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37:10 2008) 大樟树下的孩子 1954年,学校原定春暖花开的3月1日为开学日期,但考虑到要让这些第一次离家的 孩子们有个适应环境的过程,为此在阳历年前就通知学生们来学校报到了。 12月25日一早,我焦急地看着妈妈在为我收拾被子、床单、面盆、热水瓶、饼干箱 等等,心里高兴得真想跳起来。可是妈妈却一脸不放心的样子,再三叮嘱:“ 住到学 校去就要自己管好自己,晚上起来上厕所一定要套件衣服。”“要听老师的话,不要强 头倔脑!”我从小脾气很倔。因外婆特别疼爱哥哥、弟弟,而我像个受气包,我可不服 气!对老人的“重男轻女”我就是要“反抗”!这也就少不了挨妈妈的鞋底板,可我从 不讨饶。今天我却一个劲的点头,好像不点头妈妈会不让我去似的。 离家时,我和妈妈坐在三轮车内,除了哥哥、姐姐,还有楼下邻居和小朋友都来送 我。我在弄堂里是个“孩子头”,每天放学回家,总是有一群小朋友在弄堂口等着我。 我们不是跳牛皮筋,就是唱歌跳集体舞,一到寒暑假,还自己排节目,把家里的床单、 被面偷出来,用绳子围成舞台,自己演给自己看。 我这一走,我们的小集体眼看就散了,但我保证假期中回来,一定把学校里学的功 夫教给大家。所以小友们在送我的时候都喜笑颜开,我也像坐在八抬大轿里一样得意洋 洋。只听得邻居在说:“看人家妹妹,年纪这么小就不要家里负担了,要是唱戏唱出道 ,岳家姆妈侬就好享福了!”我一时真为从此可以减少爸爸妈妈的负担而感到万分欣喜。 我家到华山路1448号不过四站公共汽车的路程,但我坐在三轮车里觉得这条路好像 要比平时要长出几倍来,怎么还没有到?急得老想站起来看。踏车的老伯伯对我喊了好 几次:“小妹妹坐稳了,不要老是动呀!” “华东戏曲研究院昆曲演员训练班”几个大字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情不自禁得叫起 来:“我到了!” 偌大一幢花园洋房好气派!从门口到洋楼要经过一个操场和一个花园,靠右边是一 条长长的柏油小道,道边种满了芙蓉、玉兰等很多名贵的花木。以后我们就常在这操场 上练把子、练跟头、练操、练舞蹈。这时从校门口到洋楼前,放了一长溜的桌子,许多 老师正在接待一个个前来报到的同学和家长。妈妈迫不及待地拉着一位刚走过来的年同 学说:“你们快来认识认识,今后就要在一起学戏,一起生活了。”妈妈是怕我孤单, 赶紧给我找个朋友。我心里直怪妈妈这么性急,令这位女同学好尴尬。不想这位同学的 妈妈马上拉着我的手说:“是呀,你们今后在一起的日子比自己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时间 还要长哩,胜过亲姐妹呢!”大人的话讲得我和那位女同学你看我,我看你,心里觉得 甜甜的,嘴里也笑出了声。 一间朝阳的大房间,有十只铁床,排列成三行,这就是我们二十个女生的卧室。房 间里挤满了家长和同学,闹闹嚷嚷一句话也听不清楚。我眼睛一扫就找到了贴了我名字 的上铺,妈妈赶紧爬上去帮我整理被褥,我却两眼直愣愣地看着一张张陌生的笑脸。心 想:怎么初试、复试时,这些脸我一个也没见过?此时我感觉很好,对自己将要在这里 生活的这个大家庭,油然产生一种亲情来。 第一餐午饭每人一盆“菜心狮子头”,大大的肉圆烧得浓油赤酱,在家里这么大的 肉圆起码两个人分吃。今天因为学校一下子还没有做好那么多凳子,大家都站着吃。第 一次那么多人一起吃饭,又有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吃,热闹极了,就像在看展览会。午饭 后,家长才放心地离校回去。 我们60个小同学,都是来这儿学昆曲的,可是什么叫昆剧,我看一个也讲不上来。 这时大家她“小外国人”的芝泉,还有披长发生得一双凤眼的洵澎和几个出众的俏姑娘 ,不知谁先唱起了越剧,听说一个在唱“傅”派《楼台会》,一个在唱“戚”派《楼台 会》。我那时连京剧越剧都分不出,更不知什么“戚”派、“傅”派,只觉得同学们都 比我灵,心里有点自卑,一个人站得老远听别人轮流着唱。 下午我们都到小礼堂看演出。哪里是什么礼堂!只是一个大教室,临时用课桌搭了 一个小舞台,算是“礼堂”了。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看老师们演出昆剧。 第一出戏开始了,只见打扮得花花绿绿的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丫头,又是梳头,又 是照镜子,拿着扇子跑来跑去,别的什么也没看懂,后来才知道这出戏就是昆曲顶顶有 名的《游园》。第二出戏叫《断桥》。这个故事我完全不知道,只见一个又高又瘦穿一 身白衣服白裙子叫白娘子的和一个又矮又胖穿一身蓝衣服蓝裤子叫小青的,他们一出来 ,大家就笑开了。因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男的装扮女的,尤其白娘子肚子疼起来的样子 很可笑,台上白娘子叫一声“噢哟!”台下也跟着叫“噢哟!”一边叫一边笑。后来又 有一个胖胖的叫许仙的出场了。他们三个在台上追,锣鼓越敲越响,我们坐在台下更是 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了。值班的汤老师不住地大手势叫大家安静些,大概这一批生来是 演员的料,看着、看着,就迫不及待地参与演出了。当白娘子一声:“冤家呀——”台 下就跟着“呀——”,许仙喊到“啊呀娘子呀——”下面也跟着“啊呀!——啊呀!” 地叫,叫到最后,台下的声音大大盖过了台上的演出。 这就是昆曲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没几天正式上课才认清了演“白娘子”的叫朱茗传 ,演“青儿”的叫张传芳,演“许仙”的叫沈传芷,这些名字一下子都记住了,一辈子 也忘不了啦! 看戏的兴奋一直延伸到晚上。一个小个子女生,一骨碌爬到床的上铺,拿起一条白 被单披在身上,把一只枕头塞在上衣肚子里,学着戏里的白娘子“噢哟,噢哟”肚子疼 的叫,大家笑得前俯后仰。一霎时,好几个抢着爬上去,争先恐后地学,有的学许仙跌 交“啊呀!”也有学许仙哭“末嘿……”出尽怪相。我笑得直不起腰来。只听地值班老 师高声训道:“已经12点了,还不熄灯睡觉?”大家这才一个个爬回自己的床上。我还 没躺下,就听见我邻床上的一个小同学轻声地说:“我和你一起睡好吗?”我回头一看 ,哟!好几张床上都是挤着两个人,其实我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一张床,也有点害怕 ,就马上让出一半床来给她睡。翻来覆去睡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只听得有人说话: “隔壁厕所里有声音,啊会有鬼伐?”突然有一个同学大声叫道:“妈妈——我吓呀! 我要回去呀!”话音未落就大哭起来。大家又爬了起来,有的去劝她,有的也跟着说: “我也要回家去——”,一会儿,挤在东面墙角床上的几个也跟着哭了起来,马上传染 给西面墙角那几个,连劝别人“不要哭”的也跟着哭起来,满屋子刚才还笑得闹作一团 的小姑娘,没一会儿却都大哭起来了……。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37:46 2008) 开蒙之初 旧社会离家学戏的孩子,无不都是家境贫困,父母没法抚养,才和戏班的班主或师傅签 下合同,就连昆曲的第一个学堂——“昆曲传习所”,当年进所学艺,也都立下关书: 三年学戏,两年“帮演”。相比之下,我们是无比幸运了! 解放后,唱戏的被尊为“人类灵魂工程师”,从被人鄙视的“戏子”一下子跃为受 人敬慕的“艺术家”。所以那时“学戏”没有人看不起。 我们这个班是上海解放后第一批国家招生的戏曲演员,吃住都由政府包下来。一年 二季还有衣服发。由于刚解放,中学来不及扩建,那年小学报考中学的人数特别多,所 以特别难考。有不少因考不上中学在家没书念就来报考,也有家境困难,兄弟姐妹多父 母负担不起的,还有外地来报考的,大多是家里想减轻些负担。 这些平均年龄只有12岁的孩子,住进这幢三层楼的洋房,一个月有14元的伙食费, 那时的猪肉只有5角一斤,物价很便宜,顿顿有荤有素,热菜热饭,有两位保姆为大家 洗衣服,照顾生活,幼小的孩子个个心满意足,真像捧到了金饭碗。 建校初,各方面条件还很简陋。除了一幢原是中华书局的洋楼及三开间原为书局堆 放物资的平房外,就是一大片操场,所有的业务课,把子课、毯子功、身训等都在操场 的泥地上进行,上面铺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薄地毯。逢到下雨天,就都挤在平房和洋楼的 底层大厅里上课。不久,在平房的西面盖了一个大芦席棚,地面依然是高低不平的泥地 ,但起码我们不再雨淋日晒了。 清晨听到一阵哨子声,连最小的同学,大家叫他“洋泡泡”的也跟大家一骨碌爬出 了暖烘烘的被窝,穿上练功服,跑步上练功房。因为老师们已经那儿等着大家了。 戏曲的练早功是个传统,不管你是唱文的还是学武的,每个人都要从练腰、练腿开 始,然后再分哪些人可以练“踢子”、“小翻”、“出场”等大筋斗,哪些人练“ 抢 背”、“掉毛”、“鹞子翻身”等小玩意,从我们的长辈一直到如今的各地戏曲学校都 是沿袭这个传统——练早功。这是为下一步训练手、眼、身、法、步打基础的。一进练 功房,到处可见贴有“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若要台上显粹,就得台下受罪”等标 语,虽然不太懂这些格言的内在涵意,反正进练功房就是要流汗、吃苦的。我们女生的 毯子功老师是胖子李主任,他还是我们的教导主任。大家看见他上课都很乖,因为他拉 开一口河南话:“谁捣蛋谁就倒霉!”尤其男生,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练功的每个项目都有进度,指标,女生在三个月内下腰必须要双手能抓到脚脖子。 我在班上要算是排在最后的大个子了,我的腰又比较硬,心里急得要命,但不甘心落后。 李老师常给每个人轮流在他大腿上“晃腰”。这样的“晃腰”我以后几十年也没见 到过。李老师支起右腿,踏在椅子上,学生把双手扬起,然后将腰部躺在他的腿上,由 他把人左右晃动。先活动开腰关节,然后他一手按住学生的双膝,一手按住上肩,使劲 往里送,这时自己都能听到腰部“咯咯”的关节响,疼得我们经常哇哇叫,也有人禁不 住哭鼻子。我纵然觉得很疼,第二天仍要求老师再晃几次,咬咬牙,两眼盯着“台下受 罪”几个字,陡然为自己能承受这种苦罪而感到自足!这样天天坚持,果然到了考试那 天,我们一组14个女生,除了一个患有腰病外,全部能下腰抓到脚脖子了。 我最喜欢上“把子功”,拿着棍棒亮相时,老师常表扬我有“神”,有“脆劲”, 还常常叫我上前面去站在老师的围子上领着大家一起耍花枪,我常美美地想着,今后我 在舞台上一准是演“女将军”、“女英雄”的,怎么也想不到以后我竟是演与“枪”、 “棒”完全无缘的女小生。 我不喜欢上“毯子功”,因为我的腰腿天生比较硬。吃了不少苦,也没有练得很好 。在我们洋楼的前方,有一棵大樟树,又粗又壮,一年四季枝叶茂盛,香气满园。它像 一把巨伞覆盖着小半个操场,我们常在那里遮阳和避雨。我又常采一把樟树叶当作香花 插在自己的床头。天天午后或晚饭后,有不少男生拿着一根扎腰的绷带挂在树干上,另 一头吊住自己一只腿的脚后跟,一面吊腿一面看书或喊嗓子,这样一吊就吊一二小时, 年复一年,他们多练出了一条好腿,而樟树干上也深深凹下好几处。我几次也想去试试 ,可李老师见我就说:“你要先把腿压出来,才能去吊腿,不然腿要练坏的!”为此我 总傻傻地站在大樟树前,喃喃的低语:“快让我把腿练出来,好来你这儿吊腿了!”多 少年来大樟树就像一个巨人,每天日晒雨淋,坚毅地守卫着我们,看我们练功、跑步、 练唱、排戏。闷热的夏天,它竟像一位严厉的父亲的脸,一丝喜笑动静也没有,只管监 视着我们哪一个勤奋,哪一个偷懒;春天来了,它又像位美丽的母亲,散发着阵阵清香 ,给汗水如雨的孩子们身上洒着馨香。我时常在“她”最新的叶子刚上枝头时,开始摘 几片藏在剧本里,直收到色老叶浓的一片,它原来的香味依旧令我的一个个剧本都芳香 无比……。 开蒙的第一折戏是《长生殿》中的《定情赐盒》。是由生、旦为主的一出群戏,写 唐明皇与杨贵妃第一次见面、定情的故事。因为是由宫女、太监一起合唱“合头 ”, 表现宫廷礼仪、规模、气氛,它也叫摆戏,没有太多的身段,由老师教我们站地位和摆 场面。“传字辈”老师当年开蒙也是这出戏,可见它也是有传统的。老师说学了这出戏 可以明白怎么上场,怎么下场,怎么叫“站门”、“一字摆开”、“八字队形”、“外 翻下场”等等,通过“摆戏”以后再教“身、法”戏。 60个同学不分行当,每个人都要学唐明皇、杨贵妃、宫女和太监。昆曲传统学戏开 初每个人都要学总纲,绝不光学人物单片。老师对每个同学的禀赋也还不了解,总要有 一二个戏以后才能发现这块料放在哪一行当最能发挥他的天赋。如:异龙师兄,他就是 生、净、末、丑都学过,一直到了四年后才发现他是块“丑”的料,果真一出“下山” 他就出人头地了。 学的第一句唱词是“端冕中天,垂衣南面”,我们学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没学会。那 时没有录音机,硬是老师一字一腔地教。 昆曲的唱腔非常委婉抒情,唱词典雅深奥,喜爱昆曲的人说它像“高山流水”,说 它“幽兰馨香”,“沁人心脾”。不喜爱昆曲的人说唱来唱去只听见“鸡、鸭、鱼、肉 ”,真是“昆曲、昆曲,困困吃吃!” 对我们这些只有初小、高小文化的孩子,当然是一句也不懂。一到下午上“拍曲” 课最容易打瞌睡。老师右手拿一块像肥皂一般大的小木头,每一板,每一拍都敲得响响 的。唱得乏了,眼睛不听话地闭拢时,老师便使劲得敲一下,会吓得人从困梦里惊醒。 这块木头老师说叫“醒木”,专门为叫醒打瞌睡的,哈哈!原来打瞌睡的从来就有。有 时一组人都倦得睁不开眼睛,老师就罚我们站着唱,唱得烦了,腻了,我们就想坏主意。 一天课间休息时,看见老师的笛子放在桌子上,不知哪个捣蛋鬼,把烟缸里的烟灰 都倒进老师的笛子里去。上课时大家都不吱声,老师拿起笛子一吹,吹得一脸的灰,我 们却开心的哈哈大笑。这件事告到了校长那里,结果每个人都写检查,向老师道歉。 说是戏曲学校,却对我们学文化很重视,尤其侧重古典文学。为了我们学《定情赐 盒》这折戏,专请了一个编研室的老师给我们讲故事,给我们一句一句讲《长恨歌》这 首写唐明皇、杨贵妃爱情故事的长诗。这节课的老师是最辛苦了。我们上午练功、基训 ,下午拍曲,最后上文化课。上到这一课已经筋疲力尽,肚子也饿得哇哇叫,再要听什 么“汉皇重色思倾国……”根本没耐心了。老师在上面讲课,下面乱哄哄像片茶馆店, 几个调皮的男生还敢在教室里跑前跑后乱窜,一次把这位身材纤细的老师都气哭了。以 后教导主任李老师每节课都坐在教室后面“压阵”。一个学期下来虽还是似懂非懂,像 囫囵吞枣,但故事都听懂了,每个人也都能从头至尾地背上一遍。以后除上语文、历史 、地理等文化课外,还有一节“曲词解释”,把我们在学的每个戏的故事、人物及难懂 的难认的字和词逐一讲解、分析给我们听。我从小喜爱古典诗词,算来也是从学《长恨 歌》开始的。以后我们还争着背唐诗、宋词、古文观止,长大一些后也学四声、平仄, 关起门来学作诗。只是作了一首极不象样的诗,送给了我的好朋友,谁知文革一开始就 有人贴出“批岳美缇黑诗!”的大字报。我非常痛悔,不是别的,而是悔恨自己做的这 首诗不像诗、文不像文的东西,还被拿到光天化日之下来,丢自己的脸不算,还丢老师 的脸! 第一学期期终考了。一对对小唐明皇、小杨贵妃都到新建的简易舞台上去亮相。我 全神贯注的台下看着别人考试。突然“哇——”的一声,扮杨贵妃的那位小同学涨红着 脸,紧张地哭了起来。考试只好暂停。老师们都去安慰她,哄她,可她怎么也不敢再排 下去,这样只好换了一对年龄稍大一点的同学上台去。谁知这两个人戏里应该“携手” 、“并肩”、“对眼神”的地方,他们都不肯做出来,两人还分得远远的,只听见老师 大声斥责:“手都不肯碰一碰,以后怎么唱戏!”我在一旁一字一句都听进去。轮到我 上台考时,一举一动都不敢自说自话。结果第一学期考试我得了个“优”! 乍暖还寒之时,我穿的是进校时妈妈用旧大衣给我改制的一件灯心绒外套,和一条 咖啡色灯芯绒长裤,这是我最暖和也是最好的一套衣服。但是晚上观摩回来还是感到寒 冷。有的同学穿得比我还少,有时我们就紧紧地挤在一起。 不久,学校给每个人做了一条厚呢的裤子,一件棉袄,一件有海虎绒领子的长面的 大衣。星期天回家穿了一身新衣服,妈妈摸着我的新大衣称赞说:“兄弟姐妹中你第一 个穿上了大衣!”我心里好高兴,对新的生活非常满足。 我们好多同学都从没穿过呢裤子,怕自己个子长得快,多要求做得长一点,有的长 出好几寸,让妈妈把裤筒卷了好几层。每次穿上都像过节似的,穿后又都整整齐齐的叠 好放在枕头下面。有位同学这条裤子一直穿了二十多年,到七十年代还保存得好好的。 一周繁重的练功、学习后,我们最期盼的是周末到来。因为学校校规很严,除集体 观摩、集体外出洗澡外,不准私自出校门,不准吃零食。这天晚上,大厅的桌上放了许 多糖果、瓜子、水果等,边吃边看我们自编自演的武术、舞蹈、相声、小戏等。我从小 喜欢跳舞,也喜欢编舞,不久我便当上了我们自己办的“六·一”舞蹈团团长,每周都 忙着为这个周末提供节目。有时还有猜谜会、朗诵会,也有老师、辅导员给我们拉个二 胡、唱个歌什么的,最后总是一块条集体舞。现在戏曲学校的杨校长,就是当年我们少 先队的辅导员,他没比我们大几岁,每次都是他带着我们游戏活动,一玩就玩到11点多 ,因第二天是星期天,可以惬惬意意睡上个懒觉。 学校赶在“六·一”儿童节前给每个人做了一件乌克兰式的白衬衫,女孩子每人一 条花格子裙,男同学一条蓝色西装裤。第一天穿上花裙子,一个个女孩子像花蝴蝶一般 在练功的大镜子前照呀,跳呀!开心极了!我们穿着一溜整齐、漂亮的服装外出,路人 都向我们行注目礼。一天我清楚地听见两个人在议论:“这些小孩子穿得一模一样,是 不是孤儿院出来的?”“不要胡说,他们是周信芳、袁雪芬办的戏曲学校的学生。” 创办华东戏曲研究院昆曲演员训练班初期,周信芳、袁雪芬都是名誉主任。我们很 多人都不知道什么是“京戏”,什么是“昆曲”,但我们的家长几乎无人不知大名鼎鼎 的周信芳、袁雪芬!所以在我们心目中他们的形象是很高大的。每次他们来学校,大家 都以崇敬、羡慕的眼光盯着他们,我觉得他们像是半天中的神像,那么崇高、那么绚丽 ,痴痴地梦想着哪一天,外也能想他们那样成为众人喜爱的好演员…… 我们昆曲大班的同学,出身艺术家庭的人极少,从“先天”讲好像缺少些基因,但 从后天来看真是“得天独厚!” 在我们踏进艺术的大门时,就被五彩缤纷的“世界”闪耀得目眩心醉了。我们几乎 每周都要看二三场戏。五十年代初,正值百废俱兴。戏曲艺术经过了二三年的戏改,正 处在一个上升时期,除了各剧种一二个国营剧院、剧团外,还有不少公私合营的剧团。 上海的舞台异常繁荣,家家戏院每晚都亮着霓虹灯,每晚都有名演员演出,又时有新戏 推出。 就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吧,那时他们演的《难忘的岁月》、《枯木逢春》等等几乎 每出新戏我们都是第一批观众。看了戏回来就模仿,为此我们自己的周末晚会不断会出 现越剧《拾玉镯》、京剧《猎户记》等等。正当我们渴望领略广阔的艺术天地时,适逢 华东地区六省一市戏曲观摩演出在上海举行。这是一次盛况空前的演出,会演历时一个 多月。有京、昆、越、淮、沪川、扬、黄晋等十几个剧种,有言慧珠、李玉茹、严凤英 、郭凤莲、王少舫、尹桂芳等几十位著名演员参加演出,献演了近百台的好戏。这次会 演规模之大、之深,都是空前的。有幸的是给我们这群孩子赶上了,对我们来说,这次 观摩不仅称得上是一次“启蒙教育”,而且对我们今后几十年的艺术道路无不有着深刻 的影响。 几乎每天都有十几辆三轮车排成一条长龙,每辆三轮车上,有的三个人坐,两个大 同学中间坐个小同学;有的一辆坐四个人,那就是坐着的两个抱住坐在膝盖上的两个, 从华山路一直往东出去,总会招来许多路人的止步回首,惊异惊叹! 前来观摩的人更是天天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时常被安排在三层楼包厢里看戏。虽然 望下去舞台小得像本连环画一样大,但看得很清楚。记得言慧珠的《宇宙锋》我就是坐 在三层楼看的,她一出场的亮相、走动之美,我现在还能回忆起来。 三楼的观众最欢喜叫好,因为底层的前座常常是领导、专家们坐的,后座和二楼的 观众也都是同行和真去看戏的。三楼的观众看热闹的多,因为他们远离那些层次高的观 众,所以要“叫好”、“捧场”在三楼座位上能随心所欲。 凡是听到叫好,我就想一定是名演员上场了,那时除了周信芳、袁雪芬的名字外, 其他名流几乎一个也不知道。听到有叫好声,便立即专心去看了,这样一个一个好演员 ,他们的艺术连同名字都深深印在我幼小的心里了。 好戏太多,剧场只能安排早、中、晚一天三场的戏。我们也就跟着一天看三场。 学校还把两顿饭菜送到剧场来吃。那个高兴劲啊,休息是楼上楼下只听见我们的叫 声、闹声,每天看什么戏就学什么戏,有使不完的精力。那天看了黄梅戏回来的路上, 不知哪一个扯起嗓子唱道:“丢下什么子?发了什么芽?”马上就有人接着唱:“么秆 子么叶开的什么花?结的什么果?发的什么芽,此花叫做阿得阿得哙,得哙得哙得哙哙 啥哙,叫做什么花——”夜深了,静静的马路上,只听得我们一路唱,一路笑,笑声想 银铃般响亮,传得好远,好远…… 经过第一次的汇报考试,每个同学都亮了“相”,老师心中也粗粗有点底、开始酝 酿着因材施教、分行归路。因为经验证明“行当”选准了,才能练适其才,事半功倍, 点石成金。 根据当时的昆曲教研组老师的力量,分成了老生、老外、小生、武生、花脸、小丑 、五旦、六旦、武旦等几个小组。昆曲分行极细,这是因为“传奇”时代角色行当条列 井然,昆曲在最盛时期分行、规范标志为:老生、老外、冠生、小生、大面、白面、二 面、小面、老旦、正旦、作旦、刺旦、五旦、六旦等行当,还有杂扮(就是群众角色) ,统称为十八领网巾,各有应工戏、对子戏。 都说昆大班同学的“奶水”吃的最足,也就是根底比较扎实,这话确实不假。“昆 曲演员训练班”在1955年改为“上海戏曲学校”时,已经集中了最强的师资力量。尤其 昆曲“川字辈”的沈传芷、朱传茗、张传芳、华传浩、郑传鉴、方传芸、周传沧、薛传 钢、王传渠都已到校上课,不久又把远在四川的倪船钺、马传菁、邵传镛等几位都请到 戏校。生、旦、净、末、丑各行齐全,并又有京剧名家陈富瑞、松雪芳、李君庭、盖春 来等来教昆班的花脸、武生、花旦。 昆曲在解放前已濒临绝境,没有一个专业剧团了,只有一个“国凤苏昆剧团”在杭嘉湖 一带水路上演出,偶然演几折昆剧。绝大多数当年“传字辈”的名角,因“仙霓社”的 几经起落聚散,挣扎到最后,蛋打鸡飞,各奔前程。不少人被迫改行,有的流落街头, 穷困潦倒。例如:小生赵传君最后猝死街头,暴尸于无主坟地。有的做工做茶房,有的 靠摆测字摊、写书信糊口,只得半饥半饱度日。有的从早到夜,手拿一根笛,穿街走巷 ,去到曲舍人家家里教戏,不但脸上赔着笑,眼泪往肚里咽,还很难养家活口。就连朱 传茗、华传浩、郑传鉴等顶梁柱,也因没有自己的剧团,只好在京剧、越剧、舞蹈等其 他剧种做技导、教身段,传鉴先生当年就在上海几个越剧团里当技导,传茗先生则在京 剧名角家里说说戏,都有一种寄人篱下的凄凉感。 解放后,招收了第一班昆曲接班人,他们都被学校以高薪聘用,好几位老师一下子 加了好几级工资,他们顿时摆脱了穷困,甩掉了失业和病苦的威胁。有的老师还当上了 政协委员,当家作主地培养昆曲自己的接班人,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令这些正当壮年 的“传字辈”先生激起一股无比的热情,看见我们这群天真的孩子,直呼为捏出来的“ 粉人儿”,喜欢得不得了。 我一开始被分在朱传茗老师一组学五旦兼青衣。朱老师是当年“仙霓社”大红大紫 的头牌旦角。我们看见他时,是又高又瘦的四十好几的大男人,过分大的鼻子,一双大 眼睛又深陷在高高的眉骨下,很难想见他当年的风采了。 他走起路来脚后跟下地很重,很远就能听出他来了。朱老师为人磊落坦诚,对待昆 曲事业就像一步一个脚印那样认真执著。他疼爱我们这班学生,远远超过对自己的子女 。一大清早就听见他“咚咚”上楼来了,茶也来不及呷一口,就给我们吹笛,大家排着 队一个个唱,一个个吊嗓子。 我们一组的有张洵澎、华文漪、王英芝、杨春霞、蔡瑶铣、王君惠、顾凤莉、黄美 云、周雪文、谭锦蓉和我十多个人,数十年后这些人一半以上都成了名演员,高级讲师 ,荣获过梅花奖、表演奖等等,这些人的成长和成材,首先要归功于朱老师的基础教育。 当年这些学生的天赋条件真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要扮相有扮相要嗓子有嗓子。例 如:张洵澎自小长得凤眼樱唇,神采照人;华文漪、王英芝秀丽高雅,杨春霞、蔡瑶铣 委婉娴静,都有窈窕淑女的气质美。 老师一看见这班学生就咧着嘴笑开了脸。然小孩子总归还是孩子气,时常上课时间 长了就不耐烦,想出各种花样要老师请客。天热了要老师买冰砖吃,天冷时要老师买糖 吃。当时的“益民太妃”糖我们认为最贵最好吃,朱老师特地去南京路买了来,怕给旁 人看见,把糖放在雨帽里,再用雨衣盖着,自己淋着雨进学校,我们一哄而上,一抢而 光,而且非要吃光后才肯继续上课。不想,第二天给花旦组同学知道了,她们也闹着要 传芳老师买糖,传芳老师被同学缠得没办法,只好也去买了两糖斤来才算了事。 戏曲教授是以老师口传心教,学生心领神会代代相传的。昆曲的表演讲究一招一式 ,一颦一笑的准确性。 朱老师有丰富的教学经验,他的学生遍及许多剧种。当年在教我们的同时,就常有 一些名演员来向他学戏,如:红线女、言慧珠、李玉茹、梅葆玖等人。他通过一出戏的 反复示范,对我们无数次的训练,使我们对于花旦的兰花指法、提腕、收胯、领神以及 腰左右前后成轴心的扭动等手段的要领都能基本掌握。他上课时,经常在走廊上都能听 到他扯着嗓子在叫“拎腰!”“眼神!”“提气!”。记得一个小同学眼大无神,眼皮 常常往下搭,尤其一折《刺梁》,是表现一个有杀父之仇的刚烈女子,不仅是怒火满腔 ,更要从怒目圆睁的眼神中闪出杀气腾腾的样子。一天朱老师急得用杆一折两,撑起她 的眼皮,嘴里还叫着“眼神亮出来!”大家都看傻了,都不由自主地瞪起了眼睛。次后 看见朱老师的脸,立即会下意识地“提气”、“拎腰”、“眼神亮出来!”,这是条件 反射,也是他老人家独家教学方法。他常说他们小时侯练眼神,为了练得不眨眼,在张 目时用冷水泼眼睛,现在不能用这一套了,现在的戏曲学校没有打罚学生和不文明的教 学方法了,但是眼神还是靠练出来的。这以后我天天清晨起来,一边练嗓子,一边练眼 神,远看高处一缕袅袅青烟,近看树叶上的切脉细茎,为了练出“神”来,我几次用眼 睛去看太阳,直射得眼泪直流,心里还真着急,我想舞台上的灯光就像一只只小太阳, 我看太阳要淌眼泪,那么到舞台上怎么办呢? 朱老师不仅要求我们要有“眼神”,还要求有“眼锋”,要眼睛会“交流”、会“ 讲话”……为此我们都琢摸着自己一套练功的方法。 朱老师教的戏我们记得最牢,每个身段不但交代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一身段必须落 在哪一腔上;眼神必须交代在哪个板眼上;那一个脚步必须踏在哪一个唱词上;那一句 白口必须走到什么地位上,都一丝不苟,真可谓精心细作。以至几十年后的今天,他教 的戏、他在戏中的要求,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自小很要强。同学们个个长得聪明出挑,相比自己的条件哪样也不比别人好,上 课轮到我排戏的机会也不多,经常是坐在一旁看别人排。但是我很用心。老师一个细小 的神气,一个扭动的劲头,我都看得很清楚,都记在心里,下课后就找一间空的教室去 练。 记得我们第一次演出是参加浙江昆苏剧团在南京演出。大概是依次昆曲会演吧,我 们昆曲班带了两出戏去,一出《出猎》,一出《花荡》。那年我学会了《出猎》中的李 三娘,朱老师逢人就夸我“会演戏”、“稳得住”。所以这次由我饰演李三娘。 那年我只有15岁,而女同学中我是长得最高的一个。不想一到后台浙昆的老师和演 员都涌上来,欢喜得不住摸摸我们的头,摸摸我们的脸。有个演员干脆把“咬脐郎”抱 在怀里,像抱个布娃娃似的,我也被抱到衣箱上坐着,由老师给我化妆。 《出猎》是出娃娃戏,因为我们年龄小,老师也煞费苦心,想出适合我们小孩子演 的这折戏。这是传奇《白兔记》中一折。是述说咬脐郎在打猎时追赶一只白兔,一直追 到他出生地沙陀村,遇见李三娘赤足蓬头在井边汲水,母子相见不相识的一段戏。演咬 脐郎的郑亚庆,人虽小但神气十足,演得活龙活现,为此拿这出戏作为昆班第一次亮相 ,得到行家和观众的一致称赞。但谁也没想到,这个李三娘以后竟改唱了小生。 我第一次演李三娘,穿着黑色褶子,外面打个白色腰包裙,老师再三提醒腰包裙要 打得紧些,才不会掉下来。这使我记起了第一天进学校,那天看老师们演出《断桥》时 ,为什么我们又笑又吵,就是那个白娘子扎在胸口的大裙子(腰包裙)一直在往下掉, 白娘娘就用膀子挟着,还不时往上拉,他拉一下,我们就叫:“落下来了!” 边叫边笑,这印象太深了!以后才知道,这叫台上“出洋相”。《出猎》中的李三 娘是受苦妇女,所以也要打腰包裙,我怕出洋相,请老师一定要扎得紧些。岂知这就是 没有一点舞台经验,腰包在胸口过分扎进,时间一长,气也透不过来,呼吸也受到阻碍 。再加上初次“贴片子”,一股又酸又难闻的味道,直刺鼻子,脑门。“ 水片子”是 用头发做的,每次都用有粘性的“刨花水”来梳理,梳好后又亮又软,可以按各人面形 贴出自己喜欢的脸形来。像我是个小圆脸,老师总给我拣一副阔些的片子,才能把我的 脸贴出个小长脸来。但这些头发做成水片子后,除了用刨花水梳理外,从此也不再用水 和肥皂清洗了,多少年多少人用过,上面沾满了汗水、胶水,一贴到脸上就有一股难闻 的味道,令我一想起来,就好像又闻到似的。 第一次登台,非但腰包裙把我扎得气都透不过来,片子的怪味一阵阵熏得我头晕 目眩,神经高度紧张,只怕忘记台词。有的平时再熟也不能熟的唱词,都能倒背如流, 竟会在一霎间,在二三秒钟内一个字也想不出,真急得一身冷汗。第一次登台的辛苦紧 张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然而踏到舞台上的那种兴奋和“目空一切”,也是有生以来的第 一次,令我们演完后还激动得又闹了整整一晚。 这次演出回来不久,突然接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演出的任务。 这天我们急急吃了早夜饭,来到中苏友好大厦的友谊电影院。这是新建成的洋式大 厦,也是当时上海独一无二的新建筑,就是以后改名的“上海展览馆”。 一走进热烘烘的后台,因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刺骨严寒成了极大的反差。老师们 赶紧给我们化妆。大家心情非常激动,都在猜测着,今天会是哪一位首长来看戏。 可是开演时间过了半小时,还不见催场,大家心里都很焦急,既有“等待”的急噪 ,又有怕出事故的担心:因为我们的头都已经扎好了,为了怕台上掉盔帽,所以都扎得 比往常紧,时间一长,有好几个人已经在叫头疼了。我胸口还打了一个大腰包,觉得又 闷又重,气也透不过来。我坐在化妆镜前,朱老师不时走过来对我说:“ 再背一遍, 千万不要忘词!”我紧捏的手心里都是汗,脸上感到一阵阵升火的发烧。本来已经紧张 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被朱老师这么来回叮嘱,我已紧张得坐立不安了。心想 :“今天要是唱不好,朱老师一定要骂煞我了!”那时戏唱得好坏,确实是为老师唱的 。我闷坐着,担心得连台下一阵阵热烈掌声都没有领会过来。 “毛主席来了!”“快准备上场!”谁也没料到今天是毛主席来看戏!我们是开锣 的第一出戏,朱老师急跑来给我把服装整理一下,搀着我来到台侧,一面还问我:“嗓 子喊过吗?”我来不及地点头回答,这时已经打着该我上场的锣声了。 我的心仍然猛烈地跳着,但是强作镇静,缓缓出场。跟着笛子声我唱道:“别人家 兄嫂有亲近……”觉得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使劲提气想唱响一点,不知怎地声 音就像从夹缝里出来一样,细细的,怪怪的,“嗓子哑了!”当我意识到,吓得心都凉 掉了,只听得侧幕旁朱老师声音:“唱得响一点!怎么搞的!”我急得眼泪差一点掉下 来。 一段唱完,我试着清理一下嗓门,期望声音会有好转,不想一开口依然是细细的, 怪怪的。这时我脑子里渐渐清醒一点了,把全部精力花在每一个动作上,想尽量弥补嗓 子上的不足。当演到我与咬脐郎交流时,突然觉察到扮咬脐郎的演员神色有点不大对劲 。平时他神亮的眼睛这时怎么混混的,像要打瞌睡似的,而且也不与我交流,我心里好 生奇怪!果然在下场前只听得“哇——”的一声,台上和台两旁的人都惊愕地看到台上 的红地毯上已吐了一大堆污物。 舞台上最怕的就是头上这个“箍”,我们常比作“金箍咒”,这个味道外行人是体 会不到的。因为无论是生是旦,头上第一道是吊眉毛,用网子使劲把眉毛吊起,第二道 是贴片子,以后用水纱扎紧,再围上“大头”,“线尾子”,然后是戴上头面,单单头 上足有三公斤重,生角虽不贴片子,但网巾水纱扎紧后,也常常耳朵像聋了一样,听不 大清楚,如果要戴分量重的盔头水纱网巾要加厚加倍扎紧,这扎紧的部位很重要,经验 不够,常常会当场呕吐,就是有经验的演员,因为各种原因,或身体欠佳,也会碰到这 种情况,我有时痛得直冒冷汗,头顶部回顿时冰冷冰冷,心跳也会加快,人就像腾云驾 雾一样。大人尚如此,不要说当年我们这些完全没有舞台经验的孩子。 我走下台时,满头是汗,手脚却冰凉。自己怎么也想不通,方才我的声音还是好好 的,怎么一下子会哑得出不了声。低着头像犯了错误似的。越是想今天演得好一点,不 想事故越是出了这么多,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恼!只见朱老师两个眼睛瞪着我,我正准备 他劈头劈脑一顿骂,不想他对穿服装的老师说:“这后台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外面冷, 里面热,一冷一热小囡没有经验,嗓子一下子被闷住了!”原来我的嗓子是这个原因才 突然哑的!这几句话虽然朱老师是在对别人讲,但我已听明白老师在安慰,一下子憋不 住反倒哭起来了…… 演出结束,我们都到舞台上去谢幕。只见毛主席从座位上站起来,啊!好高好高一位巨 人!他慢慢地走到台前,微笑着向我们挥着手,我睁大着眼睛,惊喜地喊着:“毛主席 !毛主席!”我觉得他朝我看了一眼!我们都拥到台的边上。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去, 向着全场的观众挥手致意,久久的掌声和欢呼声,把我刚才的眼泪和担忧驱散得无影无 踪……。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38:34 2008) 改行小生 一出《游园惊梦》,我由旦行改唱小生,昆曲也由此开始有了“女小生”。我曾经真想 过如果当年我没改行小生,依然在旦行学戏,可能今天不会再在舞台上了。因为那时我 们旦角组人才济济,我极可能会被淹没其间,难以成材。也可能改学编剧、导演、美术 设计等等,但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我改行小生,此生才有幸立身俞门,又遇到沈传 芷老师这样的严师慈父,让我接触到众多的昆曲剧目和表演艺术,在这五光十色的艺术 世界中,令我目不暇接,欢欣鼓舞。昆曲像一座灿烂的宫殿,上下五百年的历史,使它 金碧辉煌。它精湛的文化内涵,典雅的曲调,昆曲小生的温文儒雅,清新潇洒的风格和 特有的书卷气,还有戏剧人物中的忠厚、善良的品性都深深陶冶了我,我深信在我的天 性中有与昆曲小生相近的秉赋。我深深地钟情于昆曲,视为毕生的事业,使我耐得清贫 和寂寞,甘为它“从一而终”。转眼二十多年一瞬间,纵然昆曲事业举步艰难,我自己 的艺术道路也曲折坎坷,但是每想起我当年的改行,竟是因为一次那么偶然的机会,却 改变了我一生的道路,这不能不说是“缘分”。 1957年,进戏校学艺已经四个年头了,我在朱传茗老师那儿已学了不少戏,尤其是 《断桥》、《游园惊梦》这些传统名剧,无论是唱腔还是身段,令我非常着迷,我做梦 都想着哪一天能上舞台去演一演这些佳人。但是朱老师总是叫我配小青儿或春香,而白 娘子、杜丽娘这类闺阁千金似乎与我无缘。我常常暗自生气,怨自己长得不俊不俏,不 像那几位小姐妹都是天生犁质。在课堂上除了配小青儿、春香外,有时老师也叫我站站 “许仙”、“柳梦梅”的地位。因那时每组都分开教戏,待到戏的单片全部学会后才几 个组在一起合拢。为此小生组不来我们课堂时,朱老师常常叫我站站小生地位。我很长 心眼,老师教的一出戏中三个角色,对这三个人物的唱腔、动作、地位我都记住了。这 样我反而比别人排戏、上台的机会多。朱老师很赏识我,不仅要我和同组同学配戏,有 时还叫我为言慧珠校长配戏。 当时才三十多岁的言校长,不仅艳丽得令我们这些女孩子眼花缭乱,而且她那份“坤旦 皇后”的气派,也使我们羡慕不已。能为她配戏真感到万分幸运了。1956 年那次,俞 振飞、言慧珠校长要去同济大学演出《断桥》,分派我演小青。朱老师用了一个下午的 时间为我单独加工。他表扬我演小青有“狠劲”,会“演戏”。我在台上就一直记住老 师说的“狠”和“戏”。不想演出后,俞、言两校长都很高兴,说:“这孩子在台上不 慌不乱。”过了一天,朱老师笑嘻嘻地对我说:“同济大学的陈从周教授看了戏,写信 给俞校长说你这个小青儿演得‘恰到好处’。”我心里好高兴,陈从周是谁那时我并不 知道,但从此也就记住了唱戏要“恰到好处”! 以后我还给言校长配过全本《牡丹亭》的春香。三十多年后,在朋友处看到大百科 全书中竟有一张言校长和我的“游园”剧照,还是彩色的哩,看着那个胖胖的、规规矩 矩的小春香样子,连自己也忍俊不禁! 就是那年秋天,俞、言校长随上海京剧院赴北京审查剧目,准备参加中国艺术团赴 西欧演出。同时把我们昆曲班的八个女生、二个男生一起带到了北京。女生主要去跑宫 女,扮花神。由于朱传茗老师要担任俞、言校长的笛师,所以让他组里的学生洵澎、文 漪、春霞、英芝、君惠和我,再加上谷音、芝泉,她们两人当时都被老师看作是好苗子 ,一起跟着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还有一个净角方洋,一个笛师顾兆琪。 这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像小鸟飞出了笼子。第一次来到北京,开心得像麻雀到处 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唱啊,笑啊,玩啊!不料当时文化部门的领导夏衍、周扬等知道 上海来了一批唱昆曲的小孩子,就把俞校长找去,问俞校长这批孩子能不能演一台戏给 他们看看?俞校长一口答应,马上和朱传茗老师商量后,开出了戏单。有《挡马》,由 王芝泉扮杨八姐,上海京剧院的武丑配焦光普。王芝泉那时的武功就是最棒的,她的两 条腿又软又有力度,两腿一抬就可以抬到耳朵旁,她的这出《挡马》从一开始演到几十 年后,真可谓唱一次红一次。《断桥》由华文漪扮白娘子,王英芝扮小青,许仙是当时 京剧院的小生黄正勤。文漪从小扮上戏大家都说她像梅兰芳,她第一出戏就是《断桥》 中的白娘子打响的。《山门》由方洋扮鲁智深,《游园惊梦》由张洵澎扮杜丽娘,,梁 谷音扮春香,张洵澎是传茗先生最得意的门生,她十六七岁时演的杜丽娘,那股气质、 神态,令言校长都拍案叫绝!当时就缺一个小生。有人说:叫岳美缇反串!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朱老师立即和俞校长商量,便来找我谈话,要我反串《惊梦》中的柳梦梅。 我很紧张,不敢演,俞校长一旁听我说:“我从没穿过高靴,台上跌交怎么办?”俞校 长立刻就去借了一双高靴来给我练功。第二天一早便开始一招一式教我。晚上又看我在 他房间外走廊的地毯上来回练台步。但我还是很拘束。俞校长那时不仅是一校之长,又 是声震遐迩的艺术家。我除了学,一句话也不敢讲,他好像看到我的心里那样,耐心地 把抬手动脚的要领一一讲得很清楚。还对我说:“眼梢要带手!”“水袖要用腕子劲! ”“膝盖不要发直发僵!”他认真又严格,完全不是把我当作客串演演玩的。我也感到 俞校长对我的信任和鼓励,为此我早起晚睡,利用休息时间,在三天中把这折戏学会了。 演出那天,梅兰芳和周扬、夏衍、齐燕铭等文化部领导人和北京文艺界的许多名人 都来了。俞校长忙前忙后,又怕我紧张,不时过来看看我化妆,告诉我在眉中心打一个 月牙印堂,他说:“这是小生的标记。”当俞校长看见我穿着比我脚要大出许多的靴子 ,立即把自己的羊毛袜给我穿上,帮我把水袖整理好,一直领我到台侧的上场门等候, 轻声地提醒我“不要紧张,把嗓子放开!”从我踏出台口,直到我走下台来,将近二十 分钟的戏,俞校长一直在台的侧幕旁看着。我第一次扮小生,头上被水纱扎得晕乎乎的 ,脚上又登了一双厚底高靴,真像腾云驾雾,只觉得伴奏的笛子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 方飘过来的,台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我看见俞校长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 听他说:“今朝蛮好!”我才像从天上落到地上清醒过来,终于透出一大口气来! 这场戏演完后,可把这些爷爷奶奶们高兴得什么似的,上台来拉着我们一个个的小 手说道:“这班小家伙真灵光,一定会出几个小言慧珠来!”虽然这么表扬了大家,但 决定不让我们随团出国了。“出去半年把孩子们的练功学戏都要耽误了,赶快送回上海 !”这样,我们在北京耽了一个多月,又回到了上海戏曲学校。 回来不久,一天朱老师突然找我谈话,他说:“你唱小生条件不错,改唱小生好吗 ?”我马上敏感到是老师不要我了,一种被人嫌弃的自卑感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又 难过又生气,“我不改!”强硬地回老师。朱老师好声好气地说:“你在北京唱的《惊 梦》小生不是蛮好,为啥不肯改行?”我听到“改行”二字很刺耳,好像总是学得不好 ,没出息的人才面临“改行”。当时,虽然只有虚岁18,到底在戏校坐科已有四年了, 听到、看到的也不少,自己也有自己的主见:“现在解放了,除了越剧还有女小生,别 的剧种都没有男演女角,女演男角了,我唱女小生不会有前途的!”当时我们戏曲学校 已招了一班越剧班,就是史济华、刘觉他们一班,正在培养男女合演。朱老师讲不过我 ,便把昆教组组长沈传芷老师找来。沈老师是教小生的,他很耐心地问我:“你是不是 不喜欢唱小生?”我很为难地说:“我欢喜唱小生,但是同学们都是男演男,女演女, 为啥就我一个是女小生?”沈老师说:“因为你们已是四年级学生,应该实习演出,但 男小生现在都正在变嗓期,很多戏没办法演,你马上改行,不少生旦戏就可以演出了。 ”沈老师用“能多演戏”来打动我。但我想别人都打了四年的基础,我现在改行,一点 基本功也没有,怎么赶得上?以后男生嗓子变好了,说不定还会要我再改回来呢。为此 说什么也不肯改行。当时从周总理到社会各界普遍认为男演女、女演男是旧社会残存的 畸形现象,对我确实有心理压力。但那天我听说周玑璋校长知道我不肯改行,非常生气 ,我心里很害怕,又感到很委屈,苦苦想了两天,鼓足勇气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寄给在 北京的俞校长。 十七八岁的年纪,不知天高地厚,把怨气一股脑儿地写在信上。从我跟俞校长学戏 的几天中,我由衷地产生对他的信任和尊敬。果然,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俞老师从北京 寄来的厚厚的一封信。我又惊又喜,一个人悄悄地躲在三楼的晒台上,好像是决定我命 运的时刻,慎重而担心地把信打开。不想俞老师用毛笔密密匝匝地写了三张纸。他首先 就批评我:“老师们苦口婆心的找你谈,是为你的前途着想,你的固执使朱、沈老师很 生气!”接着又表扬我:“这次你反串的《惊梦》我很满意,你的抬手投足都好,唱念 也好,你有唱小生的条件,要你改唱小生,是我的意思,我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后面几个字还在下面画了好几个圆圈。他又举例说:“ 孟小冬是京剧女老生,现在她 在香港,如果她要回国来,你看会如何轰动!这就说明艺术到了顶峰是否定不了的!” 信的最后写了“祝你勇往直前!”几个大字! 我年轻的心被俞校长这封坦率而热情的信深深打动了,“原来是他要我改行的!” 这么一个大艺术家,答应对我一个毛丫头负责到底!此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高兴和放心 ,顿时心中像被朝阳照得透亮、透亮,我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认准了方向,似乎也看 到了鲜花盛开的前景,我为幸运的突然降临而欣喜若狂! 反反复复不知把信读了几十遍,一字一句都咽了下去,装在心上,就此我决心改行 小生,立即走进小生组的课堂。这封信我一直珍藏在日记本里,以后在学习上遇到什么 困难,碰到什么不痛快,就拿出来读上几遍,心里便甜甜地升起希望和信心......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39:01 2008) 信 俞校长没有失信于一个小学生,他不仅亲自教我唱曲子,教我身段,还教我做人。从他 给我的第一封信开始,以后若干年中他极有耐心地经常和我通信。在那年代,他的演艺 活动、社会活动都很频繁,经常要去外地,一去就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为此他就常在 信中给我上课,在信中给我说腔、说咬字、说戏、说掌故,和我谈思想、谈人生。并鼓 励我给他写信:“不要怕写不好,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有什么不明白就写信来问。”我 每次去信,他总是有问必答,有信必复。 记得有一年,我们排演《红楼梦》,我演贾宝玉,但在念白中尽都是“林妹妹”、 “宝姐姐”、“二嫂嫂”、“老祖宗”等这些以前韵白中从没念到过的字,很难念准, 念不好一会儿像越剧,一会儿像普通话了。我便写信请教俞老师。很快收到了他的回信 。厚厚的一叠,好几张纸,原来俞老师将我提出的六七十个字和词,重新列了一张表, 如“林妹妹”的“林”是阴平,“妹妹”是两个去声,“宝姐姐”是三个上声,将每个 字都用红笔标了声音高低的各种符号,标清每个字的四声阴阳,同时还把韵白中凡是遇 到两个平声、两个去声怎么念的规律,又写了一张表:“两平作一去;两上作一去;两 去作一平。”列举了几十个例子,要我学着“对号入座 ”。他还说:“我这辈子演过 许许多多帝王、才子,就是没演过贾宝玉,所以这些难念的字,我也须仔细研究一番, 等我回来,再和你一起琢磨琢磨。” 六十年代初,《墙头马上》一剧要去长春拍电影,俞老师要离开我们五个多月,比 任何一次出门时间都长。他像父母远行答应儿女那样:“有空就给你们写信。”这样几 乎每个星期都能收到他的来信。他从拍摄电影中遇到的艺术处理和人事矛盾的苦恼,讲 到他当年在程砚秋的鼓动下毅然“下海”唱京剧;又从以前昆曲巾生的台步叫做“一只 脚”,即步子走得很小很小,迈似旦角步子的传统技法,讲到昆曲前辈沈月泉身上有一 种与众不同的气质给他的影响,因此他在身段、台步上会有所变化…。他的信写得很形 象又幽默,读他的信就像看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使我浮想联翩,深深印在脑海中,几十 年也忘不了。当时我很想知道《墙头马上》的电影与舞台剧有什么不同?俞老师便不厌 其烦地将电影改编时增加的唱段和他自己动手谱写的几段曲子抄了好几页给我。每当我 掂着超重的信,心想一定老师又寄好东西来了!为了让我先睹为快,俞老师设法把拍摄 中多余的胶片先寄给我看,又告诉我每一场他穿的什么褶子,头上戴的什么巾子,用了 什么颜色,绣的什么花纹。还问:“你以为如何?” 从我学小生开始,俞老师就成了我心目中的偶像,他那尽善尽美的艺术形象,和他 那像艺术一样臻于完美的人格、戏德,常令人敬而畏之。但我感到俞老师从不把自己高 高挂起,他从没有“师道尊严”那副冷面孔,他一直提倡“尊师爱生”,他很平等地和 我这个小学生敞开思想,所以一向拘谨、胆小的我,在可敬可信的老师面前,什么想法 都敢披露。 我每次给俞老师写信,就像做一件很大的事。因为我们这些进戏校前只有高小文化的学 生,写封信是很费力的,给一个有学问的人写信就更感到费力了。时常草稿要打上好几 遍,不会写的字、词都要查字典,平时把学习、生活中遇到的问题,事先记在一个小本 子上,免得写信时丢三落四…,每封信都会写上三四张甚至六七张纸,真比做一篇作文 还认真,还辛苦。 为了给老师写信,字也一定要写得好一点。写得不满意的信封、信纸也不知丢掉多少。 因为俞老师不但信写得好看,而且他的字又很漂亮,他曾经告诉过我们,他9 岁就给人 家写对联了。他要求我们也要从小练字、读书。他说:我们唱小生的,在舞台上就是演 书生、才子,如果胸无点墨的话,怎么会像一个读书人呢?听了老师的话,我在学小生 的同时就开始了练字、学画。 因为崇拜俞老师的艺术,连同他的字也崇拜起来。一次俞老师发现我在信封上写他 的名字,学得很像,我只好吐露真情,因我常拿着他给我的信当着字帖来临摹的。他生 怕我走哗众取宠的捷径,急着说:“我常常写得很乱,你还是多临赵雪松的帖,我是写 赵字的…。”虽然这么说,他以后仍常用毛笔回我信,告诉我练字要多看好的字帖,还 把字的比划前后分解给我看…,我知道他很理解孩子的心。 虽然俞老师行政工作、艺术生活都非常忙碌,但他却一直挂念着我们这些学生,尽 量挤出时间来给我们写信。一次他在信中说:我们上课的时间有限,你们可常到我办公 室或家里来,我们可以多唱唱、多谈谈,可以多熏陶、熏陶。还说:“课堂上的学习, 是学不到十分之一的。古人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时我也不懂怎么叫“熏陶” ?就认为老师欢迎我们去,我就大着胆子去。以后我时常晚饭后跑到老师家,等他们吃 完了饭,俞老师就给我拍上几遍曲子,《拾画叫画》、《三醉》、《闻铃》、《辞朝》 等《粟庐曲谱》上的小生唱功戏,一出接一出,一段又一段地给我拍,每拍一遍,总要 指出二三处的润腔唱法和字的头、腹、尾。他从不是一下子倒给你,而是今天讲一点, 明天讲一点,这样日长月久,潜移默化地让你熏出昆曲的韵味来。有时下午没有课,我 也会去老师家。这时他和言校长总是在吊嗓子、练功或排戏,我就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看 。有时我看见俞校长一个人在办公室,就悄悄走进去,叫他一声。看见我去,他必招手 说:“来,来,我们来唱两遍。 ”有时我看见他要写东西,就过去为他洗笔、磨墨。 他看见学生主动去找他,从来是和颜悦色,临走时总加上一句:“明朝有空再来!”他 那笑容可掬的样子,满脸父辈的慈祥,在我心目中,他是那么可敬可亲! 有一次他因外出时间较长,我们都伸长脖子在等他。他在来信中深情地写道:“离 开上海很久了,十分想家,学校就是我的家,我没有子女,同学们就是我的子女,我想 家,更想念我的孩子们。”俞老师平时感情很内含的,他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昆曲、对 我们真挚的感情,这以后,我们与老师更加亲近了。 现在我自己也有了学生,但时常因工作和演出,上课时间不能保证,心里有内疚, 很自责,常常会想起当年俞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情景。他不仅给我们上课,还花这么多时 间来给我们写信,从1958年至1966年八年中,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给我写那么多信,且写 得那么好!在我困惑、苦恼、欢乐或忘形时,这些信都给过我警告和鼓励。俞老师真实 的内心、豁达的人生态度,都曾给我很深的影响,以至改变了我的性格和脾气。在信中 他常谈文学、美术、音乐和艺术的相互关系,他那多方面的知识和修养令我十分敬羡, 我要做个像俞老师那样的人!那时,心里充满了对事业对人生的美好憧憬。 中国的传统戏曲到了我们这一代,仍然还是口传心授的承袭方法,我深信这是因为 传统艺术除了手、眼、身、法、步的授技外,还有一个我自称为是“心灵感受”。记得 不知哪位作家曾经说道:“花在人的生活中把大地装扮得锦绣灿烂,予人以美的享受, 陶冶世人的感情,它的力量是深隐的,而不是显著的。”戏曲与花在某种意义上是相似 的,它是给人深沉的影响的。戏曲如此,那么传授技艺的师傅们,他们的从内到外的品 性和气质,也在他一招一式的潜移默化中熏染着他的后代人。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39:25 2008) 信,再也回不来了 谁也没意料“文化大革命”来得如此迅猛,就像晴空霹雳,叫人惊恐得木然了!我们正 在郊区北蔡公社做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扫尾工作。一天,突然文化局派来调查组的人找 我谈话:“…已经上交了俞振飞给他的50多封信,你也立刻回去拿,明天一早交到文化 局来!”语气中丝毫没有余地,我预感到要出事了,下午匆匆乘上长途汽车,赶回家去。 八年中,老师给我的每封信,我都记上收信的时间,寄出的地点,又都以顺序编上 号,按年份一叠爹小心收藏着。有许多地方还用红笔划出了重要处,还把一些警句记录 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弥足珍贵的。然而如今却要我全部交出去!当时 我已意识到这场运动俞老师将要被作为“反动权威”揪出来,交出去的信将会像炮弹一 样,一个个向他轰去,将他打倒。想到这里我的心开始颤抖了,拿着信的手也在抖,思 想剧烈地斗争着:如果我不交出去,他们一定立即会来抄、来搜!现在叫我主动交出去 还是客气的。在这不容多考虑后果的紧张一刻,我重新又一封封地读了一遍。 要我“勇往直前”的那第一封信,一定会被定性为“鼓吹资产阶级成名成家”;对 我讲梨园掌故的信,一定会被批判为“向青年灌输封、资、修的反动腐朽思想 ”;“ 想念孩子们”的信一定会上纲上线为“与党争夺下一代!”我越想越感到严重,以至他 谈到对现代戏对“京剧革命”的看法,那一定会被戴上“现行反革命” 的帽子。怎么 办?我急得六神无主。突然急中生智:他们并不知道我有多少信,我挑选一下,交出一 部分,其他都烧掉! 当时已经家家自危,都提防着有人打小报告。薄暮时分,我让哥哥给我看住楼梯的 门,一个人躲在晒台的角落里,心比将临的夜色更沉更黑。一面流着泪,一面将一封封 信投入火中,看着它们慢慢变成了灰烬,连同自己一切理想,霎时间统统都变成了灰烬… 整整十年后,俞老师的问题解决了,我赶到戏曲学校,赶到文化局,想去要回这些 信,找回这些信。但是一直没有消息,有人说“文革”中不知换了多少批管理材料的人 ,现在去找谁,谁会对这事负有责任?也有人说:可能在1970年文化广场的一场大火中 一起烧掉了。我们依然没有死心,还是到处跑,到处找,几年来一点结果也没有,心想 大概不会有的了,这才慢慢地死了心。然俞老师当年写的许多信,已经化作一个个画面 ,一个个镜头,时常回闪在我的眼前,把我带回那充满理想的青年时代……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39:46 2008) 机缘 学小生伊始,俞老师就对我说:“你是个幸运儿,你不要跑龙套,也不要跑宫女,比别 人有更多的时间练功学戏!” 从前昆曲戏班的传统,不管你是唱主角,还是“角儿”,今天你没有戏,都要参加 跑龙套,跑太监这一类的“杂扮”。旦角就要扮宫女和零碎角色。这是昆剧没有专职龙 套的原故。今天只有我一个女小生,由男生扮的四个龙套、四个太监如我在其中扮一个 ,会觉得格格不入,当然学了小生也不会叫我再去扮宫女。这样我不是比别人有了更多 的时间和机会? 走进小生组的课堂,看见大家都咧着嘴在笑,但我从他们的眼光中找到了友爱和欢 迎。教小生的老师沈传芷,是“传字辈”中年龄最大的,又是当年“传习所”的沈月泉 大先生的儿子,会戏最多,“传字辈”师兄弟都尊称他为“老大哥”。俞老师常说:“ 沈老师肚子里会的东西最多,亦最宽,不论小生、正旦、老生、副、丑的戏,他都会, 而且他有文化,由他打基础最好。”虽然他曾经在劝我改小生时,给我顶撞过一次,但 是看见我愿意走进教室学小生,他高兴得眼睛眯成了缝。 那时同学们正在学《长生殿》中的《小宴惊变》。大家一起学由冠生扮演的唐明皇 。昆曲中的“冠生”一般都是扮演有仕途功名或名噪一时的文人,及风流天子,诸如唐 明皇、李白、吕洞宾这类为“冠生”,竟都是黑髯的小生,这也是只有昆曲才有的特点 。俞老师晚年都以演“冠生”戏为主。沈老师对我讲:“你先学‘巾生’ 吧,先教你 一出《亭会》。”巾生大都是演年方弱冠,风流倜傥的才子。我当时也不懂什么“巾生 ”、“冠生”,就开始跟沈老师学戏了。 小生的台步、圆场、走边、起霸等基本功我都没有练过,一上来学戏总是别别扭扭 的,心里很急。沈老师要我“不要一口想吃只热汤团”。他开始每天午后带着我在排练 室跑圆场、走台步、练起霸。因为台步圆场是最基本的,绝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可以练 成的,必须要天天练,要练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效果来。沈老师除了寒暑假回苏州家 里去外,平时住在戏校里,从早到晚和学生在一起。他几乎天天陪着我练,刚过了端午 ,天还没有大热,但他圆圆的身体,一动就是一身汗,我常见他上衣一直湿到腰间。我 就劝老师:“别跑了,看我练吧!”他却说:“老师也要练练功!” 如今,我在给学生上课时,有时也带着他们走台步、练圆场,也像老师当年那样喊 着要领,正是这个时刻,我常常觉得时光竟倒流了数十年;也是这间练功房,扎着两个 小辫的我,跟着胖胖的老师身后摇摇晃晃地跑着圆场…… 每天晚饭后沈老师又叫我去办公室,他吹笛要我唱。“传字辈”先生不仅会演戏、 会教戏,而且个个会吹笛。笛子是昆曲的主要伴奏乐器。他们中有人吹得极好,胜过专 职吹笛的。如朱传茗老师的笛子,口风好,音色厚,俞、言校长当年演昆曲都非他伴奏 不可,他不但戏熟,而且节奏感极好,完全贴着唱的人走,由他伴奏,演出质量一定会 上去一截。俞振飞老师年轻时也被内行誉为“笛王”,就是他的笛子吹得浑厚、悠扬, 梅兰芳、程砚秋唱昆曲时都必请俞老师伴奏。到了我们这一代,环境不同了,老师们怕 多吹笛子会影响我们嗓子,直到如今能吹笛子的演员只有兆琳、孝明、泰琪几位。当年 老师吹笛还有个原因是他们给票友说戏,每天走街串巷,拎一根笛子,不但教唱教身段 ,还要给曲友、票友吊嗓子。沈老师经常说:“你现在的嗓子太窄太轻,要吊出一条‘ 小阳调’的声音来才好。”我也理会不了什么叫“小阳调”,然老师这么说,我就努力 去做。 一出《亭会》,沈老师就给我一个人排,其他同学都在旁边看。把我的好朋友文漪 也从朱老师那里调来学《亭会》中的旦角,还说:“你们两个成天形影不离,现在就一 生一旦好好的一起练吧!”除了上课还在课余时间给我们加工,学完后立刻就响排,彩 排。对这出戏我一点也不懂,仅仅知道是一出爱情戏,动作非常繁多,身段也很美。我 就天天对着镜子练,后来演出过一次,听老师说这个戏的内容不太好,别人也不容易看 懂,主要是给我们打基础的。 接着沈老师又教了我一出《拾画叫画》,这是一出有名的独角戏。沈老师说:“这 个戏最难演,一个人在台上又唱又做半个多小时,唱得不好把观众都唱得困着了!”听 老师讲多少前辈高手都以演好这出戏来衡量艺术水准的高下。晚清十三绝中徐小香演这 个戏是一绝,绝在他的几次不同的“笑”,绝在他不像在演戏,到了 “忘我”的境界 ……。老师的这番话我都一一记下来,独自一人时细细品味。 为了学这出戏,需要一把扇子,一轴画为道具。当时我真像迷了心窍,扇子容易找 到,画轴就不容易找了。我在好多画册中找到了一幅很中我意的仕女画,一边临摹,一 边按自己的想象,柳斜枝横,一位女子亭亭玉立在树前……用了好几天的功夫,终于画 成了一幅“丽娘肖像”,用旧木轴装成,每天捧进练功房,捧到宿舍,这样捧进捧出, 这幅画足足陪伴了我四年多。但这出戏除了那次招待叶剑英元帅,老师突然叫我演过一 段《拾画》外,我一直没有上台演出过,原因是老师严格要求我以打基础为主,不要急 着演。那时也没有因为老师不让演就不去练了,相反一直把它当作“必修课”,当成“ 基本功”,一有空就练,从报刊上、书上找到有关前辈演这出戏的点点滴滴就都记下来 ,细细体会。老师常说:“表演时,眼睛里要真的看见花园!”我就开始在心中“造园 ”,把这个荒芜的院子想象得很具体,在舞台调度和唱词的提示下,把“画墙”和“断 垣”之间设想了一片密密苍苔……这样越想越有劲,每天好像有干不完的事。这样学一 段,磨一段,直到三十多年后,才盼到有机会演出这个戏! 这出独角戏凝结着我半辈子对昆曲的爱,凝结着俞振飞、沈传芷、周传瑛三位老师 花在我身上的很大的心血。今天我的学生不过十六七岁的孩子,也能像模像样地演出这 个戏了。一个人在舞台上主要靠交流,与画中人、与观众、与自己内心的交流,孩子们 演来居然也有那么点诗情画意,我情不自禁要为昆曲叫好!因为孩子们手舞足蹈,和我 当年一样,并不完全懂得唱词的含义,也不懂得那么多的人物感情,就是把身段动作表 现得非常有节奏感,把眼神、神态表现得很有艺术性,每一招一式都在唱腔、锣鼓的节 奏里,使人感到人物的感情是那么细腻,形态是那么优美,这便是昆曲艺术的独特魅力 。看着学生在台上的一举一动,无比感慨,他们走的路,正是我当年走的路!此时我真 正为昆曲艺术能美化人的眼睛和肢体,能陶冶人的气质和感觉,感到幸福和自豪。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0:09 2008) 模仿开始 学小生的第二年,正赶上了为向建国十周年献礼,俞振飞、言慧珠二位校长,准备创作 演出昆曲《墙头马上》。当时集中了好多位传字辈老师一起参加,由朱传茗担任谱曲( 那时不叫作曲),方传芸担任导演,华传浩演裴福,郑传鉴演裴行俭,都是最佳人选。 由话剧名导演杨村彬任执行导演,大手笔苏习安改编,周玑璋校长亲自挂帅,看这架势 是非排出个好戏来不成。 一天我和文漪被老师唤去,说校部决定要我学裴少俊,文漪学李千金,作为小《墙 头马上》一组,随堂学戏,我们简直高兴得跳起来,可以天天看戏了! 我们那个时候,非常崇拜名演员,尤其言慧珠校长气质高雅,神采照人,平时她来 学校上班时,大家都巴不得多看她几眼,她的穿着讲究,举止也很好看,俞校长当年虽 已将近60岁,但依然风度翩翩,把他们看成一对天造地设的“才子佳人”,看他们排戏 ,真是眼睛都舍不得眨一眨。老师们看到这两个小鬼头,那么用心,也喜在心头,所以 每次排戏都将动作、台步、地位做到家。眉眼、神情一丝不苟,还怕我们没看清,休息 时就把着手教,那时一心一意就想学像老师的一举一动,模仿他的一颦一笑。 我们20个女生中,朱传茗老师最欢喜的要数洵澎了。她天生是块唱戏的料,长的要 扮相有扮相,要身材有身材,且天分尤高,学什么像什么。她的五官很像言慧珠,所以 她处处学言校长,把她身段、动作学得维妙维肖,我们给她起了一个“言慧女”的雅号 ,都非常羡慕她,尤其是我。 我崇拜俞老师,日夜梦想能学像俞老师。但俞老师有1.78米高的修长身材,我却只 有1.62米的高度,穿了高底靴也不过1.70米左右;他玉树临风的扮相,一出台就会让人 眼睛一亮,而我长得却是一副圆墩墩的孩子脸;他那五官中最令人赞羡的是鼻如悬胆, 而我的鼻子长得实在太不起眼了,为此常常为自己的条件不足、为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 模仿老师到可以乱真的“像”而暗自苦恼。 但是我没有灰心,我想一定要比别人更加细心地看,细心地听;我把老师举手投足 的尺寸、部位、高低一分不差地学下来,还拿笔画出老师手的高度,上的左步还是右步 ?老师在用耳朵听时,他的眼神是左下角转到右上角时有个瞬间停顿,在“惊喜”时, 用小腹丹田吸气,眼神即放出光亮来。每当我一个身段或一个神态模仿得被别人认可, 我常常会兴奋得难以入睡。我想不仅要把身段学像,神态学像,还要把他的唱、念、语 气、语调学像。俞老师的声音像高山那样雄伟,像流水那样清澈,他能唱音域宽厚的大 冠生,又能唱抒情细腻的巾生,相比之下我的声音条件与老师差距甚大。那时我们没有 录音机,全凭排练时专心听,专心辨别。我最遗憾的是始终没有学像俞老师的声音。我 畏难地认为女孩子的音色离老师的音色太远了,这辈子是不可能学得像的。岂知在数十 年后,记得是1980年以后,一天俞老师拿了一盒录音带给我听,唱的是《拆书》中的《 红衲袄》,这支散板曲子很难唱,也很少有人会唱,老师问我“听出是什么人唱的?” 我自以为耳朵很灵:“是老师你年轻时唱的。”他笑着告诉我是一个女的曲友叫殷梅侬 唱的,当年她为了学像俞老师,跟着唱片学,前后听坏了七张唱片,果然音色模仿得极 相似,唱得很好,我心里真后悔,如果早些年让我听到这张唱片,我也一定会有信心模 仿得这样到家了。因当年我以为音色是不可能学像的,就竭力把老师的唱法、气口、吐 字学得道地,把老师在念白中加的不少“噢”、“哎”、“嗐”等的语助词,都当作念 白记下来。由于他那种抑扬顿挫的语调,细细听来真是耐人寻味,如:“嗐,你不怕你 爹爹,我啊,我还怕我的爹爹呢!”念着念着,我渐渐咀嚼出裴少俊懦弱和畏难的样子 。我从模仿所得到的甜苦,使我对艺术也稍稍有点开窍了! 昆曲的优美在于它载歌载舞的特点。载歌载舞不是唱时舞几下,而是唱腔要和身段配合 得天衣无缝,歌舞都须有韵律,都能准确生动地传情达意。如《惊梦》中“搵着牙儿苫 ”一句,小生慢慢将旦的水袖拉起,两个人合着节拍,手和脚一起前后晃动起来,这个 动作一学就会,但是要演好就不是人人做得到的。这除了要求手眼身法步配合得好外, 还要有内在的表演和音乐揉合在一起呈现的美,才能非常美妙地表现这对情侣的温情。 在《墙头马上》的花园相会中,也设计了很美的此起彼落的对称身段,这些动作又都极 精确地揭示了两个主人翁的内心。这是夜深的后花园,两个年轻人初次相约,内心充满 了喜悦,几乎忘乎所以,小生唱到“花墙权当梯阶 ”时,老师在“墙”字上用了一个 高八度“罕”腔,表现了裴少俊的情不自禁,立即李千金一个惊慌的摇手动作示意小生 ,他才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这个神态变化几乎在一二秒内完成,然后两人并肩,同 时跨前一步,翻起水袖,向左、右悄悄地巡视。以后每演至此,观众都会为这个动作笑 出声来,我为了这个动作的“速度 ”、唱“罕腔”时的“力度”,曾经反复几十遍地 傻练,在傻练中我意会到外部的舞蹈身段与情景相吻合与人物内涵相吻合的艺术魅力, 意会到表演的幅度和力度,它所能达到的那种精彩的艺术效果。 我经常听老师讲:“这个戏是喜剧,表演上要放开些!”我心里知道,但总是做不 到。老师在不少地方都用了夸张的表演手段,令我望而生畏,如:墙头相望那段,小姐 从墙头上消失了,小生对着空墙傻看,俞老师用了三个上步,先是起左脚,然后上一步 ,再起右脚上一步,这三大步,每次起腿都很高,幅度很大,右手背在身后,像是踮着 脚尖,伸长脖子、直瞪着眼睛。观众从他的背影,想象着他那幅可笑的憨态。在这静场 时,又突然回身抱住老人家,欢叫起来:“老院公,今晚我要到花园中”这样忘形的天 真,逗得观众哄堂大笑。杨村彬导演常夸赞说:“俞老真是个好演员,设计的这一组身 段,既准确又有创造性!”但是我怎么也演不出来,怎么也夸张不到一定的幅度。俞老 师一眼就看出我怕难为情,看出我顾虑表演会不会过火?他和我谈起一年前和言校长一 起看我演吕布的《小宴》时,说:“当时你演得很卖力,因为你改小生不久,很想快点 冒出来。言校长看后批评说:‘演得太过火了!’我不同意,我认为小孩子演戏过头一 点不要紧,不然永远不会知道过头的 ‘头’在哪里。所以你放大胆子演,老师会给你 把握住的!”说着,又启发我,这三步不仅要学怎么上步,而且要去想:他一心想看墙 里的那个人,但看不见,于是就想爬上去,踏上去看。果然当我一想到“爬”和“踏” ,这三步便上得很自信了! 我们像个小尾巴,跟着去北京参加了十年国庆大典。老师们演出,我和文漪上了《 墙头马上》的彩车,在天安门前潇潇洒洒地游行而过,又应乌兰夫副总理邀请去了内蒙 演出。跟东跟西,前前后后看了一百多场,是我看俞老师演出最多的一个戏,以至眼睛 一闭,就是老师裴少俊的模样。在这段日子里,我既感到模仿学习的艰难和困惑,又无 时无刻不感受到艺术给予我的震惊和喜悦。我沿着老师塑造角色的路程走了一遍,感受 了一番,至此老师《墙头马上》的表演艺术给了我刻骨铭心的印象。 我们小《墙头马上》以后参加了上海青年演员汇报演出,我和文漪都得到了有生以 来的第一次嘉奖,我也一举成了戏曲学校小生中的佼佼者。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0:32 2008) 毕业 三十年前,上海有两个青年剧团,一个是上海戏曲学校首届毕业的京、昆两个大班组成 的“上海青年京昆剧团”;一个是上海戏剧学院历届毕业的高材生祝希娟、郑毓珠、焦 晃等组成的“上海青年话剧团”,是市委宣传部领导非常重视的两个青年团。那时从领 导到社会上都把这两个团看成掌上明珠。 为了我们毕业后的去向,研究过好几个方案,原打算在戏曲学校成立一个如同中国 戏校一样的实验剧团,以昆剧为主,因那时上海没有昆剧团,同时把京剧班归到上海京 剧院去。最后决定把京、昆两班毕业生放在一起组成两个演出队,名曰“上海青年京昆 剧团”。 青年京昆剧团毕业公演一炮打响,随即就筹划着去香港演出。 当时因中国京剧院四团的青年演员拍摄的《杨门女将》电影在香港、东南亚红极一 时,中央和市委宣传部决定上海也排《杨门女将》、《白蛇传》到香港去演出,展示我 们不论北京还是上海都是人才济济。当然也正好为上海青年京昆剧团的成立作舆论准备。 《白蛇传》是我们毕业公演的剧目,也是校长们苦心策划的一种新的演出形式,为 了展示人材,演员分场饰演。“游湖”到“酒变”由华文漪扮白娘子、梁谷音扮小青, 我扮许仙,“盗草”则由王芝泉扮白娘子,“水斗”由王君惠扮白娘子,齐淑芳扮小青 ;“上山、断桥、合钵”由杨春霞、李炳淑扮白娘子A、B角,于永华扮小青,蔡正仁、 费振年扮许仙A、B角,还由计镇华扮法海,刘异龙扮艄翁。昆班的演员这次都唱京剧, 以田汉的京剧本为蓝本,由当时排《白蛇传》最负盛名的李紫贵、吕君樵两位任导演。 我们当年大都20岁左右,一台花团锦簇,朝气蓬勃,得到行家和观众的一致好评。 我演的许仙,按自己想象的纯厚而不傻气,敦朴亦且深情,受到导演和老师夸奖, 正当我指望百尺竿头再上层楼时,想不到在赴港前竟受到一次意想不到的“打击”。 那天我刚从服装组量好衣服出来,和文漪嘻笑着;“再有一个月,我们便走在香港 的街道上了!”突然听说校长兼我们团长的周玑璋找我。从小我们看见这位校长都害怕 ,他不苟言笑,最可怕的是不管什么场合,看见不满就要训人。那时音乐班的大同学找 演员班的男生交朋友,谈恋爱,一次在瑞金路上正巧被周校长看见,他在马路上就训开 了,以后开大会,这事总被指名道姓痛斥一顿。所以大家看见他都有点胆战心惊。平日 我们在传达室前的花圃边聊天,休息,只要有人看见周校长的三轮车从文化广场七号门 的那条长道上进来,喊道:周校长来了!大家便立即一哄而散,都怕他当面训人! 我虽然没有给他训过,但看见他也像小鸡见老鹰一样,战战兢兢地走进校长室。不 想他那天态度很和蔼,脸上还带着笑,我却预感到不会有好事。果然,在我刚坐下,就 听到他说:“这次香港演出你不去了,因为你出身不好,你的叔父现在香港,如果见到 他,问起你父亲的情况,你怎么回答?”他的语气又坚定又想讲得轻松点。这就是不让 我去参加这次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演出的原因吗?“父亲是父亲,我是我!”“我去香 港不见叔父就是了!”但当时我没有胆量讲出来,讲出来也没有用!只是禁不住两行眼 泪往下掉,他看见我很伤心的样子,就讲了潮剧演员姚旋的事给我听:“姚也是出身不 好,到了香港有个老太太来找她,说是她的祖母,问起她儿子的近况,结果报上都登出 来,弄得她很被动!”我心里不服气,“谁会知道我的出身问题,就是你们不让我去! ”结果把我的“许仙”、“柳梦梅”都换了别人,第一次赴港演出,我竟在如此众目睽 睽下被撤换下来,一时情绪一落千丈。 一天午饭后,我正从食堂出来,恰好遇见俞校长下班。这些天为了准备赴港演出, 他不仅自己要排戏,还要审查剧目。我自周校长谈话后一直也没见到过俞老师。今天正 巧他从电梯中出来,我要躲也来不及了。他看见我灰溜溜的样子,立即停下步来问:“ 这两天在干嘛?”老师亲切的语气,反使我委屈得想哭出来,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安慰 我说:“这次不去香港,以后一定有机会去的,不要想不开!”过了两天他把我叫到家 里开导了好一番,不几天和周校长、吕团长商量后,送我去杭州向周传瑛老师学戏。 传瑛先生是“传字辈”老师中有名的“小诸葛”,聪明的人在舞台上也必定灵气十 分!他专工巾生、稚尾生,他的“领子”、“扇子”、“褶子”三功又是一绝。尤其身 段讲究,他的巾生戏是很迷人的。我一直盼望有机会去向他学戏,不想这次为了给我换 换环境,散散心,决定派我去杭州学习。 每天清晨,我爬到黄龙洞的山上去喊嗓子,四下空旷、寂静,我觉得嗓子从来没有 那么舒服,声音从没有那么甜美。上午整个半天,传瑛老师给我排戏,他看了我的基础 后,决定教我“梳妆”(《连环记》中一折)和《藏舟》。 传瑛老师的台步、指法很有特点,身段和眼神的运用又别具风采。他的一举手、一 投足使人很有“骨子”,有“劲”头。他飘洒的台步主要都在小腿的“软硬伸收” 之 中。步子太软,一看就无精打彩,好像没练过功的,台步太硬,又会感到僵硬而毫无生 气、毫无潇洒之态。而周老师在步与步交替之间的劲头,跨步的弹性,一伸一收带动着 衣袂非常漂亮!老师说我腿下功夫不够,为此要我把这两折戏天天当基本功练。由于大 环境的改变,没几天我的心情很快开朗起来了。 不久接到俞老师赴港前给我的来信,他不无担心地告诫我:在今后的道路上,时时 事事都会遇到“得”和“失”的事,要我记住“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我虽然还在为 没有参加这么重大的演出而惋惜,但心里却明白得多了,决不能消沉,要学会顽强和忍 耐!这时我更珍惜向传瑛老师学戏的机会,要把失去的从学习中追回来!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1:03 2008) 风云突变 1966年前后,在“知识分子劳动化”的号召下,我们这些人都下放到郊区农村搞社会主 义教育运动。其间,搞运动也是一种自身教育的形式。 那时,言慧珠校长也去闵行参加社教运动,每周回家一次。我们在川沙农村参加运 动,每月休息几天。我在休假日仍常去俞老师家。那些天我看见俞老师在房里走来走去 ,没心思给我说戏、拍曲。原来张春桥在一次“京剧革命”大会上点了俞振飞的名,他 说:“现在居然还有人称呼俞振飞为俞五爷!”我们毕竟年轻,没有听出话的弦外之音 ,但这以后俞老师已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了。一个周六的晚上,我见阿姨烧洗澡水, 又去“红房子”买牛尾汤,并说她马上回来了。老师的神色并没引起我的主意,约半点 钟光景,言校长风尘仆仆匆匆回来了,她一言不发,失去了往日的那种优雅,把地板蹬 得响响的,俞老师紧跟她一块上楼去了。不一会老师下来小声对我说:“你回去吧!” 我心里一怔,感到今晚的事好不正常。这以后我又去了川沙,直到6月初大队人马回上 海参加运动,每天开始学习、开会,才感到气氛果真紧张了! 自那天以后,我也没有再去老师家了。6月5日一早,忽然接到言校长电话,要我立 即去她家。我心中疑惑一团,因她这个人性情很不稳定,我对她一向很尊敬,但从不亲 近,当我赶去时,只见她一个人在家,叫我坐在她身旁,和她一起把丸药一小包一小包 分开包着,一面不安地问我:“这几天外面有什么情况?”我告诉她:前几天在杂技场 开过一次批判大会。她急问:“点了哪些人的名?”我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处境了。 她是个十分敏感的人。五十年代那场反右运动,她差一点打成 “右派”,后来北京文 化部调查后才定性为“右派边缘”,这以后她一直心有余悸,对政治运动非常小心谨慎。 此时,她周围的朋友已不敢再往来,家中也几乎没有人再去了。她自己不出门,终 日惶惶不安。正说着俞老师回来了,这些天戏校的大字报已经点了他的名,因此他看见 我在,不免吃了一惊。言校长即说:“是我叫她来的!”老师不声不响地坐在里屋。 我始料不到这场运动是打倒“一切权威”和传统艺术。还天真地以为老师怕在学生 面前丢面子,当言校长声色俱厉地对俞老师喊到:“为什么都算在我的头上!”我也听 不懂他们在争什么,赶快告辞出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言校长,她凄惶无告的神情,使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没过几 天她家被抄了,“红卫兵”进驻她家,搜到了她的存款、黄金、首饰和“反动日记”。 6月9日一早,听说她自杀了!我竦然心惊!后来,细细想来,她这么一个孤傲的女 性,以死相争倒是逃脱了以后近十年多的残酷斗争和难以想象的遭遇。 我们上交的几十封信,被分类打印成厚厚一份材料,分发给各大批判小组,上纲上 线成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向俞老师开火。 这些日子我太难过了,觉得太对不起老师。有几次早晨,我看见他低着头在“早请 示”,一群“红卫兵”围着,要他高声念“请罪书”。我连看也不敢看,赶快躲开。但 是大批判组不会放过我,他们命令我写好大批判稿,到大会上去批俞老师。我紧张极了 ,但这是“政治态度”、“阶级立场”。 我两腿颤抖着慢慢走上讲台,心已跳到嗓门口,怎么也控制不住发抖的声音,带着 呜咽的发音匆匆照着稿子读了一遍。只见俞老师深埋着头,始终没有看我一眼,只是边 听边点了几下头,我最崇敬的老师,被自己视为偶像,从来也不曾违背过他一句话,今 天我竟用锐利的言词,向他“开火”,心里不安极了,像犯了罪似的快步跑了下来,手 脚冰冷、浑身无力,瘫坐在最后一排。从此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俞老师。听说以后一会被 拉到闵行去批判,一会拉到南汇去批判,因为他的问题“升级” 后和所谓的“黑帮分 子”放在一起,凡是大型的、重大的批判会,都要把这些人拉去,能显示这个批判会的 等级!我就此再也没去参加过,以后又听说他被拉到干校去了! 七十年代初期,我疲惫地从干校回来,剧团已经解散,我们像没有家的孩子,不知 到哪安身?不久大部分人都分配去“战高温”了。我先在化工厂劳动,学开车床,后又 辗转到了医疗器材厂。那个厂就在华山路上,相距俞老师住的“华园”只有一站路程。 已经快五年没有看到俞老师了,不知他现在哪里?我进厂两年了,心也平静下来, 也不再去想今后还会不会演戏?昆曲还会不会存在?作为与文艺界不相干的身分,为什 么不可以去看看俞老师?这些年他不知怎么过来的?家中是否还有阿姨照顾?言校长的 儿子还和他一起生活吗?一连串的问号常出现在脑中,却不敢向任何人打听。那年头人 与人的感情如同薄冰,又冷又脆,也只得疏远些,路上见到的老同学也装着没看见,无 非是相互顾忌有什么语言闪失,带来了没完没了的麻烦。为此我得不到一点点俞老师的 消息。 每天我下班从厂里踏自行车出来,总要经过“华园”,每次都不自禁地向弄堂里张 望一下,希望能见到俞老师。不一定讲话,看一下也好。可是,好几个月来一次也没能 见到。有几回我踏了车子在弄堂里转了一圈,想看看他们家前前后后有什么变化,但总 觉得周围有不少眼睛在盯着我,我装着找门牌号码,漫不经心的样子,又回了出来。 1971年夏,这天,下着大雨,华山路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我下班后穿着雨披从工 厂出来,踏车经过“华园”时,我特地踏得很慢,当我向弄内望去,果然,今天一个人 也没有,真是天赐良机!我现在进去一定不会有人看见。我一溜烟径直来到弄堂的尽头 ,见前后都没有人,连“11”号门前那家汽车间也紧闭这门,这样我很快进了小的支弄 ,顶头那家就是“11”号。 我站在这又熟悉又陌生的门前,心怦怦跳得自己都听得见,我犹豫了一下,他们是 否会让我进去?俞老师会恨我吗?容不得我细想了,胆怯地伸手去敲响了门。 只听见门里有人问道:“啥人敲门?”随即便打开了门,啊!仍然是几年前的王阿 姨!她是个五十开外精明能干的人,一眼就认出我来,拉我进门后,立即关上大门,小 声说:“不得了啦,房间里到处漏雨,电线都在走火,吓煞人了!”她像看见救命菩萨 一样,有求于我,我也不久细问,便低声先问她:“俞老师在吗?”她忙把我拉到里间。 黄昏时节,加上倾盆大雨,房间里很暗很暗。只见靠墙的方桌旁,蜷缩着一个又黑 又瘦的老人,直盯着天花板看。我心头猛地一惊,“这就是俞老师?”完全不像了!完 全不是以前白皙而健康的肤色,完全没有了以前那翩翩的风度,只有那双木然无光的眼 神,滞呆地看着走进来的人。没有惊恐,也没有语言,我在他面前似乎是飘浮的一缕云 烟。我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他精神是否健康?”轻轻地叫了声:“俞老师!” 这几年他听惯了大吼大叫,大批大骂,我怕惊吓了他,压低着声音。他仍像什么也 没听见一样看着我。我自己找了个凳子拉过来,坐在他的对面,告诉他我现在的身分, 好让他放心。 “我已经离开剧团,去工厂当工人了!”他将信将疑地说了声:“当工人好!”“ 文化革命”到了七十年代初时,大家对“运动”已经很厌倦了,那时不仅解散了许多区 级剧团,就连市一级的几个大剧团也只留下少数人,其余都下工厂“战高温”了。上海 青年京昆剧团一部分人进了样板团,留下的昆曲演员也都分配到工厂去了。青年京昆剧 团成立至此,只有五年,已四分五裂解体了!俞老师脱口说出了声:“当工人好!”这 话,兴许真是从他的心底流出来的感觉。在批判“封、资、修 ”、批判 “文艺黑线” 那种朝不保夕的年代里,人人都想离开这个陷阱,尤其昆曲,这个最古老的剧种,被说 成是最反动,最顽固的封建文化堡垒,要彻底打倒,彻底批判。我这个女小生命定地面 临改行。说真的,那时我最大的心愿是当个工人,我决心丢弃十多年学得一切,争取下 半辈子做工人阶级的一员。俞老师除了从我的处境说了声“当工人好”,也确确实实不 希望我再走他的老路,不希望我有朝一日也遭到他这种被人摧残,被人侮辱的痛苦。再 说今天他还不知我的来意是善是恶?在那人心叵测,人人自危的年头,他已不敢相信眼 前突然到来的学生。长久的阻隔必然有种防备心理,所以说一声时髦的“当工人好!” 总不会错吧。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他依然惴惴地问我。我只得把自己藏在心里的话对他说了 ,“好几年没看见你了,今天是你70岁生日,来看看你!”阿姨一旁笑着说:“ 你倒 记得?我们今天特地包馄饨吃。”正讲着话,一声巨雷,阿姨惊叫起:“电线走火!” 只见沿墙的电线都冒着白烟,有好几处还有火花。“危险!”我赶紧拉着俞老师离开里 墙,帮阿姨把电源切断。 此时,我就着一支小小的蜡烛火,环顾了一下,只见满地的盆、桶、碗都在接着房 顶的漏水。“这是二层的洋房,怎么底层会漏得这么厉害?”我禁不住问阿姨。她拉着 我去二楼一看。原来的二楼是卧室,抄家后曾有“红卫兵”进驻,住了一段日子后又撤 走了,现在那几间是满地杂物和垃圾,家具除被“红卫兵”抄走外,那几间是满地杂物 和垃圾,家具除被“红卫兵”抄走外,剩下是断了腿的破椅子,坏抽屉,还有梳子、鞋 子、衣服一片狼藉,一片凄凉!房顶上有一个比面盆还大的洞,一眼 可以看见天了,可想这么一场大雨,此时已到处是水,底楼当然也就七疮八孔的了。 俞老师没有床,只有两只长凳,架着一只三尺的棕绷,因为房内漏雨,这只“床” 已经从窗口搬到里墙,现在又从里墙搬到房间中央,他气喘吁吁地在床上坐定后,才慢 慢告诉我,春天一场大病,住院四十天,至今虽然病好,但元气大伤。 春节前,他与戏曲学校一批关“牛棚”的人,准备从崇明回上海。工宣队宣布:“ 明天一早把行李送上车,大家步行到十几里外的车站乘长途汽车回去。”俞老师怕一清 早来不及打行李,就在当天晚上把行李打好,这一夜就坐着打了一个瞌睡。不料第二天 ,接行李的汽车一直到下午才来,装完行李后,工宣队的组长说:“大家赶快赶路,一 定要在半小时内到车站,否则误了末班车的时间,今天就回不去了!”他的语音未落, 大家就开始跑步了,不一会身强力壮的人转眼就跑得看不见了。俞老师和几个年岁大的 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心想如果赶不上汽车,行李也已经运了上海,就是再往回赶十 几里路,回去也没法睡觉了,怎么办?只有死命地赶,跑着跑着,周围的人都跑到前头 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掉在最后。回也回不去,赶也赶不上,棉衣棉袄、连围巾全都被 汗水浸湿了,这真是到了拼命的时候了,他大口大口地喝着西北风,眼睛越来越看不清 了,只知道往前跑…跑…跑…,终于赶到车站,总算汽车还没有开。当他气急败坏地踏 上汽车时,就预感有一场生死搏斗来临了! 连日高烧40度,昏迷不醒,在南洋医院的急诊走廊里,除了阿姨外没有一个人来到他声 旁,这场肺炎差一点夺去了他的命…… 看着老师消瘦的脸,脱了形的身躯,听他娓娓讲来,好像没什么怨恨,只是命中让 他有这些苦难罢了。我临走时,他要求我以后能常去看看他。 以后我常在雨天去看望老师,一来雨天路上行人少,里弄内邻居也少,不容易引起 别人注意。二来雨天是他们家处境危险的时候,多个人大家胆子可以大些。我时常带去 一些消息,京剧院的李玉茹“解放”了,越剧院的徐玉兰、傅全香也出来工作了……这 些消息原是希望他听了会增强些信心,岂料每次他总脸色阴沉,长叹不已。一天他又问 我:“可有我的消息?”我依然像往常那样安慰他:“现在对你也不批不斗,这就说明 你的问题快要解决了!”但他一点也没有因为我的劝慰而减轻精神负担,他摇着头黯然 地说:“我等不及了,我现在就像这支残烛,不知哪一阵风吹来,就会熄灭!”说着不 禁老泪横流,此时的他,已经是家破人亡、风烛残年,他还祈求什么呢?唯一的心愿不 就是想还他个清白之身吧!如等不到“解放”的那天,这真将抱恨终身了! 经历了千百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他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但因为没有人再有兴趣去 批斗、审问他,而且他以前的学生也常去看望他,所以这两年来身体已在恢复中,只是 家庭问题时常苦恼着他:言校长的儿子与他同住“华园”,因为生活费用问题时常发生 矛盾。为了让他散散心,那年我冒着被揭发的危险,请老师来我家吃顿饭。俞老师居然 一口答应。 这天中午,妈妈给做了好几个菜,全家都在等候,果然老师拄着拐杖,提着一个提包, 慢慢地登上了三楼。 他喘息未定,就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部曲谱、一只砚台、一只小的象牙刷子。 我正感到莫明其妙时,老师说:“我早时就想送给你,为了这几件东西,被‘红卫兵’ 斗了好久。”早在“文革”前期,一次俞老师偶然发现一部手抄的曲谱,“红卫兵”抄 家时没当回事,丢在墙角边,这套手抄本是四十年代俞老师为出版“粟庐曲谱”时请人 手抄的制版本。他说:“这部手抄曲谱是很珍贵的,小将们不懂,所以没拿走,我将此 曲谱存放在陆兼之先生家,叫他以后交给你,不料小将在我身后盯梢,从陆先生家搜出 来,说是我想继续毒害青年,把我拉在太阳下晒了一个下午,晒得我昏头六冲,差一点 出大毛病。”不想批完后,这部曲谱依然扔在俞老师家里,俞老师说天天看着它,又不 放心,又不敢去拿,好多年过去了,当时批斗他的人也不知去向,所以他偷偷地包好了 来送给我。他动容地说:“我今后再也不会用它了,你拿去好好保存吧!”又拿着砚台 和小刷子说:“你一直喜欢写写画画,这只砚台你拿去用,这个刷子是我以前化妆用的 ,说不定你以后还会用得着!”我拿着这三件小小的东西,感到很重很重,禁不住热泪 夺眶而出,心灵深深地被震撼了,我无声地说道:老师呀,在这么倒霉的时候,受了这 么多磨难和痛苦,你怎么还不忘昆曲! 岁月渐老,我才懂得老师为何历经周折地将此曲谱交与我。这部专为传授昆曲唱法 的曲谱,是老太爷亲授并由老师亲手填腔,点板精细准确、洞彻微妙,是父子两代悉心 研究昆曲唱法的基础。它是由清乾隆年间叶堂唱法一脉相传,先传给韩华卿,韩又亲传 粟庐老太爷,如此一代一代,一曲一曲继承发展至今。这种“制版本 ”(当年有两个制 版本,正式出版的粟庐曲谱制版本已于四十年代在香港刊印时遗失,这本制版本是原先 准备用的,由于某种原因改用了第二个制版本)是用精妙小楷手抄,吸纳了先辈的精萃 、耗费了多年精力和时间,老师视之为精神生命,期待后人承传,不至于随他生命的终 止而终止!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1:31 2008) “包袱”背了半辈子 1961 年,那年我们刚从戏曲学校毕业,一群风华正茂的倩男靓女即组成“青年京昆剧 团”去香港演出。多么想随大家一起去演出!那时的香港,在我看来就像是很远很远的 “外国”了;异彩纷呈,灯火灿丽,有俞振飞、言慧珠二位校长亲自带队,浩浩荡荡的 队伍,是解放后第一个赴香港演出团!唯独我被摒之在外;我的出身不好,跻身不了这 体面的队伍中去。我实在想不通,学校领导、老师们不是常安慰我:出身不好不要背包 袱,主要看“个人表现”吗?我平日非常努力地想能表现得“好一些”,练功不怕苦, 多流汗,文化课、业务课力争名列前茅,集体活动,爱国卫生样样抢在前,抢着多做多 干,几年来一直被评为三好学生还担任了班长、少先队大队长,在60个红领巾中也首先 加入了共青团!怎么我这个团员与别人不同,是不能信任的吗?现在却又把我扔回“出 身不好”这污垢的垃圾筒里,唉!看来“出身不好”四个字,将如秋海棠脸上的十字刀 痕一样刻在额上了!一种耻辱,一种“终身无望”的寒心,使我无日无夜地抱怨起命运 来,抱怨起生我养我的父母家庭…… 听母亲讲,我出生的那年月,是我们家境最优丰的时候,也就是我父亲的“黄金时 代”.家里有洋房、汽车,有司机、保姆,在苏州还有花园别墅。外婆曾让一个算命瞎 子排过我的八字,他恭维地说:“这孩子命中有富有贵!”虽说外婆是个最最重男轻女的 老封建,她生了6个女儿,2个儿子,就是2个儿子都没长大便夭折了,所以外孙才是她 的命。但因我降世前后,家中确有一点“荣华富贵”的气象,对我这个“丫头”也另眼 相看。但是算命先生的话只应了三年,家中就发生了大变。 抗战初期,我父母从母亲的南京老家逃难到南通,又辗转在江苏一带,受尽了颠沛 流离、战乱惊恐,抱着出世不久、多灾多病的女儿(我的姐姐),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惶惶不可终日。这时不知多少有良知的年轻人踏上了抗战前线,不知多少人奔向革命圣 地延安!也正该我父亲倒霉,一个失业青年,在走投无路之时,碰到了一个远方的表兄 ,介绍他进了“江苏银行”。没过一年,局势紧迫,江苏银行解散,他一脚又踏进了“ 立泰银行”。面对纷乱的局势,他由漂泊无定到能捧上金饭碗,便欲步步踏稳,步步向 上,他小心做人,谨慎工作,很快从一般的财会升到稽核处长。直到这时才知自己踏进 了披着金融外衣,其实是由汉奸李士群把持的“76” 号特务机关。 在国民党政府中当过“国大代表”、做过“教育厅长”的外祖父警告过我父亲:“ 不能当汉奸卖国贼呀!”父亲也时时受良心的责备,但常以自己干的是财务,没做伤天 害理的事来开脱自己,尽管如此,也曾想快快离开这个臭名远扬的特务魔窟。然而进来 了,就休想出得去!转移了工作,依然难离“76”号的罗网。这样生活是越来越优厚, 而在心惊胆颤的泥坑里却越陷越深。抗战胜利后,父亲因国民党政府捉拿汉奸而东躲西 藏,后来逃到上海,全家迁往青岛,在所谓“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的庇护下躲了过去 。这都是数十年后父亲告诉我的。 在我依稀似梦幻的记忆中,与大海相倚的青岛曾经是我的故乡。我从小学一年级到 四年级就成天讲着山东话,为此转学到上海念书时,同学们都叫我“小山东”。我们住 的大院有拔地而起的围墙,沿着墙内有好大几棵遮阳大树围住一幢6层高的公寓。夏天 放学后,整幢大楼的孩子,都在院里斗蟋蟀、“造房子”,冬天常在大楼黑黑的过道里 放小炮竹,燃小烟花。我脑海中除了青岛海滨、水族馆的点滴印象外,便是崂山蜿蜒的 山道,清晰见底的瀑布山潭,每年我们都要上山去一二次,每次我都晕车呕吐,不成人 样……。虽然说我们举家去青岛是为了避难,父亲在那儿躲藏着他汉奸的历史,然而, 国民党政府叫喊了一阵“捉汉奸”后,也就不了了之,在表面的安定下度过了四年多。 在青岛与山水相伴的岁月,给我的童年留下了非常美好的记忆。常常使我想起那白 浪与海水曾经把我卷向大海深处,当被人救起时,我竟然没有哭,新中也没有害怕,因 为我当真看见了海底是那么晶莹艳丽!常常使我想起那朦胧的崂山,用手抓不住的云烟 ,一片苍润、空灵的山峦,我认定那里就是九天仙境!青山绿水给我那种不染尘俗的美 ,那种甘于淡泊的清高,想来这缕气息曾经灌注了我的生命,以后能使我在漫长的昆曲 事业中,耐得住几十年的冷落与寂寞! 我们居住的那套房子,在“文革”期间,虽说私房一律上交,而我们的房子则属敌 产而充公的。此后渐渐都忘了青岛还曾经有过我们的“屋”。谁知几十年后,竟又归还 了我父亲,想来不可能再去青岛长住,在卖房买房风盛行之时,这套多年失修的四居室 也卖了好几万,这倒给我的老父母晚年生活增加了优越和安定感。 从我懂事起,已经是解放上海的炮声隆隆震耳了。全家从青岛搬回了上海,那些日 子,我们都没去上学,妈妈把棉被盖在方桌上,让我们几个孩子都躲在桌子下面。一天 傍晚。突然来了我的二姨、四姨两家人,大大小小七八口,我们小孩子便打地铺睡,大 人们却总是关着门窗,讲了两天两夜。原来二位姨夫都在国民党政府干事,正欲从上海 逃往台湾,动员我父母同行。父亲因太多的牵挂,下不了决心迁家南下,正如他以后告 诉我,:离开青岛前夕,他任职的美国救济总署曾希望他随总署即去美国,当时由于不 能带家眷同行,他不愿去美国。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他这辈子有许多追悔、许多感慨。 然而我却想,如果当时他那一步棋走出去了,我这一生与昆曲就无缘相逢了! 现在我很不愿意回想当年那段担惊受怕的日子,因为在心中留下的伤痕太深了…… 。那是1950年,父亲登记了反动的身份,受到了管制,接受街道、派出所的督促。父亲 阴郁的脸,一天也不和我们讲几句话,哥哥、弟弟不再像以前那样老是打架争吵,姐姐 除了上学,回家就是抱小妹妹,我整天察言观色,提心吊胆。有段时间,常见妈妈抱着 一包包东西出去,原来父亲被管制期间,又因“三反”、“五反”运动的经济牵连赔了 许许多多的钱,本来少有欢乐的家,如今更省吃俭用了。冬天除了姐姐哥哥有绒布做的 内衣、内裤穿,我们三个小的都没有,我的衣服都是妈妈旧衣服改的。那时我在家里得 不到欢乐,,就整天待在学校里。我的小学离家有四五站的路程,每天一早我就步行半 个多小时到学校,下午放了学,就和同学一起做功课,一起排节目,虽说我是外地来的 插班生,但我爱学校,同学们都对我好,不久我当上了班长,每天非到天黑才回家。妈 妈常狠狠地骂我一通,有时他们吃过晚饭后,什么也不留给我,我就乖乖地扒冷饭,也 不觉得苦。 那年为了紧缩开支,一连搬了几次家。一天,我仍然到了天黑才回家。只见漆黑一 片,大门关着,我大声喊了半天,不见家里有声响。前面一幢楼的阿婆好心地对我说: “你们家今天搬了,你怎么不知道?”我差一点眼泪掉下来,那时父母心境很不好,根 本没心思顾及我们,所以今天搬家他们也完全忘了我。我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对阿 婆说:“我去寻寻看。”“天都黑了,你到哪儿去找?”我也回答不出,也不愿让人看 见爸爸妈妈这么不关心我这个女儿,拎着书包就离开了“上方花园”的大门。 天黑夜冷,我也不认路,边走边想,一直摸着找到了我的一位远房娘娘家,但她也 不在家。好心的邻居知道我找不到家了,就安慰我,叫我别乱跑:“你父母一定会来找 你的!”我只好坐在他们厨房的小凳上,焦急地等着。直到晚上十点多,李娘娘才回来 ,果然她在帮我们搬家,搬完后才想起我还没回家,到学校、到老房子找遍了,谁也没 想到我会跑到这儿来。 那时侯,我的天性活泼好强,喜欢唱歌、跳舞,完全不是现在我这种瞻前顾后、优 柔寡断的性格。我在家里不能唱,不能跳,就偷偷地溜出来和里弄中的小朋友一起。我 们最喜欢自编自演,要不就跳少年宫学来的集体舞。到了星期六、星期天,我的一群小 朋友,就聚在我家窗口下,众扣齐喊:“阿娓小姐姐下来!”(阿娓是我小妹的小名) 妈妈不准我下去,要我在家领妹妹,我便乖巧地带着妹妹一起去玩,有时午后哄着妹妹 睡了,就悄悄地溜出去……。 我时常以自己第一次登台表演的荣耀痴想着自己的将来。记得那年我刚上小学三年 级,我勇敢地争取到在全校师生面前表演一个独唱独舞的节目,父亲给我特订了一只鲜 花的小花篮,妈妈翻出一件格子旗袍给我改了一条背带裙,我拎着花篮有板有眼地唱着 :“小小姑娘,清晨起床,手提花篮上市场,穿过大街,走过小巷,卖花卖花大声嚷… …”现在我还记得非常清楚,我向左边走几步,又向右边跳几步,然后我慢慢地蹲在台 中……演完了我怎么也不肯卸妆,拎着花篮蹦着跳着回家。登台表演的快乐,给我带来 许多憧憬。但因家庭的沉闷,父母阴郁的脸,压抑得我气也透不过来,直想往外跑!可 我儿时喜欢的舞台并不是后来我演戏的戏台呀!我是在完全不到选择人生道路的年龄踏 进了艺术天地,在完全没有一点艺术气氛的家庭中却意外地闯进了昆曲世界。 我小学毕业那年,因是解放初期,一下子开办不了许多中学,1953年那年小学升中 学的学生竟是最多的一年。报名的那天清早,我一个人跑到市四中学、市三中,校门口 的队伍真似人山人海,跑了一圈我心慌了,不知我该站在哪个校门口报名?我的成绩自 知只有中等水平,但没有一个人帮助我参谋,谁让我生在这个多子女的家庭里!谁让我 的家背着这么重的政治包袱!大人没心思管我,自己也就只能东撞西冲了。哪像我的女 儿,从幼儿园到小学,考中学,升高中,又进大学,每一步我们全家都合计着最佳方案 ,我还跑了不知多少次,咨询了多少内行,专家,一心想让女儿能步步顺利。而我当时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智仁勇女中”。这是个私立学校,学费很贵,一学期学费45元 ,这个数字,是当时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我读了半年,那年秋天华东戏曲研究院昆 曲演员训练班招生,姐姐在吃饭时,指着报上的招生启事说:“让妹妹去考考看,她一 天到晚喜欢唱、喜欢跳的!”我也明知这个私立学校是念不下去了,能当演员,就能不 靠家里负担,我太想去试一试了! 谁也不会料到,华东戏曲研究院昆曲演员训练班招生的那几天,队伍从学校的大厅里一 直排到华山路上,我又排在长龙的尾巴上。足足等了一个上午,总算轮到我站在一位漂 亮的女老师面前!她看着报名照端详了我好一会儿,似乎我与照片上是两个人似的,又 把我转来转去,看我的侧面,大侧面,然后叫我张嘴,这时我听她嘀咕了一句:“怎么 牙长得七歪八斜?”我心猛跳了起来,真担心因为牙会影响我报考。即求父亲带我牙医 生想想办法,岂料牙医生说:这种牙起码二三年才能矫正过来,我像被泼了一身冷水, 提心吊胆这几只歪牙会被考官再次发现。 初试那天我很从容地唱了一支《小杜鹃叫咕咕》,这首歌我曾经表演过好几次。这 时我听见老师们在说:“这孩子有假嗓!”我不知道什么叫“假嗓”?也不知有“ 假 嗓”是好还是不好?树起两只耳朵使劲把老师们讲的话都记住!接着指令我跳一段集体 舞。我们那年代最时兴“集体舞”,有几段流行的集体舞就像现在通俗歌曲上排行榜一 样,大家都会跳。我一听钢琴弹出了“55 776 55 2│7676 567 55 5│……”这是我最 拿手的《祖国颂》,一位陪我跳起来,我感觉好得很跳了一大圈,接着又要我做了好多 表演,什么“天冷衣单”啊,什么“榜上无名”啊,外想我都做得不错,因为两位老师 一直把我送到楼梯口……。 复试——也是最后一关。下午我上完了课,一个人赶去。谁想大院一个人也没有, 我悄悄跑到二楼。迎面走来两个女孩,这才知道考试已经快结束了,外听她俩讲着一口 流利的北京话:“王老师说我嗓子好!”另一个说:“老师叫我唱段京戏,我后来又唱 一段越剧。”我曾听说这次参加考试的同学不少都会唱几段戏,有的还会表演几下,相 比之下,我除了唱歌、跳舞,什么也不会。这么一想,人就像泄了气的球! 我是最后一个走进考场,进屋一看,老师都在收摊了。“怎么还有一个?”一听这 话,我顿时感到自己是多余的,便硬着头皮又唱又跳,老师也没让我多表演什么,就说 “结束了!”我闷闷地走出来,估量着这次录取怕没有希望了……。开学的第一天,我 一直在伸长着脖子在找那天说北京话的两个女孩,却始终再见到她们……。 正当我们全家都在庆贺父亲解除管制,可以重新工作的时候,不想1955年5月的一 天,父亲突然被捕!霎时我的家像塌了大梁。为了生活,母亲操起了她二十多年前的旧 业,去学校教书。姐姐高中毕业,立即去了地质勘察队工作,虽然条件艰苦,但工资待 遇尚可,她按时给家里寄钱来。为了减轻家中负担,哥哥进了中等师范学校,弟妹们吃 穿、念书都是最简单,最起码的,一向倔强的我,一向骄妄的哥哥,这时看到妈妈每天 从学校回来,晚上还出去打工,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家,我们都变得听话多了。父亲一去 ,我们都像大了好几岁,两年后他被判刑二十年,我们再没有什么期待了,明白今后的 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以后很多次运动,我都因成分不好而做检查、受批判,我常常问自己:父亲到底是个什 么样的?他哪几次和我讲话的印象最深?只觉得眼前一片茫茫,只觉得他离我已非常遥 远。他到底给了我什么流毒和影响?唉!每一次都写得熬尽脑汁、痛苦万分!只好从他 干的祸国殃民的反革命来上纲上线,写着写着,这时的父亲就像书上、电影中看到的所 有罪犯一样令我深恶痛绝!不久他从上海远去了青海,我们也渐渐从家里、从心坎里彻 底的驱逐了这个父亲!我常想这辈子他再不可能回到我们这个家了,再也回不了上海! 我们也都习惯了没有父爱的家庭,但身上却仍背负着反革命父亲的沉重桎梏! 天下真有这般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二十年!人生的二十年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岁岁 年年,年年岁岁,父亲早已渺无音讯,不知他在人间还是天上?不想1975年父亲突然获 特赦回家了!照理该是刑满释放后仍留场工作,这是解放以来对政治犯的惯例。正巧遇 上了中央对原国民党县团级以上人员的特赦令,连人带户口都可以回原籍。钢琴家顾圣 婴的父亲顾高地就是与我父亲一起特赦回上海的,那年他因上海已无亲人(妻子、儿女 都在“文革”中自杀),原无法再回来,结果由上级特令上海接受,给他安置了住房。 当时我在北京唱词曲,从妈妈来信中闻次消息,又惊又疑,当真父亲还能回来?二十年 的离别在我心里已经记不起他的形象,他的声调,我不禁清算起他给我们全家带来的苦 难和屈辱:弟弟三次考不上大学;妈妈常年背着“反革命家属”不抬头走路,我多次被 批判、抄家,哥哥被审查……这一苦味袭上心来之时,父亲已穿着国家统一发给的蓝色 棉大衣、拎着一个行李袋随同前去接他的妈妈、哥哥回到了久别的家。 我是一周后才从北京回来的。我一直怀疑他当真是父亲吗?印象中他的个子还要高 一些,皮肤白皙皙的,当年40多岁的人已经有点发胖……眼前却是一个又黑又瘦的矮老 头,怎么也找不出一点点“父亲”的印象。他见我半天也没和他讲话,才低声的像梦呓 一样咕噜了一句:“妹妹你不记得我了吗?”此刻我突然担忧起眼前的父亲日后该不会 像狄更斯小说《双城记》中梅妮特小姐的父亲:长期的“监禁生活,他会毫无明显理由 突然发作的迷茫状态”。他的发作就像“在巴黎顶楼上,背着门,面向那窗子,坐在爱 凳上,躬着腰一捶捶地制作鞋子”。那段生活使他的心变得空空的,留下的只是“机械 的动作。”想到此间我急问父亲:“二十年来你在干什么工作?”不料他笑着说:“非 常简单、轻松的,做做信封。”“二十年就做信封?”我既不相信又有点担心,以后倘 若老人有什么不快,发作起来,就没完没了地做“信封”了。“不,有时也做火柴盒或 下大田劳动……”父亲喃喃地回答我,我隐隐地担忧着他的神经是否会有问题“观察了 几天,我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好奇地想知道:在大西北吃什么?睡觉有床吗?监禁生活 很严厉吗?他总是慢吞吞地说:每星期有一次肉吃,土炕不到冬天就烧得暖烘烘的,没 有你们想的那么可怕,假日我们还上街买东西。他不愿多讲,好象他讲的话,我们都不 太相信似的,只是唠唠叨叨总讲着那句:“想不到我走时家里五个孩子,现在已经是一 大群了!” 父亲回来给我们带来了大家庭的气氛,节假日连外地工作的姐姐全家也都赶来团聚 。但我总还是不能由衷地开心,大概是几十年的压抑,眼前的一切不敢信以为真,还时 时惶惑眼下和今后是否还要“划清界线”? 不久父亲就在离家只有十分钟路程的一个软管厂任职,生活、医疗都有了保障。一 年后,市公安的律师来为他平反。老人说:“我不要平反,已经服满了二十年,平反已 没什么意义了。”然而市公安部门仍做了大量的内查外调工作。由于他是被潘汉年一案 牵连,故给予全面平反!他的历史问题在解放初管制中已经解决。除了一纸平反信,还 拿到700元补偿损失费,这与右派平反所得的损失补偿费一样,是当时最高标准了!老 人流泪了,他呜咽着:“我倒没什么,只是害苦了孩子们!” 母亲含泪笑着说:“幸 亏你在里面,不然‘文革’期间给‘红卫兵’批斗、挨打,说不定命也没了!”一场恩 怨二十年,挥泪一笑弹指间,父母和我们又开始了正常生活…… 父亲所在的工厂,年年给他加薪,他的薪金不久竟赶上、超过了工作三十年做教师 的哥哥。老人有个腰酸腿疼,厂里的医生、干部马上送药来家问寒问暖,我常在想,这 是他们在落实政策?还是父亲的人缘好?后来我明白了,这是社会,是人心对受委屈受 苦难人的同情和抚慰,公道、世道是需要众人的爱心、善心来弥补、修复的啊! 老父于1989年才离开工作岗位。如今86岁的老人红光满面,大家都说是磨练给了他 一副麻利的手脚。每天清晨去公园打拳散步,老父母二人老来有伴,练完早功,还步行 去汉口路的老半斋吃面,有时还特地跑到老城隍庙去吃南翔小笼包,足享天伦之乐! “家庭出身”这个包袱背了半辈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今天细想起来,如不是家 庭的突变,说不准我也不会去学戏,这一生可能走的是另一条道路,这许是命运的安排 吧!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2:04 2008) “有影无踪忆流年/别亦难” 我爱兰花,因为人们把昆曲比作兰花它是百花苑中高雅的君子。可是 我不会养花,更无能力照料兰花,于是以吊兰权充兰花。 在窗口的阳台上,我放置了一盆吊兰,它终年常绿,竟与兰花同样宁謐,同样潇洒 ,望着它,常会思念起华君来。 自她悄然出走后,我演出很少,仅有的几次都安排我演独角戏:《拾画叫画》,它 是《牡丹亭》中的一个折子。一天,我刚排好戏走下台来,一位老同学拉着我说:“你 每次演《拾画叫画》,总让人误为《拾华叫华》。”短短的一句话,勾起我多少往事的 回忆。 我与她少年时,同窗连床,数十年舞台上同歌共舞,几乎所有的小生小旦戏如:《 牡丹亭》、《晴雯》、《玉簪记》、《墙头马上》等都是与她搭档的。我实难意料,她 会决然地离开我们,离开了几十年安身立命的昆剧家庭,留在大洋彼岸,留在没有至亲 好友的地方。开始我一直不能信以为真,好长一段日子,眼朦朦、昏沉沉,若有所失, 常梦见她笑吟吟地回来了,醒来才再一次明白:“她走了,她不再回来了!”她这一去 ,把我的戏都带走了。 看着旧时的剧照,听着旧时的录音,我在心灵深处时常和她讲着:你还记得…那年 我们为了编排名著《牡丹亭》三次修改,三次重排,甘苦与共,不知流了多少泪和汗。 正是一曲“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被俞振飞老师称为“配合默契,恰到好处,是舞台上 的最佳伴侣”;可还记得…“文革”后第一次赴香港演出,费彝民先生看了《牡丹亭》 大声地说:“这一对搭档,谁也不能离开谁!”这一切我非常珍惜,因为得来不易。可 是你却把它就这么抛弃了,一个人远在天涯海角! 我实在舍不得,为此还演《拾画叫画》,每次演出都会想起画中人。当我凝视杜丽 娘的肖像时,总觉得你含笑的双眸在和我交流,因这幅画是当年程十发先生的女公子画 的,画的蓝本就是你的剧照。当我身临其境进入角色时,恍忽见你正娉娉婷婷自画中走 来……唉,多少往事,倏忽重现,它像是梦幻,又像是眼前,令我惆怅,令我感伤! 在美国的五十七天中,是我们相处三十五年的最后一段日子。我们依然经常同居一 室,但却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 我发现她变了,变得那样不自信、坦率,也不像以前心里话都会和我聊上半天,她 像有心事,时常一个人沉思,一个人活动,我看在眼里,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与华君被“美西昆曲社”社长夫妇邀去住在与他们家相邻的空房子里。一幢两层 楼的别墅精致舒适,楼上一间是我们卧室,楼下是会客厅、餐厅。主人天天给我们买不 少吃的、用的,不时邀请我们去他们家的曲会唱曲子,这时我们团的男演员却住在洛杉 矶的最西边,他们十几个人住一间正在装修的客厅,因不能用煤气做饭,只能派两个人 去买些面包、熟食来吃。由于地处偏僻,平时不能外出,大家只能在电话里聊聊天。当 时环境实在不如人意,又没有人会开车,连公共汽车也不懂怎么坐,因为没一个人会讲 英语。 华君很有兴趣学英语,经常一个人“阿、衣、喔”地在练单词发音。有时拉着朋友 学几句生活用语,什么“这是哪里?”“这东西什么价钱?”“我随便看看!”我见她 很用心地记在本子上。我对外语从来是惧怕的,好像脑子里有个弹簧,外文音节一进来 ,立即就会反弹出去。如果像他们那样学,我怕永远只能停留在A、B、 C、D上。我时 而也从她那儿学几句,结果每次开口,还要她先领着讲一遍。她不仅用功,胆子也大, 学来就敢讲,所以一有电话铃响,总叫她去接,她很自信,拎起电话就操着英文说:“ 请问,你要找什么人?”我总是边笑边冲着她竖大拇指。 在纽约演出后,团长允了我假,我随朋友惠新夫妇去华盛顿小住几天。离开了嘈杂 混沌的纽约,华府简直恬静得像个乡村小镇。这些日子来许多事困扰得我不得安宁,这 才有机会定下神来想想。 主人乃是兄弟两夫妇,二十多年前从台湾来美国读书,就因为青年时代在学校里学 过几出昆曲传统戏,来美以后除了繁忙的工作外,昆曲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真是 十足的昆曲迷。他们不仅欣赏,还潜心研究,整整一个墙围的壁橱存放着国内几十年来 几乎所有的昆曲音响资料,还汇编归档。“这可比我们几个昆剧团的资料聚起来还多! ”我不禁赞叹道。曾被誉为“台湾笛王”的大哥,他是位电脑专家,一连三天只去公司 转一转,马上赶来和大家一起又吹又唱,一天要讲几十遍的“太过瘾了!”唱累了,吹 累了,就认真地议论起昆曲的润腔,还指出了我十年前后唱法上的变迁。我扪心自问自 己也从没有好好思考过,以致含含糊糊回答不清,只是面对这些初次见面便结为知己的 朋友我流下了激动的泪。几十年我在昆曲的园地里摸索得很累,有时甚至感到太孤寂了 ,时常心灰意冷,不想在世界的另一端,竟实实在在有人把昆曲看成无价之宝,当作赏 心乐事。竟然还有一位李小姐在专心攻读昆曲博士,尽管这种博士难保衣食无虞,她却 在所不计。“饭可以不吃,昆曲不能不唱!”临别时,惠新夫妇再三诚恳地问我:“有 什么打算吗?”我意识到他们想帮助我,我相信,这时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他们都会 答应的。但是我没有,我以为他们已给了我最宝贵的……深信昆曲艺术之花是永不会败 落的! 我心里很踏实地回到同学们身边,但除了演出外,很少见到华君。此时此刻,我多 么怀念两年前我们第一次来美国访问演出,那时天天一起出去游览:去金门公园,海湾 大桥,夏威夷二战陈迹,森林公园……留下近百张照片,每张照片上都笑得那么开怀, 那么无忧无虑;此时此刻,我多么怀念前几年我们同去英国演出,几乎每天早上都结伴 同行,逛街找集市,既不会讲英语,口袋里又没有多少外币,不敢坐公共汽车,就靠两 只脚,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条街一条街,一爿店一爿店地巡视,昂贵的衣服买不起 就想淘淘便宜货,我总看华君她买什么,我也跟着买什么,她买毛线,说英国的羊毛特 别好,我也跟着买毛线。她买时装大衣说:“这样式国内做不出!”我想这么时髦的大 衣我穿不出,就买块昵料吧,回去做件穿得出的大衣。买回来的东西,都堆在床上,一 件件穿,一样样试,头上戴起皮帽子,脚上蹬着高统皮靴子,披着裘皮大衣,学着老外 讲话手舞足蹈的样子,笑得像孩子一样天真…… 后来,她不再和我同住一屋了。我们几天都难得讲一句话,无论是在剧场后台,还 是同坐在大巴士里,我的眼神总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她,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不安。我总期 望无论风吹雨打,我们之间还会信守着“山盟海誓”…… 果然她什么也没有拿,倏然地出走了,我在收拾她留下的衣服、皮包时,禁不住哭 出了声,渐渐哭声变成了一片,连男生也呜咽起来,好像六神无主,好像顷刻间失落了 最珍贵的东西……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围坐在一起伤心落泪。只要有一点声响都会惊恐地你看我,我 看你。真像惊弓之鸟,担心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知谁递来一块热毛巾,一股暖流, 我感到比往日十倍、二十倍的温馨。我们这些相处了三十多年的老同学,真应该比亲兄 弟姐妹还亲啊!从早到晚在一起排戏、演戏,就是跟自己亲人相聚的时间怕也没有我们 同学相处的时间长。这许多年来,因为昆曲剧种的坎坷,我们这班人也聚了散,散了又 聚。自从1978年上海昆剧团重建至今也有11个年头,我们在一起流汗,一起拼命,近年 来口碑很不错,有人称赞我们“人才济济”,被誉为“七梁十柱”、“星月交辉”。虽 然有俞振飞老师的模范行为在前,但如同其他文艺院团一样,不如意的事也时常折磨着 我们,时明时暗,时缓时急。华君这几年的团长当得很累,日子也未必好过,她是个好 演员,但是她未必能胜任行政和领导的工作。曾经有人说:“你们好角儿太多,挤在一 起要窝人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该散伙了。怪不得她出走前,曾经痛苦地讲过类似散伙 的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散伙?这多么叫人心疼啊!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2:32 2008) 青春年华 一闭上眼,常会想起: 那年,去四明山革命根据地体验生活!那是为了派现代剧《琼花》。汽车在夜晚的 山路上盘旋,眼看天上的月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禁不住扯着华君叫起来:“看! 我们马上可以摸到月亮了!”刚刚睡着的她,又被我叫醒了…… 那年,去苏北演出。长途车厢里,除了拥挤的人和演出道具外,还有大伙买到的活 鸡、青鱼什么的。车子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窗外寒风呼呼叫,但这些都与我们不相 干,我和华君始终肩靠肩地聊天,说戏……。 那年,晋京演出。在京沪列车上,漆黑的车厢里,早已有人呼呼大睡。我和华君盘 膝挤在一处,车轮的隆隆声,响得我们只好贴着耳朵喊话。“你们俩怎么有那么多讲不 完的话!”被人吆喝一声,我们相视笑了起来……。 那年,去英国演出。很像我们在国内的巡回演出那样,经常一整天都在长途车里, 晕车常常害得我们直吐苦水。有时窗外阳光明媚,我们趴在窗口欣赏英国的田园风光, 远山近水,草地羊群,让我想起哈代小说的温馨;有时滂沱大雨,旷野阴霾满天,有令 我想起《呼啸山庄》的严酷……。 无论是晴是雨,华君都坐在我的边上,我们总是背靠背,肩靠肩地睡一觉,睡醒后 又继续编织一个又一个古代才子佳人的梦。 我们一起从卡地夫聊到沙翁故乡史特拉夫特,从洛杉矶侃到旧金山……想到这些, 我好像又和她一起火车上、汽车里、机舱内,在摇晃、在颠簸,岁月曾经载着我们一起 颠颠簸簸度过一个很长的旅程——从少年一直步入中年。 我们昆曲班的同学,生肖有“羊、马、蛇、龙”,年龄最大与最小的只相差4岁, 好起来分不出你我,不高兴时谁也不让谁,就像亲兄弟一样。我与华君都是二月里生的 “蛇”,我比她正好大10天,一进校门,我们就同坐在一只课桌椅上,亲密无间,朝夕 相处,真像前世相约,今世相逢的姐妹。 她小时侯特别文静、怕羞,拖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子,一天也难得听到她讲三句 话。一群女孩子常在一块“疯”,出老师“洋相”,她总站在老远,抱着铁床杆子,歪 着头,抿着嘴笑。一讲话脸蛋就像熟透了的鲜桃。因为她老实、性格内向,排戏常轮不 上她,所以老是坐冷板凳,但她从不生气。那时的她温柔得像只小绵羊,事事都要听我 指挥。平时她梳头、洗衣、吃饭都慢条斯理的,我一向粗手粗脚,是个性急鬼,她一件 衣服要洗半个小时,我就没命的催她:快一点、快一点!渐渐地她也麻利了,整个食堂 ,总是我们两个第一个把饭吃好,走出食堂时,我们俨然像比赛得了第一名那样,至今 想起来还令人神往。直到后来,参加什么宴会,请客,她也都是第一个放下筷子,她说 :“我已经吃不慢了!”那时,她对人很谦让,也很听话。谁也没料到,她以后会变得 那么任性。 几年后,我改学小生,我的老师沈传芷见我们两人每天同进同出,情同姐妹,就调 她到我们组来和我搭档。我高兴极了,从此我们一生一旦,不管在舞台上,还是在生活 中,都感到谁也离不开谁了。 昆剧“生”、“旦”对子戏很多,不仅是声腔婉转柔美、身段繁复多姿,几乎每字 每句都要载歌载舞。从前京剧角儿,都要先学几折昆腔戏来打基础,因为昆曲的吐字、 节奏都必须经过一种严格训练,尤其是身段的举手投足,都要求角度、方向,而且它的 唱腔要求一气呵成,一句连一句,一字接一字,没有过门,随着唱词表演出各种不同动 作与姿态。许多精彩之处,如悦目动人的《双人舞》,要求达到丝丝入扣,天衣无缝地 表演人物的内心与情景的发展,这就要求表演极为细腻生动,使每个眼神,每个姿态都 非常准确。 沈老师教了我们《琴挑》、《亭会》、《惊梦》等,我们就起早摸黑一起练一起唱 。熟练一个身段要下几十遍功夫,而且要做到两个人同声同气,同步同舞就要下几百遍 的功夫。 清晨地下室的练功房一片漆黑,日光灯的开关是在房子的尽头,我总是壮着胆走在前, 她尾随在后,时常一脚踏在软垫上,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地下,赶紧爬起来去找开关,谁 让我是“男子汉”!常常练得误了吃早饭,我又厚着脸皮去伙房要两个馒头,我们就着 开水,匆匆吃了赶去上课。 沈老师很喜欢她,说她是天生的“闺门旦”的料。听到老师这么夸奖她,我心里比 她还高兴,听到别人说她有进步,就像自己得了好成绩一样开心。我每次排戏,她总在 旁边看着,帮我记下老师的批评。有一次我排《桂花亭》,对唐伯虎给秋香捉弄时的神 情,我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演,老师又不放过我,我就任性地把水袖摔在地上,被沈老师 赶出教室,我哭了,她也陪着我哭,哭完了,又陪我去向老师认错。 那年我们20岁。早春二月,已是桃李吐蕊,满园芬芳了。我和华、洵、芝、雯五人 不仅同年,又正巧都是二月里生。常听人说二月里生的女孩子聪明、颖悟。我们突发奇 想:五个20岁加起来做一次“百岁大寿”。时间挑了个二月中的好日子,便一本正经的 着手准备起来。我跳腾着去请我们学校年寿最高,学问最好的杨先生给我们写对联,给 每个人做首诗。他说我们都是天女下凡,是祖师爷差我们来唱昆曲的,这下可闹翻天了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我们是一只船上来的金童玉女。”有的说:“我们是三生 有缘。”大家把对联贴在宿舍的门上,把校园里的玉兰花剪下来插在我们床头。伙房特 地给我们做了炒面和鸡汤,这天真像过年一样。我看着一个个美丽若仙的小姐妹,捺不 住心中的欢喜和温情,便异想天开地给每个女孩子起个别名,我把《镜花缘》中的百花 名谱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阵后,按着性格、品貌把“蔷薇”、“玉兰”、“芍药”、“ 素梅”一个个花名送给每个女孩子,最后把最美最美的“牡丹”花名送给了华君……。 毕业以后,我们正值青春年华,演了几个戏,也有了点小小名声。这时有人偷偷开 始交朋友、谈恋爱了,社会上难免有一些人找上门来,外交活动也多起来了。我除了白 天上课、排戏外,晚上都要去俞老师家排曲子,每星期还要去学画,把时间排得满满的 。华君以为学画太难了,为此就开始练字。她先用钢笔来临写字帖,渐渐对“董其昌” 的字感兴趣了,我摈起劲地帮她找字帖,准备纸、笔,鼓励她练毛笔字。没多久,她的 字写得像她的人一样,已经很有秀气了。我心里真高兴,像有我一份功劳似的,嘴上使 劲地称赞她,只怕她的热情不能持续下去。在那迷人的青春时节,我们互相勉励,一定 要管好自己,一定要先立业后成家! 有一年我们到淮南煤矿慰问演出,住在一个宾馆里,我和华君同住一室。第一次住 上这么讲究的房间,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入非非,我说:“将来你结婚时,我要买一套这 样的沙发送给你!”“我一定要存上很多很多钱以后,才结婚!”她很自信地说。“哪 里来的那么许多钱?”“等天上掉下来呀!”“哈哈哈”,两人对着傻笑了半天。 从此她在艺术上长进很快,以至一出《墙头马上》就一鸣惊人了。我们常在一起憧 憬将来,我们庆幸是同年同月生的好姐妹,在未来岁月中,将一起成长,一起演戏,一 起成名,一起变老太婆……。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3:07 2008) 往事如烟 我出身“不好”,我想用加倍的努力来证明我绝没有反骨,我也是个好少年、好青 年!我的老师和华君他们并不理会这些,对我一向那么友爱、关怀,和他们在一起我依 然无拘无束,可是“文化革命”一开始,什么都变了…… 当年“上海青年京昆剧团”的基本力量是上海戏曲学校首届毕业的京、昆两个班组 成的。运动的对象除了两个团张和两个年岁大的编剧是三十年代过来的文化人外,其他 都是20刚出头的小青年。“牛鬼蛇神”揪得不多,运动也没有其他团体搞得热火朝天。 因此,这已不适应当时“彻底砸烂”,“批深批透”文艺黑线的形势了,一夜之间,我 终日耽心的事终究出现了。在我们二楼的大厅里,贴出了几十张大字报,出身不好的几 个都被点名批评了,我是“反革命子女”加上“反对权威俞振飞”培养的“黑苗子”, 更是在劫难逃。大字报从三楼窗口一直挂到二楼大厅,名字也被红笔圈了起来。我最怕 的是被划到“敌我矛盾”上去,那就完了!越是怕越是来得快!一天“红卫兵”突然砸 开了我家的门来抄家了!早期抄家主要是“走资派”、“文艺黑线”人物、“黑五类” 分子属敌我性质的对象,青年中只有我被排上第一批抄家,我正吓得魂不附体时,吃惊 地瞥到华君也站在这一队坚定的“左派”中。他们把墙上挂的俞老师给我写的字画,把 叶剑英元帅送我的诗扇,连同我的日记、信件统统抄走,还在房顶上掀去好多瓦片,估 计是查有无窝藏的东西。抄家的第二天停止我参加一切演出活动,包括我刚刚和大家一 起排出的歌颂兰考的小节目,没有一个再理睬我,一种被唾弃的悲哀使我欲哭无泪。我 在走道尽头放了张桌子,天天坐在那里写检查。一百几十个人的剧团,只有我和几个老 头子被挂了起来,被孤立起来,我真感到天要塌下来了! 就在此时,华君将我曾经送给她的一首小诗,危言耸听地批为黑诗,使我的“反动 思想”更进一步暴露。我伤心极了,别人对我上纲上线都可以忍受,而她也雪上加霜, 令我太寒心了!我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一行行令我心上渗出血来的文字,我不能 原谅她为了与我划清界线做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事! 从此她见了我就像是有罪似的,老远躲着我。后来批“资反路线”,我才算回到了 群众中来,她却成了“老保”,也被批了。 我永远也不能忘记那天“造反派”批斗她,要她手拎一只足有二十多斤重的灭火器 ,他们说她是“扑灭革命火焰的灭火器”,命令她站在毛主席像前“请罪”。她从没有 受过这种嘲弄和委屈,突然来了劲,她竟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这下可激怒了几个 “造反派”,他们把她团团围住,有人冲上去按住她的头,用了很大的劲,一下子把她 推倒在地,她立刻表示反抗,便又有人上去打她,抓住她头发。我正站在远处,看到这 个情景,心猛地揪紧了,闭着眼睛,不敢看下去,担心她会吃更大的亏,等我再睁开眼 看时,只见她披头散发被罚跪在毛主席像前。见她伤心地哭着,我的心如同自己受到宰 割一样的哀伤。 自从运动以来,我们再也不讲话了,一大批“造反派”都恨透了“老保”,许多人 也都不再理睬她了,但我心里仍很难放下她。经常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间最冷的屋子里看 书,学习文件,进进出出总是一个人,我想她一定很孤独、很苦闷。此时在潜意识中我 已原谅了她。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说她要结婚了! 我们虽然毕业了好几年,但因剧团管理很严,要求大家能干一番事业,好好演几年 戏个人问题晚一些时间考虑。华君突然要结婚了,我的心像被刺了一下,她为什么这么 仓促决定终身大事?我应该劝阻她还是恭喜她?看她依然如故的表情也并没有多少喜庆 的样子,心中真有些发怵了。我了解她的性格,下了决心的事,谁要劝说都是白说,是 她自己愿意,就让她去吧!只是委委屈屈地想着:我们约定的“先立业后成家”,她怎 么什么都不在乎?唉,那年头,有什么事业!不都在混日子,不知要混到什么时候?这 时剧团内不少人都在谈朋友,也有人结婚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我寻思着给华君送一 份礼去,这是我的心愿,也是我前几年有言在先的。我和邱奂商量,叫他一定要在华君 结婚的当天送到,邱奂也是我们的同学,是我与华君从小的好朋友,我们的小弟弟,我 们俩有什么疙瘩,他总是急得两边说好话。那天送去之后,他回来时愁眉苦脸地告诉我 :“她看见一盒手绢就哭了!”我一时哽咽住了,我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反而在她幸 福的日子让她伤心,心里难过了好久、好久。这场劫难使我们这样从小相亲相爱,耳鬓 厮磨的姐妹,整整六年没讲一句话,形同陌路人!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3:40 2008) 重逢日再携手 无情的政治风云,荒诞严酷的岁月,令几十年情同手足的好伙伴相互的感情突然下 降到零度。剧团解散后,多少年都渺无音讯,谁也不再关心谁的命运,都在明哲保身中 哀叹如水流年等闲浪掷……。 一天,我从电影广告中,看到一个熟悉的笑容,笑得岁不似从前舞台上的佳人那样 娇媚,但仍然还是非常灿烂。我站了良久,默默地念着她,我知道这些年她在样板团演 演京剧,虽说她条件好,可从小不是打的京剧基础,尤其京剧讲究的“嘴”上功夫,要 唱出点味来,真是谈何容易。在样板团这么耽搁着,虽然穿样板服、吃样板饭,但一定 是很难很累的,我深深地为她担忧。但总觉得她的命运比我好,无论如何她一直在舞台 上,有戏演,我呢?从工厂“战高温”后,又去学馆教课,再没有地方让我唱昆曲,演 昆曲、演昆曲,老师当年教我们的那些身段,那些戏怕也都忘记光了……。 当我含着热泪重新踏进上海昆剧团时,我已从一个神采飞扬的小青年,成了腰圆膀 粗的中年妇女。我非常恼恨自己十几年中不注意保养体态和健康,说是那么爱昆曲、爱 艺术,却如此自暴自弃! 我担心自己还能上舞台吗?依旧能演翩翩小生吗?我的舞台伴侣还会回到昆曲队伍 中来吗?就在我想念她时,不想在楼梯口撞见了久别的她! 她依然是亭亭玉立、窈窕淑女一个,依然羞怯地张红了双颊。我们久久相视,眼泪 汪汪,我从她的默默无言中感知她在为当年的“大字报”、“抄家”负疚,我也有千言 万语,万语千言请她原谅!“原谅我少年负气,在你欢庆的婚礼时,带给你的不快…… 。”但是我们谁也没讲话,无需解释,无需道歉!在微微的一笑中,过去的惊涛骇浪都 烟消云散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的青春年华,我们要尽力追回失去的一切! 我开始了加倍的练功,心急如焚地想快快恢复腰腿圆场的功夫,又坚持少吃少睡, 希望快速减轻体重!华君常提醒我“当心感冒!”“当心贫血!”我这个人有股蛮劲, 十几年的荒废,妄想在一夜之间追回来。毕竟已是三十七八岁的人了,当年拼命不觉得 什么,如今腰痛、腿痛都出来了,有时疼得几天都不能动。但想起自己当年的勇气和稚 气,还是心甘情愿不后悔!正是为了此生刻骨铭心的昆曲艺术啊! 我与华君恢复演出的第一个戏便是《墙头马上》。 我只怕生疏会使我找不到地位,找不到气口。岂料我们边练边排,把当年老师教的 眼神,小节鼓眼,都顺顺当当地找回来了!我兴奋地发现当年俞振飞老师在处理裴少俊 第一次出场时唱的“书生谁似我?鲤庭中寸步难挪。”他在“寸步”后面有个吸气的小 停顿,再唱出“难挪”两字,表现了他在父亲面前谨慎、畏惧的模样。令观众一眼就可 知道是个性格懦弱、诚笃的青年。这些细微处我都找到了!又看到华君饰演的李千金站 在墙头上,用团扇遮住半个脸庞,盈盈含笑时,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言慧珠校长!这个 戏是俞、言两位校长为了向建国十周年献礼,话了两年心血,付出艰巨劳动,从几百年 前的故纸堆中,挖掘整理出来的一出好戏。当时我与华君幸运地被安排为“小裴少俊” 和“小李千金”。从排戏到演出,我们天天跟着,场场看。华君她天然的一股典雅气质 ,令言校长喜爱地摸着她的脸蛋:“看这小美人,又纤又细!” 奇怪的是,她那纤细的模样,却生得一副倔强的脾气,她不想干的事,就是用三匹 大马车来拉都拉她不动,我常扯着她的耳朵,恨恨地说:“生得这副硬邦邦的耳朵,一 句话都不肯迁就!” 她演李千金一站上去就像,那么美,那么光彩,大伙都说她特别像,因为李千金是 个闺阁中的刚强女子,她敢在墙头与一见倾心的少年约会;她敢在相会后提出“离家出 走”;她敢面对顽固的公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华君演来完全区别了她过去所演的“ 佳丽小姐”。都说她光芒四射,犹如一颗耀眼的明星。我们从十几岁开始演这个戏,演 了好几年,演得最多,最熟,所以一旦恢复,一下子都在手边、眼前了。 我们打起简单的行李,学着前辈艺人的跑码头演出。每一趟长途车下来,从头到脚 都蒙上厚活一层土。一路颠到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什么叫昆曲的苏北城镇。 我心中不免黯然,辛辛苦苦跑到南曲起源地的温州,可是那儿的人却把昆曲当成了 “昆明戏”或“昆山戏”,反正地理上有“昆”字打头的地名都被当地观众猜着问着。 不管怎么,凭着爱舞台的心,想演戏的劲,我们硬是让昆曲在江浙城乡亮了相。真是始 料不及,观众没有对昆曲存有偏见,他们看懂了就大笑,看高兴了就拼命鼓掌,第二天 再来看,一遍两遍,有人一口气看了五遍。一出《墙头马上》在语言不通的苏北、温州 演红了!观众的笑声越来越大,掌声越鼓越响,我们的心也越来越热了!虽然是土屋砖 地,茅厕是露天,一下雨还要打上伞去,夏天被虫咬得全身红点,大冷天后台像是一个 通风口,就是睡觉的地方,一早醒来,毛巾、牙刷上都结了硬硬的冰块,但是只要有观 众来看戏、一天三场演出,在苦再累,我们都心甘情愿。 当年,我们所到之处都是穷地方,有些还是有名的穷地方,可就是有那么多人掏钱 来看昆曲。我们的后台、宿舍时常挤满了观众!也许“文革”后传统戏刚恢复,观众有 中新鲜感,但即使过去,但即使过去,观众这样围观昆曲也从来没有过。那儿买不到昆 曲录音带,后来有观众要求我从上海给他们寄去,若干年后,我还收到一位老先生送我 一本《兰馨集》诗集,其中有一首题《墙头马上》: “千姿百态嘱明眸,勒马游缰任自由, 不厌相看情脉脉,神移心醉思悠悠。” 从这些字里行间我感受到一种期望,一种别人无法替代的责任。 从小到大,大家都爱说华君是个“福将”,什么好事都轮得到她。她从不去强求, 偏偏好事会给她一个人。她不仅条件好、天赋好、性情好,而且机会又特别好。毕业那 年,我们昆大班的旦角,人才济济,但是有人表演好,身段好,就可惜嗓子条件差,有 人扮相好,嗓子好,但身材、个头却差一点,众人相比之下,她的综合指数最高。所以 “李千金”选中了她。不久要派革命戏《琼花》了,好几个旦角中相比,挑来挑去,还 是她的个头、气质最好,又选中了她。这样一出传统戏,一出现代戏,她都出色地塑造 了不同的形象,便出人头地,成了剧团的当家花旦!挑大梁的主角!可爱的是她这个人 从来不争不吵,别的同学争得面红耳赤得不到,她只是听凭安排,轻易到手,她自己并 没有挑大梁、当主角的雄心。叫她扮宫女、扮花神她都和唱主角一样认真,一样努力, 她的这种品格和性情,难怪大家都喜欢、欣赏她。 我以为在艺术上她原可以更刻苦、更钻研些。我时常提醒她,她却一副漫不经心的 样子。当我看到别人在努力追上她,赶过她时,会急得吃不下、坐不住,我希望她好了 更好,因为她的天赋是独一无二的,不能辜负老天爷!她竟冲、着我任性地说:“怎么 再提高呀?提高什么呀?”为此事两人时常吵得不理不睬好几天。话岁如此,但她的每 个新戏每个新角色,都受到好评。她演的《蔡文姬》、《钗头凤》都得了奖,而我总觉 得他本来可以演得更好些。 那年,为了排全本《牡丹亭》,考虑到精彩的传统要尽量保留,我和华君特地去杭 州想“传字辈“老师学习。华君是去向姚传芗老师学《寻梦》,我是去向周传瑛老师学 《拾画叫画》。《寻梦》是旦角的独角戏,也是姚老师的拿手戏,听说当年他从”传习 所“出科后,自己花了钱向前辈名家丁兰荪学的,几十年中不断研究,形成了自己的风 格。华君从小是朱传茗、言慧珠的学生,第一次向姚老师学习,被姚老师细腻、悱恻的 表演深深打动,使她惊悟天外有天!正巧这时又遇上以为李先生,对梅派艺术深有研究 ,我常听见他对华君在讲“收胯”、“提腕”之功,又教了她一段“马趟子”。华君再 次被震动了,这使她下决心回来后去魏莲芳老师那里学了几出梅派代表作,觉悟到要汲 取梅派的精湛表演中来丰富自己。她每次都悄悄出去,不愿意告诉我,我知道她动心了 ,开始努力钻研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当《牡丹亭》进入第三次修改排练时,我惊愕地看到了她在艺术上的飞跃,她不仅 手、眼、身、法、步中更加优雅、更加柔美,而且在表演的细微处,都闪烁着动人的光 彩。他的艺术在升华,她的领悟进入了一个新的境地!在为她高兴的同时,我恍然感到 自己和她的距离拉远了!华君的成功,使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必须急起直追。 每次演出,我在台上都能感到华君的一种气质美,神韵美,一走下台,我又赶紧在 侧幕旁细细研究她的一举一动。她演的杜丽娘是那么端庄、脱俗,演出了人物爱春、爱 人、爱美的内心世界。尤其她在《惊梦》中,唱到“那梦儿还去不远”时的凄迷眼神中 流露出的惆怅和期待;在《寻梦》中那“生生死死随人愿”的由衷呼唤;在《幽会》中 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的精神,都令我十分感动。当我确确实实感到这是她内心的自然流 露时,我才意识到演员本人的气质、素养,是表演没有雕凿痕迹,演来浑朴天成的基础 。像我这样的小生演员,尤其是巾生,艺术本身要求有高品位的气质,虽然自己一直在 追求、在模仿,但绝不是学点字画、看点书就能到达这个境地。这与我们学老师“貌似 ”容易“神似”难一样。演员本身的品性、心灵、情调需要全方位的提高。差距找出来 了,我没有灰心,我要一步步达到这个可以攀登的高度!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和华君又作上火车,去姑苏看望年迈的沈老师,并想请老师 将《浣纱记》中《拜施》、《分纱》二折教授给我们,当时,实难料那次是我们俩最后 依次一起去学戏。 到苏州已是万家灯火了,只见沈老师家的窗口香烟缭绕,我们一边喊一边跑上楼去 。老师在房门口就仅仅握住我们的手,像看到至亲至爱的儿女归来那样高兴,“今天正 好是冬至节,难得在一起吃顿冬至晚饭。”真是好多年没有陪老人家一起过年、过节了 ,师母烧了许多菜,全家人都恭恭敬敬地对供桌叩头跪拜。 就在这一刻,看着袅袅香烟,我不知怎地会联想起昆曲艺术的香烟要由我们一代虔 诚地接下来、传下去,我心头热辣辣的,体味着一种难言的温馨! 第二天下午,我和华君用小车推着沈老师去南门浴室洗澡。80多岁的老人,手脚不 便,平时很少有人推他上街。三个轮子的小车,很难平稳。给老师戴好帽子,用毛巾毯 盖着膝头,再用绳子把腰围扎紧,生怕会往前摔出来。足有好几十斤的体重,在泥泞的 小路上很难推行,一下滑到水塘,一下又撞到墙根,顶着西北风,来回推了一个半小时 ,在外面又等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已经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看到老师舒舒服服 、干干净净的样子,为能给老人家尽点孝心,心理感到很安慰。华君两鬓的头发都湿漉 漉在冒气,我好像从来没看见过她那么流汗,老师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我们就说戏。 《分纱》这场戏是范大夫送西施到吴国国境,两人即将分手的一场,这组造型很美 ,范大夫骑在马上,西施在车撵内,一车一马从台深处缓缓走向台口,范大夫对着汩汩 东流水,深情的唱道:“美人呀,你莫学逝水东流不转头!”西施拭泪而下……。谁知 这个戏我们还没来得及排演,而今华君远适异国,从此成为遗憾了! 华君离开我们快三年了,断断续续从对岸传来一些她的消息,每次听到总难免有阵 心酸,有段回忆。虽说昆曲时下艰难,肩上的分量尤重,如今我们上有耄耋之年的老师 ,下有稚嫩的学子,我们要扶老牵幼、承上启下,在这种忙忙碌碌中熬出了鬓角华发和 眼角鱼尾纹,但心理反倒踏实、平静了。 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去做,还有好多戏没有排,《桃花扇》、《西厢记》、《娇红记 》等等。我与她曾经酝酿过多年准备搞的这些弥足珍贵的经典,是应该在昆曲舞台上再 现光彩的。华君若扮演李香君、崔莺莺,一定会使昆曲艺术画廊增添异彩,想到此,我 不由得心底深深呼唤着:“美人呀,你莫学逝水东流不转头!”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3:58 2008) 惊梦醒来三十春 惑—— 一个女小生在男小生的队列中走了三十多年,走得很艰辛。 我有过欢乐。那是在学艺年代,师长们像“独生女”那样疼爱我。除了学戏、练功外, 心里充满了理想和阳光。 我也曾气馁,苦闷以至动摇:女小生的这条路能否走下去?在“砸烂”传统文化的 时候,艺术被摧毁了,昆曲剧团被解散了,那时我认为此生不会再与女小生续缘了。 当春风又绿江南岸时,我重新踏上舞台的那刻,我对自己的女小生仍然心有余悸, 同时,心中难以平静的是,我时隐时现承受着社会上对“女演男”这种现象不认同的压 力及长期困惑如何克服自身、超越自身、寻求自己理想的艺术道路。 在我改行小生之初,俞振飞校长就说:“你是个幸运儿,不要跑龙套,也不要跑宫 女,比别人有更多的时间学习。”那时,上海戏曲学校有京、昆、越、淮、沪等不少剧 种,七八个班级。当时越剧班第一次招收了男生,为了发展男女合演出,在我以后毕业 的好几届同学中,除我之外,前前后后一直没有专为培养“女演男角”的例子。当时我 是独一无二的女小生。我感到幸运!这辈子能遇上俞振飞、沈传芷这一代艺术大师,我 像棵小草,仰望着参天大树,他们是我的偶像,是我可以实实在在一招一式效仿的楷模 。为此认定自己一定会成材。令我真正感到幸运的是,我的家庭和周围完成没有艺术专 业的气氛,我却闯进了纷繁斑斓的昆曲世界,与睿智、雅丽的昆曲小生结下了不解之缘。 五十年代,乃是极正统的时代,怎么会在一个完成不同于旧科班的、新型的戏曲学 校里,培养被认为旧社会残存的、畸形现象的“女小生”?我不知道当时校方为此事有 过争议否?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而这个偶然的机会却决定了我一生的道 路。回首三十四年前,就像是昨天那样,在我17岁的冬天,我还是个无忧无虑、胆大倔 强的小女孩……。 我少年时代对“女小生”前途的担忧,说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社会上对“女小生 ”确实有偏见。有人一听说“女小生”三个字,这出戏就不要看了。有人说:“我知道 岳美缇的戏不错,但是我不要看女小生!”他们认为女小生总是有种“娘娘腔”,演出 的戏也都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一股“小家子”气。也有人非常欣赏“ 女老生”、 “女武生”,因为老生、武生戏大都是演帝王将相、忠孝义节,很有气派,又有深度, 再说女武生练得一身武功、绝招,演来一定比男的光辉。但老师们偏偏把我放在专演才 子佳人、风花雪月的一行中,令我备受“奚落”和“冷淡”。 在一些老行家眼里,“女小生”都是只学三五个月就凭着扮相可以上台演戏了。不 是有的剧种女小生靠个“脸蛋”或是“流派”也能成名成家吗?这是说女小生没有真功 夫。在我听来这三个字是带有贬意的。我不服气,心里明白,既然让我演小生,注定要 比男生下更大的功夫! 我整天穿着三寸厚的高靴跑圆场,练翻身、飞脚、打把子、耍枪花,穿着靴子上楼 、下楼、上课、走路、吃饭,除了练功外,我还有一种感觉:一穿上厚底靴,自己俨然 是个英俊、潇洒的后生了。以后几十年中,无论在哪种条件、场合下排练,我都最先穿 上那双高靴。由于长年厚底重量的挤压,我的脚指甲都由紫血变成黑色。演员的基本功 好与差,像一个人的体质强与弱一样重要。我自知比别人起步晚,别人练一遍我就练两 遍,别人清晨6点起身,我就一定要比别人早起来。白天随课堂和同学们一起学戏,晚 上便去补上大家已学过的那几出戏。一心想追回三年半的光景,赶上同学们。 我时常跑到京剧小生的课堂门口去看他们上课,无数次地到京剧教研组去等候。我 涨红了脸,把自己的心事向京剧前辈小生杨老师述说,老师很理解学生,便把他最拿手 的二折武小生戏《夜奔》、《探庄》,花了两个寒暑假教会了我。于是我每天练功时又 增加了新的内容。我并不是想当真到舞台上去演这类昆剧属于武生的戏,而是为了一个 愿望——练出一股挺拔的劲头,一股内在的英气,绝不能有“娘娘腔”! 尽管一个女孩子受条件限制,但在男生面前,我不甘示弱。我在演《白蛇传》的许 仙时,导演要求在《惊变》一场,许仙见白娘子酒后变成白蛇,吓得昏死过去,这时要 摔一个“僵尸”,人直挺挺得往后倒下去。男生一个个都能摔,摔得不好容易脑震荡。 我壮壮胆,头昏过几次也就练出来了。一天演出不小心挫伤了右肩,肿得很厉害,第二 天膀子都抬不起来,晚上演出时,凭着一股子勇气,咬咬牙,照旧摔了个硬僵尸! 要说勇气,我从小就不肯输给哥哥弟弟。他们敢做的危险动作我都敢。小时候,我 们住在青岛,春天来了,园子里那几颗不知名的大树,开满了小白花,一进大门就能闻 到甜甜的香味。邻居各家都把小白花揉在面粉里,做成又香又脆的烙饼。那些大男孩都 爬在树上摇花,可哥哥说:“不许女孩子上来”!只准我们在地上收捡落花。他这么说 我就非上去不可!没有一个人扶,一口气爬到最高处。以后他们爬墙、爬楼顶,只要说 :“你敢吗?”我一准说:“敢!”为这事妈妈狠狠打过我几次。我从小那种好强,那 股子愣劲,以后便成了我个性的一部分。 “文革”后,文艺复生时,我还带着深深的伤痛,十几年间,昆剧、昆曲小生、女 小生似乎都已成了历史的陈迹。这使我在上海昆剧团重建时,慎重考虑过自己的出路。 曾惴惴不安地想,一个女小生重返舞台,会不会是“复辟”?为了使自己有个冷静的思 考时间,也确确实实感到头脑里要装点东西,有种想“读书”的渴望,也真正想了解昆 曲艺术以外的世界。为此在1979年的秋天,一个高小文化的我,心满意足地坐在上海戏 剧学院的教室里,决定进修二年戏曲导演的课程。我迫切想从编导的高度来审视和提高 自己,也意识到今后的艺术道路必须要有自己的东西,要以今天的审美标准来看待昆曲 艺术的发展。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4:21 2008) 第一次 我选择导演实习剧目,是王昆仑先生为昆剧写的《晴雯》。曾由阿甲导演,北方昆 曲剧院来沪演出过。我特地去北京拜访了王昆仑和他的女儿王金陵(也是编剧之一), 还有阿甲导演,又向北昆的同行请教。回来时我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大家又都说:“ 上昆旦角多,排红楼戏有优势。”记得1960年我们也曾演出过《红楼梦》,因为有文漪 、洵澎、英芝、春霞、瑶铣等,这么多窈窕淑女,她们中有天生的“凤辣子”、“林妹 妹”、“宝姐姐”形象,又正当十八九岁,个个如花似玉,当年这台花团锦簇的《红楼 梦》,真引起不小的轰动,我的宝玉也被认为“既温存又无脂粉气”。但是现在没有可 能了,春霞改行唱了京剧,瑶铣远去北京,洵澎终日忙于教学…… 王昆仑先生的《晴雯》,剧本文学性很强,文词很美。当年北昆演出非常成功。我 心想现在有文漪的晴雯,英芝的袭人,我依然演出宝玉,我们还有许多旦角,大家齐心 协力,一定也能成功!谁知开排就矛盾一大堆,我被困在矛盾中,天天不得安宁。令我 难堪和伤心的是乐队指挥当众考我:“这锣鼓点子怎么转大锣?你念出来听听!”我一 时念不上来,哑口无言!几次排戏都半途停止。回来后我气得哭,气自己怎么锣鼓经没 好好学? 戏曲音乐中锣鼓经是属于导演与音乐设计一起创作的部分,我团以后排的几个新编 历史剧请过一些话剧导演,都是很有名的好演员、好导演。但是他们不懂戏曲的锣鼓经 ,排练场上简直没法开口。涉及到音乐、锣鼓的地方,真是一点也插不上嘴。艺术的不 同样式,真是隔行如隔山。这以后我就下决心学了锣鼓经,觉得胆子也大多了。 辛苦了好一段日子,进入演出前的紧张工作时,我要操心每件服装的配色和制作, 要参加布景方案的讨论。白天参加练唱、响排,晚上还赶到剧场排景、对光,受累还要 受气,到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我的嗓子哑得只字不出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不适合做导 演工作…… 《晴雯》被上海电视台选中拍戏曲艺术片。那是1982年,上海昆剧团第一次舞台剧 被拍摄成电视片。我与文漪开心得不得了!非常专心和兴奋地听凭李莉导演分析和安排 。“宝玉”是我很钟情的角色。那年我已40出头了,为了屏幕上形象年青俊美,妆化好 后,在吊眉毛的同时,使劲把脸上的皮肤绷紧,再用胶水粘牢,时常一吊就是十个小时 。几天下来,我太阳穴两边的皮肤都破了,痛得火辣辣,少许抹上一点药,第二天依然 在这部位,粘上胶水,使劲绷紧……至今这两旁的皮肤都留下黑点斑斑。谁想这样的苦 ,我和文漪可以熬得下来,可也有人不肯受这份苦的。常常拍到半夜时,就有人躺在衣 箱上睡觉了,也有发脾气的、讲怪话的。我因为还兼半个导演,自己有责任带好这支队 伍,但是感到很困难。不想那夜拍了个通宵,一清早有位家属跑到电视台来,一进门就 说:“不拿你们当人?啥人要出风头啥人出去,我们不干了!”拉了那位女同学就走了 。我当时又急又气,真正最辛苦的导演、摄影师,他们从没叫一声苦,我们就那么娇贵 ?打那以后我再也不干导演了! 我以为戏曲导演是受气包,他要无休止地为演出做服务工作,自己的创作要受到各 方面的牵制。戏曲是以表演为中心,以主演为中心的,导演的构思得不到主演的承认工 作就很难进展。导演还必定要有好的身体,不然怎么去和音乐、舞美、服装各个部门周 旋?别人对导演的要求也尤其高,要求他既有传统手段,又有创作性,又能吃苦,又能 做思想工作……我在这样的压力前退缩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当了一阵导演,我学到不少东西,也学会了正确认识自己 。我发现我能够,而且应该成为很好的演员,而导演却是我难以承担的。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5:03 2008) 梦绕《牡丹亭》 昆曲经历了一个其他剧种没有过的长期徘徊。它曾有过二三百年辉煌的历史,它有 足以夸耀的传统家底。晚生后辈的我们在祖宗留下的这份宏大遗产前迷惘了,为此,我 也经历了一个痛苦的徘徊期。 我是个演员,当看到观众因看不懂昆曲而不愿走进剧场,常常送去的票都没有人来 ,心里非常沉重。谁能相信,每次演出我总在祈求:“千万不要下雨!”一场雨下来, 观众又要少好几个。也最怕大冷、大热天演出,不是因为自己辛苦,而是怕观众更少。 我把自己的命运和昆剧的命运紧萦在一起了,真正为昆曲的存亡担忧着。 在忙了一阵恢复传统戏的热闹后,昆曲该向何处去?我开始冥想应该有自己的东西 了。以前演戏是老师教什么,就演什么。以后也是领导安排什么,就演什么。分配什么 ,就演什么。一百几十号人的剧团,又是生、旦、净、末、丑行行有状元。因此常常一 年也轮不上排一个戏。现在长大了,要学会把握自己的命运,青春、舞台已经被腰斩了 十几年,再不能耽搁了! 堂堂昆剧团竟然连赫赫有名的大戏剧家汤显祖的《牡丹亭》都没有,好比一个莎士 比亚剧院,竟没上演过《罗密欧与朱莉叶》一样令人遗憾。俞、言校长五十年代的演出 本,历经“文革”的大扫荡,所有资料都已荡然无存了。通常我们只演其中一二折子戏 。我与文漪商量,要作出努力,上演全本《牡丹亭》,这是能代表昆剧水平的!我们四 处游说,费尽口舌,终于打动了编导和领导。准备不请大手笔,而由剧团自己的编剧动 手改。刚要开始工作,被一个新编历史戏“插队”先排,而整整推迟了半年。 好不容易盼来了《牡丹亭》的排练!我如饥似渴地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我阅读 着各种改本,各剧种的演出本,与原著细细地比较,记下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我把自己 想象的那么多诗情和画意,与编剧谈个没完没了。原著是五十五折的《牡丹亭》,三天 三夜也演不完。如今要剪裁成一个晚上演完的戏,必须大改。第一次改编名著,大家是 又兴奋又紧张。这时却听到有人说“汤显祖的作品不是大手笔休想改动。”我生怕编导 们因此会打退堂鼓,就天天和他们泡在一起。“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每想到一处 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叫起来!一个非常虔诚的心愿:盼望让观众看明白一部完整的而 绚丽的《牡丹亭》,让三百年前闪光的名著活在今天的舞台上! 付出了艰辛的劳动,我们的《牡丹亭》既保留了原著的《闹学》、《游园》、《惊 梦》、《寻梦》、《拾画》、《叫画》等传统精华片段,又在情与理主题的贯穿中,完 成了主人翁杜丽娘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删改了明显难懂的唱词,以及当时认为有性挑 逗的唱词。这个戏场面有了浪漫色彩的梦境,在音乐、舞美、灯光、服装全方位的综合 艺术处理下,呈现了动人的意境美! 我渴望着成功!这时的我已经忘了自己。忘了我是扮演主角的柳梦梅,好象整个《 牡丹亭》都是我的。我对每一缕色光,每一件服装都熟悉,明白得如同我演唱的台词一 样;我对每段乐曲,每处调度都似自己心爱的珍宝那样看重,那样倾心!因为它正是我 想象的——昆曲《牡丹亭》就该是这么扑朔迷离的美啊! 第一场的演出是在一次昆曲会演中。 演出的前一天,还在火车上讨论修改,改的结尾处正是我的一段戏。我也没心思吃 饭,一头钻进剧场,忙着走景对光。 怎么也没想到,我们的《牡丹亭》在这次会演中遇上一个完全以传统方式演出的另 一台《牡丹亭》,引出了一场继承与改革的大辩论。 昆曲长期面临一个如何生存的大问题。有不少学者、专家以为昆曲艺术是古董,是 国粹,应该保留其全貌,演出以“原汁原味”为主,成为中国戏曲的精品艺术。也有不 少人对昆曲那“阳春白雪”成了孤家寡人的艺术而极度不安,为使它生存下去,必须改 革!然而如何改?有人以为可以步子大一些,有人以为步子应该小一些,也有人以为可 以完全跳出去……。总之几十年的尝试和实验,至今也很难有个是非或指导性的意见。 对于我们的《牡丹亭》,前来观摩的创作人员、演员及观众给予了热情肯定。剧场 里掌声不断,认为虽然有些场次打破原来结构,但是保存了原著精神,演出是完整的。 然而,在这次“继承传统”的会演中,专家、学者们更欣赏那个传统的《牡丹亭》 。用他们的话说是:“个人偏爱”。他们赞美传统的“质朴无华”,是一个“更高的艺 术境界”。认为上昆的《牡丹亭》华丽有余,尤其对曲调、唱词几处改动有不同意见。 会演结束后,他们的《牡丹亭》得了个继承奖,我们得了个“革新奖”。但是我感 到他们得的实实在在,而我们却像拿了个“安慰奖”,有点灰溜溜的味道。果然不久, 他们的《牡丹亭》拍了电影,并又看到许多赞扬文章。我当时心理上确有压力,怀疑我 们没搞好。因自己参与了编导工作,感到有责任。但我想不通,难道名著真不能动吗? 一定要再出一个汤显祖才能改吗? 我一向非常崇拜专家、学者。他们的观点,在我心中就像金科玉律一样的条规。这 时我便自觉地对号了。专家们认为那个《牡丹亭》质朴无华,我想我们一定太浮浅,不 深沉,他们表现了艺术更高的境界,那我们一定风格上把握得不准。这样反复地自问自 答,准备好好总结,再下功夫修改。 但是因为我的化妆造型在这次演出时,采用了话剧的妆,我以为这次用了大幅度的 色光,传统的妆应该有所改变,当然也是为了能够美一些,请了上海人艺的化妆师给造 型后,很多人竟然认不出我来,有人以为整个改变了我的形象,很好!也有人以为色彩 与服装不协调。我自己坚持要试一试,不料在整台演出中,只有我一人的妆是改变了传 统化妆,一种不协调,不统一,以致连累了整个演出。这时懊悔也无济于事了。为此引 得演出期间对我这个女小生有越剧之嫌的舆论,令我一度陷入十分痛苦的困惑中,原来 的自信,那么迅速地融化了……。 别人容易把女小生与越剧扯在一起,这是除了越剧外,其他京、粤、汉、淮等大剧 种都没有女小生。而我最怕有人把我和越剧小生并提。原因不外乎昆曲是戏曲的鼻祖, 越剧只是在几十年前从的笃班走进大上海的。尤其是些“行家”们,对越剧不屑一顾态 度,令我不寒而栗。有人认为越剧女小生太“女人”气,越剧的软语娇音,没有沧桑感 ,甚至欣赏越剧也会被认为艺术品味低。 我由衷地欣赏尹桂芳、徐玉兰、范瑞娟三位越剧小生,他们也是一代宗师。他们所 塑造的张君瑞、贾宝玉、梁山伯等艺术形象,在他们同代艺术家中是独一无二的。他们 所达到的艺术辉煌程度是我无法相比的,除了仰慕她们的艺术,我还非常钦佩他们历经 的苦难的人生道路。 最闲最闷的年代,莫过于“文革”后期我去越剧学馆教学。从八小时工厂调到学馆后, 立即感到轻松、惬意,在原来白崇禧的花园大洋房内,吃吃茶,散散步,每周只有十节 课。但终日心中空荡荡。因为身在“越剧”界,总有寄人篱下的自卑。老实说内心深处 对越剧总怀有不以为然,为此也就看不起自己。 那时徐玉兰也在学馆,主课不要她上,只是青年教师上课时,她在旁边听听。她每 天一早就来了,不到下班决不离开学校。我常听到她在浴室里吊嗓子,走过的人都听而 不闻。我听了好几次,一天我忍不住问别人:“她不演戏了,为啥还天天吊嗓子?”那 人不经心地说道:“她欢喜唱!”千真万确!演员爱舞台是别人难以理解的。我听了半 天,听不出唱的什么西,也是别人告诉我,她在唱“蝶恋花”中的老旦角。我听了很震 惊!她演了几十年小生,越剧观众把她拥为“越剧皇帝”,她拥有“风流小生”等许许 多多桂冠。现在不能唱传统戏了,不能唱小生了,她为了还能上舞台,便可以改行唱老 旦!这是许多人办不到的,我想:叫我就再不唱戏了!不唱戏干什么?她们这代越剧创 业者,是她们和越剧同时走进大上海,走向全中国。她们对越剧、对舞台的感情……突 然使我感到茫然若失,我发现自己的心也并非死水……。 那年春节,我和傅全香一起值班。整整一天,两人对坐聊天,她带了瓜子、山芋干 、长生果来,一面吃一面听她讲“长生红”尹桂芳的一生。她讲得生动,我听得入神。 我一向很迷尹桂芳,为她一生无家无室、无儿无女,“文革”后期又长年病体缠身而十 分同情。又为她一出科就红得发紫,一直红到现在唱尹派的传人而想入非非:她这尹派 怎么这么迷人?我真觉得它与昆剧有相似的地方,它的唱缠绵悱恻,昆曲的腔也是优美 抒情。它那低回委婉一唱三叹近似咏叹调与古典乐曲,与昆曲曲调有非常接近的因素。 它那种令人难忘的韵味也正是戏曲共性所追求的……。我仿佛悟出了戏曲艺术相同的东 西,我对这些越剧创业者肃然起敬,越剧这个年轻剧种它是那么自如地接近生活,接近 人民,不像昆曲它那么辛苦、艰难得想方设法接近生活和人民群众,从中我感悟到这两 个剧种的不同点…… 可是,我今天在有越剧小生之嫌的舆论下,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我意识到这是对我艺术 上的批评,我的表演莫非不经意间追求了一种脂粉气?我在下意识地哗众取宠?而这完 全不是我所想追求的啊! 我内心十分痛苦,这些年我对昆曲艺术的思索和理解就像对待婚姻爱情一样真诚和 谨慎。我凭着自己的刻苦和勤奋,自觉地接触着艺术创作的各个部门,为艺术有新的寻 求而暗暗自喜,为自己的自尊自爱能建造了今天幸福的家庭一样,我期待着艺术生命也 会开出艳丽之花。 可是,这次我尝到的痛苦,令我彻夜不眠,坐立不安。我感到孤独,感到无依无傍 ,没有一个同类的“女扮男”的姊妹可以倾诉自己的困惑和艰难,倾诉自己的委屈和苦 闷。我知道这其间有人为的偏见,但我始终认为关键是自己!我哭了!我躲在无人走的 小道尽头伤心地哭了。躲过我的亲人、老师和好朋友,没有一个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见 我流过泪,因为任何安慰都不能代替我去走这条崎岖小道啊! 我把自己围困起来,把《牡丹亭》的不足和女小生的问题,都算在自己头上,在一 错百错的心理压力下,使我连抬手动脚都不知所措了。我怀疑自己的艺术观,怀疑自己 的舞台追求,我像彷徨在一片茫茫的大海前,差一点失去了迈步的勇气…… 感谢我的恩师,在我将失去信念的时刻,给我一个很客观的评论价:以戏而论,《 牡丹亭》上半场比下半场好。实际上,上半场传统东西多(上半场主要是杜丽娘的戏) ,下半场是新写的多,相信再经过几十场演出,会出戏的!女小生有她的特点,她表现 似梦似幻的境界,更加细腻,更加甜美!不要动摇自己,太多的自苦是不好的!老师给 我的理解和爱心,是我精神的杠杆,他又把我支撑起来了……。 我开始了重新学习,向老师们一招一式地学传统。这时的“回炉”学习,实在不等 同简单地重复学习。我经常会看到自己两个身影,一个是清晰的,一个是模糊的,会因 抓到一个清晰的自我而喜泪盈盈。我又朝夕在地毯上练基本功,反复地排练我常演的那 些戏。千百遍地寻找,为重建信心,为识别艺术上的精粗美恶,我如饥似渴,想从戏曲 史、表演导演著作、各类传奇剧本中,从广度、深度来找到昆曲艺术真正的形象!找准 自己的艺术形象! 一年中修改了三稿《牡丹亭》。以后就去了北京、西安、四川、武汉等城市演出, 每次都使我重温起最初演出时的创伤,也经受着再一次的评定。 我欣喜万分的是在丝竹之乡的重庆,见到我梦寐以求的川剧小生王袁玉堃老师。他 来看了我们的演出。不料他竟然对我说:“有人说我反对女小生,你这个女小生我就很 赞成,你既有书卷气,又有激情!”老师的话真让我快活了好几天。 我对袁老师一直怀着崇敬的心情。那是五十年代,川剧来沪演出,我还是刚进戏校 的小娃娃,虽说看不懂什么,但袁玉堃的名字记得很牢很牢。以后我有机会看了秦腔演 出的《周仁上路》,京剧演出的《周仁献嫂》,晋剧演出的《三打周仁》,自己在戏剧 学院学习时也做过一个“周仁上路”的小品。然而演“周仁”红遍京、沪的袁玉堃我却 始终没有见识过。凡是提到川剧,总有人对我说:“袁玉堃的小生太高了!”这个“高 ”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多少年,快成“相思病”了!我有幸在一次昆曲会演期间见到他, 正在给别人说《祭灶》。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活现了吕蒙正的自嘲自讽,还记得他 用双袖翻起来,端那碗了冰的凉水,当触及碗边时抖动的感觉,并由慢而快地端下的步 伐,以至匆匆出窑门而闪跌一交的神形,都给我难忘的印象。 这次我在他家里学了《祭灶》、《吐珠》几个川剧的传统戏。我要求自己从头学起 ,老师的起步、落步、指语、眼神,如:他那似抬非抬地瞟一下,或是皱一下眉尖后的 瞪眼,都能生动地表现人物的内心活动。听他说“用眼贵在神,练眼神关键在于会用气 ,气足才神足矣!”这番教诲,令我对艺术感悟很深,我长久阴郁的心境像是射进了一 束明媚的阳光。 上海昆剧团首次赴香港演出,带上了《牡丹亭》,它的抒情美和传统美,令观众阵阵叫 好,我提在半空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一次机缘!1987年《牡丹亭》去了英国演出。英国卡地夫剧场的马金山先生,他是 个有魄力的文化人,是他的赏识,在邀请从莎士比亚名剧改编的昆剧《血手记》去英国 演出的同时,也邀请了与莎翁同时代的东方戏剧巨星汤显祖的《牡丹亭》,参加了爱丁 堡国际艺术节,并在伦敦、曼切斯特、恩非乃斯……好几个城市作巡回演出。每次演出 我无不为语言和文化的隔阂而担心,因为它所表现的典雅韵味,写意传神的风格都是外 国观众不熟悉,不易理解的呀!可是每场演出结束后,都有很多不同肤色的观众,新奇 地涌到后台,要求签名、留影。那天一位印度妇女,约有50多岁,一进后台就脱了鞋跳 起舞来。原来她曾经是个舞蹈家,口口声声说:你们的舞太美了,令我情不自禁……。 有位日本女孩,来此度假,她说看了演出,感动得真想哭:“实在太美了!”令我最高 兴的是,他们见我卸了头上的巾子,露出一头烫发,都瞪直了眼睛,张大着嘴:“啊— —!”一声叫了起来。 《牡丹亭》在莎士比亚故乡获得成功,柳梦梅和杜丽娘的爱情也像罗密欧与朱丽叶 一样使英国观众心醉,这时我闭上眼睛,又看到了自己和《牡丹亭》一起走过的那段历 程……。 华君走后,《牡丹亭》像她的身影一样深深锁进了我的心房,我不敢去重温它,我怕一 提起感情会激动,因为我太倾心了!这个戏的艰难,也是我在艺术上跌倒爬起的一段刻 骨铭心的历程,也是我们俩在艺术上相辅相承达到默契的标记!自她走后我心中最美、 最理想的丽娘已不存在了,我的这种怀念和伤心是无法对别人讲的。每次唱着“只为你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曲子,眼前一定出现当年在灿烂灯火下半遮半掩的她。我 们共有的《牡丹亭》,如今我只能辛酸地把它深埋起来……。 忽然,我听到海峡对岸传来她在那儿演出《牡丹亭》的消息。以后零零星星听到是 海峡对岸的京剧小生高惠兰演柳梦梅。她把当年我团的导演锐生、花旦洁华都从美国带 到台湾参加演出。陆续地又传来了她演出成功的消息;传来了场场爆满,万人空巷的消 息……总之,她是按当年我们演出的规模来演的。 此刻,我心中像倒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一起涌上来了。我曾经担心她就此 丢掉艺术,丢掉昆曲,总算她还把昆曲视为职业,总算还把《牡丹亭》看成一份家当! 听说她在演出前累得生病,住院了,累得声音也嘶哑了。记得当年一切演出前的琐事, 准备工作都是我揽了下来,我要她完全沉浸到杜丽娘的世界里去,什么事也不要去干扰 她!今天不同了,样样件件都要她自己去掌管,要她自己一个个去教,去讲,这种苦她 现在都尝到了,除了太累太苦,她也都办得很好。她如愿以偿地演起了《牡丹亭》,我 却像一脚踏空,人飘忽在半空中一样,我的《牡丹亭》已经不见了!不知如何收拾自己 的失落和惊魂呵,只有千百遍魂牵梦绕……。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6:15 2008) 一曲琴声,断送青春 昆曲艺术在我的眼里,就像个端丽的妇人,那样高雅,那样富有;但有时它又像个 蹒跚的老人,走得那么沉重,那么疲惫。从我开始演戏起,就朦胧感觉到昆曲与今天的 观众相距是多么遥远。渐渐试着把自己对生活,对感情的理解来表演那些古代人物,一 时会觉得人物在走近观众,一时竟也能感动自己。任何传统老戏,尽管形式、唱腔、锣 鼓是传统的,但节奏、感情、思想都要有自己的审美观,要有现代人的审美意识,才可 能使传统戏的演出上一个台阶。这是我在演出《牡丹亭》后坚定了的想法。 很快我的眼光注视到《玉簪记》上。这是个人情味十足的小生、小旦戏,其中《琴 挑》一折经过几代艺术家的精雕细琢,已成为舞台艺术的精品。它又是昆曲小生的看家 戏,每个小生演员都对它下过一翻苦功。在我眼里《琴挑》、《偷诗》就象一颗颗散落 的珍珠,把它们串成一线,成为一个“求精不求全”的大戏,焕发它应有的清香和光泽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从原来三十三折传奇《玉簪记》中,删头去尾,选取了《琴挑》、《问病》、《偷 诗》、《催试》、《秋江》五折。从两位主人翁相遇到分别,用感情线来贯穿全剧。原 来传统折子的结构已相当严整,表演和音乐都很美,但因这些剧目都是当时时代的产物 ,免不了有些败笔。如其中有不少色情的台词,庸俗的调情动作,使潘必正这个人物很 容易演成轻浮油滑的情场老手。还将《偷诗》一折作为“偷情”戏来演。因此,在五十 年代,它属于“禁戏”范围,不能公开演出。我们剔除那些庸俗和糟粕,把《偷诗》的 一个大尾巴全部删去,并不需要大动原有的结构,以今天的审美情趣来挖掘这两个主人 公内心热爱生活,渴望爱情的美好愿望,刻画他们细微的心理过程,相、像工笔画中线 条,把人物思想表现得透亮透亮,可以搞成个浓浓的情趣盎然的感情戏。 早年我向沈传芷老师学《琴挑》时,注意力都在一招一式的规范身段上。昆曲无论 生、旦、净、末、丑,一举一动都要和唱词配合,尤其生、旦戏更讲究载歌载舞。所以 一个出场,一个动作,一句唱词不知要反复练多少遍。尤其是《懒画眉》、《朝元歌》 几段,唱腔韵味浓,舞蹈身段又美,常常令人自我陶醉,百练不烦。 那年看俞振飞、言慧珠两位老师演出《琴挑》,当演到潘必正操琴毕,妙常不安地 问:“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 潘答:“小生实未有妻!” 妙常即推:“这也不关我事。” 潘道:“欲求仙姑——” 妙常正色:“啊?!” 潘急中生智:“喔,面教一曲如何?” 当时我被他们投入到人物内心的精湛表演震呆了。突然一阵掌声把我惊回。这么一 个“瘟戏”能让观众如此兴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以后我在向俞振飞老师学戏时,发现昆曲繁复的身段在他身上淡化了。他的身段比 我学的简化一半,每个造型给人物印象很深。我也曾学着俞老师那样简化些身段,结果 却像在“等拍照”,常常动作完了在等唱腔,总难把握。俞老师那种不刻意表现昆曲的 身段而是突出表演人物感情起伏的表演特点,使我懂得要把一切手段都融会于艺术之中 ,这就是“蜜成花不见”的艺术境界。 很多年后,我又有机会去杭州向周传瑛老师学这个戏。我从他表演时神采飞扬的眼 神中惊喜地发现,这正是潘必正的真挚深情的眼睛。此时,我意识到眼神是形神的聚焦 点,用眼睛交流感情是表演这类“内心”戏的特殊手段。三位老师给我从小打的基础, 以至几十年中的熏陶,使我耳濡目染到潘必正这一个活生生的人物。 我非常喜爱这个人物,我心目中的潘必正完成不是世故、迂腐的读书人。他热情而 通达,对妙常的爱情,也决非一见倾心。他在考场失意,彷徨惆怅之时,遇见这位娴静 秀慧的道姑。钦佩她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同情惋惜她青春年华竟在青灯黄卷中虚度。 当察觉到她内心的本性时,便激起了怜爱之心。但妙常毕竟碍于教规,时时把感情深埋 心底。他像个探险者,一次次地向妙常心底投石,这就是《琴挑》中的挑之以情,试之 以心。 潘必正热情而不轻浮,真诚而不迂呆。在戏中有两次妙常操琴时,潘用手去抚摸她 的手,两次用肩去碰她。这个动作,用人体接触来撩动对方感情,很容易演成“动手动 脚”,流于轻薄。我曾经改成用扇子去按妙常的手,用水袖去弹妙常的肘,但都难达到 感情深层的交流。记得阿甲、李紫贵导演也都曾指点过我这段戏的表演,要求我“含蓄 而鲜明”,“动作的深度是对人物的理解。”我便把这两个动作看作是把握潘必正这个 人物品质、素养的关键。潘必正爱慕妙常决不是逢场作戏,心血来潮。然而他毕竟青春 年少,风流倜傥,奇特的爱情对他充满吸引力。任何宗教礼教层层困阻,他也敢冒险闯 入禁地。我以人物的感情作诱导,使动作不停留在表面上,而是使自己真正潜入到人物 的感觉中去。例如:第一次“摸手”,乃是潘闻琴声而来,躲在妙常身后,不忍打扰她 的琴思。老的演法此时是用扇子将在妙常肩上煽得的香气放在鼻子嗅,这个动作我觉得 太庸俗,人品也太低下,我改掉了。为突出此时他被妙常恬静的神情、玲珑的手指,一 种无言、孤寂的美所倾倒,舞台调度改成围着妙常身后走一大圈。在凝神贯注时不自觉 地伸手去抚摸。记得有一年我们在峨眉山寺庙中,见一尊汉白玉雕成的佛像身披红袈裟 ,英俊精美,尤其眉眼善良,嘴角微微带笑,温存极了。明知寺内写着“不准动手”, 我竟会不自觉地去抚摸了一下,当时我内心爱慕他的美胜于对佛的虔诚。所以潘必正的 “明知故犯”我是可以理解和体会的。潘操琴,两人需要对换座位。这间很小的房间, 换座时,两人几乎擦肩而过。两人走到最近的一霎,异性的吸引,鼓励他去叩开这紧闭 的心灵。她果真是泥塑木雕那样的冷漠?于是装着无意用肩试探地碰了她一下,我认为 这是一次心灵的探索。期望得到答案。因此当看到妙常惊慌、羞怯的神情,他为自己探 索成功而差一点不能自已。这一个“碰肩”动作含蓄而鲜明:准确的步子,碰前一秒钟 的停顿、碰时的节奏、吃惊的回身……这样便把他的思维展示得一清二楚。 妙常操琴,第二次换位,两人又对面走来……。此时潘的心情是激动的,已经挑明 了心事,心理障碍也已去掉一半,又走在最近的一霎。他想再“戏谑 ”一次,我理解 的“戏谑”是人际关系亲近的表示。他正欲“故技重演”,却被聪明的妙常提防到了, 迅速侧身躲过。这一躲,使他感觉到爱情的响应,看到了妙常如一潭死水的心在涌动, 他心花怒放了!因此,当再听妙常唱道:“烟淡淡兮轻云,香蔼蔼兮桂阴;叹长宵兮孤 冷……”时,被她内心的凄清孤冷深深地感动了,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去安慰她,期望 自己的真诚能鼓荡她心弦的共振……。 这两次“摸手”,两次“碰肩”,心里没有丝毫轻浮和邪念。如果简单演成故意接 近女性,那就很俗,而且不美了。我始终想捕捉人物内心纯真内的感觉,有时真会觉得 自己就是潘必正了!《琴挑》是全剧最精细最敏感的部分,抓准了,以后几折如同背靠 大树,心里就是有了依傍。 《问病》中的潘必正,此刻他是最渴望理解,渴望感情。琴挑未成,他被妙常拒之 门外,他担忧妙常会如何看待自己的真情?这场爱情能否有结果?为此郁郁而病。当妙 常随姑母前来探病,他敏感到希望来了!要抓住这个机会,让妙常明白自己的一往情深 。但因姑母在场,不敢讲也讲不清,急得哭了起来。这时妙常一个眼神,一个擦泪,对 潘都是极大的鼓舞。病人是最需要感情和安慰的。直到这时,我不由得想起俞老师。近 一年来,俞老师在重病中,我常见师母用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时,他就在她手心里厮磨 几下,亲吻几下,这在几十年中,我从未见过俞老师有这样忘情的举动,然而此时此刻 ,人是多么渴望感情。所以我想象中潘必正在昏沉沉中听到妙常说:“吉人自有天相, 料然无事!”他竟像触到妙常的温情,恨不能把心掏出来,他猛地直立起来,眼睛大放 光采,抱拳作揖道:“有劳吓——”病也好了一大半。 这一折很有特点,潘必正从头至尾坐在桌后,没有身段,没有载歌载舞。除了唱, 主要由眼神来交流。一台戏四个演员,一起投入,相互衬托,有时会达到观众和自己都 非常愉悦的境地。 有了问病的感情基础,《偷诗》就应该抓住“偷”字的主动性来推进人物关系的变 化了。病愈后,他急不可待地要想跨越和妙常之间的鸿沟,“诗”给了他借梯登天的机 会。按过去的演法,偷得诗后潘必正行为轻佻,以诗要挟妙常,诱她就范,以至乘机偎 抱,急于求欢的轻狂举动,这绝对有损于他们的爱情。我以为他对妙常是至诚至爱的, 不能演成坏小子。再说“偷”是他摘取爱情的甜果,因此必须小心谨慎,触怒了妙常将 前功尽弃。“诗”是妙常一颗青春火热的心,在得到爱情凭证后,他便以坚定、大胆的 决心去冲垮妙常心中层层精神枷锁。“偷”又要以一个“轻”字来演,这个“轻”字不 仅仅是蹑手蹑脚进入云房,悄悄抽出妙常臂下的诗笺,轻声赏析诗句等外部动作的轻快 ,而是要真正像抽丝剥蚕那样细心耐心来等待和鼓励妙常,小心翼翼地维护她的自尊心 ,又要机智勇敢地推开她心灵的窗户,以真诚的感情来抚慰一颗胆怯的心。这一系列内 心动作,真正的表现了潘的人品和性格,把这点热情演出来,潘就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了 。在处理两心相悦两情相爱时唱的“今宵牛女银河咫尺间,好一似穿针会两下里青春浓 桃艳李……”我把节奏放慢好几倍,用轻轻唱法,在一片静谧中,好象是两颗心欢跳的 声音,造成一个耳语心声,满台温馨、甜美的气氛。 昆曲原来的《催试》是姑母当着妙常的面,逼潘离去。处理上虽有特点,但比较单 薄。我曾经想借用川剧《逼侄赴科》的处理。川剧在“逼”字上大做文章,笑料百出。 姑母被夸张成糊里糊涂的老太太,潘必正则是个机智铤而走险的年轻人。拜姑母时,忘 乎所以地爬到了她的膝上,偷偷溜出去找妙常的动作,都刻画得生动、活泼。但昆曲的 风格含蓄、细腻、幽默。两个剧种风格不同,人物性格侧重面不同,无法借用。最后只 得改成一个简单的过场,也免去别人将它与川剧对比的麻烦。经过这个反复,我明白了 剧种的个性是很顽强的,不是它的东西怎么也溶不进去,然而我毕竟把感受到的川剧潘 必正聪明、洒脱、个性很强的性格与昆曲中潘必正的儒雅、多情糅合在一起,使我演的 潘必正不同于传统的潘必正了! 川剧《秋江》是剪裁了昆曲《秋江》的前半截,妙常追赶潘郎的一小段。而昆曲则 在追舟后,两船相遇倾诉离情,挥泪分别。听老师讲以前的《秋江》没什么排场,主要 是两人相望,唱:“秋江一望泪潸潸”这段”小桃红“名曲。这样处理,当然不能使我 满意,这时一定要把戏推向高潮。在川剧妙常追舟的诱发下,我们延伸出两只船你追我 迎。潘被逼离去,心中十分不安,突然听到妙常的船赶来,他惊喜而慌忙地要将船迎上 去,又因江水冲撞的惯性,越想靠拢,越是擦肩而过,情急之中隔舟抓住了妙常衣袖, 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在怀里……。 这个热烈的场景后是大段载歌载舞的抒情长短,潘吐露了一片真情,要妙常务必宽 心、放心,等着他回来。当“暮雨朝云两下单”的尾声中,两船渐渐分开,观众会相信 他们不久一定会重逢,相信他们的爱情一定会地久天长的! 演出成功了!成功得令我不敢相信!俞老师一连来看了三遍,连连对我说:“这个 戏改得舒服,裁剪得十分得当,简直令人感到原来就是这样的!”老师、专家和观众们 对我演的潘必正给了个令我目眩的高分——梅花奖!!我脑海中波浪万千,随即可以涌 成江海,我一个人登上楼顶的晒台上,大口大口地呼着吸着,把几年来闷在心里的困惑 和求索都尽情地吐了出来……。 一连几晚我都失眠了!我为找到了自己,找回了自信,而欣喜得失眠了!我真的感 到自己对美好感情的渴求,在我钟情的“潘必正”身上看到了!我对自己又开始信心十 足。 寒风凛冽的1986年冬,我亦忧亦喜地参加了《玉簪记》录制电视戏曲艺术片的工作 。一个四十好几的人,能把自己心爱的戏录成艺术片,怎么不令人兴奋得直想乐呢?但 是决定全部戏在实景中拍时,我又深为担忧了。 昆曲舞台的环境通常要求虚一些,布景少一些,留给表演区大一些。但在屏幕中, 因只能取视线的一角。如果四周是空空的,虚虚的,环境就无法交代清楚,画面也不可 能好看。舞台和屏幕都是大小不同的镜框,给人的感觉和艺术效果却完成不同。 昆曲的载歌载舞,由于调度变化,身段的舞蹈性强,才使人感觉很美。但是到了电 视镜框中“调度”失效了。舞蹈身段也因为所取的中、近、全镜位不同,也没有舞台上 那么美了,最奇怪的是这样手舞足蹈在镜头里会令人看不懂。那天拍我一段戏,我边唱 边舞,“题红句,情含绿绮……”我要求能全镜,可以看出此时步法的变化。但他们说 :“一点也看不出。”我请求导演拍一组给我看看。结果因是全镜,人就显得很小,莫 说脸部神情一概看不清,身段、调度也不好看。这使我明白,在戏曲舞台上,到“九龙 口”亮相是很美的,但在镜头里非但不美,而且看不懂为什么眼睛瞪出来,还左右看望 。那段戏后来改成中镜,人物内心的喜悦,在眉宇和手势中便表现得很清楚了。同样, 在《琴挑》中出场时的一段唱,导演要求我边唱边从楼上走下来,这是因为实景里,不 能做那些舞扇子的身段。本来这段“懒画眉”的舞蹈很美,若按这么处理什么身段也没 了。而且穿着高靴下楼也不好看,我和导演商量,由推窗望月唱:“月明云淡露华浓… …”然后作已下楼的最后一级,漫步走到庭院,在较虚的外景中原来的身段依然可以保 留。结果效果很不错,我高兴得很,不然差一点要舍弃那么多身段。每次来回折腾,使 我明白,这不是一件做加法的事——昆曲+电视=昆曲电视艺术片! 最后一唱《秋江追舟》,舞台上由陈妙常的一只小舟追赶潘必正的另一只船,主要 是靠脚步、圆场、调度、节奏。一到实景中这几个手段都无能为力,一度曾陷入困境。 最后只能借用电视开扩视野的办法了:从远景中小舟急急追赶,用交替两只船上主人翁 的心情来渲染气氛,代替舞台节奏,这是电视中的办法,舞台上的妙处一点也没用上, 我曾经想像用一个180度弧形的大天幕作为秋江的背景,脚下喷放浓浓一层干冰最为水 面的雾气,依然保留圆场、保留舞台动作,但因钱和时间的原因,不允许再试验了。尽 管有许多遗憾,毕竟是一次极难得的机会,因为电视片的制作是要化大本钱的。以后很 多朋友都来借这本录像带,我因此格外珍惜它了。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6:39 2008) 魂萦洛水边 演了一些才子佳人戏后,尤其书生,总是那么一顶方巾或文生巾,手里拿的也总是 “扇子”或“书”。不甘心塑造相似类型的艺术形象,昆曲小生的人物画廊里应该有较 为复杂的性格和鲜明的个性。为此,我钻在剧本堆里终日苦苦寻觅。 一个优美而悲凉的《洛神》剧本,让我惊喜万分!直觉告诉我,这个题材由轻歌慢 舞的昆剧来排演绝对好的。它不同于京剧《洛神》,也不同于传奇的《洛水悲》,情节 较单一,人物形象不鲜明。它是写了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三人与甄宓之间的爱情悲剧 。既有尖锐、深刻的戏剧冲突,又有虚幻、浪漫的色彩。我像发现新大陆那样,几乎神 经质地奔走相告!我主动要求参加创作班子,一起研究剧本和导演方案。 足足准备了九个月,我对自己能扮演一代诗人曹植,由衷地感到一种难以言悦的激 动和幸福,把它看成自己艺术道路上新的起步。 我几乎忘了自己日常生活的基本程序,暂停了访友与书信往来。为寻找曹植的人物 感觉,我为自己“建造”了一个单间;书桌、书架上有“三曹诗选”,“三曹年谱 ” ,凡与魏汉历史有关的剧本、书记、画册、造型资料都借用来一用。请戏剧学院的魏老 师逐字逐句讲解那篇艳丽神奇的《洛神赋》。我开始终日背诵那:“远而望之,皎若太 阳升朝霞,近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我真感到这是一种天上的音乐,真有那种 神光离合的意境在我眼前闪烁。我去将申老师家墙上挂的那幅蝇头小楷,写的洋洋全篇 《洛神赋》的横轴借来,挂在自己的桌案墙旁,还有好几幅色彩斑斓的水神、洛神的画 轴,令我每次去都请求拿出来,再三欣赏。申老师告诉我:“与洛神有关的诗、画、工 艺美术都很美,只有最美的色彩才能表现这个人、神之间的故事。”这句话让我对“最 美的色彩”痴痴地想像了几十遍。水神的色彩该是什么样的呢?蓝水?碧波?黄花?… …。我久久凝视着窗台上的水仙花:淡淡的小黄花,绿的透亮的茎叶,高洁而幽香,我 想她定是洛神的化身了。这时那一朵朵小黄花,在阳光下闪着金色,叶子由绿呈青现蓝 ,它们化成了一团一团白云,成了云山云海……。这种神往,竟使我真的听到了音乐声 ,眯着眼睛看到了一片波浪,一位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仙子,踏浪而来……。 要演好这个旷世之材,必须从人物的旗帜上改变自己平日扮演书生、秀才那种单纯 的书卷气。必须具有诗人的激情与豪放,具有儒将的风度与气概。由擅长内心刻画的计 镇华演我的对手曹丕,无疑对我是个重压,同时又是鼓舞。有几次排练,苦不堪言。无 数次的推翻重来,别人几乎不耐烦了,我依然满怀信心。我一心要把这位才子,从世子 的宝座,沦为阶下囚,最后失去了爱情,失去了信念,这个沉重的心理过程表现出来。 这里面也寄托着自己对人生阅历的感慨和情感。在“七步诗”和 “洛水别”几场悲剧 气氛很浓的戏中,我常常在排练时热泪盈眶。 那天,由艺术节评审委员来审查。一位老师正从外地来沪,她也冒着零下5度的严 寒,来看我们排练,时隔几年后我见到她,她竟提起那天看的排练说:“你的曹植给我 印象太深了,看戏时我就哭了好几回。”记得那天是锣鼓、音乐也没有的排练。结果因 差了二票没有选中参加艺术节。听说的“虚、实处理得不太好”。剧团里一股风:“不 要再排下去了,要排以后改好了再排!”就这么一枪,不想那天的排练竟成了最后一次 。1985年1月17日,我终身难忘这一天!我们千辛万苦的这个戏化位乌有了,这么一个 美丽的天上人间的故事,真该是由昆剧来演的啊!我坚信这个戏继续搞的话一定能搞好 ,一定会有观众,一定会为昆剧带来机会的!可是在当时竟容不得我们再作一次修改。 编剧从那以后就调离去文学研究所,干他喜欢干的研究工作,拱手交出了剧本,再也不 关心它的命运了。导演花了多少心血,最后这个下场,他不久就去美国读书了。我的搭 档也已离开我们,如今她真的“在水一方”,我只能长叹“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 莫当”了。 这个戏的原班人马,只剩下孤家寡人我一个了,我把所有的资料、剧本、自己写的 笔记都包扎在一起,用一个精致的盒子把它安放好,这里面珍藏了我多少思想感情,多 少心血啊!今生今世却不能实现!我曾经像祥林嫂失去阿毛那样唠唠叨叨地向不知所云 的朋友们讲个没完,可能没有一个人会理解,我真的那样失魂落魄的爱着这个戏,爱着 这些人物……。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发信人: winston (牢骚歌懒), 信区: OnStage 标 题: Re: 我一个孤单的女小生 - 岳美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Oct 10 20:47:01 2008) 演个小人物 在“抢救传统”的日子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去杭州向周传瑛老师学戏。1986年春这 次是去学《湖楼受吐》,它是全本的《占花魁》中两折。在戏校当学生时曾经学过,但 从没演出过。“传字辈”老师当年也只演这两折,现在昆曲界竟没有人演了,可见它一 定有着“难见观众”的问题。 重病的传瑛老师,接到我要去杭州的信,天天在晒台上张望,天天在等。当我来到 周老师身边,他早就把剧本寻出来,是他自己手抄的演出本。他晚年最大的乐趣是将一 生中演过、学过的小生戏,一个个重新整理一遍。把他认为繁琐、不通顺的都删改了, 每本抄写的最后一页都写有年月时间。 《占花魁》是家喻户晓的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的故事。昆曲的“受吐”是写卖油郎攒 聚了一年所积的十两银子去看望名妓花魁。这段戏苏戏改名为《醉归》后非常有名。周 师母是苏剧的名旦。当年戏改时,苏剧因没有传统剧目,就挑了昆曲《受吐》这折戏, 请了一些戏曲理论工作者参加进来,帮助整理改编,以后便成了苏剧的保留剧目。 老师、师母正好是一生一旦,他们在我们到杭州之前,就先排练过了,揉进了苏剧 处理比较细腻的表演。在教戏中传瑛老师特别强调卖油郎的一双眼神:一定要正,要纯 。以后我曾将演出剧照寄给老师,不料他来信严厉地批评我:“照片上的眼神不像卖油 郎!不像一个忠厚老实的人!”我一直牢记着老师的批评。 两年后,我有机会排全本《卖油郎独占花魁女》。这个通俗的故事,昆曲演来又有 它独特的风格。剧中人卖油郎在昆曲表演中是介于“巾生”与“穷生”之间。然穷生那 套技巧是无法用上去的,而巾生的台步、指法也无法可用。该如何入手呢?传统中基本 按巾生路子演,人物形象不鲜明。我不甘心这么个演法,我也深知这个角色不好演。一 味去演个小商贩,就太俗气了。如还是演成小生,那也决没有“这一个”人物。好长一 段时间为找不到人物的心理依据而烦恼,一个卖油的花了一年攒积的钱去与妓女混一夜 ,这里有多少“爱情”?怎么让人感到这个人物可信可爱?一天走过徐汇剧场,正在放 映苏联影片《白痴》,是二十年前想看而没有看成的电影。看完后我无比兴奋,立刻借 了原著来读了一遍。找到了!我找到了卖油郎花钱去看妓女的心理依据。我从纽斯金两 只直愣愣的眼睛,看到了他丰富的内心世界,我开始了我卖油郎的想象……。 他第一次见到容光四射的花魁,认定是美神的化身——。 美丽的外像,一定有着美好的心灵—— 纵然是青楼女子,遭受了她的冷落,他都认为是命运的不公,才使她扭曲了性情, 她的天性应该是,也一定是完美的…… 一个追求美的人,一个始终坚信自己所爱的人,这个人必定是个纯真的人!一个善 良、忠厚的小人物,明知花魁高不可攀,但心里却始终珍藏着对她极美好的感情。对她 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觉得美得不可言表…… 排练开始,当第一眼见到花魁的时候,我顿时感到自己没有了,就是这一眼,便非 常顺利地找到人物感觉。在理顺传统的表演同时,我努力挖掘着一个普通人的人情味, 塑造一个真情实感的小人物。 演出得到意想不到的成功,杨树彬、王元美夫妇认为这个戏可称得上我的代表作— —既演出了一个小人物,又演出了一个清雅纯真的小生。学院的那位老师,特地赶到我 家来,告诉我:美好的感情,从你的眼神里表现出来了,把人情演的纷菲斑斓!我多么 高兴啊,自己追求的人情、纯情在小小的一个卖油郎身上呈现了。我牢记那位老师说的 “把单一的典雅搞成复杂化,既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又充满了浓郁的感情色彩。”这便 是昆曲艺术啊!舞台是多么美好的人生,我渴望能一个又一个塑造更多、更美的人物, 让我能尽情享受一次又一次的人生啊! --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67.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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