:“再不敢伤犯月
姨了。”这爱月儿方连打了两个嘴巴,方才吃那钟酒。
伯爵起来道:“好个没仁义的小淫妇儿,你也剩一口
儿我吃。把一钟酒都吃的净净儿的。”爱月儿道:“你
跪下,等我赏你一钟吃。”于是满满斟上一杯,笑望
伯爵口里只一灌。伯爵道,“怪小淫妇儿,使促狭灌
撒了我一身。我老实说,只这件衣服,新穿了才头一
日儿,就污浊了我的。我问你家汉子要。”笑了一回,
各归席上坐定。

看看天晚,掌烛上来。西门庆吩咐取个骰盆来。
先让温秀才,秀才道:“岂有此理!还从老先生来。”
于是西门庆与银儿用十二个骰儿抢红,下边四个妓女
拿着乐器弹唱。饮过一巡,吴银儿却转过来与温秀才、
伯爵抢红,爱香儿却来西门庆席上递酒猜枚。须臾过
去,爱月儿近前与西门庆抢红,吴银儿却往下席递李
三、黄四酒。原来爱月几旋往房中新妆打扮出来,上
着烟里火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
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越显的粉
浓浓雪白的脸儿。真是:

芳姿丽质更妖烧,秋水精神瑞雪标。
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见了,如何不爱。吃了几钟酒,半酣上来,
因想着李瓶儿梦中之言:少贪在外夜饮。一面起身后
边净手。慌的鸨子连忙叫丫鬟点灯,引到后边。解手
出来,爱月随即跟来伺候。盆中净手毕,拉着他手儿
同到房中。

房中又早月窗半启,银烛高烧,气暖如春,兰麝
馥郁,于是脱了上盖,止穿白绫道袍,两个在床上腿
压腿儿做一处。先是爱月儿问:“爹今日不家去罢了。”
西门庆道:“我还去。今日一者银儿在这里,不好意
思;二者我居着官,今年考察在迩,恐惹是非,只是
白日来和你坐坐罢了。”又说:“前日多谢你泡螺儿。
你送了去,倒惹的我心酸了半日。当初止有过世六娘
他会拣。他死了,家中再有谁会拣他!”爱月道:“拣
他不难,只是要拿的着禁节儿便好。那瓜仁都是我口
里一个个儿嗑的,说应花子倒挝了好些吃了。”西门
庆道:“你问那讪脸花子,两把挝去喃了好些。只剩
下没多,我吃了。”爱月儿道:“倒便益了贼花子,恰
好只孝顺了他。”又说:“多谢爹的衣梅。妈看见吃了
一个儿,欢喜的要不的。他要便痰火发了,晚夕咳嗽
半夜,把人聒死了。常时口干,得恁一个在口里噙着
他,倒生好些津液。我和俺姐姐吃了没多几个儿,连
罐儿他老人家都收在房内早晚吃,谁敢动他!”西门
庆道:“不打紧,我明日使小厮再送一罐来你吃。”爱
月又问:“爹连日会桂姐没有?”西门庆道:“自从孝
堂内到如今,谁见他来?”爱月儿道:“六娘五七,
他也送茶去来?”西门庆道:“他家使李铭送去来。”
爱月道:“我有句话儿,只放在爹心里。”西门庆问:
“甚么话?”那爱月又想了想说:“我不说罢。若说
了,显的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说他一般,不好意思的。”
西门庆一面搂着他脖子说道:“怪小油嘴儿,甚么话?
说与我,不显出你来就是了。”

两个正说得入港,猛然应伯爵入来大叫一声:“你
两个好人儿,撇了俺每走在这里说梯己话儿!”爱月
儿道:“哕,好个不得人意怪讪脸花子!猛可走来,
唬了人恁一跳!”西门庆骂:“怪狗才,前边去罢。丢
的葵轩和银姐在那里,都往后头来了。”这伯爵一屁
股坐在床上,说:“你拿胳膊来,我且咬口儿,我才
去。你两个在这里尽着(入日)捣!”于是不由分说,
向爱月儿袖口边勒出那赛鹅脂雪白的手腕儿来,夸道:
“我儿,你这两只手儿,天生下就是发(毛几)(毛
八)的行货子。”爱月儿道:“怪攮刀子的,我不好骂
出来!”被伯爵拉过来,咬了一口走了。咬得老婆怪
叫,骂:“怪花子,平白进来鬼混人死了!”便叫桃花
儿:“你看他出去了,把弄道子门关上。”爱月便把李
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儿好一节说与西门庆:“怎的有
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架儿于宽、聂钺儿,踢行
头白回子、向三,日逐标着在他家行走。如今丢开齐
香儿,又和秦家玉芝儿打热,两下里使钱。使没了,
将皮袄当了三十两银子,拿着他娘子儿一副金镯子放
在李桂姐家,算了一个月歇钱。”西门庆听了,口中
骂道:“这小淫妇儿,我恁吩咐休和这小厮缠,他不
听,还对着我赌身发咒,恰好只哄着我。”爱月儿道:
“爹也没要恼。我说与爹个门路儿,管情教王三官打
了嘴,替爹出气。”西门庆把他搂在怀里说道:“我的
儿,有甚门路儿,说与我知道。”爱月儿道:“我说与
爹,休教一人知道。就是应花子也休对他题,只怕走
了风。”西门庆道:“你告我说,我傻了,肯教人知道!”
郑爱月道:“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
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儿子镇
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寻外遇。假托在姑姑庵里打
斋,但去,就在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文嫂儿单管与
他做牵头,只说好风月。我说与爹,到明日遇他遇儿
也不难。又一个巧宗儿:王三官娘子儿今才十九岁,
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上画般标致,双陆、棋子都
会。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气生气死。
为他也上了两三遭吊,救下来了。爹难得先刮剌上了
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当下,被他一席话儿
说的西门庆心邪意乱,搂着粉头说:“我的亲亲,你
怎的晓的就里?”爱月儿就不说常在他家唱,只说:
“我一个熟人儿,如此这般和他娘在某处会过一面,
也是文嫂儿说合。”西门庆问:“那人是谁?莫不是大
街坊张大户侄儿张二官儿?”爱月儿道:“那张懋德
儿,好(入日)的货,麻着个脸蛋子,密缝两个眼,
可不砢硶杀我罢了!只好蒋家百家奴儿接他。”西门
庆道:“我猜不着,端的是谁?”爱月儿道:“教爹得
知了罢:原是梳笼我的一个南人。他一年来此做买卖
两遭,正经他在里边歇不的一两夜,倒只在外边常和
人家偷猫递狗,干此勾当。”西门庆听了,见粉头所
事,合着他的板眼,亦发欢喜,说:“我儿,你既贴
恋我心,我每月送三十两银子与你妈盘缠,也不消接
人了。我遇闲就来。”爱月儿道:“爹,你若有我心时,
甚么三十两二十两,随着掠几两银子与妈,我自恁懒
待留人,只是伺候爹罢了。”西门庆道:“甚么话!我
决然送三十两银子来。”说毕,两个上床交欢。床上
铺的被褥约一尺高,爱月道:“爹脱衣裳不脱?”西
门庆道:“咱连衣耍耍罢,只怕他们前边等咱。“一面
扯过枕头来,粉头解去下衣,仰卧枕畔,西门庆把他
两只小小金莲扛在肩上,解开蓝绫裤子,那话使上托
子。但见花心轻折,柳腰款摆。正是:

花嫩不禁柔,春风卒未休。
花心犹未足,脉脉情无极。
低低唤粉郎,春宵乐未央。

两个交欢良久,至精欲泄之际,西门庆干的气喘
吁吁,粉头娇声不绝,鬓云拖枕,满口只教:“亲达
达,慢着些儿!”少顷,乐极情浓,一泄如注。云收
雨散,各整衣理容,净了手,同携手来到席上。

吴银儿和爱香儿正与葵轩、伯爵掷色猜枚,觥筹
交错,耍在热闹处。众人见西门庆进入,俱立起身来
让坐。伯爵道:“你也下般的,把俺每丢在这里,你
才出来,拿酒儿且扶扶头着。”西门庆道:“俺每说句
话儿,有甚闲勾当!”伯爵道:“好话,你两个原来说
梯己话儿。”当下伯爵拿大钟斟上暖酒,众人陪西门
庆吃。四个妓女拿乐器弹唱。玳安在旁说道:“轿子
来了。”西门庆呶了个嘴儿与他,那玳安连忙吩咐排
军打起灯笼,外边伺候。西门庆也不坐,陪众人执杯
立饮。吩咐四个妓女:“你再唱个‘一见娇羞’我听。”
那韩消愁儿拿起琵琶来,款放娇声,拿腔唱道:

一见娇羞,雨意云情两意投。我见他千娇百媚,
万种妖娆,一捻温柔。通书先把话儿勾,传情暗里秋
波溜。记在心头。心头,未审何时成就。

唱了一个,吴银儿递西门庆酒,郑香儿便递伯爵,
爱月儿奉温秀才,李智、黄四都斟上。四妓女又唱了
一个。吃毕,众人又彼此交换递了两转,妓女又唱了
两个。

唱毕,都饮过,西门庆就起身。一面令玳安向书
袋内取出大小十一包赏赐来:四个妓女每人三钱,厨
役赏了五钱,吴惠、郑春、郑奉每人三钱,撺掇打茶
的每人二钱,丫头桃花儿也与了他三钱。俱磕头谢了。
黄四再三不肯放,道:“应二叔,你老人家说声,天
还早哩。老爹大坐坐,也尽小人之情,如何就要起身?
我的月姨,你也留留儿。”爱月儿道:“我留他,他白
不肯坐。”西门庆道:“你每不知,我明日还有事。”

一面向黄四作揖道:“生受打搅!”黄四道:“惶恐!
没的请老爹来受饿,又不肯久坐,还是小人没敬心。”
说着,三个唱的都磕头说道:“爹到家多顶上大娘和
众娘们,俺每闲了,会了银姐往宅内看看大娘去。”
西门庆道:“你每闲了去坐上一日来。”一面掌起灯笼,
西门庆下台矶,郑家鸨子迎着道万福,说道:“老爹
大坐回儿,慌的就起身,嫌俺家东西不美口?还有一
道米饭儿未曾上哩!”西门庆道:“够了。我明日还要
起早,衙门中有勾当。应二哥他没事,教他大坐回儿
罢。”那伯爵就要跟着起来,被黄四使力拦住,说道:
“我的二爷,你若去了,就没趣死了。”伯爵道:“不
是,你休拦我。你把温老先生有本事留下,我就算你
好汉。”那温秀才夺门就走,被黄家小厮来定儿拦腰
抱住。西门庆到了大门首,因问琴童儿:“温师父有
头口在这里没有?”琴童道:“备了驴子在此,画童
儿看着哩。”西门庆向温秀才道:“既有头口,也罢,
老先儿你再陪应二哥坐坐,我先去罢。”于是,都送
出门来。那郑月儿拉着西门庆手儿悄悄捏了一把,说
道:“我说的话,爹你在心些,法不传六耳。”西门庆
道:“知道了。”爱月又叫郑春:“你送老爹到家。”西
门庆才上轿去了。吴银儿就在门首作辞了众人并郑家
姐儿两个,吴惠打着灯回家去了。郑月儿便叫:“银
姐,见了那个流人儿,好歹休要说。”吴银儿道:“我
知道。”众人回至席上,重添兽炭,再泛流霞,歌舞
吹弹,欢娱乐饮,直耍了三更方散。黄四摆了这席酒,
也与了他十两银子,不在话下。当日西门庆坐轿子,
两个排军打着灯,迳出院门,打发郑春回家。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夏提刑差答应的来请西
门庆早往衙门中审问贼情等事,直问到晌午来家。吃
了饭,早是沈姨夫差大官沈定,拿帖儿送了个后生来,
在缎子铺煮饭做火头,名唤刘包。西门庆留下了,正
在书房中,拿帖儿与沈定回家去了。只见玳安在旁边
站立,西门庆便问道:“温师父昨日多咱来的?”玳
安道:“小的铺子里睡了好一回,只听见画童儿打对
过门,那咱有三更时分才来了。今早问,温师父倒没
酒;应二爹醉了,唾了一地,月姨恐怕夜深了,使郑
春送了他家去了。”西门庆听了,哈哈笑了,因叫过
玳安近前,说道:“旧时与你姐夫说媒的文嫂儿在那
里住?你寻了他来,对门房子里见我。我和他说话。”
玳安道:“小的不认的文嫂儿家,等我问了姐夫去。”
西门庆道:“你问了他快去。”

玳安走到铺子里问陈敬济,敬济道:“问他做甚
么?”玳安道:“谁知他做甚么,猛可教我抓寻他去。”
敬济道:“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
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
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个姑姑
庵儿,旁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
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对门儿的就是他家。你
只叫文妈,他就出来答应你。”玳安听了说道:“再没
有?小炉匠跟着行香的走──琐碎一浪荡。你再说一
遍我听,只怕我忘了。”那陈敬济又说了一遍,玳安
道:“好近路儿!等我骑了马去。”一面牵出大白马来
骑上,打了一鞭,那马跑(足孝)跳跃,一直去了。
出了东大街迳往南,过同仁桥牌坊,由王家巷进去,
果然中间有个巡捕厅儿,对门亦是座破石桥儿,里首
半截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小胡同上坡,挑着个豆腐
牌儿,门首只见一个妈妈晒马粪。玳安在马上就问:
“老妈妈,这里有个说媒的文嫂儿?”那妈妈道:“这
隔壁对门儿就是。”

玳安到他门首,果然是两扇红对门儿,连忙跳下
马来,拿鞭儿敲着门叫道:“文嫂在家不在?”只见
他儿子文(纟堂)开了门,问道:“是那里来的?”
玳安道:“我是县门前提刑西门老爹家,来请,教文
妈快去哩。”文(纟堂)听见是提刑西门大官府里来
的,便让家里坐。那玳安把马拴住,进入里面。见上
面供养着利市纸,有几个人在那里算进香帐哩。半日
拿了钟茶出来,说道:“俺妈不在了。来家说了,明
日早去罢。”玳安道:“驴子见在家里,如何推不在?”
侧身迳往后走。不料文嫂和他媳妇儿,陪着几个道妈
妈子正吃茶,躲不及,被他看见
了,说道:“这个不
是文妈?就回我不在家!”文嫂笑哈哈与玳安道了个
万福,说道:“累哥哥到家回声,我今日家里会茶。
不知老爹呼唤我做甚么,我明日早去罢。”玳安道:“只
分忖我来寻你,谁知他做甚么。原来你在这咭溜搭剌
儿里住,教我抓寻了个小发昏。”文嫂儿道:“他老人
家这几年买使女,说媒,用花儿,自有老冯和薛嫂儿、
王妈妈子走跳,稀罕俺每!今日忽剌八又冷锅中豆儿
爆,我猜着你六娘没了,一定教我去替他打听亲事,
要补你六娘的窝儿。”玳安道:“我不知道。你到那里,
俺爹自有话和你说。”文嫂儿道:“既如此,哥哥你略
坐坐儿,等我打发会茶人去了,同你去罢。”玳安道:
“俺爹在家紧等的火里火发,吩咐了又吩咐,教你快
去哩。和你说了话,还要往府里罗同知老爹家吃酒去
哩。”文嫂道:“也罢,等我拿点心你吃了,同你去。”
玳安道:“不吃罢。”文嫂因问:“你大娘生了孩儿没
有?”玳安道:“还不曾见哩。”文嫂一面打发玳安吃
了点心,穿上衣裳,说道:“你骑马先行一步儿,我
慢慢走。”玳安道:“你老人家放着驴子,怎不备上骑?”
文嫂儿道:“我那讨个驴子来?那驴子是隔壁豆腐铺
里的,借俺院儿里喂喂儿,你就当我的。”玳安道:“记
的你老人家骑着匹驴儿来,往那去了?”文嫂儿道:
“这咱哩!那一年吊死人家丫头,打官司把旧房儿也
卖了,且说驴子哩!”玳安道:“房子到不打紧,且留
着那驴子和你早晚做伴儿也罢了。别的罢了,我见他
常时落下来好个大鞭子。”文嫂哈哈笑道:“怪猴子,
短寿命,老娘还只当好话儿,侧着耳朵听。几年不见,
你也学的恁油嘴滑舌的。到明日,还教我寻亲事哩!”
玳安道:“我的马走的快,你步行,赤道挨磨到多咱
晚,不惹的爹说?你也上马,咱两个叠骑着罢。”文
嫂儿道:“怪小短命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街上人
看着,怪剌剌的。”玳安道:“再不,你备豆腐铺里驴
子骑了去,到那里等我打发他钱就是了。”文嫂儿道:
“这还是话。”一面教文(纟堂)将驴子备了,带上
眼纱,骑上,玳安与他同行,迳往西门庆宅中来。正
是:
欲向深闺求艳质,全凭红叶是良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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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52 2015, 美东)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词曰:

香烟袅,罗帏锦帐风光好。风光好,金钗斜軃,
凤颠鸾倒。
恍疑身在蓬莱岛,邂逅相逢缘不小。缘不小,最
开怀处,蛾眉淡扫。

话说玳安同文嫂儿到家,平安说:“爹在对门房
子里。”进去禀报。西门庆正在书房中和温秀才坐的,
见玳安,随即出来,小客位内坐下。玳安道:“文嫂
儿叫了来,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即令:“叫他进来。”
那文嫂悄悄掀开暖帘,进入里面,向西门庆磕头。西
门庆道:“文嫂,许久不见你。”文嫂道:“小媳妇有。”
西门庆道:“你如今搬在那里住了?”文嫂道:“小媳
妇因不幸为了场官司,把旧时那房儿弃了,如今搬在
大南首王家巷住哩。”西门庆吩咐道:“起来说话。”
那文嫂一面站立在旁边。西门庆令左右都出去,那平
安和画童都躲在角门外伺候,只玳安儿影在帘儿外边
听。西门庆因问:“你常在那几家大人家走跳?”文
嫂道:“就是大街皇亲家,守备府周爷家,乔皇亲、
张二老爹、夏老爹家,都相熟。”西门庆道:“你认的
王招宣府里不认的?”文嫂道:“是小媳妇定门主顾,
太太和三娘常照顾我的花翠。”西门庆道:“你既相熟,
我有桩事儿央及你,休要阻了我。”向袖中取出五两
一锭银子与他,悄悄和他说:“如此这般,你怎的寻
个路儿把他太太吊在你那里,我会他会儿,我还谢你。”
那文嫂听了,哈哈笑道:“是谁对爹说来?你老人家
怎的晓得来?”西门庆道:“常言:人的名儿,树的
影儿。我怎得不知道!”文嫂道:“若说起我这太太来,
今年属猪,三十五岁,端的上等妇人,百伶百俐,只
好象三十岁的。他虽是干这营生,好不干的细密!就
是往那里去,许多伴当跟随,径路儿来,迳路儿去。
三老爹在外为人做人,他怎在人家落脚?──这个人
传的讹了。倒是他家里深宅大院,一时三老爹不在,
藏掖个儿去,人不知鬼不觉,倒还许。若是小媳妇那
里,窄门窄户,敢招惹这个事?就是爹赏的这银子,
小媳妇也不敢领去。宁可领了爹言语,对太太说就是
了。”西门庆道:“你不收,便是推托,我就恼了。事
成,我还另外赏几个绸缎你穿。”文嫂道:“愁你老人
家没有也怎的?上人着眼觑,就是福星临。”磕了个
头,把银子接了,说道:“待小媳妇悄悄对太太说,
来回你老人家。”西门庆道:“你当件事干,我这里等
着。你来时,只在这里来就是了,我不使小厮去了。”
文嫂道:“我知道。不在明日,只在后日,随早随晚,
讨了示下就来了。”一面走出来。玳安道:“文嫂,随
你罢了,我只要你一两银子,也是我叫你一场。你休
要独吃。”文嫂道:“猢狲儿隔墙掠筛箕,还不知仰着
合着哩。”于是出门骑上驴子,他儿子笼着,一直去
了。西门庆和温秀才坐了一回,良久,夏提刑来,就
冠冕着同往府里罗同知──名唤罗万象那里吃酒去
了。直到掌灯以后才来家。

且说文嫂儿拿着西门庆五两银子,到家欢喜无尽,
打发会茶人散了。至后晌时分,走到王招宣府宅里,
见了林太太,道了万福。林氏便道:“你怎的这两日
不来看看我?”文嫂便把家中会茶,赶腊月要往顶上
进香一节告诉林氏。林氏道:“你儿子去,你不去罢
了。”文嫂儿道:“我如何得去?只教文(纟堂)代进
香去罢了。”林氏道:“等临期,我送些盘缠与你。”
文嫂便道:“多谢太太布施。”说毕,林氏叫他近前烤
火,丫鬟拿茶来吃了。这文嫂一面吃了茶,问道:“三
爹不在家了?”林氏道:“他又有两夜没回家,只在
里边歇哩。逐日搭着这伙乔人,只眠花卧柳,把花枝
般媳妇儿丢在房里,通不顾,如何是好?”文嫂又问:
“三娘怎的不见?”林氏道:“他还在房里未出来哩。”
这文嫂见无人,便说道:“不打紧,太太宽心。小媳
妇有个门路儿,管就打散了这伙人,三爹收心,也再
不进院去了。太太容小媳妇,便敢说;不容便不敢说。”
林氏道:“你说的话儿,那遭儿我不依你来?你有话
只顾说不妨。”这文嫂方说道:“县门前西门大老爹,
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
处铺面: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外边江
湖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
主管约有数十。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卫
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都与他相交,知府知
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身边除了大
娘子──乃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与他为继室
──只成房头、穿袍儿的,也有五六个。以下歌儿舞
女,得宠侍妾,不下数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今老爹不上三十一二年纪,正是当年汉子,大身材,
一表人物。也曾吃药养龟,惯调风情;双陆象棋,无
所不通;蹴踘打毬,无所不晓;诸子百家,拆白道字,
眼见就会。端的击玉敲金,百怜百俐。闻知咱家乃世
代簪缨人家,根基非浅,又见三爹在武学肄业,也要
来相交,只是不曾会过,不好来的。昨日闻知太太贵
诞在迩,又四海纳贤,也一心要来与太太拜寿。小媳
妇便道:‘初会,怎好骤然请见的。待小的达知老太
太,讨个示下,来请老爹相见。’今老太太不但结识
他来往相交,只央浼他把这干人断开了,须玷辱不了
咱家门户。”林氏被文嫂这篇话说的心中迷留摸乱,
情窦已开,便向文嫂儿较计道:“人生面不熟,怎好
遽然相见?”文嫂道:“不打紧,等我对老爹说。只
说太太先央浼他要到提刑院递状,告引诱三爹这起人,
预先请老爹来私下先会一会,此计有何不可?”说得
林氏心中大喜,约定后日晚夕等候。

这文嫂讨了妇人示下归家,到次日饭时,走来西
门庆宅内。西门庆正在对门书院内坐的,忽玳安报:
“文嫂来了。”西门庆听了,即出小客位,令左右放
下帘儿。良久,文嫂进入里面,磕了头,玳安知局,
就走出来了。文嫂便把怎的说念林氏:“夸奖老爹人
品家道,怎样结识官府,又怎的仗义疏财,风流博浪,
说得他千肯万肯,约定明日晚间,三爹不在家,家中
设席等候。假以说人情为由,暗中相会。”西门庆听
了,满心欢喜。又令玳安拿了两匹绸缎赏他。文嫂道,
“爹明日要去,休要早了。直到掌灯,街上人静时,
打他后门首扁食巷中──他后门旁有个住房的段妈
妈,我在他家等着。爹只使大官儿弹门,我就出来引
爹入港,休令左近人知道。”西门庆道:“我知道。你
明日先去,不可离寸地,我也依期而至。”说毕,文
嫂拜辞出门,又回林氏话去了。

西门庆那日,归李娇儿房中宿歇,一宿无话。巴
不到次日,培养着精神。午间,戴着白忠靖巾,便同
应伯爵骑马往谢希大家吃生日酒。席上两个唱的。西
门庆吃了几杯酒,约掌灯上来,就逃席走出来了。骑
上马,玳安、琴童两个小厮跟随。那时约十九日,月
色朦胧,带着眼纱由大街抹过,迳穿到扁食巷王招宣
府后门来。那时才上灯一回,街上人初静之后。西门
庆离他后门半舍,把马勒住,令玳安先弹段妈妈家门。
原来这妈妈就住着王招宣家后房,也是文嫂举荐,早
晚看守后门,开门闭户。但有入港,在他家落脚做窝。
文嫂在他屋里听见弹门,连忙开门。见西门庆来了,
一面在后门里等的西门庆下了马,除去眼纱儿,引进
来,吩咐琴童牵了马,往对门人家西首房檐下那里等
候,玳安便在段妈妈屋里存身。这文嫂一面请西门庆
入来,便把后门关了,上了栓,由夹道进内。转过一
层群房,就是太太住的五间正房,旁边一座便门闭着。
这文嫂轻敲敲门环儿,原来有个听头。少顷,见一丫
鬟出来,开了双扉。文嫂导引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
拢,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
颁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
虎皮交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
些。迎门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字,两壁隶书一
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西门庆正
观看之间,只听得门帘上铃儿响,文嫂从里拿出一盏
茶来与西门庆吃。西门庆便道:“请老太太出来拜见。”
文嫂道:“请老爹且吃过茶着,刚才禀过太太知道了。”
不想林氏悄悄从房门帘里望外边观看,见西门庆身材
凛凛,一表人物,头戴白缎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
紫羊绒鹤氅,脚下粉底皂靴,就是个──
富而多诈奸邪辈,压善欺良酒色徒。

林氏一见满心欢喜,因悄悄叫过文嫂来,问他戴
的孝是谁的。文嫂道:“是他第六个娘子的孝,新近
九月间没了不多些时。饶少杀,家中如今还有一巴掌
人儿。他老人家,你看不出来?出笼儿的鹌鹑──也
是个快斗的。”这婆娘听了,越发欢喜无尽。文嫂催
逼他出去,妇人道:“我羞答答怎好出去?请他进来
见罢。”文嫂一面走出来,向西门庆说:“太太请老爹
房内拜见哩。”于是忙掀门帘,西门庆进入房中,但
见帘幙垂红,毡(毛俞)铺地,麝兰香霭,气暖如春。
绣榻则斗帐云横,锦屏则轩辕月映。妇人头上戴着金
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
缎子鹤氅,大红宫锦宽襕裙子,老鹳白绫高底鞋儿。
就是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深闺内施(毛必)的菩萨。
有诗为证:

云浓脂腻黛痕长,莲步轻移兰麝香。
醉后情深归绣帐,始知太太不寻常。

西门庆一见便躬身施礼,说道:“请太太转上,
学生拜见。”林氏道:“大人免礼罢。”西门庆不肯,
就侧身磕下头去拜两拜。妇人亦叙礼相还。拜毕,西
门庆正面椅子上坐了,林氏就在下边梳背炕沿斜佥相
陪。文嫂又早把前边仪门闭上了,再无一个仆人在后
边。三公子那边角门也关了。一个小丫鬟名唤芙蓉,
拿茶上来,林氏陪西门庆吃了茶,文嫂就在旁说道:
“太太久闻老爹执掌刑名,敢使小媳妇请老爹来央烦
桩事儿,未知老爹可依允不依?”西门庆道:“不知
老太太有甚事吩咐?”林氏道:“不瞒大人说,寒家
虽世代做了这招宣,不幸夫主去世年久,家中无甚积
蓄。小儿年幼优养,未曾考袭,如今虽入武学肄业,
年幼失学。外边有几个奸诈不良的人,日逐引诱他在
外飘酒,把家事都失了。几次欲待要往公门诉状,诚
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今日敢请大人至寒家诉
其衷曲,就如同递状一般。望乞大人千万留情把这干
人怎生处断开了,使小儿改过自新,专习功名,以承
先业,实出大人再造之恩,妾身感激不浅,自当重谢。”
西门庆道:“老太太怎生这般说。尊家乃世代簪缨,
先朝将相。令郎既入武学,正当努力功名,承其祖武,
不意听信游食所哄,留连花酒,实出少年所为。太太
既吩咐,学生到衙门里,即时把这干人处分惩治,庶
可杜绝将来。”这妇人听了,连忙起身,向西门庆道
了万福,说道:“容日妾身致谢大人。”西门庆道:“你
我一家,何出此言。”

说话之间,彼此眉目顾盼留情。不一时,文嫂放
桌儿摆上酒来,西门庆故意辞道:“学生初来进谒,
倒不曾送礼来,如何反承老太太盛情留坐!”林氏道:
“不知大人下降,没作整备。寒天聊具一杯水酒,表
意面已。”丫鬟筛上酒来,端的金壶斟美酿,玉盏贮
佳肴。林氏起身捧酒,西门庆亦下席道:“我当先奉
老太太一杯。”文嫂儿在旁插口说道:“老爹且不消递
太太酒。这十一月十五日是太太生日,那日送礼来与
太太祝寿就是了。”西门庆道:“阿呀!早时你说。今
日是初九,差六日。我在下一定来与太太登堂拜寿。”
林氏笑道:“岂敢动劳大人!”须臾,大盘大碗,就是
十六碗美味佳肴,旁边绛烛高烧,下边金炉添火,交
杯一盏,行令猜枚,笑雨嘲云。

酒为色胆。看看饮至莲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际,
一双竹叶穿心,两个芳情已动。文嫂已过一边,连次
呼酒不至。西门庆见左右无人,渐渐促席而坐,言颇
涉邪,把手捏腕之际,挨肩擦膀之间。初时戏搂粉项,
妇人则笑而不言;次后款启朱唇,西门庆则舌吐其口,
鸣咂有声,笑语密切。妇人于是自掩房门,解衣松佩,
微开锦帐,轻展绣衾,鸳枕横床,凤香薰被,相挨玉
体,抱搂酥胸。原来西门庆知妇人好风月,家中带了
淫器包在身边,又服了胡僧药。妇人摸见他阳物甚大,
西门庆亦摸其牝户,彼此欢欣,情兴如火。展猿臂,
不觉蝶浪蜂狂;跷玉腿,那个羞云怯雨!正是:
纵横惯使风流阵,那管床头堕玉钗。

西门庆当下竭平生本事,将妇人尽力盘桓了一场。
缠至更深天气,方才精泄。妇人则发乱钗横,花憔柳
困。两个并头交股,搂抱片时,起来穿衣。妇人款剔
银灯,开了房门,照镜整容,呼丫鬟捧水净手。复饮
香醪,再劝美酌。三杯之后,西门庆告辞起身,妇人
挽留不已,叮咛频嘱。西门庆躬身领诺,谢扰不尽,
相别出门。妇人送到角门首回去了。文嫂先开后门,
呼唤玳安、琴童牵马过来,骑上回家。街上已喝号提
铃,更深夜静,但见一天霜气,万籁无声。西门庆回
家,一宿无话。

到次日,西门庆到衙门中发放已毕,在后厅叫过
该地方节级缉捕,吩咐如此这般:“王招宣府里三公
子,看有甚么人勾引他,院中在何人家行走,即查访
出名字来,报我知道。”因向夏提刑说:“王三公子甚
不学好,昨日他母亲再三央人来对我说,倒不关他儿
子事,只被这干光棍勾引他。今若不痛加惩治,将来
引诱坏了人家子弟。”夏提刑道:“长官所见不错,必
该治他。”节级缉捕领了西门庆钧语,当日即查访出
各人名姓来,打了事件,到后晌时分来西门庆宅内呈
递揭帖。西门庆见上面有孙寡嘴、祝实念、小张闲、
聂钺儿、向三、于宽、白回子,乐妇是李桂姐、秦玉
芝儿。西门庆取过笔来,把李桂姐、秦玉芝儿并老孙、
祝实念名字都抹了,吩咐:“这小张闲等五个光棍,
即与我拿了,明日早带到衙门里来。”众公人应诺下
去。至晚,打听王三官众人都在李桂姐家吃酒踢行头,
都埋伏在房门首。深更时分,刚散出来,众公人把小
张闲、聂钺、于宽、白回子、向三五人都拿了。孙寡
嘴与祝实念扒李桂姐后房去了,王三官藏在李桂姐床
底下,不敢出来。桂姐一家唬的捏两把汗,更不知是
那里的人,乱央人打听实信。王三官躲了一夜不敢出
来。李家鸨子又恐怕东京下来拿人,到五更时分,撺
掇李铭换了衣服,送王三官来家。

节级缉捕把小张闲等拿在听事房吊了一夜。到次
日早晨,西门庆进衙门与夏提刑升厅,两边刑杖罗列,
带人上去。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
迸流,响声震天,哀号恸地。西门庆嘱咐道:“我把
你这起光棍,专一引诱人家子弟在院飘风,不守本分,
本当重处,今姑从轻责你这几下儿。再若犯在我手里,
定然枷号,在院门首示众!”喝令左右:“叉下去!”
众人望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

两位官府发放事毕,退厅吃茶。夏提刑因说起:
“昨日京中舍亲崔中书那里书来,说衙门中考察本上
去了,还未下来哩。今日会了长官,咱倒好差人往怀
庆府同僚林苍峰那里,打听打听消息去。他那里临京
近。”西门庆道:“长官所见甚明。”即唤走差的上来
吩咐:“与你五钱银子盘缠,即拿俺两个拜帖,到怀
庆府提刑林千户老爹那里,打听京中考察本示下,看
经历司行下照会来不曾。务要打听的实,来回报。”
那人领了银子、拜帖,又到司房结束行装,讨了匹马,
长行去了。两位官府才起身回家。

却说小张闲等从提刑院打出来,走在路上各人思
想,更不料今日受这场亏是那里药线,互相埋怨。小
张闲道:“莫不还是东京那里的消息?”白回子道:“不
是。若是那里消息,怎肯轻饶素放?”常言说得好:
乖不过唱的,贼不过银匠,能不过架儿。聂钺儿一口
就说道:“你每都不知道,只我猜得着。此一定是西
门官府和三官儿上气,嗔请他表子,故拿俺每煞气。
正是:龙斗虎伤,苦了小獐。”小张闲道:“列位倒罢
了,只是苦了我在下了。孙寡嘴、祝麻子都跟着,只
把俺每顶缸。”于宽道:“你怎的说浑话?他两个是他
的朋友,若拿来跪在地下,他在上面坐着,怎生相处?”
小张闲道:“怎的不拿老婆?”聂钺道:“两个老婆,
都是他心上人。李家桂姐是他的表子,他肯拿来!也
休怪人,是俺每的晦气,偏撞在这网里。才夏老爹怎
生不言语,只是他说话?这个就见出情弊来了。如今
往李桂姐家寻王三官去!白为他打了这一屁股疮来不
成?便罢了,就问他要几两银子盘缠,也不吃家中老
婆笑话。”于是迳入勾栏,见李桂姐家门关的铁桶相
似。叫了半日,丫头隔门问是谁,小张闲道:“是俺
每,寻三官儿说话。”丫头回说:“他从那日半夜就回
家去了,不在这里。无人在家中,不敢开门。”这众
人只得回来,到王招宣府内,迳入他客位里坐下。王
三官听见众人来寻他,唬得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半日,
使出小厮永定儿来说:“俺爹不在家了。”众人道:“好
自在性儿!不在家了,往那里去了?叫不将来!”于
宽道:“实和你说了罢,休推睡里梦里。刚才提刑院
打了俺每,押将出来。如今还要他正身见官去哩!”
搂起腿来与永定瞧,教他进里面去说:“为你打俺每,
有甚要紧!”一个个都躺在凳上声疼叫喊。

那王三官儿越发不敢出来,只叫:“娘,怎么样
儿?如何救我则可。”林氏道:“我女妇人家,如何寻
人情去救得?”求了半日,见外边众人等得急了,要
请老太太说话。那林氏又不出去,只隔着屏风说道:
“你每略等他等,委的在庄上,不在家了。我这里使
小厮叫他去。”小张闲道:“老太太,快使人情他来!
这个疖子终要出脓,只顾脓着不是事。俺每为他连累
打了这一顿。刚才老爹吩咐押出俺每来要他。他若不
出来,大家都不得清净,就弄的不好了。”

林氏听言,连忙使小厮拿出茶来与众人吃。王三
官唬的鬼也似,逼他娘寻人情。直到至急之处,林氏
方才说道:“文嫂他只认的提刑西门官府家,昔年曾
与他女儿说媒来,在他宅中走的熟。”王三官道:“就
认的西门提刑也罢。快使小厮请他来。”林氏道:“他
自从你前番说了他,使性儿一向不来走动,怎好又请
他?他也不肯来。”王三官道:“好娘,如今事在至急,
请他来,等我与他陪个礼儿便了。”林氏便使永定儿
悄悄打后门出去,请了文嫂来。王三官再三央及他,
一口一声只叫:“文妈,你认的提刑西门大官府,好
歹说个人情救我。”这文嫂故意做出许多乔张致来,
说道:“旧时虽故与他宅内大姑娘说媒,这几年谁往
他门上走!大人家深宅大院,不去缠他。”王三官连
忙跪下说道:“文妈,你救我,恩有重报,不敢有忘。
那几个人在前边只要出官,我怎去得?”文嫂只把眼
看他娘,他娘道:“也罢,你便替他说说罢了。”文嫂
道:“我独自个去不得。三叔,你衣巾着,等我领你
亲自到西门老爹宅上,你自拜见央浼他,等我在旁再
说,管情一天事就了了。”王三官道:“见今他众人在
前边催逼甚急,只怕一时被他看见怎了?”文嫂道:
“有甚难处勾当?等我出去安抚他,再安排些酒肉点
心茶水哄他吃着,我悄悄领你从后门出去,干事回来,
他就便也不知道。”

这文嫂一面走出前厅,向众人拜了两拜,说道:
“太太教我出来,多上覆列位哥每:本等三叔往庄上
去了,不在家,使人请去了,便来也。你每略坐坐儿。
吃打受骂,连累了列位。谁人不吃盐米,等三叔来,
教他知遇你们。你们千差万差来人不差,恒属大家只
要图了事。上司差派,不由自己。有了三叔出来,一
天大事都了了。”众人听了,一齐道:“还是文妈见的
多,你老人家早出来说恁句有南北的话儿,俺每也不
急的要不的。执杀法儿只回不在家,莫不俺每自做出
来的事?你恁带累俺每吃官棒,上司要你,假推不在
家。吃酒吃肉,教人替你不成?文妈,你是晓道理的,
你出来,俺每还透个路儿与你──破些东西儿,寻个
分上儿说说,大家了事。你不出来见俺每,这事情也
要消缴,一个缉捕问刑衙门,平不答的就罢了?”文
嫂儿道:“哥每说的是。你每略坐坐儿,我对太太说,
安排些酒饭儿管待你每。你每来了这半日也饿了。”
众人都道:“还是我的文妈知人苦辣。不瞒文妈说,
俺每从衙门里打出来,黄汤儿也没曾尝着哩!”这文
嫂走到后边,一力窜掇,打了二钱银子酒,买了一钱
银子点心,猪羊牛肉各切几大盘,拿将出去,一壁哄
他众人在前边大酒大肉吃着。

这王三官儒巾青衣,写了揭帖,文嫂领着,带上
眼纱,悄悄从后门出来,步行径往西门庆家来。到了
大门首,平安儿认的文嫂,说道:“爹才在厅上,进
去了。文妈有甚话说?”文嫂递与他拜帖,说道:“哥
哥,累你替他禀禀去。”连忙问王三官要了二钱银子
递与他,那平安儿方进去替他禀知西门庆。西门庆见
了手本拜帖,上写着:“眷晚生王采顿首百拜。”一面
先叫进文嫂,问了回话,然后才开大厅槅子门,使小
厮请王三官进去。西门庆头戴忠靖巾,便衣出来迎接,
见王三衣巾进来,故意说道:“文嫂怎不早说?我亵
衣在此。”便令左右:“取我衣服来。”慌的王三官向
前拦住道:“尊伯尊便,小侄敢来拜渎,岂敢动劳!”
至厅内,王三官务请西门庆转上行礼。西门庆笑道:
“此是舍下。”再三不肯。西门庆居先拜下去,王三
官说道:“小侄有罪在身,久仰,欠拜。”西门庆道:
“彼此少礼。”王三官因请西门庆受礼,说道:“小侄
人家,老伯当得受礼,以恕拜迟之罪。”务让起来,
受了两礼。西门庆让坐,王三官又让了一回,然后挪
座儿斜佥坐的。

少顷,吃了茶,王三官向西门庆说道:“小侄有
事,不敢奉渎尊严。”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递上,随即
离座跪下。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道:“贤契有甚话,
但说何害!”王三官就说:“小侄不才,诚为得罪,望
乞老伯念先父武弁一殿之臣,宽恕小侄无知之罪,完
其廉耻,免令出官,则小侄垂死之日,实再生之幸也。
衔结图报,惶恐,惶恐!”西门庆展开揭帖,上面有
小张闲等五人名字,说道:“这起光棍,我今日衙门
里,已各重责发落,饶恕了他,怎的又央你去?”王
三官道:“他说老伯衙门中责罚了他,押出他来,还
要小侄见官。在家百般辱骂喧嚷,索诈银两,不得安
生,无处控诉,特来老伯这里请罪。”又把礼帖递上。
西门庆一见,便道:“岂有此理!这起光棍可恶。我
倒饶了他,如何倒往那里去搅扰!”把礼帖还与王三
官收了,道:“贤契请回,我且不留你坐。如今就差
人拿这起光棍去。容日奉招。”王三官道:“岂敢!蒙
老伯不弃,小侄容当叩谢。”千恩万谢出门。西门庆
送至二门首,说:“我亵服不好送的。”那王三官自出
门来,还带上眼纱,小厮跟随去了。文嫂还讨了西门
庆话。西门庆吩咐:“休要惊动他,我这里差人拿去。”

这文嫂同王三官暗暗到家。不想西门庆随即差了
一名节级、四个排军,走到王招宣宅内。那起人正在
那里饮酒喧闹,被公人进去不由分说都拿了,带上镯
子。唬得众人面如土色,说道:“王三官干的好事,
把俺每稳住在家,倒把锄头反弄俺每来了。”那个节
级排军骂道:“你这厮还胡说,当的甚么?各人到老
爹跟前哀告,讨你那命是正经。”小张闲道:“大爷教
导的是。”

不一时,都拿到西门庆宅门首,门上排军并平安
儿都张着手儿要钱,才替他禀。众人不免脱下褶儿,
并拿头上簪圈下来,打发停当,方才说进去。半日,
西门庆出来坐厅,节级带进去跪在厅下。西门庆骂道:
“我把你这起光棍,我倒将就了你,你如何指称我衙
门往他家讹诈去?实说诈了多少钱?若不说,令左右
拿拶子与我着实拶起来!”当下只说了声,那左右排
军登时拿了五六把新拶子来伺候。小张闲等只顾叩头
哀告道:“小的每并没讹诈分文财物,只说衙门中打
出来,对他说声。他家拿出些酒食来管待小的们,小
的每并没需索他的。”西门庆道:“你也不该往他家去。
你这些光棍,设骗良家子弟,白手要钱,深为可恨!
既不肯实供,都与我带了衙门里收监,明日严审取供,
枷号示众!”众人一齐哀告,哭道:“天官爷,超生小
的每罢,小的再不敢上他门缠扰了。休说枷号,这一
送到监里去,冬寒时月,小的每都是死数。”西门庆
道:“我把你这起光棍,饶出你去,都要洗心改过,
务要生理。不许你挨坊靠院,引诱人家子弟,诈骗财
物。再拿到我衙门里来,都活打死了。”喝令:“叉出
去!”众人得了个性命,往外飞跑。正是:
敲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西门庆发了众人去,回至后房,月娘问道:“这
是那个王三官儿?”西门庆道:“此是王招宣府中三
公子,前日李桂儿为那场事就是他。今日贼小淫妇儿
不改,又和他缠,每月三十两银子教他包着。嗔道一
向只哄着我!不想有个底脚里人儿又告我说,教我差
干事的拿了这干人,到衙门里都夹打了。不想这干人
又到他家里嚷赖,指望要诈他几两银子,只说衙门中
要他。他从没见官,慌了,央文嫂儿拿了五十两礼帖
来求我说人情。我刚才把那起人又拿了来,扎发了一
顿,替他杜绝了。人家倒运,偏生这样不肖子弟出来。
──你家祖父何等根基,又做招宣,你又见入武学,
放着那名儿不干,家中丢着花枝般媳妇儿不去理论,
白日黑夜只跟着这伙光棍在院里嫖弄。今年不上二十
岁,年小小儿的,通不成器!”月娘道:“你乳老鸦笑
话猪儿足,原来灯台不照自。你自道成器的?你也吃
这井里水,无所不为,清洁了些甚么儿?还要禁人!”
几句说的西门庆不言语了。

正摆上饭来吃,来安来报:“应二爹来了。”西门
庆吩咐:“请书房里坐,我就来。”王经连忙开了厅上
书房门,伯爵进里面坐了。良久,西门庆出来。声喏
毕,就坐在炕上,两个说话。伯爵道:“哥,你前日
在谢二哥家,怎老早就起身?”西门庆道:“我连日
有勾当,又考察在迩,差人东京打听消息。我比你每
闲人儿?”伯爵又问:“哥,连日衙门中有事没有?”
西门庆道:“事,那日没有!”伯爵又道:“王三官儿
说,哥衙门中把小张闲他每五个,初八日晚夕,在李
桂姐屋里都拿的去了,只走了老孙、祝麻子两个。今
早解到衙门里,都打出来了,众人都往招宣府缠王三
官去了。怎的还瞒着我不说?”西门庆道:“傻狗才,
谁对你说来?你敢错听了。敢不是我衙门里,敢是周
守备府里?”伯爵道:“守备府中那里管这闲事!”西
门庆道:“只怕是京中提人?”伯爵道:“也不是。今
早李铭对我说,那日把他一家子唬的魂也没了,李桂
儿至今唬的睡倒了,还没曾起炕儿。怕又是东京下来拿
人,今早打听,方知是提刑院拿人。”西门庆道:“我
连日不进衙门,并没知道。李桂儿既赌过誓不接他,
随他拿乱去,又害怕睡倒怎的?”伯爵见西门庆迸着
脸儿待笑,说道:“哥,你是个人,连我也瞒着起来。
今日他告我说,我就知道哥的情。怎的祝麻子、老孙
走了?一个缉捕衙门,有个走脱了人的?此是哥打着
绵羊驹(马娄)战,使李桂儿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
段。若都拿到衙门去,彼此绝了情意,都没趣了。事
情许一不许二。如今就是老孙、祝麻子见哥也有几分
惭愧。此是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休怪我说,
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
真人。若明逞了脸,就不是乖人儿了。还是哥智谋大,
见的多。”几句说的西门庆扑吃的笑了,说道:“我有
甚么大智谋?”伯爵道:“我猜一定还有底脚里人儿
对哥说,怎得知道这等切?端的有鬼神不测之机!”
西门庆道:“傻狗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伯
爵道:“哥衙门中如今不要王三官儿罢了。”西门庆道:
“谁要他做甚么?当初干事的打上事件,我就把王三
官、祝麻子、老孙并李桂儿、秦玉芝名字都抹了,只
拿几个光棍来打了。”伯爵道:“他如今怎的还缠他?”
西门庆道:“我实和你说罢,他指望讹诈他几两银子。
不想刚才王三官亲上门来拜见,与我磕了头,陪了不
是。我又差人把那几个光棍拿了,要枷号,他众人再
三哀告说,再不敢上门缠他了。王三官一口一声称我
是老伯,拿了五十两礼帖儿,我不受他的。他到明日
还要请我家中知谢我去。”伯爵失惊道:“真个他来和
哥陪不是来了?”西门庆道:“我莫不哄你?”因唤
王经:“拿王三官拜帖儿与应二爹瞧。”那王经向房子
里取出拜帖,上面写着:“眷晚生王采顿首百拜。”伯
爵见了,极口称赞道:“哥的所算,神妙不测。”西门
庆吩咐伯爵:“你若看见他每,只说我不知道。”伯爵
道:“我晓得。机不可泄,我怎肯和他说!”坐了一回,
吃了茶,伯爵道:“哥,我去罢,只怕一时老孙和祝
麻子摸将来。只说我没到这里。”西门庆道。“他就来,
我也不见他。”一面叫将门上人来,都吩咐了:“但是
他二人,只答应不在家。”西门庆从此不与李桂姐上
门走动,家中摆酒也不叫李铭唱曲,就疏淡了。正是:

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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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itpodcast (podcast), 信区: WebRadio
标  题: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55 2015, 美东)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

诗曰:

帝曰简才能,旌贤在股肱。
文章体一变,礼乐道逾弘。
芸阁英华人,宾门鹓鹭登。
恩筵过所望,圣泽实超恒。

话说西门庆自此与李桂姐断绝不题。却说走差人
到怀庆府林千户处打听消息,林千户将升官邸报封付
与来人,又赏了五钱银子,连夜来递与提刑两位官府。
当厅夏提刑拆开,同西门庆先观本卫行来考察官员照
会,其略曰:

兵部一本,尊明旨,严考核,以昭劝惩,以光圣
治事:先该金吾卫提督官校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朱题
前事,考察禁卫官员,除堂上官自陈外,其余两厢诏
狱缉捕、内外提刑所指挥千百户、镇抚等官,各挨次
格,从公举劾,甄别贤否,具题上请,当下该部详议,
黜陟升调降革等因。

奉圣旨:兵部知道,钦此钦遵。抄出到部。看得
太尉朱题前事,遵奉旧例,委的本官殚力致忠,公于
考核,皆出闻见之实,而无偏执之私。足以励人心而
孚公议,无容臣等再喙。但恩威赏罚,出自朝廷,合
候命下之日,一体照例施行等因。续奉钦依拟行。

内开山东提刑所正千户夏延龄,资望既久,才练
老成,昔视典牧而坊隅安静,今理齐刑而绰有政声,
宜加奖励,以冀甄升,可备卤簿之选者也。贴刑副千
户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
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
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者也。怀庆提刑
千户所正千户林承勋,年清优学,占籍武科,继祖职
抱负不凡,提刑狱详明有法,可加奖励简任者也。副
千户谢恩,年齿既残,昔在行犹有可观,今任理刑罹
软尤甚,宜罢黜革任者也。

西门庆看了他转正千户掌刑,心中大悦。夏提刑
见他升指挥,管卤簿,大半日无言,面容失色。于是
又展开工部工完的本观看,上面写道:

工部一本,神运届京,天人胥庆,恳乞天恩,俯
加渥典,以苏民困,以广圣泽事。

奉圣旨:这神运奉迎大内,奠安艮岳,以承天眷,
朕心嘉悦。你每既效有勤劳,副朕事玄至意。所经过
地方,委的小民困苦,着行抚按衙门,查勘明白,着
行蠲免今岁田租之半。所毁坝闸,着部里差官会同巡
按御史,即行修理。完日还差内侍孟昌龄前去致祭。
蔡京、李邦彦、王炜、郑居中、高俅,辅弼朕躬,直
赞内廷,勋劳茂著,京加太师,邦彦加柱国太子太师,
王炜太傅,郑居中、高俅太保,各赏银五十两、四表
礼。蔡京还荫一子为殿中监。国师林灵素,佐国宣化,
远致神运,北伐虏谋,实与天通,加封忠孝伯,食禄
一千石,赐坐龙衣一袭,肩舆人内,赐号玉真教主,
加渊澄玄妙广德真人、金门羽客、达灵玄妙先生。朱
勔、黄经臣,督理神运,忠勤可嘉。勔加太傅兼太子
太傅,经臣加殿前都太尉, 提督御前人船。各荫一
子为金吾卫正千户。内侍李彦、孟昌龄、贾祥、何
沂、蓝从颐着直延福五位宫近侍,各赐蟒衣玉带,仍
荫弟侄一人为副千户,俱见任管事。礼部尚书张邦昌、
左侍郎兼学士蔡攸、右侍郎白时中、兵部尚书余深、
工部尚书林摅,俱加太子太保,各赏银四十两,彩缎
二表礼。巡抚两浙佥都御史张阁,升工部右侍郎。巡
抚山东都御史侯濛, 升太常正卿。巡抚两浙、山
东监察御史尹大谅、宋乔年,都水司郎中安忱、伍训,
各升俸一级,赏银二十两。祗迎神运千户魏承勋、徐
相、杨廷佩、司凤仪、赵友兰、扶天泽、西门庆、田
九皋等,各升一级。内侍宋推等,营将王佑等,俱各
赏银十两。所官薛显忠等,各赏银五两。校尉昌玉等,
绢二匹。该衙门知道。

夏提刑与西门庆看毕,各散回家。后晌时分,有
王三官差永定同文嫂拿请书,十一日请西门庆往他府
中赴席,少罄谢私之意。西门庆收下,不胜欢喜,以
为其妻指日在于掌握。不期到初十日晚夕,东京本卫
经历司差人行照会:“晓谕各省提刑官员知悉:火速
赴京,赶冬节见朝谢恩,毋得违误取罪。”西门庆看
了,到次日衙门中会了夏提刑,各人到家,即收拾行
装,备办贽见礼物,约早晚起程。西门庆使玳安叫了
文嫂儿,教他回王三官:“我今日不得来赴席,要上
京见朝谢恩去。”文嫂连忙去回,王三官道:“既是老
伯有事,容回来洁诚具请。”西门庆一面叫将贲四来,
吩咐教他跟了去,与他五两银子,家中盘缠。留下春
鸿看家,带了玳安、王经跟随答应。又问周守备讨了
四名巡捕军人,四匹小马,打点驮装轿马,排军抬扛。
夏提刑便是夏寿跟随。两家共有二十余人跟从。十二
日起身离了清河县,冬天易晚,昼夜趱行。到了怀西
怀庆府会林千户,千户已上东京去了。一路天寒坐轿,
天暖乘马,朝登紫陌,暮践红尘。正是:
意急款摇青帐幕,心忙敲碎紫丝鞭。

话说一日到了东京,进得万寿门。西门庆主意要
往相国寺下。夏提刑不肯,坚执要往他亲眷崔中书家
投下。西门庆不免先具拜帖拜见。正值崔中书在家,
即出迎接,至厅叙礼相见,与夏提刑道及寒温契阔之
情。坐下茶毕,拱手问西门庆尊号。西门庆道:“贱
号四泉。”因问:“老先生尊号?”崔中书道:“学生
性最愚朴,名闲林下,贱名守愚,拙号逊斋。”因说
道:“舍亲龙溪久称盛德,全仗扶持,同心协恭,莫
此为厚。”西门庆道:“不敢。在下常领教诲,今又为
堂尊,受益恒多,不胜感激。”夏提刑道:“长官如何
这等称呼!便不见相知了。”崔中书道:“四泉说的也
是,名分使然。”言毕,彼此笑了。不一时,收拾行
李。天晚了,崔中书吩咐童仆放桌摆饭,无非是果酌
肴馔之类,不必细说。当日,二人在崔中书家宿歇不
题。

到次日,各备礼物拜帖,家人跟随,早往蔡太师
府中叩见。那日太师在内阁还未出来,府前官吏人等
如蜂屯蚁聚,挤匝不开。西门庆与夏提刑与了门上官
吏两包银子,拿揭帖禀进去。翟管家见了,即出来相
见,让他到外边私宅。先是夏提刑先见毕,然后西门
庆叙礼,彼此道及往还酬答之意,各分宾位坐下。夏
提刑先递上礼帖:两匹云鹤金缎、两匹色缎。翟管家
是十两银子。西门庆礼帖上是一匹大红绒彩蟒、一匹
玄色妆花斗牛补子员领、两匹京缎,另外梯己送翟管
家一匹黑绿云绒、三十两银子。翟谦吩咐左右:“把
老爷礼都收进府中去,上簿籍。”他只受了西门庆那
匹云绒,将三十两银子连夏提刑的十两银子都不受,
说道:“岂有此理。若如此,不见至交亲情。”一面令
左右放桌儿摆饭,说道:“今日圣上奉艮岳,新盖上
清宝箓宫,奉安牌匾,该老爷主祭,直到午后才散。
到家同李爷又往郑皇亲家吃酒。只怕亲家和龙溪等不
的,误了你每勾当。遇老爷闲,等我替二位禀就是一
般。”西门庆道:“蒙亲家费心。”翟谦因问:“亲家那
里住?”西门庆就把夏龙溪令亲家下歇说了。不一时,
安放桌席端正,就是大盘大碗,汤饭点心一齐拿上来,
都是光禄烹炮,美味极品无加。每人金爵饮酒三杯,
就要告辞起身。翟谦款留,令左右又筛上一杯。西门
庆因问:“亲家,俺每几时见朝?”翟谦道:“亲家,
你同不得夏大人。夏大人如今是京堂官,不在此例。
你与本卫新升的副千户何大监侄儿何永寿,他便贴刑,
你便掌刑,与他作同僚了。他先谢了恩,只等着你见
朝引奏毕,一同好领札付。你凡事只会他去。”夏提
刑听了,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道:“请问亲家,只
怕我还要等冬至郊天回来见朝。”翟谦道:“亲家,你
等不的冬至圣上郊天回来。那日天下官员上表朝贺,
还要排庆成宴,你每怎等的?不如你今日先往鸿胪寺
报了名,明日早朝谢了恩,直到那日堂上官引奏毕,
领札付起身就是了。”西门庆谢道:“蒙亲家指教,何
以为报!”临起身,翟谦又拉西门庆到侧净处说话,
甚是埋怨西门庆说:“亲家,前日我的书上那等写了,
大凡事要谨密,不可使同僚每知道。亲家如何对夏大
人说了?教他央了林真人帖子来,立逼着朱太尉来对
老爷说,要将他情愿不管卤簿,仍以指挥职衔在任所
掌刑三年;何大监又在内廷,转央朝廷所宠安妃刘娘
娘的分上,便也传旨出来,亲对老爷和朱太尉说了,
要安他侄儿何永寿在山东理刑。两下人情阻住了,教
老爷好不作难!不是我再三在老爷跟前维持,回倒了
林真人,把亲家不撑下去了?”慌的西门庆连忙打躬,
说道:“多承亲家盛情!我并不曾对一人说,此公何
以知之?”翟谦道:“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今后亲
家凡事谨慎些便了。”

西门庆千恩万谢,与夏提刑作辞出门。来到崔中
书家,一面差贲四鸿胪寺报了名。次日同夏提刑见朝,
青衣冠带,正在午门前谢恩出来,刚转过西阙门来,
只见一个青衣人走向前问道:“那位是山东提刑西门
老爹?”贲四问道:“你是那里的?”那人道:“我是
内府匠作监何公公来请老爹说话。”言未毕,只见一
个太监,身穿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脚下粉底皂靴,
从御街定声叫道:“西门大人请了!”西门庆遂与夏提
刑分别,被这太监用手一把拉在旁边一所值房内,相
见作揖,慌的西门庆倒身还礼不迭。这太监说道:“大
人,你不认的我,在下是匠作监太监何沂,见在延宁
第四宫端妃马娘娘位下近侍。昨日内工完了,蒙万岁
爷爷恩典,将侄儿何永寿升受金吾卫副千户,见在贵
处提刑所理刑管事,与老大人作同僚。”西门庆道:“原
来是何老太监,学生不知,恕罪,恕罪!”一面又作
揖说道:“此禁地,不敢行礼,容日到老太监外宅进
拜。”于是叙礼毕,让坐,家人捧茶来吃了。茶毕,
就揭桌盒盖儿,桌上许多汤饭肴品,拿盏箸儿来安下。
何太监道:“不消小杯了,我晓的大人朝下来,天气
寒冷,拿个小盏来,没甚肴馔,亵渎大人,且吃个头
脑儿罢。”西门庆道:“不当厚扰。”何太监于是满斟
上一大杯,递与西门庆,西门庆道:“承老太监所赐,
学生领下。只是出去还要见官拜部,若吃得面红,不
成道理。”何太监道:“吃两盏儿烫寒何害!”因说道:
“舍侄儿年幼,不知刑名,望乞大人看我面上,同僚
之间,凡事教导他教导。”西门庆道:“岂敢。老太监
勿得太谦,令侄长官虽是年幼,居气养体,自然福至
心灵。”何太监道:“大人好说。常言:学到老不会到
老。天下事如牛毛,孔夫子也只识的一腿。恐有不到
处,大人好歹说与他。”西门庆道:“学生谨领。”因
问:“老大监外宅在何处?学生好来奉拜长官。”何大
监道:“舍下在天汉桥东,文华坊双狮马台就是。”亦
问:“大人下处在那里?我教做官的先去叩拜。”西门
庆道:“学生暂借崔中书家下。”

彼此问了住处,西门庆吃了一大杯就起身。何太
监送出门,拱着手说道:“适间所言,大人凡事看顾
看顾。他还等着你一答儿引奏,好领札付。”西门庆
道:“老太监不消吩咐,学生知道。”于是出朝门,又
到兵部,又遇见了夏提刑,同拜了部官来。比及到本
卫参见朱太尉,递履历手本,缴札付,又拜经历司并
本所官员,已是申刻时分。夏提刑改换指挥服色,另
具手本参见了朱太尉,免行跪礼,择日南衙到任。刚
出衙门,西门庆还等着,遂不敢与他同行,让他先上
马。夏延龄那里肯?定要同行。西门庆赶着他呼“堂
尊”,夏指挥道:“四泉,你我同僚在先,为何如此称
呼?”西门庆道:“名分已定,自然之理,何故大谦。”
因问:“堂尊高升美任,不还山东去了,宝眷几时搬
取?”夏延龄道:“欲待搬来,那边房舍无人看守。
如今且在舍亲这边权住,直待过年,差人取家小罢了。
还望长官早晚看顾一二。房子若有人要,就央长官替
我打发,自当报谢。”西门庆道:“学生谨领。请问府
上那房价值若干?”夏延龄道:“舍下此房原是一千
三百两买的,后边又盖了一层,使了二百两,如今卖
原价也罢了。”

二人归到崔宅,王经向前禀说:“新升何老爹来
拜,下马到厅。小的回部中还未来家。何老爹说多拜
上夏老爹、崔老爹,都投下帖。午间又差人送了两匹
金缎来。”宛红帖儿拿与西门庆看,上写着:“谨具缎
帕二端,奉引贽敬。寅侍教生何永寿顿首拜。”西门
庆看了,连忙差王经封了两匹南京五彩狮补员领,写
了礼帖。吃了饭,连忙往何家回拜去。到于厅上,何
千户忙出来迎接,乌纱皂履,年纪不上二十岁,生的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趋下阶来揖让,退逊谦恭特甚。
二人到厅上叙礼,西门庆令玳安捧上贽见之礼,拜下
去,说道:“适承光顾,兼领厚仪,又失迎迓。今早
又蒙老公公值房赐馔,感德不尽。”何千户忙还礼说:
“学生叨受微职,忝与长官同例,早晚得领教益,实
为三生有幸。适间进拜不遇,又承垂顾,蓬筚光生。”
令左右收下去,一面扯椅儿分宾主坐下,左右捧茶上
来。吃茶之间,彼此问号,西门庆道:“学生贱号四
泉。”何千户道:“学生贱号天泉。”又问:“长官今日
拜毕部堂了?”西门庆道:“从内里蒙公公赐酒出来,
拜毕部,又到本衙门见堂,缴了札付,拜了所司。出
来就要奉谒长官,不知反先辱长官下顾。”何千户因
问:“长官今日与夏公都见朝来?”西门庆道:“夏龙
溪已升了指挥直驾,今日都见朝谢恩在一处,只到衙
门见堂之时,他另具手本参见。”说毕,何千户道:“咱
每还是先与本主老爹进礼,还是先领札付?”西门庆
道:“依着舍亲说,咱每先在卫主宅中进了礼,然后
大朝引奏,还在本衙门到堂同众领札付。”何千户道:
“既是如此,咱每明早备礼进了罢。”于是都会下各
人礼数,何千户是两匹蟒衣、一束玉带,西门庆是一
匹大红麒麟金缎、一匹青绒蟒衣、一柄金镶玉绦环,
各金华酒四坛。明早在朱太尉宅前取齐。约会已定,
茶汤两换,西门庆告辞而回,并不与夏延龄题此事。
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早到何千户家。何千户又预备头脑小席,
大盘大碗,齐齐整整,连手下人饱餐一顿,然后同往
大尉宅门前来。贲四同何家人押着礼物。那时正值朱
太尉新加太保,微宗天子又差使往南坛视牲未回,各
家馈送贺礼并参见官吏人等,黑压压在门首等候。何
千户同西门庆下了马,在左近一相识人家坐的,差人
打听老爷道子响就来通报。直等到午后,忽见一人飞
马而来,传报道:“老爷视牲回来,进南薰门了。”吩
咐闲杂人打开。不一时,又骑报回来,传:“老爷过
天汉桥了。”少顷,只见官吏军士各打执事旗牌,一
对一对传呼,走了半日,才远远望见朱太尉八抬八簇
肩舆明轿,头戴乌纱,身穿猩红斗牛绒袍,腰横荆山
白玉,悬挂太保牙牌、黄金鱼钥,好不显赫威严!执
事到了宅门首,都一字儿摆开,喝的肃静回避,无一
人声嗽。那来见的官吏人等,黑压压一群跪在街前。
良久,太尉轿到跟前,左右喝声:“起来伺候!”那众
人一齐应诺,诚然声震云霄。只听东边咚咚鼓乐响动,
原来本衙门六员太尉堂官,见朱太尉新加光禄大夫、
太保,又荫一子为千户,都各备大礼,治酒庆贺,故
有许多教坊伶官在此动乐。太尉才下轿,乐就止了。
各项官吏人等,预备进见。忽然一声道子响,一青衣
承差手拿两个红拜帖,飞走而来,递与门上人说:“礼
部张爷与学士蔡爷来拜。”连忙禀报进去。须臾轿在
门首,尚书张邦昌与侍郎蔡攸,都是红吉服孔雀补子,
一个犀带,一个金带,进去拜毕,待茶毕,送出来。

又是吏部尚书王祖道与左侍郎韩侣、右侍郎尹京也来
拜,朱太尉都待茶送了。又是皇亲喜国公、枢密使郑
居中、驸马掌宗人府王晋卿,都是紫花玉带来拜。唯
郑居中坐轿,这两个都骑马。送出去,方是本衙堂上
六员太尉到了:头一位是提督管两厢捉察使孙荣,第
二位管机察梁应龙,第三管内外观察典牧皇畿童大尉
侄儿童天胤,第四提督京城十三门巡察使黄经臣,第
五管京营卫缉察皇城使窦监,第六督管京城内外巡捕
使陈宗善。都穿大红,头戴貂蝉,惟孙荣是太子太保
玉带,余者都是金带。下马进去。各家都有金币礼物。
少顷,里面乐声响动,众太尉插金花,与朱太尉把盏
递酒,阶下一派箫韶盈耳,两行丝竹和鸣。端的食前
方丈,花簇锦筵。怎见得太尉的富贵?但见:

官居一品,位列三台。赫赫公堂,潭潭相府。虎
符玉节,门庭甲仗生寒;象板银筝,磈礧排场热闹。
终朝谒见,无非公子王孙;逐岁追游,尽是侯门戚里。
那里解调和燮理,一味能趋谄逢迎。端的谈笑起干戈,
真个吹嘘惊海岳。假旨令八位大臣拱手,巧辞使九重
天子点头。督择花石,江南淮北尽灾殃;进献黄杨,
国库民财皆匮竭。

正是:
辇下权豪第一,人间富贵无双。

须臾递毕,安席坐下。一班儿五个俳优,朝上筝
(竹秦)琵琶,方响箜篌,红牙象板,唱了一套“享
富贵,受皇恩”。

当时酒进三巡,歌吟一套,六员太尉起身,朱太尉亲
送出来,回到厅,乐声暂止,管家禀事,各处官
员进见。朱太尉令左右抬公案,当厅坐下,吩咐出来,
先令各勋戚中贵仕宦家人送礼的进去。须臾打发出来,
才是本卫纪事、南北卫两厢、五所、七司捉察、讥察、
观察、巡察、典牧、直驾、提牢、指挥、千百户等官,
各具手本呈递。然后才传出来,叫两淮、两浙、山东、
山西、关东、关西、河东、河北、福建、广南、四川
十三省提刑官挨次进见。西门庆与何千户在第五起上,
抬进礼物去,管家接了礼帖,铺在书案上,二人立在
阶下,等上边叫名字。西门庆抬头见正面五间厂厅,
上面朱红牌匾,悬着徽宗皇帝御笔钦赐“执金吾堂”
斗大四个金字,甚是显赫。须臾叫名,二人应诺升阶,
到滴水檐前躬身参谒,四拜一跪,听发放。朱太尉道:
“那两员千户,怎的又叫你家太监送礼来?”令左右
收了,吩咐:“在地方谨慎做官,我这里自有公道。
伺候大朝引奏毕,来衙门中领札赴任。”二人齐声应
诺。左右喝:“起去!”由左角门出来。刚出大门来,
寻见贲四等抬担出来,正要走,忽见一人拿宛红帖飞
马来报,说道:“王爷、高爷来了。”西门庆与何千户
闪在人家门里观看。须臾,军牢喝道,只见总督京营
八十万禁军陇西公王烨,同提督神策御林军总兵官太
尉高俅,俱大红玉带,坐轿而至。那各省参见官员一
涌出来,又不得见了。西门庆与何千户走到僻处,呼
跟随人扯过马来,二人方骑上马回寓。正是:
权奸误国祸机深,开国承家戒小人。
逆贼深诛何足道,奈何二圣远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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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2:58 2015, 美东)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词曰:

花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些时节。小院
黄昏人忆别,泪痕点点成红血。 咫尺江山分楚越,
目断神惊,只道芳魂绝。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
梅花月。

话说西门庆同何千户回来,走到大街,何千户就
邀请西门庆到家一饭。西门庆再三固辞。何千户令手
下把马环拉住,说道:“学生还有一事与长官商议。”
于是并辔同到宅前下马。贲四同抬盒迳往崔中书家去
了。原来何千户盛陈酒筵在家等候。进入厅上,但见
兽炭焚烧,金炉香霭。正中独设一席,下边一席相陪,
旁边东首又设一席。皆盘堆异果,花插金瓶。西门庆
问道:“长官今日筵何客?”何千户道:“家公公今日
下班,敢屈长官一饭。”西门庆道:“长官这等费心,
就不是同僚之情。”何千户道:“家公公粗酌屈尊,长
官休怪。”一面看茶吃了。西门庆请老公公拜见,何
千户道:“家公公便出来。”

不一时,何太监从后边出来,穿着绿绒蟒衣,冠
帽皂鞋,宝石绦环。西门庆展拜四拜:“请公公受礼。”
何大监不肯,说道:“使不的。”西门庆道:“学生与
天泉同寅晚辈,老公公齿德俱尊,又系中贵,自然该
受礼。”讲了半日,何大监受了半礼,让西门庆上坐,
他主席相陪,何千户旁坐。西门庆道:“老公公,这
个断然使不得。同僚之间,岂可旁坐!老公公叔侄便
罢了,学生使不的。”何太监大喜道:“大人甚是知礼,
罢罢,我阁老位儿旁坐罢,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
西门庆道:“这等,学生坐的也安。”于是各照位坐下。
何太监道:“小的儿们,再烧了炭来。今日天气甚是
寒冷。”须臾,左右火池火叉,拿上一包水磨细炭,
向火盆内只一倒。厅前放下油纸暖帘来,日光掩映,
十分明亮。何太监道:“大人请宽了盛服罢。”西门庆
道:“学生里边没穿甚么衣服,使小价下处取来。”何
太监道:“不消取去。”令左右接了衣服,“拿我穿的
飞鱼绿绒氅衣来,与大人披上。”西门庆笑道:“老先
生职事之服,学生何以穿得?”何太监道:“大人只
顾穿,怕怎的!昨日万岁赐了我蟒衣,我也不穿他了,
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儿罢。”不一时,左右取上来,西
门庆令玳安接去员领,披上氅衣,作揖谢了。又请何
千户也宽去上盖陪坐。

又拿上一道茶来吃了,何太监道:“叫小厮们来。”
原来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厮,两个师范领着上来
磕头。何太监就吩咐动起乐来,然后递酒上坐。何太
监亲自把盏,西门庆慌道:“老公公请尊便。有长官
代劳,只安放钟箸儿就是一般。”何太监道:“我与大
人递一钟儿。我家做官的初入芦苇,不知深浅,望乞
大人凡事扶持一二,就是情了。”西门庆道:“老公公
说那里话!常言:同僚三世亲。学生亦托赖老公公余
光,岂不同力相助!”何太监道:“好说,好说。共同
王事,彼此扶持。”西门庆也没等他递酒,只接了杯
儿,领到席上,随即回奉一杯,安在何千户并何太监
席上,彼此告揖过,坐下。吹打毕,三个小厮连师范,
在筵前银筝象板,三弦琵琶,唱了一套《正宫·端正
好》“雪夜访赵普”、“水晶宫鲛绡帐”。唱毕下去。

酒过数巡,食割两道,看看天晚,秉上灯来。西
门庆唤玳安拿赏赐与厨役并吹打各色人役,就起身,
说道:“学生厚扰一日了,就此告回。”那公公那里肯
放,说道:“我今日正下班,要与大人请教。有甚大
酒席,只是清坐而已,教大人受饥。”西门庆道:“承
老公公赐这等美馔,如何反言受饥!学生回去歇息歇
息,明早还要与天泉参谒参谒兵科,好领札付挂号。”
何太监道:“既是大人要与我家做官的同干事,何不
令人把行李搬过来我家住两日?我这后园儿里有几
间小房儿,甚是僻静,就早晚和做官的理会些公事儿
也方便些,强如在别人家。”西门庆道:“在这里最好,
只是使夏公见怪,相学生疏他一般。”何太监道:“没
的说。如今时年,早晨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门是
恁偶戏衙门。虽故当初与他同僚,今日前官已去,后
官接管承行,与他就无干。他若这等说,他就是个不
知道理的人了。今日我定要和大人坐一夜,不放大人
去。”唤左右:“下边房里快放桌儿,管待你西门老爹
大官儿饭酒。我家差几个人,跟他即时把行李都搬了
来。”又吩咐:“打扫后花园西院干净,预备铺陈,炕
中笼下炭火。”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答应下去了。
西门庆道:“老公公盛情,只是学生得罪夏公了。”何
太监道:“他既出了衙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
管他那銮驾库的事,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难怪于
你。”不由分说,就打发玳安并马上人吃了酒饭,差
了几名军牢,各拿绳扛,迳往崔中书家搬取行李去了。

何太监道:“又一件相烦大人:我家做官的到任
所,还望大人替他看所宅舍儿,好搬取家小。今先教
他同大人去,待寻下宅子,然后打发家小起身。也不
多,连几房家人也只有二三十口。”西门庆道:“老公
公吩咐,要看多少银子宅舍?”何太监道:“也得千
金外房儿才够住。”西门庆道:“夏龙溪他京任不去了,
他一所房子倒要打发,老公公何不要了与天泉住,一
举两得其便。此宅门面七间,到底五层,仪门进去大
厅,两边厢房,鹿角顶,后边住房、花亭,周围群房
也有许多,街道又宽阔,正好天泉住。”何太监道:“他
要许多价值儿?”西门庆道:“他对我说原是一千三
百两,又后边添盖了一层平房,收拾了一处花亭。老
公公若要,随公公与他多少罢了。”何太监道:“我托
大人,随大人主张就是了。趁今日我在家,差个人和
他说去,讨他那原文书我瞧瞧。难得寻下这房舍儿,
我家做官的去到那里,就有个归着了。”

不一时,只见玳安同众人搬了行李来回话。西门
庆问:“贲四、王经来了不曾?”玳安道:“王经同押
了衣箱行李先来了。还有轿子,叫贲四在那里看守着
哩。”西门庆因附耳低言:“如此这般上覆夏老爹,借
过那里房子的原契来,何公公要瞧瞧。就同贲四一答
儿来。”这玳安应的去了。不一时,贲四青衣小帽,
同玳安拿文书回西门庆说:“夏老爹多多上覆:既是
何公公要,怎好说价钱!原文书都拿的来了。又收拾
添盖,使费了许多,随爹主张了罢。”西门庆把原契
递与何太监亲看了一遍,见上面写着一千二百两,说
道:“这房儿想必也住了几年,未免有些糟烂,也别
要说收拾,大人面上还与他原价。”那贲四连忙跪下
说:“何爷说的是。自古道:使的憨钱,治的庄田。
千年房舍换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何太监听了喜
欢道:“你是那里人?倒会说话儿。常言成大事者不
惜小费,其实说的是。他教甚么名字?”西门庆道:
“他名唤贲四。”何太监道:“也罢,没个中人儿,你
就做个中人儿,替我讨了文书来。今日是个好日期,
就把银子兑与他罢。”西门庆道:“如今晚了,待的明
日也罢了。”何太监道:“到五更我早进去,明日大朝。
今日不如先交与他银子,就了事。”西门庆问道:“明
日甚时驾出?”何太监道:“子时驾出到坛,三更鼓
祭了,寅正一刻就回宫。摆了膳,就出来设朝,升大
殿,朝贺天下,诸司都上表拜冬。次日,文武百官吃
庆成宴。你每是外任官,大朝引奏过就没事了。”说
毕,何太监吩咐何千户进后边,打点出二十四锭大元
宝来,用食盒抬着,差了两个家人,同贲四、玳安押
送到崔中书家交割。夏公见抬了银子来,满心欢喜,
随即亲手写了文契,付与贲四等,拿来递上。何太监
不胜欢喜,赏了贲四十两银子,玳安、王经每人三两。
西门庆道:“小孩子家,不当赏他。”何太监道:“胡
乱与他买嘴儿吃。”三人磕头谢了。何太监吩咐管待
酒饭,又向西门庆唱了两个喏:“全仗大人余光。”西
门庆道:“还是看老公公金面。”何太监道:“还望大
人对他说说,早把房儿腾出来,就好打发家小起身。”
西门庆道:“学生一定与他说,教他早腾。长官这一
去,且在衙门公廨中权住几日。待他家小搬到京,收
拾了,长官宝眷起身不迟。”何太监道:“收拾直待过
年罢了,先打发家小去才好。十分在衙门中也不方便。”

说话之间,已有一更天气,西门庆说道:“老公
公请安置罢!学生亦不胜酒力了。”何大监方作辞归
后边歇息去了。何千户教家乐弹唱,还与西门庆吃了
一回,方才起身,送至后园。三间书院,台榭湖山,
盆景花木,房内绛烛高烧,篆内香焚麝饼,十分幽雅。
何千户陪西门庆叙话,又看茶吃了,方道安置,归后
边去了。

西门庆摘去冠带,解衣就寝。王经、玳安打发了,
就往下边暖炕上歇去了。西门庆有酒的人,睡在枕畔,
见满窗月色,翻来复去。良久只闻夜漏沉沉,花阴寂
寂,寒风吹得那窗纸有声,况离家已久。正要呼王经
进来陪他睡,忽听得窗外有妇人语声甚低,即披衣下
床,靸着鞋袜,悄悄启户视之。只见李瓶儿雾鬓云鬟,
淡妆丽雅,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轻移
莲步,立于月下。西门庆一见,挽之入室,相抱而哭,
说道:“冤家,你如何在这里?”李瓶儿道:“奴寻访
至此。对你说,我已寻了房儿了,今特来见你一面,
早晚便搬去了。”西门庆忙问道:“你房儿在于何处?”
李瓶儿道:“咫尺不远。出此大街迤东,造釜巷中间
便是。”言讫,西门庆共他相偎相抱,上床云雨,不
胜美快之极。已而整衣扶髻,徘徊不舍。李瓶儿叮咛
嘱咐西门庆道:“我的哥哥,切记休贪夜饮,早早回
家。那厮不时伺害于你,千万勿忘!”言讫,挽西门
庆相送。走出大街上,见月色如昼,果然往东转过牌
坊,到一小巷,见一座双扇白板门,指道:“此奴之
家也。”言毕,顿袖而入。西门庆急向前拉之,恍然
惊觉,乃是南柯一梦。但见月影横窗,花枝倒影矣。
西门庆向褥底摸了摸,见精流满席,余香在被,残唾
犹甜。追悼莫及,悲不自胜。正是:

玉宇微茫霜满襟,疏窗淡月梦魂惊。
凄凉睡到无聊处,恨杀寒鸡不肯鸣。

西门庆梦醒睡不着,巴不得天亮。比及天亮,又
睡着了。次日早,何千户家童仆起来伺候,打发西门
庆梳洗毕,何千户又早出来陪侍,吃了姜茶,放桌儿
请吃粥。西门庆问:“老公公怎的不见?”何千户道:
“家公公从五更就进内去了。”须臾拿上粥来。吃了
粥,又拿上一盏肉圆子馄饨鸡蛋头脑汤。一面吃着,
就吩咐备马。何千户与西门庆冠冕,仆从跟随,早进
内参见兵科。出来,何千户便分路来家,西门庆又到
相国寺拜智云长老。长老又留摆斋。西门庆只吃了一
个点心,余者收与手下人吃了,就起身从东街穿过来,
要往崔中书家拜夏龙溪去。因从造釜巷所过,中间果
见有双扇白板门,与梦中所见一般。悄悄使玳安问隔
壁卖豆腐老姬:“此家姓甚名谁?”老姬答道:“此袁
指挥家也。”西门庆于是不胜叹异。到了崔中书家,
夏公才待出门拜人,见西门庆到,忙令左右把马牵过,
迎至厅上,拜揖叙礼。西门庆令玳安拿上贺礼:青织
金绫紵一端、色缎一端。夏公道:“学生还不曾拜贺
长官,到承长官先施。昨日小房又烦费心,感谢不尽。”
西门庆道:“昨日何太监说起看房,我因堂尊分上,
就说此房来。何公讨了房契去看了,一口就还原价。
果是内臣性儿,立马盖桥就成了。还是堂尊大福!”
说毕,二人笑了。夏公道:“何天泉,我也还未回拜
他。”因问:“他此去与长官同行罢了。”西门庆道:“他
已会定同学生一路去,家小且待后。昨日他老公公多
致意,烦堂尊早些把房儿腾出来,搬取家眷。他如今
权在衙门里住几日罢了。”夏公道:“学生也不肯久稽,
待这里寻了房儿,就使人搬取家小。也只待出月罢了。”
说毕,西门庆起身,又留了个拜帖与崔中书,夏公送
出上马,归至何千户家。何千户又早有午饭等候。西
门庆悉把拜夏公之事说了一遍:“腾房已在出月。”何
千户大喜,谢道:“足见长官盛情。”

吃毕饭,二人正在厅上着棋,忽左右来报:“府
里翟爹差人送下程来了。抓寻到崔老爹那里,崔老爹
使他这里来了。”于是拿帖看,上写着:“谨具金缎一
端、云紵一端、鲜猪一口、北羊一腔、内酒一坛、点
心二盒。眷生翟谦顿首拜。”西门庆见来人,说道:“又
蒙你翟爹费心。”一面收了礼物,写回帖,赏来人二
两银子,抬盒人五钱,说道:“客中不便,有亵管家。”
那人磕头收了。王经在旁悄悄说:“小的姐姐说,教
我府里去看看爱姐,有物事捎与他。”西门庆问:“甚
物事?”王经道:“是家中做的两双鞋脚手。”西门庆
道:“单单儿怎好拿去?”吩咐玳安:“我皮箱内有带
的玫瑰花饼,取两罐儿。”就把口帖付与王经,穿上
青衣,跟了来人往府里看爱姐不题。这西门庆写了帖
儿,送了一腔羊、一坛酒谢了崔中书,把一口猪、一
坛酒、两盒点心抬到后边孝顺老公公。何千户拜谢道:
“长官,你我一家,如何这等计较!”

且说王经到府内,请出韩爱姐,外厅拜见了。打
扮的如琼林玉树一般,比在家出落自是不同,长大了
好些。问了回家中事务,管待了酒饭,见王经身上单
薄,与了一件天青紵丝貂鼠氅衣儿,又与了五两银子,
拿来回覆西门庆话。西门庆大喜。正与何千户下棋,
忽闻绰道之声,门上人来报:“夏老爹来拜,拿进两
个拜帖儿。”两个忙迎接到厅叙礼,何千户又谢昨日
房子之事。夏公具了两分缎帕酒礼,奉贺二公。西门
庆与何千户再三致谢,令左右收了。夏公又赏了贲四、
玳安、王经十两银子,一面分宾主坐下。茶罢,共叙
寒温。夏公道:“请老公公拜见。”何千户道:“家公
公进内去了。”夏公又留下了一个双红拜帖儿,说道:
“多顶上老公公,拜迟,恕罪!”言毕,起身去了。
何千户随即也具一分贺礼,一匹金缎,差人送去,不
在言表。

到晚夕,何千户又在花园暖阁中摆酒与西门庆共
酌,家乐歌唱,到二更方寝。西门庆因昨日梦遗之事,
晚夕令王经拿铺盖来书房地平上睡。半夜叫上床,搂
在被窝内。两个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正是:
不能得与莺莺会,且把红娘去解馋。

一晚题过。到次日,起五更与何千户一行人跟随
进朝。先到待漏院伺候,等的开了东华门进入。但见:

星斗依稀禁漏残,禁中环佩响珊珊。
欲知今日天颜喜,遥睹蓬莱紫气皤。

少顷,只听九重门启,鸣哕哕之鸾声;阊阖天开,
睹巍巍之衮冕。当时天子祀毕南郊回来,文武百官聚
集,等候设朝。须臾钟响,天子驾出大殿,受百官朝
贺。须臾,香球拨转,帘卷扇开。正是:

晴日明开青锁闼,天风吹下御炉香。
千条瑞霭浮金阙,一朵红云捧玉皇。

这皇帝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才俊过人,口
工诗韵,善写墨君竹,能挥薛稷书,通三教之书,晓
九流之典。朝欢暮乐,依稀似剑阁孟商王;爱色贪花,
仿佛如金陵陈后主。当下驾坐宝位,静鞭响罢,文武
百官秉简当胸,向丹墀五拜三叩头,进上表章。已而
有殿头官口传圣旨道:“朕今即位二十祀矣。艮岳于
兹告成,上天降瑞,今值覆端之庆,与卿共之。”言
未毕,班首中闪过一员大臣来,朝靴踏地响,袍袖列
风生。视之,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太师
鲁国公蔡京也。幞头象简,俯伏金阶,口称:“万岁,
万岁,万万岁!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惟皇上
御极二十祀以来,海宇清宁,天下丰稔,上天降鉴,
祯祥叠见。三边永息兵戈,万国来朝天阙。银岳排空,
玉京挺秀。宝箓膺颁于昊阙,绛宵深耸于乾宫。臣等
何幸,欣逢盛世,交际明良,永效华封之祝,常沾日
月之光。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献颂以闻。”
良久,圣旨下来:“贤卿献颂,益见忠诚,朕心嘉悦。
诏改明年为重和元年,正月元旦受定命宝,肄赦覃赏
有差。”蔡大师承旨下来。殿头官口传圣旨:“有事出
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言未毕,见一人出离班部,
倒笏躬身,绯袍象简,玉带金鱼,跪在金阶,口称:
“光禄大夫掌金吾卫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勔,
引天下提刑官员章隆等二十六员,例该考察,已更改
补、缴换札付,合当引奏。未敢擅便,请旨定夺。”
于是二十六员提刑官都跪在后面。不一时,圣旨传下
来:“照例给领。”朱太尉承旨下来。天子袍袖一展,
群臣皆散,驾即回宫。百官皆从端礼门两分而出。那
十二象不待牵而先走,镇将长随纷纷而散。朝门外车
马纵横,侍仗罗列。人喧呼,海沸波翻;马嘶喊,山
崩地裂。众提刑官皆出朝上马,都来本衙门伺候。良
久,只见知印拿了印牌来,传道:“老爷不进衙门了,
已往蔡爷、李爷宅内拜冬去了。”以此众官都散了。

西门庆与何千户回到家中。又过了一夕,到次日,
衙门中领了札付,又挂了号,又拜辞了翟管家,打点
残装,收拾行李,与何千户一同起身。何太监晚夕置
酒饯行,嘱咐何千户:“凡事请教西门大人,休要自
专,差了礼数。”从十一月二十日东京起身,两家也
有二十人跟随,竟往山东大道而来。已是数九严寒之
际,点水滴冻之时,一路上见了些荒郊野路,枯木寒
鸦。疏林淡日影斜晖,暮雪冻云迷晚渡。一山未尽一
山来,后村已过前村望。比及刚过黄河,到水关八角
镇,骤然撞遇天起一阵大风。但见: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卒律律寒飙扑面,急飕飕
冷气侵人。初时节无踪无影,次后来卷雾收云。吹花
摆柳白茫茫,走石扬砂昏惨惨。刮得那大树连声吼,
惊得那孤雁落深濠。须臾,砂石打地,尘土遮天。砂
石打地,犹如满天骤雨即时来;尘土遮天,好似百万
貔貅卷土至。这风大不大?真个是吹折地狱门前树,
乱起酆都顶上尘;常娥急把蟾官闭,列子空中叫救人。
险些儿玉皇住不得昆仑顶,只刮得大地乾坤上下摇。

西门庆与何千户坐着两顶毡帏暖轿,被风刮得寸
步难行。又见天色渐晚,恐深林中撞出小人来,西门
庆吩咐手下:“快寻那里安歇一夜,明日风住再行罢。”
抓寻了半日,远远望见路旁一座古刹,数株疏柳,半
堵横墙。但见:

石砌碑横梦草遮,回廊古殿半欹斜。
夜深宿客无灯火,月落安禅更可嗟。

西门庆与何千户忙入寺中投宿,上题着“黄龙寺”。
见方丈内几个僧人在那里坐禅,又无灯火,房舍都毁
坏,半用篱遮。长老出来问讯,旋吹火煮茶,伐草根
喂马。煮出茶来,西门庆行囊中带得干鸡腊肉果饼之
类,晚夕与何千户胡乱食得一顿。长老爨一锅豆粥吃
了,过得一宿。次日风止天晴,与了和尚一两银子相
谢,作辞起身往山东来。正是:

王事驱驰岂惮劳,关山迢递赴京朝。
夜投古寺无烟火,解使行人心内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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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3:01 2015, 美东)

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

词曰:

掉臂叠肩情态,炎凉冷暖纷纭。兴来阉竖长儿孙,
石女须教有孕。 莫使一朝势谢,亲生不若他生。
爹爹妈妈向何亲?掇转窟臀不认。

话说西门庆与何千户在路不题。单表吴月娘在家,
因西门庆上东京,见家中妇女多,恐惹是非,吩咐平
安无事关好大门,后边仪门夜夜上锁。姊妹每都不出
来,各自在房做针指。若敬济要往后楼上寻衣裳,月
娘必使春鸿或来安儿跟出跟入。常时查门户,凡事都
严紧了。这潘金莲因此不得和敬济勾搭。只赖奶子如
意备了舌,逐日只和如意儿合气。

一日,月娘打点出西门庆许多衣服、汗衫、小衣,
教如意儿同韩嫂儿浆洗。不想这边春梅也洗衣裳,使
秋菊问他借棒槌。这如意儿正与迎春捶衣,不与他,
说道:“前日你拿了个棒槌,使着罢了,又来要!趁
韩嫂在这里,要替爹捶裤子和汗衫儿哩。”那秋菊使
性子走来对春梅说:“平白教我借,他又不与。迎春
倒说拿去,如意儿拦住了不肯。”春梅道:“耶(口乐),
耶(口乐)!怎的这等生分?大白日里借不出个干灯
盏来。借个棒槌使使儿,就不肯与将来,替娘洗了这
裹脚,教拿甚么捶?秋菊,你往后边问他们借来使使
罢。”这潘金莲正在房中炕上裹脚,忽然听得,又因
怀着仇恨,寻不着头由儿,便骂道:“贼淫妇怎的不
与?你自家问他要去,不与,骂那淫妇不妨事。”这
春梅一冲性子,就一阵风走来李瓶儿那边,说道:“那
个是外人也怎的?棒槌借使使就不与。如今这屋里又
钻出个当家的来了!”如意儿道:“耶(口乐),耶(口
乐)!放着棒槌拿去使不是,谁在这里把住?就怒说
起来。大娘吩咐,趁韩妈在这里,替爹浆出这汗衫子
和绵绸裤子来。秋菊来要,我说待我把你爹这衣服捶
两下儿着,就架上许多诳,说不与来?早是迎春姐听
着。”不想潘金莲随即跟了来,便骂道:“你这个老婆
不要说嘴!死了你家主子,如今这屋里就是你?你爹
身上衣服不着你恁个人儿拴束,谁应的上他那心!俺
这些老婆死绝了,教你替他浆洗衣服?你拿这个法儿
降伏俺每,我好耐惊耐怕儿!”如意儿道:“五娘怎的
说这话?大娘不吩咐,俺们好掉揽替爹整理的?”金
莲道:“贼(扌歪)剌骨,雌汉的淫妇,还强说甚么
嘴!半夜替爹递茶儿扶被儿是谁来?讨披袄儿穿是谁
来?你背地干的那茧儿,你说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
来,我也不怕!”如意道:“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俺
每到的那些儿!”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心头火起,
粉面通红,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头发扯住,只用手抠
他腹。亏得韩嫂儿向前劝开了。金莲骂道:“没廉耻
的淫妇,嘲汉的淫妇!俺每这里还闲的声唤,你来雌
汉子,你在这屋里是甚么人?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子从
新又出世来了,我也不怕你!”那如意儿一壁哭着,
一壁挽头发,说道:“俺每后来,也不知甚么来旺儿
媳妇子,只知在爹家做奶子。”金莲道:“你做奶子,
行你那奶子的事,怎的在屋里狐假虎威,成起精儿来?
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儿去了!”

正骂着,只见孟玉楼后边慢慢的走将来,说道:
“六姐,我请你后边下棋,你怎的不去,却在这里乱
些甚么?”一把手拉到他房里坐下,说道:“你告我
说,因为什么起来?”这金莲消了回气,春梅递上茶
来,喝了些茶,便道:“你看教这贼淫妇气的我手也
冷了,茶也拿不起来。我在屋里正描鞋,你使小鸾来
请我,我说且躺躺儿去。(扌歪)在床上也未睡着,
只见这小肉儿百忙且捶裙子。我说你就带着把我的裹
脚捶捶出来。半日只听的乱起来,却是秋菊问他要棒
槌使,他不与,把棒槌匹手夺下了,说道:‘前日拿
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与爹捶衣服哩!’
教我心里就恼起来,使了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几
时就这等大胆降服人,俺每手里教你降伏!你是这屋
里什么儿?压折轿竿儿娶你来?你比来旺儿媳妇子
差些儿!’我就随跟了去,他还嘴里(石必)里剥剌
的,教我一顿卷骂。不是韩嫂儿死气力赖在中间拉着
我,我把贼没廉耻雌汉的淫妇口里肉也掏出他的来!
大姐姐也有些不是,想着他把死的来旺儿贼奴才淫妇
惯的有些折儿?教我和他为冤结仇,落后一染脓带还
垛在我身上,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这个老婆,
又是这般惯他,惯的恁没张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
的事,许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每眼里是放不下沙子
的人。有那没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的那里去了,还
在那屋里缠。但往那里回来,就望着他那影作个揖,
口里一似嚼蛆的,不知说些甚么。到晚夕要茶吃,淫
妇就连忙起来替他送茶,又替他盖被儿,两个就弄将
起来。就是个久惯的淫妇!只该丫头递茶,许你去撑
头获脑雌汉子?为什么问他要披袄儿,没廉耻的便连
忙铺里拿了绸段来,替他裁披袄儿?你还没见哩:断
七那日,他爹进屋里烧纸去,见丫头、老婆在炕上挝
子儿,就不说一声儿,反说道:‘这供养的匾食和酒,
也不要收到后边去,你每吃了罢。’这等纵容着他。
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俺每好等的。’不想我两三
步叉进去,唬得他眼张失道,就不言语了。什么好老
婆?一个贼活人妻淫妇,就这等饿眼见瓜皮,不管好
歹的都收揽下。原来是一个眼里火烂桃行货子。那淫
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在门首打探
儿?还瞒着人捣鬼,张眼溜睛的。你看他如今别模改
样的,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那大姐姐成日在后边只
推聋装哑的,人但开口,就说不是了。”那玉楼听了,
只是笑。因说:“你怎知道的这等详细?”金莲道:“南
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
不晓得?雪里埋死尸──自然消将出来。”玉楼道:
“原说这老婆没汉子,如何又钻出汉子来了?”金莲
道:“天下着风儿晴不的,人不着谎儿成不的!他不
撺瞒着,你家肯要他!想着一来时,饿答的个脸,黄
皮寡瘦的,乞乞缩缩那个腔儿!吃了这二年饱饭,就
生事儿,雌起汉子来了。你如今不禁下他来,到明日
又教他上头上脸的。一时捅出个孩子,当谁的?”玉
楼笑道:“你这六丫头,到且是有权属。”说毕,坐了
一回,两个往后边下棋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遗谁系?万事无根只自生。

话休饶舌,有日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到清河县。
吩咐贲四、王经跟行李先往家去,他便送何千户到衙
门中,看着收拾打扫公廨干净住下,方才骑马来家。
进入后厅,吴月娘接着,舀水净面毕,就令丫鬟院子
内放桌儿,满炉焚香,对天地位下告许愿心。月娘便
问:“你为什么许愿心?”西门庆道:“休说起,我拾
得性命来家。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刚过黄河,行到
沂水县八角镇上,遭遇大风,沙石迷目,通行不得。
天色又晚,百里不见人,众人都慌了。况驮垛又多,
诚恐钻出个贼来怎了?比及投到个古寺中,和尚又穷,
夜晚连灯火也没个儿,只吃些豆粥儿就过了一夜。次
日风住,方才起身,这场苦比前日更苦十分。前日虽
热,天还好些。这遭又是寒冷天气,又耽许多惊怕。
幸得平地还罢了,若在黄河遭此风浪怎了?我在路上
就许了愿心,到腊月初一日,宰猪羊祭赛天地。”月
娘又问:“你头里怎不来家,却往衙门里做甚么?”
西门庆道:“夏龙溪已升做指挥直驾,不得来了。新
升是匠作监何太监侄儿何千户──名永寿,贴刑,不
上二十岁,捏出水儿来的一个小后生,任事儿不知道。
他太监再三央及我,凡事看顾教导他。我不送到衙门
里安顿他个住处,他知道甚么?他如今一千二百两银
子──也是我作成他──要了夏龙溪那房子,直待夏
家搬取了家小去,他的家眷才搬来。前日夏大人不知
什么人走了风与他,他又使了银子,央当朝林真人分
上,对堂上朱太尉说,情愿以指挥职衔再要提刑三年。
朱太尉来对老爷说,把老爷难的要不得。若不是翟亲
家在中间竭力维持,把我撑在空地里去了。去时亲家
好不怪我,说我干事不谨密。不知是什么人对他说来。”
月娘道:“不是我说,你做事有些三慌子火燎腿样,
有不的些事儿,告这个说一场,告那个说一场,恰似
逞强卖富的。正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提备?人家悄
悄干的事儿停停妥妥,你还不知道哩!”西门庆又说:
“夏大人临来,再三央我早晚看顾看顾他家里,容日
你买分礼儿走走去。”月娘道:“他娘子出月初二日生
日,就一事儿去罢。你今后把这狂样来改了。常言道:
‘逢人且说三分清,未可全抛一片心。’老婆还有个
里外心儿,休说世人。”

正说着,只见玳安来说:“贲四问爹,要往夏大
人家说去不去?”西门庆道:“你教他吃了饭去。”玳
安应诺去了。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大
姐都来参见道万福,问话儿,陪坐的。西门庆又想起
前番往东京回来,还有李瓶儿在,一面走到他房内,
与他灵床作揖,因落了几点眼泪。如意儿、迎春、绣
春都向前磕头。月娘随即使小玉请在后边,摆饭吃了,
一面吩咐拿出四两银子,赏跟随小马儿上的人,拿帖
儿回谢周守备去了。又叫来兴儿宰了半口猪、半腔羊、
四十斤白面、一包白米、一坛酒、两腿火熏、两只鹅、
十只鸡,又并许多油盐酱醋之类,与何千户送下程。
又叫了一名厨役在那里答应。

正在厅上打点,忽琴童儿进来说道:“温师父和
应二爹来望。”西门庆连忙请进温秀才、伯爵来。二
人连连作揖,道其风霜辛苦。西门庆亦道:“蒙二公
早晚看家。”伯爵道:“我早起来时,忽听房上喜鹊喳
喳的叫。俺房下就先说:‘只怕大官人来家了,你还
不快走了瞧瞧去?’我便说:‘哥从十二日起身,到
今还未上半个月,怎能来得快?’房下说:‘来不来,
你看看去!’教我穿衣裳到宅里,不想哥真个来家了。
恭喜恭喜!”因见许多下饭酒米装在厅台上,便问道:
“送谁家的?”西门庆道:“新同僚何大人,一路同
来,家小还未到。今在衙门中权住,送份下程与他。

又发柬明日请他吃接风酒,再没人,请二位与吴大舅
奉陪。”伯爵道:“又一件:吴大舅与哥是官,温老先
生戴着方巾,我一个小帽儿怎陪得他坐!不知把我当
甚么人儿看,我惹他不笑话?”西门庆笑道:“这等
把我买的缎子忠靖巾借与你戴着,等他问你,只说是
我的大儿子,好不好?”说毕,众人笑了。伯爵道:
“说正经话,我头八寸三,又戴不得你的。”温秀才
道:“学生也是八寸三分,倒将学生方巾与老翁戴戴
何如?”西门庆道:“老先生不要借与他,他到明日
借惯了,往礼部当官身去,又来缠你。”温秀才笑道:
“老先生好说,连我也扯下水去了。”少顷,拿上茶
来吃了。温秀才问:“夏公已是京任,不来了?”西
门庆道:“他已做堂尊了,直掌卤簿,穿麟服,使藤
棍,如此华任,又来做甚么!”须臾,看写了帖子,
抬下程出门,教玳安送去了。西门庆就拉温秀才、伯
爵到厢房内暖炕上坐去了。又使琴童往院里叫吴惠、
郑春、邵奉、左顺四名小优儿明日早来伺候。

不一时,放桌儿陪二人吃酒。西门庆吩咐:“再
取双钟箸儿,请你姐夫来坐坐。”良久,陈敬济走来,
作揖,打横坐下。四人围炉把酒来斟,因说起一路上
受惊的话。伯爵道:“哥,你的心好,一福能压百祸,
就有小人,一时自然都消散了。”温秀才道:“善人为
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休道老先生为王事驱驰,
上天也不肯有伤善类。”西门庆因问:“家中没甚事?”
敬济道:“家中无事。只是工部安老爹那里差人来问
了两遭,昨日还来问,我回说还没来家哩。”

正说着,忽有平安来报:“衙门令史和众节级来
禀事。”西门庆即到厅上站立,令他进见。二人跪下:
“请问老爹几时上任?官司公用银两动支多少?”西
门庆道:“你们只照旧时整理就是了。”令史道:“去
年只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转正,何老爹新到任,
两事并举,比旧不同。”西门庆道:“既是如此,添十
两银子与他就是了。”二人应喏下去。西门庆又叫回
来吩咐:“上任日期,你还问何老爹择几时。”二人道:
“何老爹择定二十六日。”西门庆道:“既如此,你每
伺候就是了。”二人去了。就是乔大人来拜望道喜。

西门庆留坐不肯,吃茶起身去了。西门庆进来,陪二
人饮至掌灯方散。西门庆往月娘房里歇了一宿。

到次日,家中置酒,与何千户接风。文嫂又早打
听得西门庆来家,对王三官说了,具个柬帖儿来请。
西门庆这里买了一副豕蹄、两尾鲜鱼、两只烧鸭、一
坛南酒,差玳安送去,与太太补生日之礼。他那里赏
了玳安三钱银子,不在话下。正厅上设下酒,锦屏耀
目,桌椅鲜明。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都来的早,
西门庆陪坐吃茶,使人邀请何千户。不一时,小优儿
上来磕头。伯爵便问:“哥,今日怎的不叫李铭?”
西门庆道:“他不来我家来,我没的请他去!”

正说话,只见平安忙拿帖儿禀说:“帅府周爷来
拜,下马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都躲在西厢
房内。西门庆冠带出来,迎至厅上,叙礼毕,道及转
升恭喜之事。西门庆又谢他人马。于是分宾主而坐。
周守备问京中见朝之事,西门庆一一说了。周守备道:
“龙溪不来,一定差人来取家小上京去。”西门庆道:
“就取也待出月。如今何长官且在衙门权住着哩。夏
公的房子与了他住,也是我替他主张的。”守备道:“这
等更妙。”因见堂中摆设桌席,问道:“今日所延甚客?”
西门庆道:“聊具一酌,与何大人接风。同僚之间,
不好意思。”二人吃了茶,周守备起身,说道:“容日
合卫列位,与二公奉贺。”西门庆道:“岂敢动劳,多
承先施。”作揖出门,上马而去。西门庆回来,脱了
衣服,又陪三人在书房中摆饭。何千户到午后方来,
吴大舅等各相见叙礼毕,各叙寒温。茶汤换罢,各宽
衣服。何千户见西门庆家道相称,酒筵齐整。四个小
优银筝象板,玉阮琵琶,递酒上坐。直饮至起更时分,
何千户方起身往衙门中去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
才也辞回去了。

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吩咐收了家伙,就往前
边金莲房中来。妇人在房内浓施朱粉,复整新妆,薰
香澡牝,正盼西门庆进他房来,满面笑容,向前替他
脱衣解带,连忙叫春梅点茶与他吃了,打发上床歇宿。
端的被窝中相挨素体,枕席上紧贴酥胸,妇人云雨之
际,百媚俱生。西门庆抽拽之后,灵犀已透,睡不着,
枕上把离言深讲。交接后,淫情未足,又从下替他品
箫。这妇人只要拴西门庆之心,又况抛离了半月在家,
久旷幽怀,淫情似火,得到身,恨不得钻入他腹中。
将那话品弄了一夜,再不离口。西门庆要下床溺尿,
妇人还不放,说道:“我的亲亲,你有多少尿,溺在
奴口里,替你咽了罢,省的冷呵呵的,热身子下去冻
着,倒值了多的。”西门庆听了,越发欢喜无已,叫
道:“乖乖儿,谁似你这般疼我!”于是真个溺在妇人
口内。妇人用口接着,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西门庆
问道:“好吃不好吃?”金莲道:“略有些咸味儿。你
有香茶与我些压压。”西门庆道:“香茶在我白绫袄内,
你自家拿。”这妇人向床头拉过他袖子来,掏摸了几
个放在口内,才罢。正是:
侍臣不及相如渴,特赐金茎露一杯。

看官听说:大抵妾妇之道,鼓惑其夫,无所不至,
虽屈身忍辱,殆不为耻。若夫正室之妻,光明正大,
岂肯为也!是夜,西门庆与妇人盘桓无度。

次早往衙门中与何千户上任,吃公宴酒,两院乐
工动乐承应。午后才回家,排军随即抬了桌席来。王
三官那里又差人早来邀请。西门庆才收拾出来,左右
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慌的西门庆整衣出来迎接。
安郎中食寺丞的俸,系金镶带,穿白鹇补子,跟着许
多官吏,满面笑容,相携到厅叙礼,彼此道及恭贺,
分宾主坐下。安郎中道:“学生差人来问几次,说四
泉还未回。”西门庆道:“正是。京中要等见朝引奏,
才起身回来。”须臾,茶汤吃罢,安郎中方说:“学生
敬来有一事不当奉渎:今有九江太府蔡少塘,乃是蔡
老先生第九公子,来上京朝觐,前日有书来,早晚便
到。学生与宋松泉、钱云野、黄泰宇四人作东,欲借
府上设席请他,未知允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尊
命,岂敢有违。约定几时?”安郎中道:“在二十七
日。明日学生送分子过来,烦盛使一办,足见厚爱矣。”
说毕,又上了一道茶,作辞,起身上马,喝道而去。

西门庆即出门,往王招宣府中来赴席。到门首,
先投了拜帖。王三官连忙出来迎接,至厅上叙礼。大
厅正面钦赐牌额,金字题曰“世忠堂”,两边门对写
着“乔木风霜古,山河(石带)砺新”。王三官与西
门庆行毕礼,尊西门庆上坐,他便傍设一椅相陪。须
臾拿上茶来,交手递了茶,左右收了去。彼此扳了些
说话,然后安排酒筵递酒。原来王三官叫了两名小优
儿弹唱。西门庆道:“请出老太太拜见拜见。”慌的王
三官令左右后边说。少顷,出来说道:“请老爹后边
见罢。”王三官让西门庆进内。西门庆道:“贤契,你
先导引。”于是迳入中堂。林氏又早戴着满头珠翠,
身穿大红通袖袍儿,腰系金镶碧玉带,下着玄锦百花
裙,搽抹的如银人也一般。西门庆一面施礼:“请太
太转上。”林氏道:“大人是客,请转上。”让了半日,
两个人平磕头,林氏道:“小儿不识好歹,前日冲渎
大人。蒙大人又处断了那些人,知感不尽。今日备了
一杯水酒,请大人过来,老身磕个头儿谢谢。如何又
蒙大人赐将礼来?使我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西门庆道:“岂敢。学生因为公事往东京去了,误了
与老太太拜寿。些须薄礼,胡乱送与老太太赏人。”
因见文嫂儿在旁,便道:“老文,你取副盏儿来,等
我与太太递一杯寿酒。”一面呼玳安上来。原来西门
庆毡包内,预备着一套遍地金时样衣服,放在盘内献
上。林氏一见,金彩夺目,满心欢喜。文嫂随即捧上
金盏银台。王三官便要叫小优拿乐器进来弹唱。林氏
道:“你叫他进来做甚么?在外答应罢了。”当下,西
门庆把盏毕,林氏也回奉了一盏与西门庆谢了。然后
王三官与西门庆递酒,西门庆才待还下礼去,林氏便
道:“大人请起,受他一礼儿。”西门庆道:“不敢,
岂有此礼?”林氏道:“好大人,怎这般说!你恁大
职级,做不起他个父亲!小儿自幼失学,不曾跟着好
人。若是大人肯垂爱,凡事指教他为个好人,今日我
跟前,就教他拜大人做了义父。但有不是处,一任大
人教诲,老身并不护短。”西门庆道:“老太太虽故说
得是,但令郎贤契,赋性也聪明,如今年少,为小试
行道之端,往后自然心地开阔,改过迁善。老太太倒
不必介意。”当下教西门庆转上,王三官把盏,递了
三钟酒,受其四拜之礼。递毕,西门庆亦转下与林氏
作揖谢礼,林氏笑吟吟还了万福。自此以后,王三官
见着西门庆以父称之。正是: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
尤云殢雨心。复有诗以叹之:

从来男女不通酬,卖俏营奸真可羞。
三官不解其中意,饶贴亲娘还磕头。

递毕酒,林氏吩咐王三官:“请大人前边坐,宽
衣服。”玳安拿忠靖巾来换了。不一时,安席坐下。
小优弹唱起来,厨役上来割道,玳安拿赏赐伺候。当
下食割五道,歌吟二套,秉烛上来,西门庆起身告辞。
王三官再三款留,又邀到他书院中。独独的三间小轩
里面,花竹掩映,文物潇洒。正面悬着一个金粉笺扁,
曰“三泉诗舫”,四壁挂四轴古画。西门庆便问:“三
泉是何人?”王三官只顾隐避,不敢回答。半日才说:
“是儿子的贱号。”西门庆便一声儿没言语。抬过高
壶来,又投壶饮酒。四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林氏后边
只顾打发添换菜蔬果碟儿上来。

吃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带半酣,方才起身,赏
了小优儿并厨役,作辞回家。到家迳往金莲房中。原
来妇人还没睡,才摘去冠儿,挽着云髻,淡妆浓抹,
正在房内茶烹玉蕊,香袅金猊等待。见西门庆进来,
欢喜无限。忙向前接了衣裳,叫春梅点了一盏雀舌芽
茶与西门庆吃。西门庆吃了,然后春梅脱靴解带,打
发上床。妇人在灯下摘去首饰,换了睡鞋,上床并头
交股而寝。西门庆将一只胳膊与妇人枕着,搂在怀中,
犹如软玉温香一般,两个酥胸相贴,脸儿厮揾,鸣咂
其舌。不一时,甜唾融心,灵犀春透。妇人不住手下
边捏弄他那话。西门庆因问道:“我的儿,我不在家,
你想我不想?”妇人道:“你去了这半个来月,奴那
刻儿放下心来!晚间夜又长,独自一个偏睡不着。随
问怎的暖床暖铺,只是害冷。腿儿触冷伸不开,只得
忍酸儿缩着,白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落
后春梅小肉儿见我短叹长吁,晚间逗着我下棋,坐到
起更时分,俺娘儿两个一炕儿通厮脚儿睡。我的哥哥,
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儿如何?”西门庆道:怪
油嘴,这一家虽是有他们,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妇人道:“罢么,你还哄我哩!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
里的心儿,你说我不知道?想着你和来旺儿媳妇子蜜
调油也似的,把我来就不理了。落后李瓶儿生了孩子,
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今日都往那里去了?止是奴老
实的还在。你就是那风里杨花,滚上滚下,如今又兴
起如意儿贼(扌歪)剌骨来了。他随问怎的,只是奶
子,见放着他汉子,是个活人妻。不争你要了他,到
明日又教汉子好在门首放羊儿剌剌。你为官为宦,传
出去好听?你看这贼淫妇,前日你去了,同春梅两个
为一个棒槌,和我大嚷大闹,通不让我一句儿。”西
门庆道:“罢么,我的儿,他随问怎的,只是个手下
人。他那里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高高手儿他
过去了,低低手儿他敢过不去。”妇人道:“(口耶)(口
乐),说的倒好听!没了李瓶儿,他就顶了窝儿。学
你对他说:‘你若伏侍的好,我把娘这分家当就与你
罢。’你真个有这个话来?”西门庆道:“你休胡猜疑,
我那里有此话!你宽恕他,我教他明日与你磕头陪不
是罢。”妇人道:“我也不要他陪不是,我也不许你到
那屋里睡。”西门庆道:“我在那边睡,非为别的,因
越不过李大姐情,在那边守守灵儿,谁和他有私盐私
醋!”妇人道:“我不信你这摭溜子。人也死了一百日
来,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也不是守灵,属米仓的,
上半夜摇铃,下半夜丫头听的好梆声。”几句说的西
门庆急了,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说道:“怪小淫妇
儿,有这些张致的!”于是令他吊过身子去,隔山讨
火,那话自后插入牝中,接抱其股,竭力扇(石崩)
的连声响亮。一面令妇人呼叫大东大西,问道:“你
怕我不怕?再敢管着!”妇人道:“怪奴才,不管着你
好上天也!我晓的你也丢不开这淫妇,到明日,问了
我方许你那边去。他若问你要东西,须对我说,只不
许你悄悄偷与他。若不依,我打听出来,看我嚷不嚷!
我就摈兑了这淫妇,也不差甚么儿。又相李瓶儿来头,
教你哄了,险些不把我打到赘字号去。你这烂桃行货
子,豆芽莱──有甚正条捆儿也怎的?老娘如今也贼
了些儿了。”说的西门庆笑了。当下两个殢雨尤云,
缠到三更方歇。正是:

带雨笼烟世所稀,妖娆身势似难支。
终宵故把芳心诉,留得东风不放归。

两个并头交股睡到天明,妇人淫情未足,便不住
手捏弄那话,登时把麈柄捏弄起来,叫道:“亲达达,
我一心要你身上睡睡。”一面爬伏在西门庆身上倒浇
烛,接着他脖子只顾揉搓,教西门庆两手扳住他腰,
扳的紧紧的,他便在上极力抽提,一面爬伏在他身上
揉一回,那话渐没至根,余者被托子所阻,不能入。
妇人便道:“我的达达,等我白日里替你作一条白绫
带子,你把和尚与你的那末子药装些在里面,我再坠
上两根长带儿。等睡时,你扎他在根子上,却拿这两
根带扎拴后边腰里,拴的紧紧的,又柔软,又得全放
进,却不强如这托子硬硬的,格的人疼?”西门庆道:
“我的儿,你做下,药在磁盒儿内,你自家装上就是
了。”妇人道:“你黑夜好歹来,咱两个试试看好不好?”
于是,两个玩耍一番。

只见玳安拿帖儿进来,问春梅:“爹起身不曾?
安老爹差人送分资来了。又抬了两坛酒、四盆花树进
来。”春梅道:“爹还没起身,教他等等儿。”玳安道:
“他好少近路儿,还要赶新河口闸上回话哩。”不想
西门庆在房中听见,隔窗叫玳安问了话,拿帖儿进去,
拆开看,上写道:

奉去分资四封,共八两。惟少塘桌席,余者散酌
而已。仰冀从者留神,足见厚爱之至。外具时花四盆,
以供清玩;浙酒二樽,少助待客之需。希莞纳,幸甚。

西门庆看了,一面起身,且不梳头,戴着毡巾,
穿着绒氅衣走出厅上,令安老爹人进见。递上分资。
西门庆见四盆花草:一盆红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
一盆辛夷,两坛南酒,满心欢喜。连忙收了。发了回
帖,赏了来人五钱银子,因问:“老爹们明日多咱时
分来?用戏子不用?”来人道:“都早来。戏子用海
盐的。”说毕,打发去了。西门庆叫左右把花草抬放
藏春坞书房中摆放,一面使玳安叫戏子去,一面兑银
子与来安儿买办。那日又是孟玉楼上寿,院中叫小优
儿晚夕弹唱。

按下一头。却说应伯爵在家,拿了五个笺帖,教
应保捧着盒儿,往西门庆对过房子内央温秀才写请书。
要请西门庆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家中做满月。刚出门
转过街口,只见后边一人高叫道:“二爹请回来!”伯
爵扭头回看是李铭,立住了脚。李铭走到跟前,问道:
“二爹往那里去?”伯爵道:“我到温师父那里有些
事儿去。”李铭道:“到家中还有句话儿说。”只见后
边一个闲汉,掇着盒儿,伯爵不免又到家堂屋内。李
铭连忙磕了个头,把盒儿掇进来放下,揭开却是烧鸭
二只、老酒二瓶,说道:“小人没甚,这些微物儿孝
顺二爹赏人。小的有句话迳来央及二爹。”一面跪在
地下不起来。伯爵一把手拉起来,说道:“傻孩儿,
你有话只管说,怎的买礼来?”李铭道:“小的从小
儿在爹宅内,答应这几年,如今爹到看顾别人,不用
小的了。就是桂姐那边的事,各门各户,小的实不知
道。如今爹因怪那边,连小的也怪了。这负屈衔冤,
没处伸诉,迳来告二爹。二爹到宅内见爹,千万替小
的加句美言儿说说。就是桂姐有些一差半错,不干小
的事。爹动意恼小的不打紧,同行中人越发欺负小的
了。”伯爵道:“你原来这些时没往宅内答应去。”李
铭道:“小的没曾去。”伯爵道:“嗔道昨日摆酒与何
老爹接风,叫了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在那里答应,
我说怎的不见你。我问你爹,你爹说:‘他没来,我
没的请他去!’傻孩儿,你还不走跳些儿还好?你与
谁赌气?”李铭道:“爹宅内不呼唤,小的怎的好去?
前日他每四个在那里答应,今日三娘上寿,安官儿早
晨又叫了两名去了;明日老爹摆酒,又是他们四个。
倒没小的,小的心里怎么有个不急的!只望二爹替小
的说个明白,小的还来与二爹磕头。”伯爵道:“我没
有个不替你说的。我从前已往不知替人完美了多少勾
当,你央及我这些事儿,我不替你说?你依着我,把
这礼儿你还拿回去。你是那里钱儿,我受你的!你如
今就跟了我去,等我慢慢和你爹说。”李铭道:“二爹
不收此礼,小的也不敢去了。虽然二爹不希罕,也尽
小的一点穷心。”再三央告,伯爵把礼收了。讨出三
十文钱,打发拿盒人回去。于是同出门,来到西门庆
对门房子里。进到书院门首,摇的门环儿响,说道:
“葵轩老先生在家么?”温秀才正在书窗下写帖儿,
忙应道:“请里面坐。”画童开门,伯爵在明间内坐的。
温秀才即出来相见,叙礼让坐,说道:“老翁起来的
早,往那里去来?”伯爵道:“敢来烦渎大笔写几个
请书儿。如此这般,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宅内他娘
们坐坐。”温秀才道:“帖在那里?将来学生写。”伯
爵即令应保取出五个帖儿,递过去。温秀才拿到房内,
才写得两个,只见棋童慌走来说道:“温师父,再写
两个帖儿──大娘的名字,要请乔亲家娘和大妗子去。
头里琴童来取门外韩大姨和孟二妗子那两个帖儿,打
发去了不曾?”温秀才道:“你姐夫看着,打发去这
半日了。”棋童道:“温师父写了这两个,还再写上四
个,请黄四婶、傅大娘、韩大婶和甘伙计娘子的,我
使来安儿来取。”不一时打发去了。只见来安来取这
四个帖儿,伯爵问:“你爹在家里,是衙门中去了?”
来安道:“爹今日没往衙门里去,在厅上看收礼哩。”
温秀才道:“老先生昨日王宅赴席来晚了。”伯爵问起
那王宅,温秀才道:“是招宣府中。”伯爵就知其故。
良久,来安等了帖儿去,方才与伯爵写完。伯爵即带
了李铭过这边来。

西门庆蓬着头,只在厅上收礼,打发回帖,旁边
排摆桌面。见伯爵来,唱喏让坐。伯爵谢前日厚情,
因问:“哥定这桌席做什么?”西门庆把安郎中来央
浼作东,请蔡知府之事,告他说了一遍。伯爵道:“明
日是戏子是小优?”西门庆道:“叫了一起海盐子弟,
我这里又预备四名小优儿答应。”伯爵道:“哥,那四
个?”西门庆道:“吴惠、邵奉、郑春、左顺。”伯爵
道:“哥怎的不用李铭?”西门庆道:“他已有了高枝
儿,又稀罕我这里做什么?”伯爵道:“哥怎的说这
个话?你唤他,他才敢来。我也不知道你一向恼他。
但是各人勾当,不干他事。三婶那边干事,他怎的晓
得?你到休要屈了他。他今早到我那里,哭哭啼啼告
诉我:‘休说小的姐姐在爹宅内,只小的答应该几年,
今日有了别人,到没小的。’他再三赌身罚咒,并不
知他三婶那边一字儿。你若恼他,却不难为他了。他
小人有什么大汤水儿?你若动动意儿,他怎的禁得
起!”便教李铭:“你过来,亲自告诉你爹。你只顾躲
着怎的?自古丑媳妇免不得见公婆。”

那李铭站在槅子边,低头敛足,就似僻厅鬼儿一
般看着二人说话。听得伯爵叫他,连忙走进去,跪着
地下,只顾磕头,说道:“爹再访,那边事小的但有
一字知道,小的车碾马踏,遭官刑揲死。爹从前已往,
天高地厚之恩,小的一家粉身碎骨也报不过来。不争
今日恼小的,惹的同行人耻笑,他也欺负小的,小的
再向那里寻个主儿?”说毕,号淘痛哭,跪在地下只
顾不起来。伯爵在旁道:“罢么,哥也是看他一场。
大人不见小人之过,休说没他不是,就是他有不是处,
他既如此,你也将就可恕他罢。”又叫李铭:“你过来,
自古穿青衣抱黑柱,你爹既说开,就不恼你了,你往
后也要谨慎些。”李铭道:“二爹说的是,知过必改,
往后知道了。”西门庆沉吟半晌,便道:“既你二爹再
三说,我不恼你了,起来答应罢。”伯爵道:”你还不
快磕头哩!”那李铭连忙磕个头,立在旁边。伯爵方
才令应保取出五个请帖儿来,递与西门庆道:“二十
八日小儿弥月,请列位嫂子过舍光降光降。”西门庆
看毕,教来安儿:“连盒儿送与大娘瞧去。──管情
后日去不成。实和你说,明日是你三娘生日,家中又
是安郎中摆酒,二十八日他又要看夏大人娘子去,如
何去的成?”伯爵道:“哥杀人哩!嫂子不去,满园
中果子儿,再靠着谁哩!我就亲自进屋里请去。”少
顷,只见来安拿出空盒子来了:“大娘说,多上覆,
知道了。”伯爵把盒儿递与应保接去,笑了道:“哥,
你就哄我起来。若是嫂子不去,我就把头磕烂了,也
好歹请嫂子走走去。”西门庆教伯爵:“你且休去,等
我梳起头来,咱每吃饭。”说毕,入后边去了。

这伯爵便向李铭道:“如何?刚才不是我这般说
着,他甚是恼你。他有钱的性儿,随他说几句罢了。
常言:嗔拳不打笑面。如今时年,尚个奉承的。拿着
大本钱做买卖,还带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儿,谁理
你!全要随机应变,似水儿活,才得转出钱来。你若
撞东墙,别人吃饭饱了,你还忍饿。你答应他几年,
还不知他性儿?明日交你桂姐赶热脚儿来,两当一:
就与三娘做生日,就与他陪了礼儿来,一天事都了了。”
李铭道:“二爹说的是。小的到家,过去就对三妈说。”
说着,只见来安儿放桌儿,说道:“应二爹请坐,爹
就出来。” 不一时,西门庆梳洗出来,陪伯爵坐的,问他:
“你连日不见老孙、祝麻子?”伯爵道:“我令他来,
他知道哥恼他。我便说:‘还是哥十分情分,看上顾
下,那日蜢虫蚂炸一例扑了去,你敢怎样的!’他每
发下誓,再不和王家小厮走。说哥昨日在他家吃酒来?
他每也不知道。”西门庆道:“昨日他如此这般,置了
一席大酒请我,拜认我做干老子,吃到二更来了。他
每怎的再不和他来往?只不干碍着我的事,随他去,
我管他怎的?我不真是他老子,管他不成!”伯爵道:
“哥这话说绝了。他两个,一二日也要来与你服个礼
儿,解释解释。”西门庆道:“你教他只顾来,平白服
甚礼?”一面来安儿拿上饭来,无非是炮烹美口肴馔。
西门庆吃粥,伯爵用饭。吃毕,西门庆问:“那两个
小优儿来了不曾?”来安道:“来了这一日了。”西门
庆叫他和李铭一答儿吃饭。一个韩佐,一个邵谦,向
前来磕了头,下边吃饭去了。

良久,伯爵起身,说道:“我去罢,家里不知怎
样等着我哩。小人家儿干事最苦,从炉台底下直买到
堂屋门首,那些儿不要买?”西门庆道:“你去干了
事,晚间来坐坐,与你三娘上寿,磕个头儿,也是你
的孝顺。”伯爵道:“这个一定来,还教房下送人情
来。”说毕,一直去了。正是:
酒深情不厌,知己话偏长。
莫负相钦重,明朝到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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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西门庆新试白绫带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3:14 2015, 美东)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西门庆新试白绫带

词曰:
唤多情,忆多情,谁把多情唤我名?唤名人可憎。
为多情,转多情,死向多情心不平。休教情重轻。

话说应伯爵回家去了。西门庆就在藏春坞坐着,
看泥水匠打地炕。墙外烧火,安放花草,庶不至煤烟
熏触。忽见平安拿进帖儿,禀说:“帅府周爷差人送
分资来了。”盒内封着五封分资:周守备、荆都监、
张团练、刘薛二内相,每人五星,粗帕二方,奉引贺
敬。西门庆令左右收入后边,拿回帖打发去了。

且说那日,杨姑娘与吴大妗子、潘姥姥坐轿子先
来了,然后薛姑子、大师父、王姑子,并两个小姑子
妙趣、妙凤,并郁大姐,都买了盒儿来,与玉楼做生
日。月娘在上房摆茶,众姊妹都在一处陪侍。须臾吃
了茶,各人取便坐了。

潘金莲想着要与西门庆做白绫带儿,即便走到房
里,拿过针线匣,拣一条白绫儿,将磁盒内颤声娇药
末儿装在里面,周围用倒口针儿撩缝的甚是细法,预
备晚夕要与西门庆云雨之欢。不想薛姑子蓦地进房来,
送那安胎气的衣胞符药与他。这妇人连忙收过,一面
陪他坐的。薛姑子见左右无人,便悄悄递与他,说道:
“你拣个壬子日空心服,到晚夕与官人在一处,管情
一度就成胎气。你看后边大菩萨,也是贫僧替他安的
胎,今已有了半肚子了。我还说个法儿与你:缝个锦
香囊,我书道朱砂符儿安在里面,带在身边,管情就
是男胎,好不准验。”这妇人听了,满心欢喜,一面
接了符药,藏放在箱内。拿过历日来看,二十九日是
壬子日。于是就称了三钱银子送与他,说:“这个不
当什么,拿到家买菜吃。等坐胎之时,我寻匹绢与你
做衣穿。”薛姑子道:“菩萨快休计较,我不象王和尚
那样利心重。前者因过世那位菩萨念经,他说我搀了
他的主顾,好不和我嚷闹,到处拿言语丧我。我的爷,
随他堕业,我不与他争执。我只替人家行好事,救人
苦难。”妇人道:“薛爷,你只行你的事,各人心地不
同。我这勾当,你也休和他说。”薛姑子道:“法不传
六耳,我肯和他说!去年为后边大菩萨喜事,他还说
我背地得多少钱,擗了一半与他才罢了。一个僧家,
戒行也不知,利心又重,得了十方施主钱粮,不修功
果,到明日死后,披毛戴角还不起。”说了回话,妇
人教春梅:“看茶与薛爷吃。”那姑子吃了茶,又同他
到李瓶儿那边参了灵,方归后边来。

约后晌时分,月娘放桌儿炕屋里,请众堂客并三
个姑子坐的。又在明间内放八仙桌儿,铺着火盆摆下
案酒,与孟玉楼上寿。不一时,琼浆满泛,玉(口口
冖斗)高擎,孟玉楼打扮的粉妆玉琢,先与西门庆递
了酒,然后与众姊妹叙礼,安席而坐。陈敬济和大姐
又与玉楼上寿,行毕礼,就在旁边坐下。厨下寿面点
心添换,一齐拿上来。众人才吃酒,只见来安拿进盒
儿来说:“应保送人情来了。”西门庆叫月娘收了,就
教来安:“送应二娘帖儿去,就请你应二爹和大舅来
坐坐。我晓的他娘子儿,明日也是不来,请你二爹来
坐坐罢,改日回人情与他就是了。”来安拿帖儿同应
保去了。西门庆坐在上面,不觉想起去年玉楼上寿还
有李大姐,今日妻妾五个,只少了他,由不得心中痛
酸,眼中落泪。

不一时,李铭和两个小优儿进来了。月娘吩咐:
“你会唱‘比翼成连理’不会?”韩佐道:“小的记
得。”才待拿起乐器来弹唱,被西门庆叫近前,吩咐:
“你唱一套‘忆吹箫’我听罢。”两个小优连忙改调
唱《集贤宾》“忆吹箫,玉人何处也。”唱了一回,唱
到“他为我褪湘裙杜鹃花上血”,潘金莲见唱此词,
就知西门庆念思李瓶儿之意。及唱到此句,在席上故
意把手放在脸儿上,这点儿那点儿羞他,说道:“孩
儿,那里猪八戒走在冷铺中坐着──你怎的丑的没对
儿!一个后婚老婆,又不是女儿,那里讨‘杜鹃花上
血’来?好个没羞的行货子!”西门庆道:“怪奴才,
听唱罢么,我那里晓得什么。单管胡枝扯叶的。”只
见两个小优又唱到:“一个相府内怀春女,忽剌八抛
去也。我怎肯恁随邪,又去把墙花乱折!”那西门庆
只顾低着头留心细听。须臾唱毕,这潘金莲就不愤他,
两个在席上只顾拌嘴起来。月娘有些看不上,便道:
“六姐,你也耐烦,两个只顾
强什么?杨姑奶奶和他
大妗子丢在屋里,冷清清的,没个人儿陪他,你每着
两个进去陪他坐坐儿,我就来。”当下金莲和李娇儿
就往房里去了。

不一时,只见来安来说:“应二娘帖儿送到了。
二爹来了,大舅便来。”西门庆道:“你对过请温师父
来坐坐。”因对月娘说:“你吩咐厨下拿菜出来,我前
边陪他坐去。”又叫李铭:“你往前边唱罢。”李铭即
跟着西门庆出来,到西厢房内陪伯爵坐的。又谢他人
情:“明日请令正好歹来走走。”伯爵道:“他怕不得
来,家下没人。”良久,温秀才到,作揖坐下。伯爵
举手道:“早晨多有累老先生。”温秀才道:“岂敢。”
吴大舅也到了,相见让位毕,一面琴童儿秉烛来,四
人围暖炉坐定。来安拿春盛案酒摆在桌上。伯爵灯下
看见西门庆白绫袄子上,罩着青缎五彩飞鱼蟒衣,张
牙舞爪,头角峥嵘,扬须鼓鬣,金碧掩映,蟠在身上,
唬了一跳,问:“哥,这衣服是那里的?”西门庆便
立起身来,笑道:“你每瞧瞧,猜是那里的?”伯爵
道:“俺每如何猜得着。”西门庆道:“此是东京何太
监送我的。我在他家吃酒,因害冷,他拿出这件衣服
与我披。这是飞鱼,因朝廷另赐了他蟒龙玉带,他不
穿这件,就送我了。此是一个大分上。”伯爵极口夸
道:“这花衣服,少说也值几个钱儿。此是哥的先兆,
到明日高转做到都督上,愁没玉带蟒衣?何况飞鱼!
只怕穿过界儿去哩!”说着,琴童安放钟箸,拿酒上
来。李铭在面前弹唱。伯爵道:“也该进去与三嫂递
杯酒儿才好,如何就吃酒?”西门庆道:“我儿,你
既有孝顺之心,往后边与三嫂磕个头儿就是了,说他
怎的?”伯爵道:“磕头到不打紧,只怕惹人议论我
做大不尊,到不如你替我磕个儿罢。”被西门庆向他
头上打了一下,骂道:“你这狗才,单管恁没大小!”
伯爵道:“有大小到不教孩儿们打了。”两个戏说了一
回,琴童拿将寿面来,西门庆让他三人吃。自己因在
后边吃了,就递与李铭吃。那李铭吃了,又上来弹唱。
伯爵叫吴大舅:“吩咐曲儿叫他唱。”大舅道:“不要
索落他,随他拣熟的唱罢。”西门庆道:“大舅好听《瓦
盆儿》这一套。”一面令琴童斟上酒,李铭于是筝排
雁柱,款定冰弦,唱了一套“叫人对景无言,终日减
芳容”,下边去了。只见来安上来禀说:“厨子家去,
请问爹,明日叫几名答应?”西门庆吩咐:“六名厨
役、二名茶酒,酒筵共五桌,俱要齐备。”来安应诺
去了。吴大舅便问:“姐夫明日请甚么人?”西门庆
悉把安郎中作东请蔡九知府说了。吴大舅道:“既明
日大巡在姐夫这里吃酒,又好了。”西门庆道:“怎的
说?”吴大舅道:“还是我修仓的事,要在大巡手里
题本,望姐夫明日说说,教他青目青目,到年终考满
之时保举一二,就是姐夫情分。”西门庆道:“这不打
紧。大舅明日写个履历揭帖来,等我取便和他说。”
大舅连忙下来打恭。伯爵道:“老舅,你老人家放心,
你是个都根主子,不替你老人家说,再替谁说?管情
消不得吹嘘之力,一箭就上垛。”前边吃酒到二更时
分散了,西门庆打发李铭等出门,就吩咐:“明日俱
早来伺候。”李铭等应诺去了。小厮收进家伙,上房
内挤着一屋里人,听见前边散了,都往那房里去了。

却说金莲,只说往他屋里去,慌的往外走不迭。
不想西门庆进仪门来了,他便藏在影壁边黑影儿里,
看着西门庆进入上房,悄悄走来窗下听觑。只见玉箫
站在堂屋门首,说道:“五娘怎的不进去?”又问:“姥
姥怎的不见?”金莲道:“老行货子,他害身上疼,
往房里睡去了。”良久,只听月娘问道:“你今日怎的
叫恁两个新小王八子?唱又不会唱,只一味‘三弄梅
花’。”玉楼道:“只你临了教他唱‘鸳鸯浦莲开’,他
才依了你唱。好两个猾小王八子,不知叫什么名字,
一日在这里只是顽。”西门庆道:“一个叫韩佐,一个
叫邵谦。”月娘道:“谁晓的他叫什么谦儿李儿!”不
防金莲蹑足潜踪进去,立在暖炕儿背后,忽说道:“你
问他?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儿不叫他唱,平白胡枝扯叶
的教他唱什么‘忆吹箫’,支使的小王八子乱腾腾的,
不知依那个的是。”玉楼“哕”了一声,扭回头看见
是金莲,便道:“这个六丫头,你在那里来?猛可说
出话来,倒唬我一跳。单爱行鬼路儿。你从多咱走在
我背后?”小玉道:“五娘在三娘背后,好少一回儿。”
金莲点着头儿向西门庆道:“哥儿,你脓着些儿罢了。
你那小见识儿,只说人不知道。他是甚‘相府中怀春
女’?他和我都是一般的后婚老婆。什么他为你‘褪
湘裙杜鹃花上血’,三个官唱两个喏,谁见来?孙小
官儿问朱吉,别的都罢了,这个我不敢许。可是你对
人说的,自从他死了,好应心的菜儿也没一碟子儿。
没了王屠,连毛吃猪!你日逐只噇屎哩?俺们便不是
上数的,可不着你那心罢了。一个大姐姐这般当家立
纪,也扶持不过你来,可可儿只是他好。他死,你怎
的不拉住他?当初没他来时,你怎的过来?如今就是
诸般儿称不上你的心了。题起他来,就疼的你这心里
格地地的!拿别人当他,借汁儿下面,也喜欢的你要
不的。只他那屋里水好吃么?”月娘道:“好六姐,
常言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自古镟的不圆砍
的圆。你我本等是迟货,应不上他的心,随他说去罢
了。”金莲道:“不是咱不说他,他说出来的话灰人的
心。只说人愤不过他。”那西门庆只是笑,骂道:“怪
小淫妇儿,胡说了你,我在那里说这个话来?”金莲
道:“还是请黄内官那日,你没对着应二和温蛮子说?
怪不的你老婆都死绝了,就是当初有他在,也不怎么
的。到明日再扶一个起来,和他做对儿就是了。贼没
廉耻撒根基的货!”说的西门庆急了,跳起来,赶着
拿靴脚踢他,那妇人夺门一溜烟跑了。

这西门庆赶出去不见他,只见春梅站在上房门首,
就一手搭伏春梅肩背往前边来。月娘见他醉了,巴不
的打发他前边去睡,要听三个姑子宣卷。于是教小玉
打个灯笼,送他前边去。金莲和玉箫站在穿廊下黑影
中,西门庆没看见,迳走过去。玉箫向金莲道:“我
猜爹管情向娘屋里去了。”金莲道:“他醉了,快发讪,
由他先睡,等我慢慢进去。”这玉箫便道:“娘,你等
等,我取些果子儿捎与姥姥吃去。”于是走到床房内,
拿些果子递与妇人,妇人接的袖了,一直走到他前边。
只见小玉送了回来,说道:“五娘在那边来?爹好不
寻五娘。”

金莲到房门首,不进去,悄悄向窗眼望里张觑,
看见西门庆坐在床上,正搂着春梅做一处顽耍。恐怕
搅扰他,连忙走到那边屋里,将果子交付秋菊。因问:
“姥姥睡没有?”秋菊道:“睡了一大回了。”金莲嘱
咐他:“果子好生收在拣妆内。”又复往后边来。只见
月娘、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大妗子、杨姑娘,
并三个姑子带两个小姑子,坐了一屋里人。薛姑子便
盘膝坐在月娘炕上,当中放着一张炕桌儿,炷了香,
众人都围着他,听他说佛法。只见金莲笑掀帘子进来,
月娘道:“你惹下祸来,他往屋里寻你去了。你不打
发他睡,如何又来了?我还愁他到屋里要打你。”金
莲笑道:“你问他敢打我不敢?”月娘道:“你头里话
出来的忒紧了,他有酒的人,一时激得恼了,不打你
打狗不成?俺每倒替你捏两把汗,原来你到这等泼
皮。”金莲道:“他就恼,我也不怕他,看不上那三等
儿九做的。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儿不教唱,且东沟犁西
沟耙,唱他的心事。就是今日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
该唱这离别之词。人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偏有那些
佯慈悲假孝顺,我是看不上。”大妗子道:“你姐妹每
乱了这一回,我还不知因为什么来。姑夫好好的进来
坐着,怎的又出去了?”月娘道:“大妗子,你还不
知道,那一个因想起李大姐来,说年时孟三姐生日还
有他,今年就没他,落了几点眼泪,教小优儿唱了一
套‘忆吹箫,玉人儿何处也’。这一个就不愤他唱这
词,刚才抢白了他爹几句。抢白的那个急了,赶着踢
打,这贼就走了。”杨姑娘道:“我的姐姐,你随官人
教他唱罢了,又抢白他怎的?想必每常见姐姐每都全
全儿的,今日只不见了李家姐姐,汉子的心怎么不惨
切个儿。”孟玉楼道:“好奶奶,若是我每,谁嗔他唱!
俺这六姐姐平昔晓的曲子里滋味,见那个夸死了的李
大姐,比古人那个不如他,又怎的两个相交情厚,又
怎么山盟海誓,你为我,我为你。这个牢成的又不服
气,只顾拿言语抢白他,整厮乱了这半日。”杨姑娘
道:“我的姐姐,原来这等聪明!”月娘道:“他什么
曲儿不知道!但题起头儿,就知尾儿。象我每叫唱老
婆和小优儿来,只晓的唱出来就罢了。偏他又说那一
段儿唱的不是了,那一句儿唱的差了,又那一节儿稍
了。但是他爹说出个曲儿来,就和他白搽白乱,必须
搽恼了才罢。”孟玉楼在旁边戏道:“姑奶奶你不知,
我三四胎儿只存了这个丫头子,这般精灵古怪的。”
金莲笑向他打了一下,说道:“我到替你争气,你到
没规矩起来了。”杨姑娘道:“姐姐,你今后让官人一
句儿罢。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相随百步也有个徘
徊之意。一个热突突人儿,指头儿似的少了一个,有
个不想不疼不题念的?”金莲道:“想怎不想,也有
个常时儿。一般都是你的老婆,做什么抬一个灭一个?
只嗔俺们不替他戴孝,他又不是婆婆,胡乱戴过断七
罢了,只顾戴几时?”杨姑娘道:“姐姐每见一半不
见一半儿罢。”大妗子道:“好快!断七过了,这一向
又早百日来了。”杨姑娘问:“几时是百日?”月娘道:
“早哩,腊月二十六日。”王姑子道:“少不的念个经
儿。”月娘道:“挨年近节,念什么经!他爹只好过年
念罢了。”说着,只见小玉拿上一道茶来,每人一盏。

须臾吃毕。月娘洗手,向炉中炷了香,听薛姑子
讲说佛法。薛姑子就先宣念偈言,讲了一段五戒禅师
破戒戏红莲女子,转世为东坡佛印的佛法。讲说了良
久方罢。只见玉楼房中兰香,拿了两方盒细巧素菜果
碟、茶食点心来,收了香炉,摆在桌上。又是一壶茶,
与众人陪三个师父吃了。然后又拿荤下饭来,打开一
坛麻姑酒,众人围炉吃酒。月娘便与大妗子掷色抢红。
金莲便与李娇儿猜枚,玉箫在旁边斟酒,便替金莲打
桌底下转子儿。须臾把李娇儿赢了数杯。玉楼道:“等
我和你猜,你只顾赢他罢。”却要金莲拿出手来,不
许褪在袖子里,又不许玉箫近前。一连反赢了金莲几
大钟。

金莲坐不住,去了。到前边叫了半日,角门才开,
只见秋菊揉眼。妇人骂道:“贼奴才,你睡来?”秋
菊道:“我没睡。”妇人道:“见睡起来,你哄我。你
到自在,就不说往后来接我接儿去。”因问:“你爹睡
了?”秋菊道:“爹睡了这一日了。”妇人走到炕房里,
搂起裙子来就在炕上烤火。妇人要茶吃,秋菊连忙倾
了一盏茶来。妇人道:“贼奴才,好干净手儿,我不
吃这陈茶,熬的怪泛汤气。你叫春梅来,叫他另拿小
铫儿顿些好甜水茶儿,多着些茶叶,顿的苦艳艳我吃。”
秋菊道:“他在那边床房里睡哩,等我叫他来。”妇人
道:“你休叫他,且教他睡罢。”这秋菊不依,走在那
边屋里,见春梅(扌歪)在西门庆脚头睡得正好。被
他摇推醒了,道:“娘来了,要吃茶,你还不起来哩。”
这春梅哕他一口,骂道:“见鬼的奴才,娘来了罢了,
平白唬人剌剌的!”一面起来,慢条厮礼、撒腰拉裤
走来见妇人,只顾倚着炕儿揉眼。妇人反骂秋菊:“恁
奴才,你睡的甜甜儿的,把你叫醒了。”因叫他:“你
头上汗巾子跳上去了,还不往下扯扯哩。”又问:“你
耳朵上坠子怎的只戴着一只?”这春梅摸了摸,果然
只有一只。便点灯往那边床上寻去,寻不见。良久,
不想落在那脚踏板上,拾起来。妇人问:“在那里来?”
春梅道:“都是他失惊打怪叫我起来,吃帐钩子抓下
来了,才在踏板上拾起来。”妇人道:“我那等说着,
他还只当叫起你来。”春梅道:“他说娘要茶吃来。”
妇人道:“我要吃口茶儿,嫌他那手不干净。”这春梅
连忙舀了一小铫子水,坐在火上,使他挝了些炭在火
内,须臾就是茶汤。涤盏干净,浓浓的点上去,递与
妇人。妇人问春梅:“你爹睡下多大回了?”春梅道:
“我打发睡了这一日了。问娘来,我说娘在后边还未
来哩。”

这妇人吃了茶,因问春梅:“我头里袖了几个果
子和蜜饯,是玉箫与你姥姥吃的,交付这奴才接进来,
你收了?”春梅道:“我没见,他知道放在那里?”
妇人叫秋菊,问他果子在那里,秋菊道:“我放在拣
妆内哩。”走去取来,妇人数了数儿,少了一个柑子,
问他那里去了。秋菊道:“我拿进来就放在拣妆内,
那个害馋痨、烂了口吃他不成!”妇人道:“贼奴才,
还涨(氵强)嘴!你不偷,那去了?我亲手数了交与
你的,怎就少了一个?原来只孝顺了你!”教春梅:“你
与我把那奴才一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子。”春梅道:
“那臜脸蛋子,倒没的龌龊了我的手。”妇人道:“你
与我拉过他来。”春梅用双手推颡到妇人跟前。妇人
用手拧着他腮颊,骂道:“贼奴才,这个柑子是你偷
吃了不是?你实实说了,我就不打你。不然,取马鞭
子来,我这一旋剥就打个不数。我难道醉了?你偷吃
了,一径里鬼混我。”因问春梅:“我醉不醉?”那春
梅道:“娘清省白醒,那讨酒来?娘不信只掏他袖子,
怕不的还有柑子皮儿在袖子里哩。”妇人于是扯过他
袖子来,用手去掏,秋菊慌用手撇着不教掏。春梅一
面拉起手来,果然掏出些柑子皮儿来。被妇人尽力脸
上拧了两把,打了两下嘴巴,骂道:“贼奴才,你诸
般儿不会,象这说舌偷嘴吃偏会。真赃实犯拿住,你
还赖那个?我如今茶前酒后且不打你,到明日清省白
醒,和你算帐。”春梅道:“娘到明日,休要与他行行
忽忽的,好生旋剥了,叫个人把他实辣辣打与他几十
板子,叫他忍疼也惧怕些。甚么逗猴儿似汤那几棍儿,
他才不放在心上!”那秋菊被妇人拧得脸胀肿的,谷
都着嘴往厨下去了。妇人把那一个柑子平分两半,又
拿了个苹婆石榴,递与春梅,说道:“这个与你吃,
把那个留与姥姥吃。”这春梅也不瞧,接过来似有如
无,掠在抽屉内。妇人把蜜饯也要分开,春梅道:“娘
不要分,我懒得吃这甜行货子,留与姥姥吃罢。”以
此妇人不分,都留下了。

妇人走到桶子上小解了,叫春梅掇进坐桶来,澡
了牝,又问春梅:“这咱天有多时分了?”春梅道:“睡
了这半日,也有三更了。”妇人摘了头面,走来那边
床房里,见桌上银灯已残,从新剔了剔,向床上看西
门庆正打鼾睡。于是解松罗带,卸褪湘裙,上床钻入
被窝里,与西门庆并枕而卧。

睡下不多时,向他腰间摸他那话。弄了一回,白
不起。原来西门庆与春梅才行房不久,那话绵软,急
切捏弄不起来。这妇人酒在腹中,欲情如火,蹲身在
被底,把那话用口吮咂。挑弄蛙口,吞裹龟头,只顾
往来不绝。西门庆猛然醒了,便道:“怪小淫妇儿,
如何这咱才来?”妇人道:“俺每在后边吃酒,孟三
儿又安排了两大方盒酒菜,郁大姐唱着,俺每猜枚掷
骰儿,又顽了这一日,被我把李娇儿赢醉了。落后孟
三儿和我五子三猜,俺到输了好几钟酒。你到是便宜,
睡这一觉儿来好熬我,你看我依你不依?”西门庆道:
“你整治那带子有了?”妇人道:“在褥子底下不是?”
一面探手取出来,与西门庆看了,替他扎在麈柄根下,
系在腰间,拴的紧紧的。又问:“你吃了不曾?”西
门庆道:“我吃了。”须臾,那话吃妇人一壁厢弄起来,
只见奢棱跳脑,挺身直舒,比寻常更舒半寸有余。妇
人爬在身上,龟头昂大,两手扇着牝户往里放。须臾
突入牝中,妇人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令西门庆亦扳
抱其腰,在上只顾揉搓,那话渐没至根。妇人叫西门
庆:“达达,你取我的柱腰子垫在你腰底下。”这西门
庆便向床头取过他大红绫抹胸儿,四折叠起垫着腰,

妇人在他身上马伏着,那消几揉,那话尽入。妇人道:
“达达,你把手摸摸,都全放进去了,撑的里头满满
儿的。你自在不自在?”西门庆用手摸摸,见尽没至
根,间不容发,止剩二卵在外,心中觉翕翕然畅美不
可言。妇人道:“好急的慌,只是寒冷,咱不得拿灯
儿照着干,赶不上夏天好。”因问西门庆,说道:“这
带子比那银托子好不好?又不格的阴门生痛的,又长
出许多来。你不信,摸摸我小肚子,七八顶到奴心。”
又道:“你搂着我,等我一发在你身上睡一觉。”西门
庆道:“我的儿,你睡,达达搂着。”那妇人把舌头放
在他口里含着,一面朦胧星眼,款抱香肩。睡不多时,
怎禁那欲火烧身,芳心撩乱,于是两手按着他肩膊,
一举一坐,抽彻至首,复送至根,叫:“亲心肝,罢
了,六儿的心了。”往来抽卷,又三百回。比及精泄,
妇人口中只叫:“我的亲达达,把腰(扌及)紧了。”
一面把奶头教西门庆咂,不觉一阵昏迷,淫水溢下,
妇人心头小鹿突突的跳。登时四肢困软,香云撩乱。
那话拽出来犹刚劲如故,妇人用帕搽之,说道:“我
的达达,你不过却怎么的?”西门庆道:“等睡起一
觉来再耍罢。”妇人道:“我的身子已软瘫热化的。”
当下云收雨散,两个并肩交股,相与枕籍于床上,不
知东方之既白。正是:
等闲试把银缸照,一对天生连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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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谈经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Mon Jun 22 19:03:17 2015, 美东)

第七十四回
潘金莲香腮偎玉
薛姑子佛口谈经

诗曰:
富贵如朝露,交游似聚沙。
不如竹窗里,对卷自趺跏。
静虑同聆偈,清神旋煮茶。
惟忧晓鸡唱,尘里事如麻。

话说西门庆搂抱潘金莲,一觉睡到天明。妇人见
他那话还直竖一条棍相似,便道:“达达,你饶了我
罢,我来不得了。待我替你咂咂罢。”西门庆道:“怪
小淫妇儿,你若咂的过了,是你造化。”这妇人真个
蹲向他腰间,按着他一只腿,用口替他吮弄那话。吮
够一个时分,精还不过,这西门庆用手按着粉项,往
来只顾没棱露脑摇撼,那话在口里吞吐不绝。抽拽的
妇人口边白沫横流,残脂在茎。妇人一面问西门庆:
“二十八日应二家请俺每,去不去?”西门庆道:“怎
的不去!”妇人道:“我有桩事儿央你,依不依?”西
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你有甚事,说不是。”妇人道:
“你把李大姐那皮袄拿出来与我穿了罢。明日吃了酒
回来,他们都穿着皮袄,只奴没件儿穿。”西门庆道:
“有王招宣府当的皮袄,你穿就是了。”妇人道:“当
的我不穿他,你与了李娇儿去。把李娇儿那皮袄却与
雪娥穿。你把李大姐那皮袄与了我,等我(扌寨)上
两个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穿,也是与你做
老婆一场,没曾与了别人。”西门庆道:“贼小淫妇儿,
单管爱小便宜儿。他那件皮袄值六十两银子哩,你穿
在身上是会摇摆!”妇人道:“怪奴才,你与了张三、
李四的老婆穿了?左右是你的老婆,替你装门面,没
的有这些声儿气儿的。好不好我就不依了。”西门庆
道:“你又求人又做硬儿。”妇人道:“怪硶货,我是
你房里丫头,在你跟前服软?”一面说着,把那话放
在粉脸上只顾偎晃,良久,又吞在口里挑弄蛙口,一
回又用舌尖抵其琴弦,搅其龟棱,然后将朱唇裹着,
只顾动动的。西门庆灵犀灌顶,满腔春意透脑,良久
精来,呼:“小淫妇儿,好生裹紧着,我待过也!”言
未绝,其精邈了妇人一口。妇人口口接着,都咽了。
正是:
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爱把紫箫吹。

当日是安郎中摆酒,西门庆起来梳头净面出门。
妇人还睡在被里,便说道:“你趁闲寻寻儿出来罢。
等住回,你又不得闲了。”这西门庆于是走到李瓶儿
房中,奶子、丫头又早起来顿下茶水供养。西门庆见
如意儿薄施脂粉,长画蛾眉,笑嘻嘻递了茶,在旁边
说话儿。西门庆一面使迎春往后边讨床房里钥匙去,
如意儿便问:“爹讨来做甚么?”西门庆道:“我要寻
皮袄与你五娘穿。”如意道:“是娘的那貂鼠皮袄?”
西门庆道:“就是。他要穿穿,拿与他罢。”迎春去了,
就把老婆搂在怀里,摸他奶头,说道:“我儿,你虽
然生了孩子,奶头儿到还恁紧。”就两个脸对脸儿亲
嘴咂舌头做一处。如意儿道:“我见爹常在五娘身边,
没见爹往别的房里去。他老人家别的罢了,只是心多
容不的人。前日爹不在,为个棒槌,好不和我大嚷了
一场。多亏韩嫂儿和三娘来劝开了。落后爹来家,也
没敢和爹说。不知甚么多嘴的人对他说,说爹要了我。
他也告爹来不曾?”西门庆道:“他也告我来,你到
明日替他陪个礼儿便了。他是恁行货子,受不的人个
甜枣儿就喜欢的。嘴头子虽利害,到也没什么心。”
如意儿道:“前日我和他嚷了,第二日爹到家,就和
我说好活。说爹在他身边偏多,‘就是别的娘都让我
几分,你凡事只有个不瞒我,我放着河水不洗船?’”
西门庆道:“既是如此,大家取和些。”又许下老婆:
“你每晚夕等我来这房里睡。”如意道:“爹真个来?
休哄俺每!”西门庆道:“谁哄你来!”正说着,只见
迎春取钥匙来。西门庆教开了床房门,又开橱柜,拿
出那皮祆来抖了抖,还用包袱包了,教迎春拿到那边
房里去。如意儿就悄悄向西门庆说:“我没件好裙袄
儿,爹趁着手儿再寻件儿与了我罢。有娘小衣裳儿,
再与我一件儿。”西门庆连忙又寻出一套翠盖缎子袄
儿、黄绵绸裙子,又是一件蓝潞绸绵裤儿,又是一双
妆花膝裤腿儿,与了他。老婆磕头谢了。西门庆锁上
门,就使他送皮袄与金莲房里来。

金莲才起来,在床上裹脚,只见春梅说:“如意
儿送皮袄来了。”妇人便知其意,说道:“你教他进来。”
问道:“爹使你来?”如意道:“是爹教我送来与娘穿。”
金莲道:“也与了你些什么儿没有?”如意道:“爹赏
了我两件绸绢衣裳年下穿。叫我来与娘磕头。”于是
向前磕了四个头。妇人道:“姐姐每这般却不好?你
主子既爱你,常言: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那好
做恶人?你只不犯着我,我管你怎的?我这里还多着
个影儿哩!”如意儿道:“俺娘已是没了,虽是后边大
娘承揽,娘在前边还是主儿,早晚望娘抬举。小媳妇
敢欺心!那里是叶落归根之处?”妇人道:“你这衣
服少不得还对你大娘说声。”如意道:“小的前者也问
大娘讨来,大娘说:‘等爹开时,拿两件与你。’”妇
人道:“既说知罢了。”这如意就出来,还到那边房里,
西门庆已往前厅去了。如意便问迎春:“你头里取钥
匙去,大娘怎的说?”迎春说:“大娘问:‘你爹要钥
匙做什么?’我也没说拿皮袄与五娘,只说我不知道。
大娘没言语。”

却说西门庆走到厅上看设席,海盐子弟张美、徐
顺、苟子孝都挑戏箱到了,李铭等四名小优儿又早来
伺候,都磕头见了。西门庆吩咐打发饭与众人吃,吩
咐李铭三个在前边唱,左顺后边答应堂客。那日韩道
国娘子王六儿没来,打发申二姐买了两盒礼物,坐轿
子,他家进财儿跟着,也来与玉楼做生日。王经送到
后边,打发轿子出去了。不一时,门外韩大姨、孟大
妗子都到了,又是傅伙计、甘伙计娘子、崔本媳妇儿
段大姐并贲四娘子。西门庆正在厅上,看见夹道内玳
安领着一个五短身子,穿绿缎袄儿、红裙子,不搽胭
粉,两个密缝眼儿,一似郑爱香模样,便问是谁。玳
安道:“是贲四嫂。”西门庆就没言语。往后见了月娘。
月娘摆茶,西门庆进来吃粥,递与月娘钥匙。月娘道:
“你开门做什么?”西门庆道:“潘六儿他说,明日
往应二哥家吃酒没皮袄,要李大姐那皮袄穿。”被月
娘瞅了一眼,说道:“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头了。他
死了,嗔人分散他房里丫头,象你这等,就没的话儿
说了。他见放皮袄不穿,巴巴儿只要这皮袄穿。──
早时他死了,他不死,你只好看一眼儿罢了。”几句
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忽报刘学官来还银子,西门庆
出去陪坐,在厅上说话。只见玳安拿进帖儿说:“王
招宣府送礼来了。”西门庆问:“是什么礼?”玳安道:
“是贺礼:一匹尺头、一坛南酒、四样下饭。”西门
庆即叫王经拿眷生回帖儿谢了,赏了来人五钱银子,
打发去了。

只见李桂姐门首下轿,保儿挑四盒礼物。慌的玳
安替他抱毡包,说道:“桂姨,打夹道内进去罢,厅
上有刘学官坐着哩。”那桂姐即向夹道内进去,来安
儿把盒子挑进月娘房里。月娘道:“爹看见不曾?”
玳安道:“爹陪着客,还不见哩。”月娘便说道:“且
连盒放在明间内着。”一回客去了,西门庆进来吃饭,
月娘道:“李桂姐送礼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不知
道。”月娘令小玉揭开盒儿,见一盒果馅寿糕、一盒
玫瑰糖糕、两只烧鸭、一副豕蹄。只见桂姐从房内出
来,满头珠翠,穿着大红对衿袄儿,蓝缎裙子,望着
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道:“罢了,又买这礼来
做什么?”月娘道:“刚才桂姐对我说,怕你恼他。
不干他事,说起来都是他妈的不是:那日桂姐害头疼
来,只见这王三官领着一行人,往秦玉芝儿家去,打
门首过,进来吃茶,就被人惊散了。桂姐也没出来见
他。”西门庆道:“那一遭儿没出来见他,这一遭儿又
没出来见他,自家也说不过。论起来,我也难管你。
这丽春院拿烧饼砌着门不成?到处银钱儿都是一样,
我也不恼。”那桂姐跪在地下只顾不起来,说道:“爹
恼的是。我若和他沾沾身子,就烂化了,一个毛孔儿
里生一个天疱疮。都是俺妈,空老了一片皮,干的营
生没个主意。好的也招惹,歹的也招惹,平白叫爹惹
恼。”月娘道:“你既来说开就是了,又恼怎的?”西
门庆道:“你起来,我不恼你便了。”那桂姐故作娇态,
说道:“爹笑一笑儿我才起来。你不笑,我就跪一年
也不起来。”潘金莲在旁插口道:“桂姐你起来,只顾
跪着他,求告他黄米头儿,叫他张致!如今在这里你
便跪着他,明日到你家他却跪着你,──你那时却别
要理他。”把西门庆、月娘都笑了,桂姐才起来了。
只见玳安慌慌张张来报:“宋老爹、安老爹来了。”西
门庆便拿衣服穿了,出去迎接。桂姐向月娘说道:“耶
(口乐)(口乐),从今后我也不要爹了,只与娘做女
儿罢。”月娘道:“你的虚头愿心,说过道过罢了。前
日两遭往里头去,没在那里?”桂姐道:“天么,天
么,可是杀人!爹何曾往我家里?若是到我家里,见
爹一面,沾沾身子儿,就促死了!娘你错打听了,敢
不是我那里,是往郑月儿家走了两遭,请了他家小粉
头子了。我这篇是非,就是他气不愤架的。不然,爹
如何恼我?”金莲道:“各人衣饭,他平白怎么架你
是非?”桂姐道:“五娘,你不知,俺们里边人,一
个气不愤一个,好不生分!”月娘接过来道:“你每里
边与外边差甚么?也是一般,一个不愤一个。那一个
有些时道儿,就要躧下去。”月娘摆茶与他吃,不在
话下。


却说西门庆迎接宋御史、安郎中,到厅上叙礼。
每人一匹缎子、一部书,奉贺西门庆。见了桌席齐整,
甚是称谢不尽。一面分宾主坐下,吃了茶,宋御史道:
“学生有一事奉渎四泉:今有巡抚侯石泉老先生,新
升太常卿,学生同两司作东,三十日敢借尊府置杯酒
奉饯,初二日就起行上京去了。未审四泉允否?”西
门庆道:“老先生吩咐,敢不从命!但未知多少桌席?”
宋御史道:“学生有分资在此。”即唤书吏取出布、按
两司连他共十二两分资来,要一张大插桌、六张散桌,
叫一起戏子。西门庆答应收了,就请去卷棚坐的。不
一时,钱主事也到了。三员官会在一处下棋。宋御史
见西门庆堂庑宽广,院字幽深,书画文物极一时之盛。
又见屏风前安着一座八仙捧寿的流金鼎,约数尺高,
甚是做得奇巧。炉内焚着沉檀香,烟从龟鹤鹿口中吐
出。只顾近前观看,夸奖不已。问西门庆:“这副炉
鼎造得好!”因向二官说:“我学生写书与淮安刘年兄
那里,央他替我捎带一副来,送蔡老先,还不见到。
四泉不知是那里得来的?”西门庆道:“也是淮上一
个人送学生的。”说毕下棋。西门庆吩咐下边,看了
两个桌盒细巧菜蔬果馅点心上来,一面叫生旦在上唱
南曲。宋御史道:“客尚未到,主人先吃得面红,说
不通。”安郎中道:“天寒,饮一杯无碍。”宋御史又
差人去邀,差人禀道:“邀了,在砖厂黄老爹那里下
棋,便来也。”一面下棋饮酒,安郎中唤戏子:“你们
唱个《宜春令》奉酒。”于是生旦合声唱一套“第一
来为压惊”。

唱未毕,忽吏进报:“蔡老爹和黄老爹来了。”宋
御史忙令收了桌席,各整衣冠出来迎接。蔡九知府穿
素服金带,先令人投一“侍生蔡修”拜帖与西门庆。
进厅上,安郎中道:“此是主人西门大人,见在本处
作千兵,也是京中老先生门下。”那蔡知府又是作揖
称道:“久仰,久仰。”西门庆道:“容当奉拜。”
叙礼毕,各宽衣服坐下。左右上了茶,各人扳话。良久,
就上坐。蔡九知府居上,主位四坐。厨役割道汤饭,

戏子呈递手本,蔡九知府拣了《双忠记》,演了两折。
酒过数巡,小优儿席前唱一套《新水令》“玉鞭骄马
出皇都”。蔡知府笑道:“松原直得多少,可谓‘御史
青骢马’,三公乃‘刘郎旧萦髯’。”安郎中道:“今日
更不道‘江州司马青衫湿’。”言罢,众人都笑了。西
门庆又令春鸿唱了一套“金门献罢平胡表”,把宋御
史喜欢的要不的,因向西门庆道:“此子可爱。”西门
庆道:“此是小价,原是扬州人。”宋御史携着他手儿,
教他递酒,赏了他三钱银子,磕头谢了。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一杯未尽笙歌送,阶下申牌又报时。

不觉日色沉西,蔡九知府见天色晚了,即令左右
穿衣告辞。众位款留不住,俱送出大门而去。随即差
了两名吏典,把桌席羊酒尺头抬送到新河口去讫。宋
御史亦作辞西门庆,因说道:“今日且不谢,后日还
要取扰。”各上轿而去。

西门庆送了回来,打发戏子,吩咐:“后日还是
你们来,再唱一日。叫几个会唱的来,宋老爹请巡抚
侯爷哩。”戏子道:“小的知道了。”西门庆令攒上酒
桌,使玳安:“去请温师父来坐坐。”再叫来安儿:“去
请应二爹去。”不一时,次第而至,各行礼坐下。三
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把酒来斟。西门庆问伯爵:“你
娘们明日都去,你叫唱的是杂耍的?”伯爵道:“哥
到说得好,小人家那里抬放?将就叫两个唱女儿唱罢
了。明日早些请众位嫂子下降。”这里前厅吃酒不题。

后边,孟大姨与盂三妗子先起身去了。落后杨姑
娘也要去,月娘道:“姑奶奶你再住一日儿不是,薛
师父使他徒弟取了卷来,咱晚夕叫他宣卷咱们听。”
杨姑娘道:“老身实和姐姐说,要不是我也住,明日
俺第二个侄儿定亲事,使孩子来请我,我要瞧瞧去。”
于是作辞而去。众人吃到掌灯以后,三位伙计娘子也
都作辞去了,止留下段大姐没去,潘姥姥也往金莲房
内去了。只有大吟子、李桂姐、申二姐和三个姑子,
郁大姐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月娘房内坐的。

忽听前边散了,小厮收下家伙来。这金莲忙抽身就往
前走,到前边悄悄立在角门首。只见西门庆扶着来安
儿,打着灯,趔趄着脚儿就要往李瓶儿那边走,看见
金莲在门首立着,拉了手进入房来。那来安儿便往上
房交钟箸。

月娘只说西门庆进来,把申二姐、李桂姐、郁大
姐都打发往李娇儿房内去了。问来安道:“你爹来没
有?”来安道:“爹在五娘房里,不耐烦了。”月娘听
了,心内就有些恼,因向玉楼道:“你看恁没来头的
行货子,我说他今日进来往你房里去,如何三不知又
摸到他屋里去了?这两日又浪风发起来,只在他前边
缠。”玉楼道:“姐姐,随他缠去!这等说,恰似咱每
争他的一般。可是大师父说的笑话儿,左右这六房里,
由他串到。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的他!”月娘道:“干
净他有了话!刚才听见前头散了,就慌的奔命往前走
了。”因问小玉:“灶上没人,与我把仪门拴上。后边
请三位师父来,咱每且听他宣一回卷着。”又把李桂
姐、申二姐、段大姐、郁大姐都请了来。月娘向大妗
子道:“我头里旋叫他使小沙弥请了《黄氏女卷》来
宣,今日可可儿杨姑娘又去了。”吩咐玉箫顿下好茶。
玉楼对李娇儿说:“咱两家轮替管茶,休要只顾累大
姐姐。”于是各房里吩咐预备茶去。

不一时,放下炕桌儿,三个姑子来到,盘膝坐在
炕上。众人俱各坐了,听他宣卷。月娘洗手炷了香,
这薛姑子展开《黄氏女卷》,高声演说道:

盖闻法初不灭,故归空。道本无生,每因生而不
用。由法身以垂八相,由八相以显法身。朗朗惠灯,
通开世户;明明佛镜,照破昏衢。百年景赖刹那间,
四大幻身如泡影。每日尘劳碌碌,终朝业试忙忙。岂
知一性圆明,徒逞六根贪欲。功名盖世,无非大梦一
场;富贵惊人,难免无常二字。风火散时无老少,溪
山磨尽几英雄!

演说了一回,又宣念偈子,又唱几个劝善的佛曲
儿,方才宣黄氏女怎的出身,怎的看经好善,又怎的
死去转世为男子,又怎的男女五人一时升天。

慢慢宣完,已有二更天气。先是李娇儿房内元宵
儿拿了一道茶来,众人吃了。落后孟玉楼房中兰香,
又拿了几样精制果菜、一大壶酒来,又是一大壶茶来,
与大妗子、段大姐、桂姐众人吃。月娘又教玉箫拿出
四盒儿茶食饼糖之类,与三位师父点茶。李桂姐道:
“三个师父宣了这一回卷,也该我唱个曲儿孝顺。”
月娘道:“桂姐,又起动你唱?”郁大姐道:“等我先
唱。”月娘道:“也罢,郁大姐先唱。”申二姐道:“等
姐姐唱了,我也唱个儿与娘们听。”桂姐不肯,道:“还
是我先唱。”因问月娘要听什么,月娘道:“你唱个‘更
深静悄’罢。”当下桂姐送众人酒,取过琵琶来,轻
舒玉笋,款跨鲛绡,唱了一套。桂姐唱毕,郁大姐才
要接琵琶,早被申二姐要过去了,挂在胳膊上,先说
道:“我唱个《十二月儿挂真儿》与大妗子和娘每听
罢。”于是唱道:“正月十五闹元宵,满把焚香天地
烧……”那时大妗子害夜深困的慌,也没等的申二姐
唱完,吃了茶就先往月娘房内睡去了。须臾唱完,桂
姐便归李娇儿房内,段大姐便往孟玉楼房内,三位师
父便往孙雪娥房里,郁大姐、申二姐就与玉箫、小玉
在那边炕屋里睡。月娘同大妗子在上房内睡,俱不在
话下。看官听说:古妇人怀孕,不侧坐,不偃卧,不
听淫声,不视邪色,常玩诗书金玉,故生子女端正聪
慧,此胎教之法也。今月娘怀孕,不宜令僧尼宣卷,
听其死生轮回之说。后来感得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夺
舍,幻化而去,不得承受家缘。盖可惜哉!正是:
前程黑暗路途险,十二时中自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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