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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读书俱乐部 - 导读链接及原文
[版面:未名网络电台][首篇作者:mitpodcast] , 2015年04月24日17:50:21 ,4734次阅读,139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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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itpodcast (podcast), 信区: WebRadio
标  题: 《金瓶梅》读书俱乐部 - 导读链接及原文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24 17:50:21 2015, 美东)

专家导读链接电梯请看二楼:
http://www.mitbbs.com/article/WebRadio/31389567_0.html

三楼开始为绣像版《金瓶梅》原文。

××××××××××××××××××××××××××××××××××××××

WebRadio版行云流声工作室第六部原创有声书《杜评金瓶梅》正在紧张制作中,预计六
月开始播出。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打算用读书俱乐部的形式,请几位研读过金瓶梅的
“专家”朋友们带领大家一起读一读兰陵笑笑生的这部小说。

读书俱乐部的形式是每周将会由mitpodcast在版上贴出金瓶梅原文章回两回,每一回都
会由我们请到的id在版上开贴主持导读,分享一些他们读这一回的心得,交代一些背景
,或者提出一些问题,然后大家可以在导读贴内根据本章内容进行文学讨论。

我们请到的专家们包括volontaire, dude2010, jadefox, gamor, xixi777, cfyb,
xiaan, wells。这八位id将会循次在版上开贴带领大家精读金瓶梅。我们的初步安排是
每周日每周四,一周读两回。序+第一回由volontaire本周末4月26日开贴主持。

本楼将有mitpodcast按照读书俱乐部的进程,一回一回陆续贴出金瓶梅全书。本楼将设
为不可回复,如有意讨论请回帖至专家们主持的导读评论贴,或者有声书制作召集贴如
下。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2/WebRadio/31388587.html

本楼贴出的内容仅供读书俱乐部文学讨论使用。

谢谢大家,欢迎加入,敬请期待。




--
※ 修改:·mitpodcast 於 Apr 26 16:54:07 2015 修改本文·[FROM: 100.]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网址:mitbbs.com 移动:在应用商店搜索未名空间·[FROM: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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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itpodcast (podcast), 信区: WebRadio
标  题: Re: 《金瓶梅》读书俱乐部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24 17:50:41 2015, 美东)

二楼导读电梯:

序 +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导读 by: volontaire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89651.html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导读 by: dude2010
http://www.mitbbs.com/article/WebRadio/31390125_0.html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导读by: jadefox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0459.html

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  闹茶坊郓哥义愤
导读 by: gamor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0795.html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导读 by: xixi777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1141.html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导读 by: cfyb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1519.html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导读 by: xiaan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1667.html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导读 by: wells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2153.html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导读 by: volontaire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2267.html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
导读 by: jadefox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2561.html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
导读 by: gamor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2767.html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
导读 by: xixi777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3061.html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
导读 by: wells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3529.html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
导读 by: xiaan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3855.html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第二十回 傻帮闲趋奉闹华筵  痴子弟争锋毁花院
导读 by: cfyb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007.html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邀酒
第二十二回  蕙莲儿偷期蒙爱  春梅姐正色闲邪
导读 by: volontaire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273.html

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
第二十四回  敬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詈来旺妇
导读 by: jadefox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341.html

第二十五回  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仙
导读 by:  coalpilerd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609.html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蕙莲含羞自缢
导读 by:  coalpilerd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611.html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第二十八回 陈敬济徼幸得金莲 西门庆糊涂打铁棍
导读 by: gamor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741.html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冰鉴定终身  潘金莲兰汤邀午战
第三十回  蔡太师擅恩锡爵  西门庆生子加官
导读 by: bigchipmunk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845.html

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趋炎认女  潘金莲怀妒惊儿
导读 by:王小胖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943.html

第三十三回  陈敬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
第三十四回  献芳樽内室乞恩 受私贿后庭说事
导读 by:wells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947.html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
第三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寻女子 蔡状元留饮借盘缠
导读 by:volontaire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4979.html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爱姐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第三十八回  王六儿棒槌打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导读 by: jadefox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017.html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
导读 by:f909090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055.html

第四十一回:两孩儿联姻共笑嬉 二佳人愤深同气苦
第四十二回:逞豪华门前放烟火 赏元宵楼上醉花灯
导读 by:西西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115.html

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
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
导读 by cfyb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149.html

第四十五回  应伯爵劝当铜锣  李瓶儿解衣银姐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戏笑卜龟儿
导读 by:夏安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191.html

第四十七回 苗青贪财害主 西门枉法受赃
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 走捷径探归七件事
导读 by:volontaire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283.html

第四十九回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
导读 by:jadefox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325.html

第五十一回 打猫儿金莲品玉 斗叶子敬济输金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调爱婿
导读 by:wells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393.html

第五十三回 潘金莲惊散幽欢 吴月娘拜求子息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隔花戏金钏 任医官垂帐诊瓶儿
导读 by:gamor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411.html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捐金助朋友 常峙节得钞傲妻儿
导读 by:dude2010
http://www.mitbbs.com/bbsann2/entertainment.faq/WebRadio/D1396131414210/D14018907312p0/D1435937162210/M.1441584031_2.K0/%E4%B8%9C%E4%BA%AC%E9%A3%98%E8%BF%87%E7%99%BD%E7%BB%AB%E5%B8%A6--%E3%80%8A%E9%87%91%E7%93%B6%E6%A2%85%E3%80%8B%E7%AC%AC%E4%BA%94%E5%8D%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第五十八回 潘金莲打狗伤人 孟玉楼周贫磨镜
导读 by:cyfb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463.html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露阳惊爱月 李瓶儿睹物哭官哥
第六十回 李瓶儿病缠死孽 西门庆官作生涯
导读 by:夏安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541.html

第六十一回 西门庆乘醉烧阴户 李瓶儿带病宴重阳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导读 by:wells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739.html

第六十三回 韩画士传真作遗爱 西门庆观戏动深悲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导读 by:volontaire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803.html

第六十五回 愿同穴一时丧礼盛 守孤灵半夜口脂香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发牒荐亡
导读 by:jadefox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5961.html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第六十八回 应伯爵戏衔玉臂 玳安儿密访蜂媒 
导读 by:gamor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6117.html

第六十九回 招宣府初调林太太 丽春院惊走王三官
第七十回  老太监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参太尉
导读 by:bigchipmunk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6227.html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第七十二回  潘金莲抠打如意儿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
导读 by:夏安
http://www.mitbbs.com/article_t/WebRadio/3139633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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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blackblaze 於 Jan 20 06:41:14 2016 修改本文·[FROM: 109.]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网址:mitbbs.com 移动:在应用商店搜索未名空间·[FROM: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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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金瓶梅》序+第一回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24 17:50:55 2015, 美东)



《金瓶梅》,秽书也。袁石公亟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非有取于《金瓶梅》也。然
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
名者,亦楚《梼杌》之意也。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
耳。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绘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净婆
,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

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
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
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褚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
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不然,石公几为导
淫宣欲之尤矣。奉劝世人,勿为西门之后车可也。

东吴弄珠客题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诗曰: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
   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又诗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一首诗,是昔年大唐国时,一个修真炼性的英雄,入圣超凡的豪杰,到后来位居紫府,名
列仙班, 率领上八洞群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长,姓吕名岩,道号纯阳子祖师所作。
单道世上人,营营逐逐, 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情六欲关头,打不破酒色财气圈 子。到头来
同归于尽,着甚要紧!虽是如此说,只这酒色财气四件中,唯有‘财色’二者更为利害。怎
见得他的利害?假如一个人到了那穷苦的田地,受尽无限凄凉,耐尽无端懊恼,晚来摸一摸
米瓮,苦无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厨前,愧无半星烟火,妻子饥寒, 一身冻馁,就是那粥饭
尚且艰难,那讨馀钱沽酒!更 有一种可恨处,亲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凌云志气, 分外消
磨,怎能勾与人争气!正是: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

到得那有钱时节,挥金买笑,一掷巨万。思饮酒真个琼浆玉液,不数那琥珀杯流;要斗气钱
可通神, 果然是颐指气使。趋炎的压脊挨肩,附势的吮痈罆痔, 真所谓得势叠肩而来,失
势掉臂而去。古今炎冷恶态, 莫有甚于此者。这两等人,岂不是受那财的利害处! 如今
再说那色的利害。请看如今世界,你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闭门不纳的鲁男子,与那秉
烛达旦的关云长,古今能有几人?至如三妻四妾,买笑追欢的, 又当别论。还有那一种好
色的人,见了个妇女略有几分颜色,便百计千方偷寒送暖,一到了着手时节,只图那一瞬欢
娱,也全不顾亲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的交情。起初时不知用了多少滥钱,费了几遭酒食
。正是:
   三杯花作合,两盏色媒人。

到后来情浓事露,甚而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孥难顾,事业成灰。就如那石季伦泼天豪富
,为绿珠命丧囹圄;楚霸王气概拔山,因虞姬头悬垓下。真说谓:‚生我之门死我户,
看得破时忍不过‛。这样人岂不是受那色的利害处!

说便如此说,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得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见得堆金积玉,
是棺材勤带不去的瓦砾泥沙;贯朽粟红,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淤粪土。高堂广厦,玉宇琼
楼,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狐服貂裘,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 即如那妖姬
艳女,献媚工妍,看得破的,却如交锋阵上将军叱咤献威风;朱唇皓齿,掩袖回眸,懂得来时
, 便是阎罗殿前鬼判夜叉增恶态。罗袜一弯,金莲三寸, 是砌坟时破土的锹锄;枕上绸缪
,被中恩爱,是五殿下油锅中生活。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他说道:‚如
梦幻泡萫,如电复如露。‛见得人生在世, 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束时,一件也用
不着。随着你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由着你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
却又要冰消雪散。假饶倾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 比如你陆
贾隋何的机锋,若遇着齿冷唇寒,吾未如之何也已。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
参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灭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 非窠,倒得个清闭自在,不向火坑
中翻筋斗也。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说话的为何说此一段酒色财气的缘故?只为当时有一个人家,先前恁地富贵,到后来煞甚
凄凉,权谋术臹,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 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
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 个斗宠争强,萨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 来也免不得
尸横灯萫,血染空房。正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风流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
情潇洒, 饶有几贯家资,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他父亲西门达,
原走川广贩药材,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现住着门面五间到底七进的
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
只为这西门达员外夫妇去世的早,单生这个儿子却又百般爱 惜,听其所为,所以这人不甚
读书,终日闲游浪荡。 一自父母亡后,专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学得些好拳棒,又会
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结识的朋友,也都是些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第一个最相契的,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原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落了本钱,
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又会一腿好气毬
,双陆棋子,件件皆通。第二 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 自幼
父母双亡,游手好闲,把前程丢了,亦是帮闲勤儿,会一手好琵琶。自这两个与西门庆甚合
得来。其余还有几个,都是些破落户,没名器的。一个叫做祝实念,表字贡诚。一个叫做
孙天化,表字伯修,绰号孙寡嘴。一个叫做吴典恩,乃是本县阴阳生,因事革 退,专一在县
前与官吏保债,以此与西门庆往来。还有一个云参将的兄弟叫做云理守,字非去。一个叫
做常臷节,表字坚初。一个叫做卜志道。一个叫做白赉光,表字光汤。说这白赉光,众人
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听的,他却自己解说道:‚不然我也改了,只为当初取名的
时节,原是一个门馆先生,说我姓白, 当初有一个什么故事,是白鱼跃入武王舟。又说有
两句书是‘周有大赉,于汤有光’,取这个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汤。我因他有这段故
事,也便不改了。‛ 说这一干共十数人,见西门庆手里有钱,又撒漫肯使, 所以都
乱撮哄着他耍钱饮酒,嫖赌齐行。正是:
   把盏衔杯意气深,兄兄弟弟抑何亲。
   一朝平地风波起,此际相交才见心。

说话的,这等一个人家,生出这等一个不肖的儿子,又搭了这等一班无益有损的朋友,随你
怎的豪富也要穷了,还有甚长进的日子!却有一个缘故,只为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作事
机深诡谲,又放官吏债, 就是那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门路与他浸润。所
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搅说事过钱, 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因他排行第一,人都叫
他是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大官人先头浑家陈氏早逝,身边只生得一个女儿,叫做西门大姐
,就许与东京八十万禁 军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为室,尚未过门。 只为亡了浑
家,无人管理家务,新近又娶了本县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这吴氏年纪二十五
六, 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叫做月姐,后来嫁到西门庆家, 都顺口叫他月娘。却说这月娘
秉性贤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随。房中也有三四个丫鬟妇女,都是西门庆收用 过的。又尝
与勾栏内李娇儿打热,也娶在家里做了第二房娘子。南街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
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做了第三房。只为卓二姐身子瘦怯, 时常三病四痛,他却又去飘风戏
月,调弄人家妇女。 正是:
   东家歌笑醉红颜,又向西邻开玳宴。
   几日碧桃花下卧,牡丹开处总堪怜。

话说西门庆一日在家闲坐,对吴月娘说道:‚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出月初三日,却
是我兄弟们的会期。到那日也少不的要整两席齐整的酒席,叫两个唱的姐儿,自恁在咱家
与兄弟们好生玩耍一日。你与我料理料理。‛吴月娘便道:‚你也便别要说
起这干人, 那一个是那有良心和行货!无过每日来勾使的游魂撞尸。我看你自搭了这起
人,几时曾有个家哩!现今卓二姐自恁不好,我劝你把那酒也少要吃了。‛西门庆道
:“你别的话倒也中听。今日这些说话,我却有些不耐烦听他。依你说,这些兄弟们没有
好人,使着他, 没有一个不依顺的,做事又十分停当,就是那谢子纯 这个人,也不失为个
伶俐能事的好人。咱如今是这等计较罢,只管恁会来会去,终不着个切实。咱不如到了会
期,都结拜了兄弟罢,明日也有个靠傍些。‛吴月娘接过来道:‚结拜兄弟也
好。只怕后日还是别个靠你的多哩。若要你去靠人,提傀儡儿上戏场--还少一口气儿哩
。‛西门庆笑道:‚自恁长把人靠得着, 却不更好了。咱只等应二哥来,与他
说这话罢。‛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小厮儿,生得眉清目秀,伶俐乖觉,原是西门庆贴身伏侍的,唤名玳安
儿,走到面前来说:‚应二叔和谢大叔在外见爹说话哩。‛西门庆道:"我正说
他,他却两个就来了。‛一面走到厅上来,只见应伯爵头上戴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
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却下丝鞋净袜,坐在上首。下首坐的,便是姓谢
的谢希大。见西门庆出来,一齐立起身来,边忙作揖道:‚哥在家,连日少看。"西门
庆让他坐下,一面唤茶来吃,说道:‚你们好人儿,这几日我心里不耐烦,不出来走跳
,你们通 不来傍个萫儿。‛伯爵向希大道:‚何如?我说哥哥要说哩。‛
;因对西门庆道:‚哥,你怪的是。连咱自也不知道成日忙些什么!自咱们这两只脚,
还赶不上一张嘴哩。‛西门庆因问道:‚你这两日在那里来?"伯爵道:"昨日
在院中李家瞧了个孩子儿,就是哥这边二嫂子的侄女儿桂卿的妹子,叫做桂姐
儿。几时儿不见他,就出落的好不标致了。到明日成人的时候,还不知怎的样好哩!昨日
他妈再三向我说:‘二爹,千万寻个好子弟梳笼他。’敢怕明日还是哥的货儿哩。”西门
庆道:‚有这等事!等咱空闲了去瞧瞧。‛谢希大接过来道:“哥不信,委的生
得十分颜色。‛西门庆道: ‚昨日便在他家,前几日却在那里去来?‛
伯爵道: ‚便是前日卜志道兄弟死了,咱在他家帮着乱了几日, 发送他出门。他嫂
子再三向我说,叫我拜上哥,承哥这里送了香楮奠礼去,因他没有宽转地方儿,晚夕又没甚
好酒席,不好请哥坐的,甚是过不意去。‛西门庆道:"便是我闻得他不好得没多日
子,就这等死了。 我前日承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儿,我正要拿甚答谢答谢,不想他又作了
故人!‛

谢希大便叹了一口气道:‚咱会中兄弟十人,却又少他一个了。‛因向伯爵说
:‚出月初三日,又是会期,咱每少不得又要烦大官人这里破费,兄弟们顽耍一日哩
。‛西门庆便道:‚正是,我刚才正对房下说来, 咱兄弟们似这等会来会去,
无过只是吃酒顽耍,不着 一个切实,倒不如寻一个寺院里,写上一个疏头,结拜做了兄弟,
到后日彼此扶持,有个傍靠。到那日, 咱少不得要破些银子,买办三牲,众兄弟也便随多
少各出些分资。不是我科派你们,这结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见些情分。‛伯爵连忙
道:‚哥说的是。婆儿烧香当不的老子念佛,各自要尽自的心。只是俺众人们, 老
鼠尾巴生疮儿--有脓也不多。‛西门庆笑道:‚怪狗才,谁要你多来!你说这
话。‛谢希大道:‚结拜须得十个方好。如今卜志道兄弟没了,却教谁补?‘
西门庆沉吟了一回,说道:‚咱这间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监侄儿,手里肯使一股滥钱,
常在院中走动。他家后边院子与咱家只隔着一层壁儿,与我甚说得来,咱不如叫小厮邀他
邀去。‛应伯爵拍着手道:‚敢就是在院中包着吴银儿的花子虚么?‛;
西门庆道:‚正是他!‛ 伯爵笑道:‚哥,快叫那个大官儿邀他
去。与他往来 了,咱到日后,敢又有一个酒碗儿。‛西门庆笑道:‚傻花子,
你敢害馋痨痞哩,说着的是吃。‛大家笑了一 回。西门庆旋叫过玳安儿来说’你
到间壁花家去, 对你花二爹说,如此这般:‘俺爹到了出月初三日, 要结拜十兄弟,敢叫
我请二爹上会哩。’看他怎的说, 你就来回我话。你二爹若不在家,就对他二娘说罢。"
玳安儿应诺去了。伯爵便道:‚到那日还在哥这里是,还在寺院里好?"希大道:&#
8218;咱这里无过只两个寺院, 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庙。这两个去处,随分那
里去罢。‛西门庆道:‚这结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
倒不如玉皇庙吴道官与我相熟,他那里又宽展又幽静。‛伯爵接过来道:‚哥
说的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谢家嫂子相好,故要荐与他去的。‘希
大笑骂道:‚老花子,一件正事,说说就放出屁来了。‛

正说笑间,只见玳安儿转来了,因对西门庆说道: ‘他二爹不在家,俺对他二娘说来。二
娘听了,好不欢喜,说道:‘既是你西门爹携带你二爹做兄弟,那有个不来的。等来家我与
他说,至期以定撺掇他来, 多拜上爹。’又与了小的两件茶食来了。‛西门庆对应
、 谢二人道:‚自这花二哥,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 说毕,又拿一盏茶
吃了,二人一齐起身道:‚哥,别了罢,咱好去通知众兄弟,纠他分资来。哥里先去与
吴道官说声。‛西门庆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罢。‛于是一齐送
出大门来。应伯爵走了几步,回转来道:‚那日可要叫唱的?‛西门庆道’这
也罢了, 弟兄们说说笑笑,到有趣些。‛说毕,伯爵举手,和希大一路去了。

话休饶舌,捻指过了四五日,却是十月初一日。西门庆早起,刚在月娘房里坐的,只见一个
才留头的小厮儿,手里拿着个描金退光拜匣,走将进来,向西门庆磕了一个头儿,立起来站
在傍边说道:’俺是花家,俺爹多拜上西门爹。那日西门爹这边叫大官儿请 俺爹去,俺爹
有事出门了,不曾当面领教的。闻得爹这边是初三日上会,俺爹特使小的先送这些分资来
, 说爹这边胡乱先用着,等明日爹这里用过多少派开, 该俺爹多少,再补过来便了。'西
门庆拿起封袋一看, 签上写着‚分资一两‛,便道:‚多了,不消补的。
到后日叫爹莫往那去,起早就要同众爹上庙去。‛那小 厮儿应道:‘小的知道。&#
8219;刚待转身,被吴月娘唤住, 叫大丫头玉箫在食箩里拣了两件蒸酥果馅儿与他。因说
道:‚这是与你当茶的。你到家拜上你家娘,你说西门大娘说,迟几日还要
请娘过去坐半日儿哩。‛那小厮接了,又磕了一个头儿,应着去了。

西门庆才打发花家小厮出门,只见应伯爵家应宝夹着个拜匣,玳安儿引他进来见了,磕了
头,说道:’俺爹纠了众爹们分资,叫小的送来,爹请收了。‛ 西门庆取出来看,共
总八封,也不拆看,都交与月娘, 道:'你收了,到明日上庙,好凑着买东西。‛说毕,
打发应宝去了。立起身到那边看卓二姐。刚走到坐下, 只见玉箫走来,说道:'娘请爹说
话哩。‛西门庆道: ‚怎的起先不说来?‛随即又到上房,看见月娘摊
着些纸包在面前,指着笑道:‚你看这些分子,止有应二的是一钱二分八成银子,其
余也有三分的,也有五 分的,都是些红的黄的,倒象金子一般。咱家也曾没见这银子来,
收他的也污个名,不如掠还他罢。‛西门庆道:‚你也耐烦,丢着罢,咱多的也
包补,在乎这些!‛说着一直往前去了。

到了次日初二日,西门庆称出四两银子,叫家人来兴儿买了一口猪、一口羊、五六坛金华
酒和香烛纸札、鸡鸭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钱银子,旋叫了大家人来保和玳安儿、来兴三个
:‚送到玉皇庙去,对你吴师父说:‘俺爹明日结拜兄弟,要劳师父做纸疏辞, 晚夕
就在师父这里散福。烦师父与俺爹预备预备,俺爹明早便来。’‛只见玳安儿去了
一会,来回说:'已送去了,吴师父说知道了。‛

须臾,过了初二,次日初三早,西门庆起来梳洗毕,叫玳安儿:'你去请花二爹,到咱这里吃
早饭, 一同好上庙去。一发到应二叔家,叫他催催众人。‛ 玳安应诺去,刚请花子
虚到来,只见应伯爵和一班兄弟也来了,却正是前头所说的这几个人。为头的便是 应伯
爵,谢希大、孙天化、祝念实、吴典恩、云理守、 常臷节、白赉光,连西门庆、花子虚
共成十个。进门来一齐箩圈作了一个揖。伯爵道: "咱时候好去了。‛ 西门庆道:
"也等吃了早饭着。"便叫:"拿茶来。"一 面叫:"看菜儿。"须臾,吃毕早饭,西门庆换了
一身衣服,打选衣帽光鲜,一齐径往玉皇庙来。不到数里之遥,早望见那座庙门,造得甚是
雄峻。但见:
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着一座墙门八字, 一带都粉赭色红泥;进里边列着三条甬
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 三清圣祖庄严宝相列
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进入第二重殿后,转过一重侧门,却是吴道官的道院。
进的门来,两下都是些瑶草琪花,苍松翠竹。

西门庆抬头一看,只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
   洞府无穷岁月,壶天别有乾坤。

上面三间敞厅,却是吴道官朝夕做作功课的所在。 当日铺设甚是齐整,上面挂的是昊天
金阘玉皇上帝, 两边列着的紫府星官,侧首挂着便是马、赵、温、关 四大元帅。当下吴
道官却又在经堂外躬身萨接。西门庆一起人进入里边,献茶已罢,众人都起身,四围观看
。白赉光携着常臷节手儿,从左边看将过来,一到马元帅面前,见这元帅威风凛凛,相貌堂
堂,面上画着三只眼睛,便叫常臷节道:"哥,这却是怎的说? 如今世界,开只眼闭只眼儿便
好,还经得多出只眼睛看人破绽哩!"应伯爵听见,走过来道:"呆兄弟,他多只眼儿看你倒
不好么?"众人笑了。常臷节便指着下首温元帅道:"二哥,这个通身蓝的,却也古怪, 敢怕
是卢杞的祖宗."伯爵笑着猛叫道:“吴先生你过来,我与你说个笑话儿。”那吴道官真个
走过来听他。 伯爵道:“一个道家死去,见了阎王,阎王问道:‘你是什么人?’道者说:
‘是道士。’阎王叫判官查他, 果系道士,且无罪孽。这等放他还魂。只见道士转来,
路上遇着一个染房中的博士,原认得的,那博士问道: ‘师父,怎生得转来?’道者说:‘
我是道士,所以放我转来。’那博士记了,见阎王时也说是道士。那阎王叫查他身上,只
见伸出两只手来是蓝的,问其何故。那博士打着宣科的声音道:‘曾与温元帅搔胞。’’
’ 说的众人大笑。一面又转过右首来,见下首供着个红脸的却是关帝。上首又是一个黑
面的是赵元坛元帅, 身边画着一个大老虎。白赉光指着道:‚哥,你看这老虎,
难道是吃素的,随着人不妨事么?‛伯爵笑道: ‚你不知,这老虎是他一个亲
随的伴当儿哩。”谢希大听得走过来,伸出舌头道:“这等一个伴当随着, 我一刻也成不
的。我不怕他要吃我么?”伯爵笑着向西门庆道:“这等亏他怎地过来!”西门庆道:“却
怎的说?”伯爵道:“子纯一个要吃他的伴当随不的, 似我们这等七八个要吃你的随你,
却不吓死了你罢了。”说着,一齐正大笑时,吴道官走过来,说道:“官人们讲这老虎,只
俺这清河县,这两日好不受这老虎的亏!往来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猎户,也害死了十
来人。”西门庆问道:“是怎的来?”吴道官道: “官人们还不知道。不然我也不晓的,
只因日前一个小徒,到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那里去化些钱粮,整整住了五七日,才得过来
。俺这清河县近着沧州路上, 有一条景阳冈,冈上新近出了一个吊睛白额老虎,时常出来
吃人。客商过往,好生难走,必须要成群结伙而过。如今县里现出着五十两赏钱,要拿他,
白拿不得。可怜这些猎户,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哩!”白赉光跳起来道:“咱今日结拜了,明
日就去拿他,也得些银子使。”西门庆道:“你性命不值钱么?”白赉光笑道:“有了银子
,要性命怎的!”众人齐笑起来。应伯爵道:“我再说个笑话你们听:一个人被虎衔了,他
儿子要救他,拿刀去杀那虎。这人在虎口里叫道:‘儿子,你省可而的砍,怕砍坏了虎皮。
’”说着众人哈哈大笑。

只见吴道官打点牲礼停当,来说道:‚官人们烧纸罢。‛一面取出疏纸来,说
:“疏已写了,只是那位居长?那位居次?排列了,好等小道书写尊讳。”众
人一齐道:“这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西门庆道: ‚这还是叙齿,
应二哥大如我,是应二哥居长。‛伯爵伸着舌头道:“爷,可不折杀小人罢了
!如今年时, 只好叙些财势,那里好叙齿!若叙齿,这还有大如我的哩。且是我做大哥,有
两件不妥: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众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原叫做应二哥,如今居长,
却又要叫应大哥,倘或有两个人来,一个叫 ‘应二哥’,一个叫‘应大哥’,我还是应‘
应二哥’, 应‘应大哥’呢?”西门庆笑道:”你这搊断肠子的,单有这些闲说的!“谢希
大道:‚哥,休推了。‛西门庆再三谦让,被花子虚、应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
过, 只得做了大哥。第二便是应伯爵,第三谢希大,第四 让花子虚有钱做了四哥。其余
挨次排列。吴道官写完 疏纸,于是点起香烛,众人依次排列。吴道官伸开疏 纸朗声读道:
维大宋国山东东平府清河县信士西门庆、应伯爵、 谢希大、花子虚、孙天化、祝念实
、云理守、吴典恩、 常臷节、白赉光等,是日沐手焚香请旨。伏为桃园义重,众心仰慕
而敢效其风;管鲍情深,各姓追维而欲同其志。况四海皆可兄弟,岂异姓不如骨肉?是以
涓今政和年月日,营备猪羊牲礼,鸾驭金资,瑞叩斋坛, 虔诚请祷,拜投昊天金阘玉皇上
帝,五方值日功曹, 本县城隍社令,过往一切神衹,仗此真香,普同鉴察。 伏念庆等生虽
异日,死冀同时,期盟言之永固;安乐 与共,颠沛相扶,思缔结以常新。必富贵常念贫穷,
乃始终有所依倚。情共日往以月来,谊若天高而地厚。 伏愿自盟以后,相好无尤,更祈人
人增有永之年,户户庆无疆之福。凡在时中,全叨覆庇,谨疏。政和年月日文疏。

吴道官读毕,众人拜神已罢,依次又在神前交拜 了八拜。然后送神,焚化钱纸,收下福礼
去。不一时, 吴道官又早叫人把猪羊卸开,鸡鱼果品之类整理停当, 俱是大碗大盘摆下
两桌,西门庆居于首席,其余依次 而坐,吴道官侧席相陪。须臾,酒过数巡,众人猜枚行
令,耍笑哄堂,不必细说。正是:
   才见扶桑日出,又看曦驭衔山。
   醉后倩人扶去,树梢新月弯弯。

饮酒热闹间,只见玳安儿来附西门庆耳边说道: ‚娘叫小的接爹来了,说三娘今日
发昏哩,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随即立起来说道:‚不是我摇席破座, 委
的我第三个小妾十分病重,咱先去休。‛只见花子虚道:‚咱与哥同路,咱两
个一搭儿去罢。‛伯爵道: ‚你两个财主的都去了,丢下俺们怎的!花二哥你再
坐回去。‛西门庆道:‚他家无人,俺两个一搭里去的 是,省和他嫂子疑心。
‛玳安儿道:‚小的来时,二娘 也叫天福儿备马来了。‛只见一个小厮
走近前,向子 虚道:‚马在这里,娘请爹家去哩。‛于是二人一齐起身,向吴
道官致谢打搅,与伯爵等举手道:‚你们自在耍耍,我们去也。‛说着出门上
马去了。单留下这几个嚼倒泰山不谢土的,在庙流连痛饮不题。

却表西门庆到家,与花子虚别了进来,问吴月娘: ‚卓二姐怎的发昏来?‛月
娘道:‚我说一个病人在 家,恐怕你搭了这起人又缠到那里去了,故此叫玳安儿恁
地说。只是一日日觉得重来,你也要在家看他的是。‛西门庆听了,往那边去看,
连日在家守着不题。

却说光阴过隙,又早是十月初十外了。一日,西门庆正使小厮请太医诊视卓二姐病症,刚
走到厅上, 只见应伯爵笑嘻嘻走将进来。西门庆与他作了揖,让 他坐了。伯爵道:“哥,
嫂子病体如何?”西门庆道: “多分有些不起解,不知怎的好。”因问:‚你们前日
多咱时分才散?‛伯爵道:‚承吴道官再三苦留,散时也有二更多天气。咱醉
的要不的,倒是哥早早来家的便益些。‛西门庆因问道:“你吃了饭不曾?”伯爵不
好说不曾吃,因说道:‚哥,你试猜。‛西门庆道: “你敢是吃了?”伯爵掩口
道:‚这等猜不着。‛西门庆笑道:“怪狗才,不吃便说不曾吃,有这等张致的
!‛ 一面叫小厮:‚看饭来,咱与二叔吃。”伯爵笑道:“不然咱也吃了来了,
咱听得一件稀罕的事儿,来与哥说, 要同哥去瞧瞧。‛西门庆道:‚甚么稀罕
的?‛伯爵道: ‚就是前日吴道官所说的景阳冈上那只大虫,昨日被 一个人
一顿拳头打死了。‛西门庆道:‚“你又来胡说了, 咱不信。”伯爵道:“哥
,说也不信,你听着,等我细说。”于是手舞足蹈说道:‚这个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
,排行第二。‛先前怎的避难在柴大官人庄上,后来怎的害起病来,病好了又怎的要
去寻他哥哥,过这景阳
冈来,怎的遇了这虎,怎的怎的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一五一十说来,就象是亲见的一般
,又象这只 猛虎是他打的一般。说毕,西门庆摇着头儿道:‚既恁的,咱与你吃了
饭同去看来。‛伯爵道:‚哥,不吃罢,怕误过了。咱们倒不如大街上酒楼上
去坐罢。‛ 只见来兴儿来放桌儿,西门庆道:‚对你娘说,叫别要看饭了,拿
衣服来我穿。‛

须臾,换了衣服,与伯爵手拉着手儿同步出来。 路上撞着谢希大,笑道:‚哥们,敢
是来看打虎的么?‛ 西门庆道:‚正是。‛谢希大道:‚大街上好
挨挤不开哩。‛于是一同到临街一个大酒楼上坐下。不一时, 只听得锣鸣鼓响,众
人都一齐瞧看。只见一对对缨枪的猎户,摆将过来,后面便是那打死的老虎,好象锦布袋
一般,四个人还抬不动。末后一匹大白马上,坐着一个壮士,就是那打虎的这个人。

西门庆看了,咬着指头道:‚你说这等一个人,若没有千百斤水牛般 气力,怎能勾
动他一动儿。‛这里三个儿饮酒评品, 按下不题。

单表萨来的这个壮士怎生模样?但见: 雄躯凛凛,七尺以上身材;阔面棱棱,二十四五
年纪。双目直竖,远望处犹如两点明星;两手握来, 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脚尖飞起,深
山虎豹失精魂; 拳手落时,穷谷熊罴皆丧魄。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 上簪两朵银花;身穿
着一领血腥衲袄,披着一方红锦。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应伯爵说所阳谷县的武二郎。 只为要来寻他哥子,不意中打死了这
个猛虎,被知县萨请将来。众人看着他萨入县里。却说这时正值知县升堂,武松下马进
去,扛着大虫在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心中自忖道:‚不恁地,怎打得这个
猛虎!‛便唤武松上厅。参见毕,将打虎首尾诉说一遍。 两边官吏都吓呆了。知
县在厅上赐了三杯酒,将库中 众土户出纳的赏钱五十两,赐与武松。武松禀道:‚
小人托赖相公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这些赏赐!众猎户
因这畜生,受了相 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赏给散与众人,也显得相公恩典。‛知县
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五十两赏钱,在厅上散与众猎
户傅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抬举他,便道:“你虽是阳谷县人氏
,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我县里做个巡捕的都头,专在河东水西擒拿贼
盗,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
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众
里长大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数日酒。正要回阳谷县去抓寻哥哥, 不料又在
清河县做了都头,却也欢喜。那时传得东平 一府两县,皆知武松之名。正是:
   壮士英雄艺略芳,挺身直上景阳冈。
   醉来打死山中虎,自此声名播四方。

却说武松一日在街上闲行,只听背后一个人叫道: ‚兄弟,知县相公抬举你做了巡
捕都头,怎不看顾我!‛ 武松回头见了这人,不觉的欣从额角眉边出,喜逐欢容笑口
开。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武松日常间要去寻他的嫡亲哥哥武大。却说武大自从兄弟分别
之后,因时遭饥馑, 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人见他为人懦弱,模样猥蕤,起了他
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俗语言其 身上粗糙,头脸窄狭故也。只因他这般软弱朴实,多
欺侮也。这也不在话下。且说武大无甚生意,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不幸把浑
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萨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
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 街房居住。张宅
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 依旧卖些炊饼。闲时在铺中坐地,武大无不奉承。因
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
要。

却说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妈妈余氏,主
家严厉,房中并无清秀使女。只因大户时常拍胸叹气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
,虽有几贯家财,终何大用。‛妈妈道:‚既然如此说,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使
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大户听了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
叫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 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玉莲年方二八,乐
户人家出身,生得白净小巧。这潘金莲却是 南门外潘裁的女儿
,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所以就叫金莲。他父亲死了,
做娘的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 闲常又教他读书写字。他本性机变
伶俐,不过十二三, 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梳一个缠
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致, 乔模乔样。到十五岁的时节,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
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大户教他习学弹唱,金莲原自会
的,甚是省力。 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这两个同房歇卧。主家婆余 氏初时甚是抬举二
人,与他金银首饰装束身子。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长成一十八岁, 出
落的脸衬桃花,眉弯新月。张大户每要收他,只碍 主家婆厉害,不得到手。一日主家婆邻
家赴席不在, 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正是:
   莫讶天台相见晚,刘郎还是老刘郎。

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悄五件?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
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自有了这几件病后,主家婆颇知
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 将金莲百般苦打。大户知道不容,却赌气倒赔了房奁, 要寻嫁
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 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
这大户早晚 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从娶了
金莲,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他银两。武大若挑担儿出去,
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原是他的行货,不敢声言。朝来
暮往,也有多时。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僮将
金莲、武大即时赶出。武大故此遂寻了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
炊饼。

原来这金莲自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琐, 甚是憎嫌,常与他合气。报怨大户:“
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是一味吃酒
,着紧处却是锥钯也不动。 奴端的悄世里悔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常
无人处,唱个《山坡羊》为证: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你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
子埋在土里, 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
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到底奴心不美。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几分颜色, 所禀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
般,虽好杀也未免有几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
武大每日自挑担儿出去卖炊饼,到晚方归。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磕瓜
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勾引浮浪子弟,日逐在门前 弹胡博词,撒谜语,叫
唱:‚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 狗嘴里?‛油似滑的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
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馄饨不晓事的
,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 可知有小人罗唣!不如添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
,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侮。‛武大道:‚我 那里有钱典房?‛妇人道:
“呸!浊才料,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梳凑办了
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 武大听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
银子,典得县门 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 院落,甚是干净。

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过活,不 想这日撞见自己嫡亲兄弟。当日兄弟相
见,心中大喜。 一面邀请到家中,让至楼上坐,房里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因说道"前
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便是你的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那妇人叉
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扶住武松道:‚
;叔叔请起,折杀奴家。‛ 武松道:嫂嫂受礼。‛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
头起来。少顷,小女萨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不多时,
武大安排酒饭, 款待武松。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
松坐地。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 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虫,毕竟有千百斤气力。口中
不说, 心下思量道:‚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满 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
分似鬼,奴那世里遭瘟撞着他来!如今看起武松这般人壮健,何不叫他搬来我家住? 想这
段姻缘却在这里了。‛于是一面堆下笑来,问道: ‚叔叔你如今在那里居住?
每日饭食谁人整理?‛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
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土兵伏侍做饭。‛妇人道:‚叔叔
何不搬来家里住?省的在县前 土兵服侍做饭腌臜。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 也方
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净。‛; 武松道:‚深谢嫂嫂。&#
8219;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 可请来厮会。‛武松道:‚武二并
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八岁。‛
妇人道:‚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那里来?‛ 武松道:‚在
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旧房居 住,不道移在这里。‛妇人道:‚一言
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才到这里来。若是 叔叔这般雄壮,谁敢
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 本分,不似武松撒泼。‛妇人笑道:‚
怎的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长。奴家平生性快,看不上那 三打不回头,四打和身
转的‛武松道:"家兄不惹祸, 免得嫂嫂忧心。‛二人在楼上一递一句的说。
有诗为证:
   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话说金莲陪着武松正在楼上说话未了,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家。放在厨,走上楼来
,叫道:‚大嫂,你且下来则个。‛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
叔在此无人陪侍,却交我撇了下去。‛武松道:‚嫂嫂请方便。‛妇人
道:‚何不去间壁请王乾娘来安排? 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便自去央了间
壁王婆来。安 排端正,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 菜点心之类。随即烫
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 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人坐下,把酒来斟,武大筛酒在
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武松
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
:‚叔叔,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箸儿?‛拣好的递 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
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 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
人心。那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
了头。 吃了一歇,酒阑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没事,再吃几杯儿去。‛
武松道:‚生受,我再来望哥哥嫂嫂 罢。‛都送下楼来。出的门外,妇人便道
:‚叔叔是必 上心搬来家里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 话。亲兄弟难比
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 武松道:‚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
取来。‛妇人道:‚奴这里等候哩!‛正是:
   满前野意无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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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24 17:51:09 2015, 美东)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词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袅袅倚门余。
梅花半含蕊,似开还闭。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再
过楼头,款接多欢喜。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
傍更相宜。

话说当日武松来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
交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妇人见了,强如拾得金宝
一般欢喜,旋打扫一间房与武松安顿停当。武松分付
土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歇宿。次日早起,妇人也慌
忙起来,与他烧汤净面。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里
画卯。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早饭,休
去别处吃了。”武松应的去了。到县里画卯已毕,伺
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那妇人又早齐齐整整安排下饭。
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
武松道:“交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明日拨个土
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生这般计较
!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别人。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
奴家见他拿东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拨了
土兵来,那厮上锅上灶不乾净,奴眼里也看不上这等
人。”武松道:“恁的却生受嫂嫂了。”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岂风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相思常自看衾稠。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来哥家里住,取些银子出
来与武大,买饼馓茶果,请那两边邻舍。都斗分子来
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不在话下。过了数
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服。那妇人堆
下笑来,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赐与奴家,不
敢推辞。”只得接了,道个万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
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承
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妇人顿茶顿饭,欢天喜地伏
侍武松,武松倒觉过意不去。那妇人时常把些言语来
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
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
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好大雪!怎见得?但见:

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
剡溪当此际,濡滞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
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当日这雪下到一更时分,却早银妆世界,玉碾乾
坤。次日武松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妇
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去武
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
斗他他一撩斗,不怕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冷冷清
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
归来。妇人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
松道:“感谢嫂嫂挂心。”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
下来。那妇人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
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
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内。那妇人便道:“奴等了
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早间
有一相识请我吃饭,却才又有作杯,我不耐烦,一直
走到家来。”妇人道:“既恁的,请叔叔向火。”武松
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
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地。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
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熟菜蔬入房里来,摆
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了?”妇人道:“你
哥哥出去买卖未回,我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
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妇人道:“那里等的他!”说
犹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武松道:“又
教嫂嫂费心。”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
上摆着杯盘,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
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
筛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过成双的盏
儿。”武松道:“嫂嫂自请。”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
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
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
鬟半軃,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
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
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
“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
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妇人道:“啊呀,你休说
他,那里晓得甚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
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杯。”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
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欲
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
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
在房内却拿火箸簇火。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
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
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武松已有
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妇人见他不应,匹手就来
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
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
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燥,便丢下火箸,却筛一
杯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
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武松匹手夺过来,泼
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
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武松睁起眼来说道:“武二
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
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
当,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
不认的是嫂嫂!”妇人吃他几句抢得通红了面皮,便
叫迎儿收拾了碟盏家伙,口里说道:“我自作耍子,
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收了家伙,自往
厨下去了。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这妇人见勾搭武松不动,反被他抢白了一场。武
松自在房中气忿忿,自己寻思。天色却是申牌时分,
武大挑着担儿,大雪里归来。推门进来,放下担儿,
进的里间,见妇人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道:“你
和谁闹来?”妇人道:“都是你这不不争气的,交外
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妇人道:
“情知是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好
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
戏我。便是迎儿眼见,我不赖他。”武大道:“我兄弟
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声,乞邻舍听见笑
话。”武大撇了妇人,便来武二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
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
晌,一面出大门。武大叫道:“二哥,你那里去?”
也不答应,一直只顾去了。武大回到房内,问妇人道:
“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里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怎
的了?”妇人骂道:“贼馄饨虫!有甚难见处?那厮
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人来搬
行李,不要在这里住。却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
搬了去,须乞别人笑话。”妇人骂道:“混沌魍魉,他
来调戏我,到不乞别人笑话!你要便自和他过去,我
却做不的这样人!你与了我一纸休书,你自留
他便了。”

武大那里敢再开口。被这妇人倒数骂了一顿。正在家
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个土兵,拿着条扁担,迳
来房内收拾行李,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叫道:“二
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
起来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再敢
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出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骂
道:“却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人不知道一个兄弟
做了都头,怎的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咬嚼人!正
是花木瓜空好看。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
睛。”武大见老婆这般言语,不知怎的了,心中反是
放不下。自从武松搬去县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
前上街卖炊饼。本待要去县前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妇人千
叮万嘱,分付交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
松。

说这武松自从搬离哥家,捻指不觉雪晴,过了十
数日光景。却说本县知县自从到任以来,却得二年有
余,转得许多金银,要使一心腹人送上东京亲眷处收
寄,三年任满朝觐,打点上司。一来却怕路上小人,
须得一个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起都头武松,须
得此人方了得此事。当日就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
有个亲戚在东京城内做官,姓朱名靦,见做殿前太尉
之职,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去问安。只恐途中不好
行,若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辞辛苦,回来我
自重赏。”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辞!既蒙差
遣,只此便去。”知县大喜,赏了武松三杯酒,十两
路费。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了知县的言语,出的县门来,到下处,
叫了土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菜蔬之类,迳到武
大家。武大却街上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交土兵
去厨下安排。那妇人余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
心中自思:“莫不这厮思想我了?不然却又回来怎的?
到日后我且慢慢问他。”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
整云鬟,换了些颜色衣服,来到门前迎接武松。妇人
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
叫奴心里没理会处。今日再喜得叔叔来家。没事坏钞
做甚么?”武松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哥哥说
知。”妇人道:“既如此,请楼上坐。”三个人来到楼
上,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横。土兵摆
上酒,并嗄饭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吃。妇人便把
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数巡,武松问迎儿
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
“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
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月便回,有句话
特来和你说。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
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
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
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
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
大哥你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兄弟见
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盏
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
松多说。我的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
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
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句话,一
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骂道:“你
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处说,来欺负老娘!我
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
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鳖!
老娘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蚂蚁不敢入屋里来,甚么篱
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
落!丢下一块瓦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
“若得嫂嫂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既然如此,
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过此杯。”那妇人一
手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在胡梯上发话道:
“既是你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初嫁武大时,
不曾听得有甚小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
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
一面哭下楼去了。正是:

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那妇人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武大、武松吃了几杯
酒,坐不住,都下的楼来,弟兄洒泪而别。武大道:
“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武松道:“哥哥,
你便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的。盘缠,兄弟自差
人送与你。”临行,武松又分付道:“哥哥,我的言语
休要忘了,在家仔细门户。”武大道:“理会得了。”
武松辞了武大,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
次日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驼垛,讨了脚程,起身上路,
往东京去了,不题。

只说武大自从兄弟武松说了去,整整吃那婆娘骂
了三四日。武大忍声吞气,由他自骂,只依兄弟言语,
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未晚便回来。歇了担儿,便
先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屋里坐的。那妇人看
了这般,心内焦燥,骂道:“不识时浊物!我倒不曾
见,日头在半天里便把牢门关了,也吃邻舍家笑话,
说我家怎生禁鬼。听信你兄弟说,空生着卵鸟嘴,也

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笑也罢,我兄弟说的
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被妇人啐在脸上道:“呸!
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
武大摇手道:“由他,我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
原来武松去后,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
妇人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
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
武大见了,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恁的却不好?”
有诗为证:

慎事关门并早归,眼前恩爱隔崔嵬。
春心一点如丝乱,任锁牢笼总是虚。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
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
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
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
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
合当凑着。妇人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
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
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
纪,生得十分浮浪。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铃珑簪儿,
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才,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
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
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
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
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
美貌妖娆的妇人。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
弯的新月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
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
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
窄星星尖翘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
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茵茵,正不知是甚么东西。观
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髢髻,一迳里踅出香云,周
围小簪儿齐插。斜戴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
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
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纱。
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
重重纽扣香喉下。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缉
山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
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裤。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樱
桃口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丧,卖弄杀俏冤家。

那人一见,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
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
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
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
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却被这间壁住的卖
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谁家大官人打这
屋檐下过?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
一时冲撞,娘子休怪。”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
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喏,回应道:“小人不敢。”那
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
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
去了。

风日晴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只因临去秋
波转,惹起春心不自由。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
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人
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若没我情意时,临去也不回头七
八遍了。”却在帘子下眼巴巴的看不见那人,方才收
了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

看官听说,这人你道是谁?却原来正是那嘲风弄
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开生药铺复姓西门单讳
一个庆字的西门大官人便是。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
死了,发送了当,心中不乐,出来街上行走,要寻应
伯爵到那里去散心耍子。却从这武大门前经过,不想
撞了这一下子在头上。却说这西门大官人自从帘子下
见了那妇人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雌儿,怎能
勾得手?”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
如此,这般这般:
“撮合得此事成,我破费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
于是连饭也不吃,走出街上闲游,一直迳踅入王婆茶坊
里来,便去里边水帘下坐了。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道:
“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
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
问他怎的?”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
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认得?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
食的。”西门庆道:“莫不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
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
猜。”西门庆道:“敢是卖馉饳的李三娘子儿?”王婆
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双。”西门庆道:“莫
不是花胳膊刘小二的婆儿?”王婆大笑道:“不是,
若是他时,又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干
娘,我其实猜不着了。”王婆哈哈笑道:“我好交大官
人得知了罢,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
西门庆听,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
的武大么?”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
苦来,说是:“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王婆
道:“便是这般故事,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
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西门庆道:“干娘,
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王婆道:“不多,由他
,歇些时却算不妨。”西门庆又道:“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
了?”王婆道:“说不的,跟了一个淮上客人,至今
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交他跟我,那
孩子倒乖觉伶俐。”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
十分之好。”西门庆道:“待他归来,却再计较。”说
毕,作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门首,帘边坐
的,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
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王婆做
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吃了。将盏子放下,西门
庆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
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不在屋里!”西门
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
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西门庆
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
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看这大官人作戏!
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耳刮子!”
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见今也有几个身
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
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也好,
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
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
我自重谢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
大些。”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
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娘子是丁
亥生,属猪的,交新年却九十三岁了。”西门庆笑道:
“你看这风婆子,只是扯着风脸取笑。”说毕,西门
庆笑着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
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
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睃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
合汤?”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连忙
取一钟来与西门庆吃了。坐到晚夕,起身道:“干娘,
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由他,伏惟安
置,来日再请过论。”西门庆笑了去。到家甚是寝食
不安,一片心只在妇人身上。就是他大娘子月娘,见
他这等失张失致的,只道为死了卓二姐的缘故,倒没
做理会处。当晚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恰才开门,把眼看外时,只见西
门庆又早在街前来回踅走。王婆道:“这刷子踅得紧!
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交他抵不着。那厮
全讨县里人便宜,且交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贩钞,嫌他
几个风流钱使。”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也不是守本
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
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端的看不出这婆
子的本事来。但见: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
仗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
男,一席话搬说摆对。解使三里门内女,遮莫九皈殿
中仙。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
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
才用机关,交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
涉也生心;软语调合,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

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

这婆子正开门,在茶局子里整理茶锅,张见西门
庆踅过几遍,奔入茶局子水帘下,对着武大门首,不
住把眼只望帘子里瞧。王婆只推不看见,只顾
在茶局子内煽火,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
杯茶来我吃。”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
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
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了茶。”王婆哈哈笑道:
“我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陪你吃茶?”西门庆也笑
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
“他家卖的拖煎阿满子,干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
窝窝蛤蜊面,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
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风,他家自有
亲老公。”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话。他家如法做得
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的家去。”王婆道:“若
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
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
去了。

良久,王婆在茶局里冷眼张着,他在门前踅过东,
看一看,又转西去,又复一复,一连走了七八遍。少
顷,迳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侥幸,好几日
不见面了。”西门庆便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一
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
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多者干娘只
顾收着。”婆子暗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
收了,到明日与老娘做房钱。”便道:“老身看大官人
象有些心事的一般。”西门庆道:“如何干娘便猜得
着?”婆子道:“有甚难猜处!自古入门休问荣枯事,
观着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古怪的事,
不知猜勾多少。”西门庆道:“我这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
着时,便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
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人你将耳朵来:
你这两日脚步儿勤,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间壁那
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干娘端
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不知怎的,吃
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
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
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笑道:“老身不
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
日下大雪,那一日卖了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
市,只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道:“干娘,如何叫做杂趁?”
王婆笑道:“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
小厮,没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
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作牵头,
做马百六,也会针灸看病。”西门庆听了,笑将起来:
“我并不知干娘有如此手段!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我
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交这雌儿会我一
面。”王婆便呵呵笑道:“我自说耍,官人怎便认真起
来。你也!”且看下回分解。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交巫女会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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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24 17:51:27 2015, 美东)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诗曰:
乍对不相识,徐思似有情。
杯前交一面,花底恋双睛。
艖俹惊新态,含胡问旧名。
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话说西门庆央王婆,一心要会那雌儿一面,便道:
“干娘,你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我便送十两银子与
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
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
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
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少
小,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
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
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
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
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
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
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
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
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说
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成不得。”
西门庆道:“且说,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
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有使钱到
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
便使钱,只这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容易,我只
听你言语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
有一条妙计,须交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西门庆
道:“端的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
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西门庆央及道:“干娘,
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王婆笑哈哈
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
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着。今日
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末出身,却倒
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歌曲,双
陆象棋,无所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
南门外潘裁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
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
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他闲坐。他有
事亦来请我理会,他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
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
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却走过
去问他借历日,央及他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
他若见我这般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
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
缝,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请得他来做,就替我缝,
这光便二分了。他若来做时,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
心请他吃。他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
休了;他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
也莫来,直至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
来,以咳嗽为号,你在门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
干娘?我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
他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扯住他不成?
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
分了。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
服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
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
了;他若口中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
便道:‘却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
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
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
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他便走时,难道我扯
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
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他说:‘有
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终
不成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又好了,
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说:
‘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
坏钱。’他不肯和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若
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
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交你买,
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
上,关你两个在屋里。他若焦燥跑了归去时,此事便
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
只欠一分了。只是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便
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却不可燥暴,便去动手动脚打
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
双箸下去,只推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
吵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难成。若是
他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这十分光做完备,你怎
的谢我?”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
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绝品好妙计!”王婆道:却不要
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便得一片橘皮吃,
切莫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婆道:
“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过去问他借
历日,细细说与他。你快使人送将绸绢绵子来,休要
迟了。”西门庆道:“干娘,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
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绸绢三匹
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了玳安儿用毡包包了,一直
送入王婆家来。王婆欢喜收下,打发小厮回去。正是:
巫山云雨几时就,莫负襄王筑楚台。

当下王婆收了绸绢绵子,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
来。那妇人接着,走去楼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
的这两日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我这几
日身子不快,懒走动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
借与老身看一看,要个裁衣的日子。”妇人道:“干娘
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
时有些山高水低,我儿子又不在家。”妇人道:“大哥
怎的一向不见?”王婆道:“那厮跟了个客人在外边,
不见个音信回来,老身日逐耽心不下。”妇人道:“大
哥今年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厮十七岁了。”妇人
道:“怎的不与他寻个亲事,与干娘也替得手?”王
婆道:“因是这等说,家中没人。待老身东楞西补的
来,早晚要替他寻下个儿。等那厮来,却再理会。见
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发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
的,只害疼,一时先要预备下送终衣服。难得一个财
主官人,常在贫家吃茶,但凡他宅里看病,买使女,
说亲,见老身这般本分,大小事儿无不管顾老身。又
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绸绢表里俱全,又有若干
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勾做得。今年觉得好
生不济,不想又撞着闰月,趁着两日倒闲,要做又被
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
苦也!”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
是不嫌时,奴这几日倒闲,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
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
身便死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针指,只是不敢来相
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
干娘做了,将历日去交人拣了黄道好日,奴便动手。”
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诗词百家曲儿内字
样,你不知识了多少,如何交人看历日?”妇人微笑
道:“奴家自幼失学。”婆子道:“好说,好说。”便取
历日递与妇人。妇人接在手内,看了一回,道:“明
日是破日,后日也不好,直到外后日方是裁衣日期。”
王婆一把手取过历头来挂在墙上,便道:“若得娘子
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曾
央人看来,说明日是个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
日,我不忌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服,正用破日便
好。”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胆大,只是明
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妇人道:“何不将过来做?”
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门首没
人。”妇人道:“既是这等说,奴明日饭后过来。”那
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覆了西门庆话,约定
后日准来。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内干净,预备下针线,安
排了茶水,在家等候。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挑着担儿
自出去了。那妇人把帘儿挂了,分付迎儿看家,从后
门走过王婆家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
便浓浓点一盏胡桃松子泡茶与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
净,便取出那绸绢三匹来。妇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
缝将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喝采道:“好手段,
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指!”
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请他,又下了一箸
面与那妇人吃。再缝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了生活,
自归家去。恰好武大挑担儿进门,妇人拽门下了帘子。
武大入屋里,看见老婆面色微红,问道:“你那里来?”
妇人应道:“便是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日中安
排些酒食点心请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才
是,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
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甚么,便搅挠他。你明日再去
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
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交你还礼时,
你便拿了生活来家,做还与他便了。”正是: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自送人。 
妇人听了武大言语,当晚无话。

次日饭后,武大挑担儿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
请。妇人去到他家屋里,取出生活来,一面缝来。
王婆忙点茶来与他吃了茶。看看缝到日中,那妇人向袖
中取出三百文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
盏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
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钱,婆子的酒
食,不到吃伤了哩!”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
若是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便了。”
那婆子听了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
时,老身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事,自又添钱
去买好酒好食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
人,由你十分精细,被小意儿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
这婆子安排了酒食点心,和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
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
便走过后後门首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
楼上应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
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点茶来吃,自不必说。
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巴不到此日,打
选衣帽齐齐整整,身边带着三五两银子,手里拿着洒
金川扇儿,摇摇摆摆迳往紫石街来。到王婆门首,便
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
便应道:“兀的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
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大官
人!你来得正好,且请入屋里去看一看。”把西
门庆袖子只一拖,拖进房里来,对那妇人道:“这个便是
与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
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
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了。
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唱喏。那妇人随即放下生活,
还了万福。王婆便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绸绢,
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得做,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
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缝的又好
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西门
庆拿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里道:“这位娘子,
传得这等好针指,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低头笑
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故问王婆道:“干娘,不
敢动问,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王婆道:“你
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笑道:
“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与妇人
对面坐下。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罢,你那日
屋檐下走,打得正好。”西门庆道:“就是那日在门首
叉竿打了我的?倒不知是谁家宅上娘子?”妇人分外
把头低了一低,笑道:“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
西门庆连忙应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这位,
却是间壁武大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如此,小人失
瞻了。”王婆因望妇人说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
么?”妇人道:“不识得。”婆子道:“这位官人,便
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
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
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
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他
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生得面
伶百俐。”因问:“大官人,怎的不过贫家吃茶?”西
门庆道:“便是家中连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
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
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定了。
他儿子陈敬济才十七岁,还上学堂。不是也请干娘说
媒,他那边有了个文嫂儿来讨帖儿,俺这里又使常在
家中走的卖翠花的薛嫂儿,同做保山,说此亲事。干
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来请你。”婆子哈
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这媒人们都是狗娘
养下来的,他们说亲时又没我,做成的熟饭儿怎肯搭
上老身一分?常言道:当行压当行。到明日娶过了门
时,老身胡乱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讨得一
张半张桌面,到是正经。怎的好和人斗气!”两个一
递一句说了一回。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
那妇人便低了头缝针线。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 
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见金莲有几分情意欢喜,恨不得就要成双。
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西门庆,一盏与妇人,
说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旋又看着西门庆,把
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已知有五分光了。自古“风
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
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请。一者缘法撞遇,二者来得正
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
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亏杀你这两位施主。不是老身路
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与老身做个主
人,拿出些银子买些酒食来,与娘子浇浇手,如何?”
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向
茄袋里取出来,约有一两一块,递与王婆,交备办酒
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口里说着恰不动身。
王婆接了银子,临出门便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
坐一坐,我去就来。”那妇人道:“干娘免了罢。”却
亦不动身。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那妇人在
屋里。

这西门庆一双眼不转睛,只看着那妇人。那婆娘
也把眼来偷睃西门庆,又低着头做生活。不多时,王
婆买了见成肥鹅烧鸭、熟肉鲜鲊、细巧果子,归来尽
把盘碟盛了,摆在房里桌子上。看那妇人道:“娘子
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你自陪大
官人吃,奴却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
如何却说这话!”一面将盘馔却摆在面前,三人坐下,
把酒来斟。西门庆拿起酒盏来道:“干娘相待娘子满
饮几杯。”妇人谢道:“奴家量浅,吃不得。”王婆道:
“老身得知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那妇人
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万福。西门庆拿起箸来
说道:“干娘替我劝娘子些菜儿。”那婆子拣好的递将
过来与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
西门庆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
低头应道:“二十五岁。”西门庆道:“娘子到与家下
贱内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时。
”妇人又回应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王婆便插口
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
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折牌道字,皆通。一
笔好写。”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王婆道:“不
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许多,那里讨得一个似
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
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在家里。”王婆道:“大官
人先头娘子须也好。”西门庆道:“休说!我先妻若在
时,却不恁的家无主,屋到竖。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
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婆子嘈道:“连我也忘了,
没有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
先妻陈氏,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
的我。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今继娶这个贱
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
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婆
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头娘子并如今娘
子,也没这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西门庆
道:“便是房下们也没这大娘子一般儿风流。”那婆子
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东街上住的,如何不请老
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春。
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
栏中李娇儿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已娶在
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王婆道:“与
卓二姐却相交得好?”西门庆道:“卓丢儿别要说起,
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来得了个细疾,却又没了。”
婆子道:“耶乐,耶乐!若有似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
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
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王婆道:“我
自说耍,急切便那里有这般中官人意的!”西门庆道:
“做甚么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哩。”
西门庆和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道:“正好吃
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买一瓶儿酒来吃
如何?”西门庆便向茄袋内,还有三四两散银子,都
与王婆,说道:“干娘,你拿了去,要吃时只顾取来,
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起身。睃那粉头时,
三钟酒下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
了,只低了头不起身。正是: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缘相凑遇风流。
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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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  闹茶坊郓哥义愤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24 17:52:02 2015, 美东)

第四回
赴巫山潘氏幽欢
闹茶坊郓哥义愤

诗曰:
璇闺绣户斜光入,千金女儿倚门立。
横波美目虽后来,罗袜遥遥不相及。
闻道今年初避人,珊珊镜挂长随身。
愿得侍儿为道意,后堂罗帐一相亲。

话说王婆拿银子出门,便向妇人满面堆下笑来,
说道:“老身去那街上取瓶儿来,有劳娘子相待官人
坐一坐。壶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且和大官人吃
着,老身直去县东街,那里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一
歇儿耽搁。”妇人听了说:“干娘休要去,奴酒不多用
了。”婆子便道:“阿呀!娘子,大官人又不是别人,
没事相陪吃一盏儿,怕怎的!”妇人口里说“不用了”
坐着却不动身。婆子一面把门拽上,用索儿拴了,倒
关他二人在屋里。当路坐了,一头续着锁。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
只偷眼睃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
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娘子尊姓?”
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西门庆故做不听
得,说道:“姓堵?”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
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
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
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
族么?”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
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
呆了脸,假意失声道屈。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了他
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西
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
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
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
斜溜他一眼儿。只见这西门庆推害热,脱了上面绿纱
褶子道:“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这妇人只
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
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
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
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箸来。却也是
姻缘凑着,那只箸儿刚落在金莲裙下。西门庆一面斟
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起箸子起
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只。这金莲一面
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箸儿!”
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蹲下
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那妇人
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罗唣!我要叫了起来哩!”
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小人则个!”一面
说着,一面便摸他裤子。妇人叉开手道:“你这歪厮
缠人,我却要大耳刮子打的呢!”西门庆笑道:“娘子
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于是不由分说,抱到王
婆床炕上,脱衣解带,共枕同欢。却说这妇人自从与
张大户勾搭,这老儿是软如鼻涕脓如酱的一件东西,
几时得个爽利!就是嫁了武大,看官试想,三寸丁的
物事,能有多少力量?今番遇了西门庆,风月久惯,
本事高强的,如何不喜?但见: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
美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
罗袜高挑,肩膀上露两弯新月;金钗斜坠,枕头边堆
一朵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妮;羞云怯雨,
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
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
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
直饶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美。

当下二人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
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低说道:“你
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
子便向妇人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
曾交你偷汉子!你家武大郎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
去对武大说去。”回身便走。那妇人慌的扯住她裙子,
红着脸低了头,只得说声:“干娘饶恕!”王婆便道:
“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
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叫你早来,晚叫你晚来,
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那
妇人羞得要不的,再说不出来。王婆催逼道:“却是
怎的?快些回覆我。”妇人藏转着头,低声道:“来便
是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说得,
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
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
失信。”婆子道:“你每二人出语无凭,要各人留下件
表记拿着,才见真情。”西门庆便向头上拔下一根金
头簪来,插在妇人云髻上。妇人除下来袖了,恐怕到
家武大看见生疑。妇人便不肯拿甚的出来,却被王婆
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掠与西门
庆收了。三人又吃了几杯酒,已是下午时分。那妇人
起身道:“奴回家去罢。”便丢下王婆与西门庆,
踅过后门归来。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
道:“端的亏了干娘,真好手段!”王婆又道:“这雌
儿风月如何?”西门庆道:“色系子女不可言。”婆子
道:“她房里弹唱姐儿出身,甚么事儿不久惯知道!
还亏老娘把你两个生扭做夫妻,强撮成配。你所许老
身东西,休要忘了。”西门庆道:“我到家便取银子送
来。”王婆道:“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不要交老
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一面笑着,看街上
无人,带上眼纱去了。不在话下。

次日,又来王婆家讨茶吃。王婆让坐,连忙点茶
来吃了。西门庆便向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来,递与
王婆。但凡世上人,钱财能动人意。那婆子黑眼睛见
了雪花银子,一面欢天喜地收了,一连道了两个万福,
说道:“多谢大官人布施!”因向西门庆道:“这咱晚
武大还未出门,待老身往她家推借瓢,看一看。”一
面从后门踅过妇人家来。妇人正在房中打发武大吃饭,
听见叫门,问迎儿:“是谁?”迎儿道:“是王奶奶来
借瓢。”妇人连忙迎将出来道:“干娘,有瓢,一任拿
去。且请家里坐。”婆子道:“老身那边无人。”因向
妇人使手势,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婆子拿瓢出了门,
一力撺掇武大吃了饭,挑担出去了。先到楼上从新妆
点,换了一套艳色新衣,分付迎儿:“好生看家,我
往你王奶家坐一坐就来。若是你爹来时,就报我知道。
若不听我说,打下你个小贱人下截来。”迎儿应诺不
题。

妇人一面走过王婆茶坊里来。正是: 
合欢桃杏春堪笑,心里原来别有仁。 
有词单道这双关二意: 
这瓢是瓢,口儿小身子儿大。你幼在春风棚上恁
儿高,到大来人难要。他怎肯守定颜回甘贫乐道,专
一趁东风,水上漂。也曾在马房里喂料,也曾在茶房
里来叫,如今弄得许由也不要。赤道黑洞洞葫芦中卖
的甚么药?

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个
并肩叠股而坐。王婆一面点茶来吃了,因问:“昨日
归家,武大没问甚么?”妇人道:“他问干娘衣服做
了不曾,我说道衣服做了,还与干娘做送终鞋袜。”
说毕,婆子连忙安排上酒来,摆在房内,二人交杯畅
饮。这西门庆仔细端详那妇人,比初见时越发标致。
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
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嫦娥。

动人心红白肉色,堪人爱可意裙钗。裙拖着翡翠
纱衫,袖挽泥金带。喜孜孜宝髻斜歪。恰便似月里嫦
娥下世来,不枉了千金也难买。--右调《沉醉东风》

西门庆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裙来,看见
他一对小脚穿着老鸦缎子鞋儿,恰刚半叉,心中甚喜。
一递一口与他吃酒,嘲问话儿。妇人因问西门庆贵庚,
西门庆告他说:“二十七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
妇人问:“家中有几位娘子?”西门庆道:“除下拙妻,
还有三四个身边人,只是没一个中我意的。”妇人又
问:“几位哥儿?”西门庆道:“只是一个小女,早晚
出嫁,并无娃儿。”西门庆嘲问了一回,向袖中取出
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
人。两个相搂相抱,鸣咂有声。那婆子只管往来拿菜
筛酒,那里去管他闲事,由着二人在房内做一处取乐
玩耍。少顷吃得酒浓,不觉烘动春心,西门庆色心辄
起,露出腰间那话,引妇人纤手扪弄。原来西门庆自
幼常在三街四巷养婆娘,根下犹带着银打就,药煮成
的托子。那话煞甚长大,红赤赤黑须,直竖竖坚硬,
好个东西: 
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 
软如醉汉东西倒,硬似风僧上下狂。 
出牝入阴为本事,腰州脐下作家乡。 
天生二子随身便,曾与佳人斗几场。

少顷,妇人脱了衣裳。西门庆摸见牝户上并无毳
毛,犹如白馥馥、鼓蓬蓬发酵的馒头,软浓浓、红绉
绉出笼的果馅,真个是千人爱万人贪一件美物:
温紧香干口赛莲,能柔能软最堪怜。
喜便吐舌开颜笑,困便随身贴股眠。
内裆县里为家业,薄草涯边是故园。
若遇风流轻俊子,等闲战斗不开言。

话休饶舌。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
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
都晓的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正是:
自知本分为活计,那晓防奸革弊心。

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
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取名叫做郓哥。
家中只有个老爹,年纪高大。那小厮生得乖觉,自来
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
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绕街寻
西门庆。又有一等多口人说:“郓哥你要寻他,我教
你一个去处。”郓哥道:“起动老叔,教我那去寻他的
是?”那多口的道:“我说与你罢。西门庆刮剌上卖
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坐的。
这咱晚多定只在那里。你小孩子家,只故撞进去不妨。”
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那人,提了篮儿,一直往紫石
街走来,迳奔入王婆茶坊里去。却正见王婆坐在小凳
儿上绩线,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
声喏。”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
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
“甚么大官人?”郓哥道:“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
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
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
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
话儿!”望里便走。那婆子一把揪住道:“这小猴子那
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里便
寻出来。”王婆骂道:“含乌小囚儿!我屋里那里讨甚
么西门大官?”郓哥道:“干娘不要独自吃,也把些
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你
那小囚攮的,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事马蹄
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
炊饼的哥哥发作!”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
心中大怒,喝道:“含乌小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
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伯六,做牵头的老狗
肉!”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叫道:“你
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肏娘的小猢狲!你
敢高做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贼老咬虫,
没事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直打出
街上去,把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
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
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王婆茶坊里骂道:“老
咬虫,我交你不要慌!我不与他不做出来不信!定然
遭塌了你这场门面,交你赚不成钱!”这小猴子提个
篮儿,迳奔街上寻这个人。却正是:

掀翻孤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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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Apr 24 17:52:11 2015, 美东)

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

诗曰: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真姿劲质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正没出气处,提
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
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过来。郓哥见了,
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吃得肥了!”
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等模样,有甚吃得肥处?”
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
道你屋里有。”武大道:“我屋里并不养鹅鸭,那里有
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的赚得你恁肥
耷耷的,便颠倒提你起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
武大道:“小囚儿,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
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
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儿来!”郓哥道:
“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道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
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
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东道,我吃三杯,
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个小酒店里,歇下
担儿,拿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镟酒,请郓哥
吃着。武大道:“好兄弟,你说与我则个。”郓哥道:
“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完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
气苦,我自帮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你
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
上的疙瘩。”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疙瘩?”郓哥道:
“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篮雪梨去寻西门大官,一地
里没寻处。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里来,和武
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见了
他,撰他三五十文钱使。叵耐王婆那老猪狗,不放我
去房里寻他,大栗暴打出我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
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
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
你这般屁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专等你出来,
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问道真个也是假,难道我哄
你不成?”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
我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
红。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这
两日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欢喜。我自也有些
疑忌在心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
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条汉,元来没些见识!
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的人!你如何出得他手?
他二人也有个暗号儿,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
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个。若捉他不着,
反吃他一顿好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子,
你须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性命!”
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我却怎的出得这口气?”

郓哥道:“我吃那王婆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
着:今日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要说,只自做每日
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
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
在左近等我。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来打我。我先
把篮儿丢出街心来,你却抢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
你便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
“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两贯钱,我把你去,
你到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钱并几
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
了一遭归去。

原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
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盘他些个。当晚武大挑了
担儿归来,也是和往日一般,并不题起别事。那妇人
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
人买了三盏吃了。”那妇人便安排晚饭与他吃了。当
夜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
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大的做
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
巴不的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茶坊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
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还
早些个。你自去卖一遭来,那厮七八也将来也。你只
在左近处伺候,不可远去了。”武大云飞也似去卖了
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抛出来,你便飞
奔入去。”武大把担儿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向王婆骂道:
“老猪狗!你昨日为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
便跳身起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
如何又来骂我?”郓哥道:“便骂你这马伯六,做牵
头的老狗肉,直我鸡巴!”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
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那篮儿丢出当街上来。
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一声“你打”时,就
打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
险些儿不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顶在壁
上。只见武大从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
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待要走去阻当,却被这
小猴子死力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
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
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武大抢到房门首,
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做得好事!”
那妇人顶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你闲常时
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纸
虎儿也吓一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叫西门庆来
打武大,夺路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
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
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
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小,正踢
中心窝,扑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打闹里一直走了。
郓哥见势头不好,也撇了王婆,撒开跑了。街坊邻舍,
都知道西门了得,谁敢来管事?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
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渣也似黄了,便叫那
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便
从后门归到家中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王婆家,和这妇
人顽耍,只指望武大自死。

武大一病五日不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
每日叫那妇人又不应。只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
便脸红。小女迎儿又吃妇人禁住,不得向前,吓道:
“小贱人,你不对我说,与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
那迎儿见妇人这等说,怎敢与武大一点汤水吃!武大
几遍只是气得发昏,又没人来采问。一日,武大叫老
婆过来,分付他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捉着你奸,
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
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
我兄弟武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
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归来时,我
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顾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
话。”这妇人听了,也不回言,却踅过王婆家来,一
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
似提在冷水盆内一般,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
上打死大虫的武都头。我如今却和娘子眷恋日久,情
孚意合,拆散不开。据此等说时,正是怎生得好?却
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
我是个撑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
道:“我枉自做个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
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既然我遮
藏你们,我有一条计。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
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
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就今日便分散。
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
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又来相会。这是短做夫妻。
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在一处,不耽惊受怕,我
却有这条妙计,只是难教你们!”西门庆道:“干娘,
周旋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
用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
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你。
却是甚么东西?”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
他狼狈,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却交大娘子
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却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
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没了踪迹。便是
武二回来,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从亲,再嫁由
身。’小叔如何管得暗地里事!半年一载,等待夫孝
满日,大官人娶到家去。这不是长远夫妻,偕老同欢!
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
欲救生快活,须下死功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
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剪草除根,萌芽不发。大
官人往家里去快取此物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
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人生如泡影,何须死下杀人谋?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递与王婆
收了。这婆子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
的法儿。如今武大不对你说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把
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
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他
若毒气发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一
盖,不要使人听见,紧紧的按住被角。预先烧下一锅
汤,煮着一条抹布。他那药发之时,必然七窍内流血,
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你便揭起被来,
却将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没了血迹,便入在材里,
扛出去烧了,有甚么不了事!”那妇人道:“好却是好,
只是奴家手软,临时安排不得尸首。”婆子道:“这个
易得。你那边只敲壁子,我自过来帮扶你。”西门庆
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来讨话。”说罢,
自归家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递与妇人,
将去藏了。

那妇人回到楼上,看着武大,一丝没了两气,看
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
来哭?”妇人拭着眼泪道:“我的一时间不是,吃那
西门庆局骗了。谁想脚踢中了你心。我问得一处有好
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武
大道:“你救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武二来家,
亦不提起。你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铜
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却教王婆赎得药来。把到楼
上,交武大看了,说道:“这帖心疼药,太医交你半
夜里吃了,倒头一睡,盖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
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
些,半夜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
持你。”看看天色黑了,妇人在房里点上灯,下面烧
了大锅汤,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锅里。听那更鼓时,却
正好打三更。那妇人先把砒霜倾在盏内,却舀一碗白
汤,把到楼上,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
““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我吃!”那妇人揭
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
上银簪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
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
那妇人道:“只要他医得病好,管甚么难吃!”武大再
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
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
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
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
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
那妇人道:“太医分付,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的快。”
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
武大身上,把手紧紧的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
正是: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里如霜刀相侵,满腹
中似钢刀乱搅。浑身冰冷,七窍血流。牙关紧咬,三
魂赴在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地狱
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
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
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
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
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
“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
“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
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
先把武大口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
便把衣裳盖在身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
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
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
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
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
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
人干号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
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发送,就
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
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不到后来网巾圈儿打
靠后。”西门庆道:“这个何须你费心!”妇人道:“你
若负了心,怎的说?”西门庆道:“我若负了心,就
是武大一般!”王婆道:“大官人,如今只有一件事要
紧:天明就要入殓,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绽来怎了?团
头何九,他也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不肯殓。”西门
庆笑道:“这个不妨事。何九我自分付他,他不敢违
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快去分付他,不可迟了。”
西门庆自去对何九说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谁能待,万事无根只自生。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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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Apr 25 22:43:12 2015, 美东)

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词曰:
别后谁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恋着
山鸡,辄弃鸾俦。从此箫郎泪暗流,过秦楼几空回首。
纵新人胜旧,也应须一别,洒泪登舟。

却说西门庆去了。到天大明,王婆拿银子买了棺
材冥器,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就于武大灵前点
起一盏随身灯。邻舍街坊都来看望,那妇人虚掩着粉
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那
婆娘答道:“因害心疼,不想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
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又哽哽
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不好只
顾问他。众人尽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安稳过。
娘子省烦恼,天气暄热。”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
众人各自散去。王婆抬了棺材来,去请仵作团头何九。
但是入殓用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
于报恩寺叫了两个禅和子,晚夕伴灵拜忏。不多时,
何九先拨了几个火家整顿。

且说何九到巳牌时分,慢慢的走来,到紫石街巷
口,迎见西门庆。叫道:“老九何往?”何九答道:“小
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
“且停一步说话。”何九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
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老九请上
坐。”何九道:“小人是何等人,敢对大官人一处坐的!”
西门庆道:“老九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让了一回,
坐下。西门庆吩咐酒保:“取瓶好酒来。”酒保一面铺
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一面烫上酒来。何九心中疑忌,
想道:“西门庆自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
蹊跷。”两个饮够多时,只见西门庆向袖子里摸出一
锭雪花银子,放在面前说道:“老九休嫌轻微,明日
另有酬谢。”何九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
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有使令,小人也
不敢辞。”西门庆道:“老九休要见外,请收过了。”
何九道:“大官人便说不妨。”西门庆道:“别无甚事。
少刻他家自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
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何九道:“我道何事!
这些小事,有甚打紧,如何敢受大官人银两?”西门
庆道:“你若不受时,便是推却。”何九自来惧西门庆
是个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银子。又吃了几杯酒,
西门庆呼酒保来:“记了帐目,明日来我铺子内支钱。”
两个下楼,一面出了店门。临行,西门庆道:“老九
是必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另有补报。”吩咐罢,一
直去了。

何九接了银子,自忖道:“其中缘故那却是不须
提起的了。只是这银子,恐怕武二来家有说话,留着
倒是个见证。”一面又忖道:“这两日倒要些银子搅缠,
且落得用了,到其间再做理会便了。”于是一直到武
大门首。只见那几个火家正在门首伺候。王婆也等的
心里火发。何九一到,便间火家:“这武大是甚病死
了?”火家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入门,
揭起帘子进来。王婆接着道:“久等多时了,阴阳也
来了半日,老九如何这咱才来?”何九道:“便是有
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那妇人穿着一
件素淡衣裳,白布(髟狄)髻,从里面假哭出来。何
九道:“娘子省烦恼,大郎已是归天去了。”那妇人虚
掩着泪眼道:“说不得的苦!我夫心疼病症,几个日
子便把命丢了。撇得奴好苦!”这何九一面上上下下
看了婆娘的模样,心里暗道:“我从来只听得人说武
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郎讨得这个老婆在屋
里。西门庆这十两银子使着了!”一面走向灵前,看
武大尸首。阴阳宣念经毕,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
定睛看时,见武大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皆突
出,就知是中恶。旁边那两个火家说道:“怎的脸也
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何九道:“休得
胡说!两日天气十分炎热,如何不走动些!”一面七
手八脚葫芦提殓了,装入棺材内,两下用长命钉钉了。
王婆一力撺掇,拿出一吊钱来与何九,打发众火家去
了,就问:“几时出去?”王婆道:“大娘子说只三日
便出殡,城外烧化。”何九也便起身。那妇人当夜摆
着酒请人,第二日请四个僧念经。第三日早五更,众
火家都来扛抬棺材,也有几个邻舍街坊,吊孝相送。
那妇人带上孝,坐了一乘轿子,一路上口内假哭“养
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教举火烧化棺材。不
一时烧得干干净净,把骨殖撒在池子里,原来斋堂管
待,一应都是西门庆出钱整顿。

那妇人归到家中,楼上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
大郎之灵”。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经幡
钱纸、金银锭之类。那日却和西门庆做一处,打发王
婆家去,二人在楼上任意纵横取乐,不比先前在王婆
家茶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武大已死,家中
无人,两个肆意停眠整宿。初时西门庆恐邻舍瞧破,
先到王婆那边坐一回,落后带着小厮竟从妇人家后门
而入。自此和妇人情沾意密,常时三五夜不归去,把
家中大小丢得七颠八倒,都不欢喜。正是: 
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 
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 
只为恩深情郁郁,多因爱阔恨悠悠。 
要将吴越冤仇解,地老天荒难歇休。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刮剌那妇人将两月
有余。一日,将近端阳佳节,但见:
绿杨袅袅垂丝碧,海榴点点胭脂赤。
微微风动幔,飒飒凉侵扇。
处处过端阳,家家共举觞。

却说西门庆自岳庙上回来,到王婆茶坊里坐下。
那婆子连忙点一盏茶来,便问:“大官人往那里来?
怎的不过去看看大娘子?”西门庆道:“今日往庙上
走走。大节间记挂着,来看看六姐。”婆子道:“今日
他娘潘妈妈在这里,怕还未去哩。等我过去看看,回
大官人。”这婆子走过妇人后门看时,妇人正陪潘妈
妈在房里吃酒,见婆子来,连忙让坐。妇人笑道:“干
娘来得正好,请陪俺娘且吃个进门盏儿,到明日养个
好娃娃!”婆子笑道:“老身又没有老伴儿,那里得养
出来?你年小少壮,正好养哩!”妇人道:“常言小花
不结老花儿结。”婆子便看着潘妈妈嘈道:“你看你女
儿,这等伤我,说我是老花子。到明日还用着我老花
子哩!”说罢,潘妈道:“他从小是这等快嘴,干娘休
要和他一般见识。”王婆道:“你家这姐姐,端的百伶
百俐,不枉了好个妇女。到明日,不知什么有福的人
受的他起。”潘妈妈道:“干娘既是撮合山,全靠干娘
作成则个!”一面安下钟箸,妇人斟酒在他面前。婆
子一连陪了几杯酒,吃得脸红红的,又怕西门庆在那
边等候,连忙丢了个眼色与妇人,告辞归家。妇人知
西门庆来了,因一力撺掇他娘起身去了。将房中收拾
干净,烧些异香,从新把娘吃的残馔撇去,另安排一
席齐整酒肴预备。

西门庆从后门过来,妇人接着到房中,道个万福
坐下。原来妇人自从武大死后,怎肯带孝!把武大灵
牌丢在一边,用一张白纸蒙着,羹饭也不揪采。每日
只是浓妆艳抹,穿颜色衣服,打扮娇样。因见西门庆
两日不来,就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
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丢,不来揪采。”西门
庆道:“这两日有些事,今日往庙上去,替你置了些
首饰珠翠衣服之类。”那妇人满心欢喜。西门庆一面
唤过小厮玳安来,毡包内取出,一件件把与妇人。妇
人方才拜谢收了。小女迎儿,寻常被妇人打怕的,以
此不瞒他,令他拿茶与西门庆吃。一面妇人安放桌儿,
陪西门庆吃茶。西门庆道:“你不消费心,我已与了
干娘银子买东西去了。大节间,正要和你坐一坐。”
妇人道:“此是待俺娘的,奴存下这桌整菜儿。等到
干娘买来,且有一回耽搁,咱且吃着。”妇人陪西门
庆脸儿相贴,腿儿相压,并肩一处饮酒。

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儿,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
正值五月初旬天气,大雨时行。只见红日当天,忽被
黑云遮掩,俄而大雨倾盆。但见:
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
一点点击得芭蕉声碎。狂风相助,侵天老桧掀翻;霹
雳交加,泰华嵩乔震动。洗炎驱暑,润泽田苗。正是:
江淮河济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菜蔬果品之类,
在街上遇见这大雨,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用手帕裹
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歇,那雨脚慢了些,
大步云飞来家。进入门来,把酒肉放在厨房下,走进
房来,看妇人和西门庆饮酒,笑嘻嘻道:“大官人和
大娘子好饮酒!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到明
日就教大官人赔我!”西门庆道:“你看老婆子,就是
个赖精。”婆子道:“也不是赖精,大官人少不得赔我
一匹大海青。”妇人道:“干娘,你且饮盏热酒儿。”
那婆子陪着饮了三杯,说道:“老身往厨下烘衣裳去
也。”一面走到厨下,把衣服烘干,那鸡鹅嗄饭切割
安排停当,用盘碟盛了果品之类,都摆在房中,烫上
酒来。西门庆与妇人重斟美酒,交杯叠股而饮。西门
庆饮酒中间,看见妇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道:“久
闻你善弹,今日好夕弹个曲儿我下酒。”妇人笑道:“奴
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你却休要笑耻。”西门
庆一面取下琵琶来,搂妇人在怀,看着他放在膝儿上,
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低声唱道:
冠儿不带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
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的
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
炷儿夜香。

西门庆听了,欢喜的没入脚处,一手搂过妇人粉
颈来,就亲了个嘴,称夸道:“谁知姐姐有这段儿聪
明!就是小人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
好弹唱!”妇人笑道:“蒙官人抬举,奴今日与你百依
百顺,是必过后休忘了奴家。”西门庆一面捧着他香
腮,说道:“我怎肯忘了姐姐!”两个殢雨尤云,调笑
玩耍。少顷,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
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妇人道:“奴家
好小脚儿,你休要笑话。”不一时,二人吃得酒浓,
掩闭了房门,解衣上床玩耍。王婆把大门顶着,和迎
儿在厨房中坐地。二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
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门庆亦
施逞枪法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 
寂静兰房簟枕凉,佳人才子意何长。 
方才枕上浇红烛,忽又偷来火隔墙。 
粉蝶探香花萼颤,蜻蜓戏水往来狂。 
情浓乐极犹余兴,珍重檀郎莫相忘。

当日西门庆在妇人家盘桓至晚,欲回家,留了几
两散碎银子与妇人做盘缠。妇人再三挽留不住。西门
庆带上眼罩,出门去了。妇人下了帘子,关上大门,
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才散。正是:
倚门相送刘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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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Apr 25 22:43:34 2015, 美东)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诗曰: 
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一个卖翠花的薛嫂儿,提着花厢
儿,一地里寻西门庆不着。因见西门庆贴身使的小厮
玳安儿,便问道:“大官人在那里?”玳安道:“俺爹
在铺子里和傅二叔算帐。”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
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
叔。这薛嫂听了,一直走到铺子门首,掀开帘子,见
西门庆正与主管算帐,便点点头儿,唤他出来。西门
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
说话。西门庆问道:“有甚话说?”薛嫂道:“我有一
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
了的三娘的窝儿,何如?”西门庆道:“你且说这件
亲事是那家的?”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
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
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
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
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有三二百筒。不料他
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
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他
什么!有他家一个嫡亲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这娘
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
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
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
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一手
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西门庆
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问薛嫂儿:“既
是这等,几时相会看去?”薛嫂道:“相看到不打紧。
我且和你老人家计议: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
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着一槅哩。这婆子原
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歪头死了,
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
女养活。大官人只倒在他身上求他。这婆子爱的是钱
财,明知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
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拿
一段,买上一担礼物,明日亲去见他,再许他几两银
子,一拳打倒他。随问旁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
主,谁敢怎的!”这薛嫂儿一席话,说的西门庆欢从
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正是:
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了,明日是好日期,就
买礼往他姑娘家去。薛嫂说毕话,提着花厢儿去了。
西门庆进来和傅伙计算帐。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整齐,拿了一段
尺头,买了四盘羹果,装做一盒担,叫人抬了。薛嫂
领着,西门庆骑着头口,小厮跟随,迳来杨姑娘家门
首。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说道:“近边一个财主,
要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觌面,
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才敢去门外相看。今
日小媳妇领来,见在门首伺候。”婆子听见,便道:“阿
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一面吩咐丫鬟顿下
好茶,一面道:“有请。”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
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相见。
这西门庆头戴缠综大帽,一口一声只叫:“姑娘
请受礼。”让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
在旁边打横。婆子便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便
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
个大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
纪的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
讲说亲事。”婆子道:“官人傥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
恁来闲讲罢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
受之有愧。”西门庆道:“姑娘在上,没的礼物,惶恐。”
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拿茶上来。
吃毕,婆子开口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
在时,挣了一分钱财,不幸先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
里,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
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
又不隔从,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
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两个硬张
主。娶过门时,遇生辰时节,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
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西门庆笑道:“你老
人家放心,所说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只要你老人
家主张得定,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小人也来
得起。”说着,便叫小厮拿过拜匣来,取出六锭三十
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当甚么,先
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你七十两
银子、两匹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
节,只管上门行走。”这老虔婆黑眼珠见了二三十两
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
不是老身意小,自古先断后不乱。”薛嫂在旁插口说:
“你老人家忒多心,那里这等计较!我这大官人不是
这等人,只恁还要掇着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
今知县知府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
他多少?”一席话说的婆子屁滚尿流。吃了两道茶,
西门庆便要起身,婆子挽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既
见了姑奶奶,明日便好往门外相看。”婆子道:“我家
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
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道:
“老身不知大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预备,空了官人,
休怪。”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回去了。薛
嫂打发西门庆上马,因说道:“我主张的有理么?你
老人家先回去罢,我还在这里和他说句话。明日须早
些往门外去。”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来,与薛嫂做
驴子钱。薛嫂接了,西门庆便上马来家。他还在杨姑
娘家说话饮酒,到日暮才归家去。

话休饶舌。到次日,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袖着
插戴,骑着匹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
儿骑着驴子,出的南门外来。不多时,到了杨家门首。
却是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薛嫂请西门庆下
了马,同进去。里面仪门照墙,竹抢篱影壁,院内摆
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薛嫂推
开朱红槅扇,三间倒坐客位,上下椅桌光鲜,帘栊潇
洒。薛嫂请西门庆坐了,一面走入里边。片晌出来,
向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坐
一坐。”只见一个小厮儿拿出一盏福仁泡茶来,西门
庆吃了。这薛嫂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这家中
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虽有他小叔,还小
哩,不晓得什么。当初有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一日
不算银子,铜钱也卖两大(竹波)箩。毛青鞋面布,
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
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
个小厮。大丫头十五岁,吊起头去了,名唤兰香。小
丫头名唤小鸾,才十二岁。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
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哩。”
西门庆道:“这不打紧。”薛嫂道:“你老人家去年买
春梅,许我几匹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
罢了。”

正说着,只见使了个丫头来叫薛嫂。不多时,只
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薛嫂忙掀开帘子,妇人出来。
西门庆睁眼观那妇人,但见:
月画烟描,粉妆玉琢。俊庞儿不肥不瘦,俏身材
难减难增。素额逗几点微麻,天然美丽;缃裙露一双
小脚,周正堪怜。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妇人走到堂下,望上不端
不正道了个万福,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西门庆眼不
转睛看了一回,妇人把头低了。西门庆开言说:“小
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未知尊意如何?”
那妇人偷眼看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下已十分中
意,遂转过脸来,问薛婆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
多少时了?”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不幸
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妇
人道:“奴家是三十岁。”西门庆道:“原来长我二岁。”
薛嫂在旁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
黄金积如山。”说着,只见小丫鬟拿出三盏蜜饯金橙
子泡茶来。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
水渍,递与西门庆,道个万福。薛嫂见妇人立起身,
就趁空儿轻轻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正露出一对刚三
寸、恰半叉、尖尖趫趫金莲脚来,穿着双大红遍地金
云头白绫高低鞋儿。西门庆看了,满心欢喜。妇人取
第二盏茶来递与薛嫂。他自取一盏陪坐。吃了茶,西
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二方、宝钗一对、金戒
指六个,放在托盘内送过去。薛嫂一面叫妇人拜谢了。
因问官人行礼日期:“奴这里好做预备。”西门庆道:
“既蒙娘子见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礼过门来。
六月初二准娶。”妇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
对姑娘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到姑奶奶府上
讲过话了。”妇人道:“姑娘说甚来?”薛嫂道:“姑
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椿事,好不喜欢!说道,不嫁这
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
妇人道:“既是姑娘恁般说,又好了。”薛嫂道:“好
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说毕,西门庆作
辞起身。

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
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门庆道:“薛嫂,其实累了
你。”薛嫂道:“你老人家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说句
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向妇人说
道:“娘子,你嫁得这位官人也罢了。”妇人道:“但
不知房里有人没有人?见作何生理?”薛嫂道:“好
奶奶,就有房里人,那个是成头脑的?我说是谎,你
过去就看出来。他老人家名目,谁不知道,清河县数
一数二的财主,有名卖生药放官吏债西门庆大官人。
知县知府都和他来往。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都
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
儿正吃着,只见他姑娘家使个小厮安童,盒子里盛着
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几十个艾窝窝,就来问:
“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说来:这人家不嫁,
待嫁甚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今已留下
插定了。”薛嫂道:“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
姑奶奶早说将来了。”妇人收了糕,取出盒子,装了
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说:
“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礼,出
月初二日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
什么?与我些,包了家去孩子吃。”妇人与了他一块
糖、十个艾窝窝,方才出门,不在话下。

且说他母舅张四,倚着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
妇人东西,一心举保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
若小可人家,还有话说,不想闻得是西门庆定了,知
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了。寻思千方百计,不
如破为上计。即走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
插定,还依我嫁尚举人的是。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
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积年把持
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
女儿,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
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
还有的惹气哩!”妇人听见话头,明知张四是破亲之
意,便佯说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
我情愿让他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作主,
若是丈夫喜欢,多亦何妨。丈夫若不喜欢,便只奴一
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那家没有四五个?你
老人家不消多虑,奴过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张
四道:“不独这一件。他最惯打妇煞妻,又管挑贩人
口,稍不中意,就令媒婆卖了。你受得他这气么?”
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
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到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
外言不入,他敢怎的奴?”张四道:“不是我打听的,
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诚恐去到他家,
三窝两块惹气怎了?”妇人道:“四舅说那里话,奴
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待得孩儿们好,不怕男子
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
也不妨事。”张四道:“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此人行
止欠端,专一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虚外实,少人家债
负。只怕坑陷了你。”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
矣。他少年人,就外边做些风流勾当,也是常事。奴
妇人家,那里管得许多?惹说虚实,常言道:世上钱
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况姻缘事皆前生分定,
你老人家到不消这样费心。”张四见说不动妇人,到
吃他抢白了几句,好无颜色,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
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单等妇人起身,指
着外甥杨宗保,要拦夺妇人箱笼。

话休饶舌。到二十四日,西门庆行了礼。到二十
六日,请十二位素僧念经烧灵,都是他姑娘一力张主。
张四到妇人将起身头一日,请了几位街坊众邻,来和
妇人说话。此时薛嫂正引着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守
备府里讨的一二十名军牢,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
妆箱笼。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且休抬!有话讲。”
一面同了街坊邻舍进来见妇人。坐下,张四先开言说:
“列位高邻听着:大娘子在这里,不该我张龙说,你
家男子汉杨宗锡与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甥。今日
不幸大外甥死了,空挣一场钱。有人主张着你,这也
罢了。争奈第二个外甥杨宗保年幼,一个业障都在我
身上。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
份儿?今日对着列位高邻在这里,只把你箱笼打开,
眼同众人看一看,有东西没东西,大家见个明白。”
妇人听言,一面哭起来,说道:“众位听着,你老人
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添羞脸又嫁
人。他手里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
子,都使在这房子上。房子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
家活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四百两银子欠帐,
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再
有甚么银两来?”张四道:“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
对着众位打开箱笼看一看。就有,你还拿了去,我又
不要你的。”妇人道:“莫不奴的鞋脚也要瞧不成?”
正乱着,只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
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
娘开口道:“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是亲姑娘,又不
隔从,莫不没我说处?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
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
钱,他就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
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做什么?”
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
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自与
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
儿媳妇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
然,老身管着他。”那张四在旁,把婆子瞅了一眼,
说道:“你好公平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只这一句
话道着婆子真病,登时怒起,紫涨了面皮,指定张四
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是杨家正
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入日)的?”
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
这老咬虫,女生外向,怎一头放火,又一头放水?”
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你留
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
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只恐杨宗保后来
大了,过不得日子。不似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
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
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
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
钱来焦尾靶,怪不得你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
“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
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入日)道士,你还在睡梦
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
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
嚷做一团,领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
人闹里,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妆奁、箱笼,扛的扛,
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睁着,半
晌说不出话来。众邻舍见不是事,安抚了一回,各人
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日,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
他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
上,送他嫂子成亲。西门庆答贺了他一匹锦缎、一柄
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铺床叠被。
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亦带过来伏侍。到三日,杨姑
娘家并妇人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做生日。西门
庆与他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匹尺头。自此亲戚来往
不绝。西门庆就把西厢房里收拾三间,与他做房。排
行第三,号玉楼,令家中大小都随着叫三姨。到晚一
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销金帐里,依然两个新
人;红锦被中,现出两般旧物。有诗为证:
怎睹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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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Apr 29 22:56:35 2015, 美东)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词曰:
红曙卷窗纱,睡起半拖罗袂。何似等闲睡起,到
日高还未。催花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有了人儿
一个,在眼前心里。

话说西门庆自娶了玉楼在家,燕尔新婚,如胶似
漆。又遇陈宅使文嫂儿来通信,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
姐过门。西门庆促忙促急攒造不出床来,就把孟玉楼
陪来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三朝九日,
足乱了一个多月,不曾往潘金莲家去。把那妇人每日
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使王婆往他门首去寻,门首小
厮知道是潘金莲使来的,多不理他。妇人盼的紧,见
婆子回了,又叫小女儿街上去寻。那小妮子怎敢入他
深宅大院?只在门首踅探,不见西门庆就回来了。来
家被妇人哕骂在脸上,怪他没用,便要叫他跪着。饿
到晌午,又不与他饭吃。此时正值三伏天道,妇人害
热,分付迎儿热下水,伺候要洗澡。又做了一笼裹馅
肉角儿,等西门庆来吃。身上只着薄纱短衫,坐在小
凳上,盼不见西门庆到来,骂了几句负心贼。无情无
绪,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试打一个相
思卦。正是:
逢人不敢高声语,暗卜金钱问远人。
有《山坡羊》为证:
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
芽,如莲卸花,怎生缠得些儿大!柳条儿比来刚半叉。
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倚着门儿,私下帘儿,悄
呀,空叫奴被儿里叫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
来我家!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
负咱,咱何曾辜负他!

妇人打了一回相思卦,不觉困倦,就歪在床上盹
睡着了。约一个时辰醒来,心中正没好气。迎儿问:
“热了水,娘洗澡也不洗?”妇人就问:“角儿蒸熟
了?拿来我看。”迎儿连忙拿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
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复去只数得二十
九个,便问:“那一个往那里去了?”迎儿道:“我并
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妇人道:“我亲数了两遍,
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来吃。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
娇态淫妇奴才,你害馋痨馋痞,心里要想这个角儿吃!
你大碗小碗吃捣不下饭去,我做下孝顺你来!”便不
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身上衣服,拿马鞭子打了
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般也似叫。问着他:“你不
承认,我定打你百数!”打的妮子急了,说道:“娘休
打,是我害饿的慌,偷吃了一个。”妇人道:“你偷了,
如何赖我错数?眼看着就是个牢头祸根淫妇!有那亡
八在时,轻学重告,今日往那里去了?还在我跟前弄
神弄鬼!我只把你这牢头淫妇,打下你下截来!”打
了一回,穿上小衣,放他起来,分付在旁打扇。打了
一回扇,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
你这皮脸两下子。”那妮子真个舒着脸,被妇人尖指
甲掐了两道血口子,才饶了他。

良久,走到镜台前,从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
也是天假其便,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着马,打妇人
门首经过。妇人叫住,问他往何处去来。那小厮说话
乖觉,常跟西门庆在妇人家行走,妇人常与他些浸润,
以此滑熟。一面下马来,说道:“俺爹使我送人情,
往守备府里去来。”妇人叫进门来,问道:“你爹家中
有甚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想必另续上了一个
心甜的姊妹了。”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姊妹,只是
这几日家中事忙,不得脱身来看六姨。”妇人道:“就
是家中有事,那里丢我恁个半月,音信不送一个儿!
只是不放在心儿上。”因问玳安:“有甚么事?你对我
说。”那小厮嘻嘻只是笑,不肯说。妇人见玳安笑得
有因,愈丁紧问道:“端的有甚事?”玳安笑道:“只
说有椿事儿罢了,六姨只顾吹毛求疵问怎的?”妇人
道:“好小油嘴儿,你不对我说,我就恼你一生。”小
厮道:“我对六姨说,六姨休对爹说是我说的。”妇人
道:“我决不对他说。”玳安就如此这般,把家中娶孟
玉楼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这妇人不听便罢,
听了由不得珠泪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玳安慌了,便
道:“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故此不对你说。”妇
人倚定门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
道,我与他从前以往那样恩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
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玳安道:“六姨,你何苦如此?
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妇人便道:“玳安,你听告诉:
乔才心邪,不来一月。奴绣鸳衾旷了三十夜。他俏心
儿别,俺痴心儿呆,不合将人十分热。常言道容易得
来容易舍。兴,过也;缘,分也。”说毕又哭。玳安
道:“六姨,你休哭。俺爹怕不也只在这两日,他生
日待来也。你写几个字儿,等我替你捎去,与俺爹看
了,必然就来。”妇人道:“是必累你,请的他来。到
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我这里也要等他来,与他
上寿哩。他若不来,都在你小油嘴身上。”说毕,令
迎儿把桌上蒸下的角儿,装了一碟,打发玳安儿吃茶。
一面走入房中,取过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
毛,须臾,写了一首《寄生草》。词曰: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
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
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写就,叠成一个方胜儿,封停当,付与玳安收了,
道:“好歹多上覆他。待他生日,千万来走走。奴这
里专望。”那玳安吃了点心,妇人又与数十文钱。临
出门上马,妇人道:“你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好不
骂你。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到明日坐轿子亲自来哩。”
玳安道:“六姨,自吃你卖粉团的撞见了敲板儿蛮子
叫冤屈--麻饭胳胆的帐。”说毕,骑马去了。

那妇人每日长等短等,如石沉大海。七月将尽,
到了他生辰。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
等得杳无音信。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至晚,只
得又叫王婆来,安排酒肉与他吃了,向头上拔下一根
金头银簪子与他,央往西门庆家去请他来。王婆道:
“这早晚,茶前酒后,他定也不来。待老身明日侵早
请他去罢。”妇人道:“干娘,是必记心,休要忘了!”
婆子道:“老身管着那一门儿,肯误了勾当?”这婆
子非钱而不行,得了这根簪子,吃得脸红红,归家去
了。且说妇人在房中,香薰鸳被,款剔银灯,睡不着,
短叹长吁。正是:
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
于是独自弹着琵琶,唱一个《绵搭絮》:
谁想你另有了裙钗,气的奴似醉如痴,斜倚定帏
屏故意儿猜,不明白。怎生丢开?传书寄柬,你又不
来。你若负了奴的恩情,人不为仇天降灾。

妇人一夜翻来覆去,不曾睡着。巴到天明,就使
迎儿:“过间壁瞧王奶奶请你爹去了不曾?”迎儿去
不多时,说:“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

且说那婆子早晨出门,来到西门庆门首探问,都
说不知道。在对门墙脚下等勾多时,只见傅伙计来开
铺子。婆子走向前,道了万福:“动问一声,大官人
在家么?”傅伙计道:“你老人家寻他怎的?早是问
着我,第二个也不知他。大官人昨日寿诞,在家请客,
吃了一日酒,到晚拉众朋友往院里去了,一夜通没回
家。你往那里去寻他!”这婆子拜辞,出县前来到东
街口,正往勾栏那条巷去。只见西门庆骑着马远远从
东来,两个小厮跟随,此时宿酒未醒,醉眼摩娑,前
合后仰。被婆子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些儿怎的!”
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西门庆醉中问道:“你是
王干娘,你来想是六姐寻我?”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
道不数句,西门庆道:“小厮来家对我说来,我知道
六姐恼我哩,我如今就去。”那西门庆一面跟着他,
两个一递一句,整说了一路话。

比及到妇人门首,婆子先入去,报道:“大娘子
恭喜,还亏老身,没半个时辰,把大官人请将来了。”
妇人听见他来,就象天上掉下来的一般,连忙出房来
迎接。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与妇人唱喏。
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
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
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
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
曾得闲工夫来看你。”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
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
方信你。”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
害三五年黄病,匾担大蛆叮口袋。”妇人道:“负心的
贼!匾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
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上只一丢。慌的王
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
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妇人又向他
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
儿,上面笈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
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做那个唱的
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不变心哩!
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
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
就不见了。”妇人将手在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
道:“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
王婆在傍插口道:“大娘子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
十里见蜜蜂儿刺屎,出门交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
不觑近。”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犯人,你又自作耍。”
妇人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
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
扇上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不
由分说,两把折了。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
道:“这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向藏着
不曾用,今日才拿了三日,被你扯烂了。”

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便叫迎
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王婆道:“你两口子刮
聒了这半日也勾了,休要误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
也。”妇人一边分付迎儿,将预先安排下与西门庆上
寿的酒肴,整理停当,拿到房中,摆在桌上。妇人向
箱中取出与西门庆上寿的物事,用盘盛着,摆在面前,
与西门庆观看。却是一双玄色段子鞋;一双挑线香草
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段子护膝;一条纱绿潞
绸、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
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笈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
“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
弃。”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
个嘴,说道:“怎知你有如此聪慧!”妇人教迎儿执壶
斟一杯与西门庆,花枝招扬,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
那西门庆连忙拖起来。两个并肩而坐,交杯换盏饮酒。
那王婆陪着吃了几杯酒,吃的脸红红的,告辞回家去
了。二人自在取乐玩耍。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
看看天色晚来,但见: 
密云迷晚岫,暗雾锁长空。群星与皓月争辉,绿
水共青天同碧。僧投古寺,深林中嚷嚷鸦飞;客奔荒
村,闾巷内汪汪犬吠。

当下西门庆分付小厮回马家去,就在妇人家歇了。
到晚夕,二人尽力盘桓,淫欲无度。

常言道:乐极生悲。光阴迅速,单表武松自领知
县书礼驮担,离了清河县,竟到东京朱太尉处,下了
书礼,交割了箱驮。等了几日,讨得回书,领一行人
取路回山东而来。去时三四月天气,回来却淡暑新秋,
路上雨水连绵,迟了日限。前后往回也有三个月光景。
在路上行往坐卧,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不免
先差了一个土兵,预报与知县相公。又私自寄一封家
书与他哥哥武大,说他只在八月内准还。那土兵先下
了知县相公禀帖,然后迳来抓寻武大家。可可天假其
便,王婆正在门首。那土兵见武大家门关着,才要叫
门,婆子便问:“你是寻谁的?”土兵道:“我是武都
头差来下书与他哥哥。”婆子道:“武大郎不在家,都
上坟去了。你有书信,交与我,等他回来,我递与他,
也是一般。”那土兵向前唱了一个喏,便向身边取出
家书来交与王婆,忙忙骑上头口去了。

这王婆拿着那封书,从后门走过妇人家来。原来
妇人和西门庆狂了半夜,约睡至饭时还不起来。王婆
叫道:“大官人、娘子起来,和你们说话。如今武二
差土兵寄书来与他哥哥,说他不久就到。我接下,打
发他去了。你们不可迟滞,须要早作长便。”那西门
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正是:分门八块顶梁骨,
倾下半桶冰雪来。慌忙与妇人都起来,穿上衣服,请
王婆到房内坐下。取出书来与西门庆看。书中写着,
不过中秋回家。二人都慌了手脚,说道:“如此怎了?
干娘遮藏我每则个,恩有重报,不敢有忘。我如今二
人情深似海,不能相舍。武二那厮回来,便要分散,
如何是好?”婆子道:“大官人,有什么难处之事!
我前日已说过,幼嫁由亲,后嫁由身。古来叔嫂不通
门户,如今武大已百日来到,大娘子请上几个和尚,
把这灵牌子烧了。趁武二未到家,大官人一顶轿子娶
了家去。等武二那厮回来,我自有话说。他敢怎的?
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岂不是妙!”西门庆便道:“干
娘说的是。”当日西门庆和妇人用毕早饭,约定八月
初六日,是武大百日,请僧烧灵。初八日晚,娶妇人
家去。三人计议已定。不一时,玳安拿马来接回家,
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早到了八月初六日。西
门庆拿了数两碎银钱,来妇人家,教王婆报恩寺请了
六个僧,在家做水陆,超度武大,晚夕除灵。道人头
五更就挑了经担来,铺陈道场,悬挂佛像。王婆伴厨
子在灶上安排斋供。西门庆那日就在妇人家歇了。不
一时,和尚来到,摇响灵杵,打动鼓钹,讽诵经忏,
宣扬法事,不必细说。

且说潘金莲怎肯斋戒,陪伴西门庆睡到日头半天,
还不起来。和尚请斋主拈香佥字,证盟礼佛,妇人方
才起来梳洗,乔素打扮,来到佛前参拜。众和尚见了
武大这老婆,一个个都迷了佛性禅心,关不住心猿意
马,七颠八倒,酥成一块。但见:
班首轻狂,念佛号不知颠倒;维摩昏乱,诵经言
岂顾高低。烧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烛头陀,误拿香
盒。宣盟表白,大宋国错称做大唐国;忏罪阇黎,武
大郎几念武大娘。长老心忙,打鼓借拿徒弟手;沙弥
情荡,罄槌敲破老僧头。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
降不住。

妇人在佛前烧了香,佥了字,拜礼佛毕,回房去
依旧陪伴西门庆。摆上酒席荤腥,自去取乐。西门庆
分付王婆:“有事你自答应便了,休教他来聒噪六姐。”
婆子哈哈笑道:“你两口儿只管受用,由着老娘和那
秃厮缠。”

且说从和尚见了武大老婆乔模乔样,多记在心里。
到午斋往寺中歇晌回来,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饮酒
作欢。原来妇人卧房与佛堂止隔一道板壁。有一个僧
人先到,走在妇人窗下水盆里洗手,忽听见妇人在房
里颤声柔气,呻呻吟吟,哼哼唧唧,恰似有人交媾一
般。遂推洗手,立住脚听。只听得妇人口里喘声呼叫:
“达达,你只顾搧打到几时?只怕和尚来听见。饶了
奴,快些丢了罢!”西门庆道:“你且休慌!我还要在
盖子上烧一下儿哩!”不想都被这秃厮听了个不亦乐
乎。落后众和尚到齐了,吹打起法事来,一个传一个,
都知妇人有汉子在屋里,不觉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临佛事完满,晚夕送灵化财出去,妇人又早除了孝髻,
登时把灵牌并佛烧了。那贼秃冷眼瞧见,帘子里一个
汉子和婆娘影影绰绰并肩站着,想起白日里听见那些
勾当,只顾乱打鼓搧钹不住。被风把长老的僧伽帽刮
在地上,露出青旋旋光头,不去拾,只顾搧钹打鼓,
笑成一块。王婆便叫道:“师父,纸马已烧过了,还
只顾搧打怎的?”和尚答道:“还有纸炉盖子上没烧
过。”西门庆听见,一面令王婆快打发衬钱与他。长
老道:“请斋主娘子谢谢。”妇人道:“干娘说免了罢。”
众和尚道:“不如饶了罢。”一齐笑的去了。正是:隔
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有诗为证:
淫妇烧灵志不平,阇黎窃壁听淫声。
果然佛法能消罪,亡者闻之亦惨魂。

--
※ 修改:·blackblaze 於 Apr 29 23:25:02 2015 修改本文·[FROM: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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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Apr 29 22:56:44 2015, 美东)

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

诗曰:
  感郎耽夙爱,着意守香奁。
  岁月多忘远,情综任久淹。
  于飞期燕燕,比翼誓鹣鹣。
  细数从前意,时时屈指尖。

话说西门庆与潘金莲烧了武大灵,到次日,又安排一席酒,请王婆作辞,就把迎儿交付与王
婆看养。因商量道:“武二回来,却怎生不与他知道六姐是我娶了才好?”王婆笑道:“有
老身在此,任武二那厮怎地兜达,我自有话回他。大官人只管放心!”西门庆听了,满心欢
喜,又将三两银子谢他。当晚就将妇人箱笼,都打发了家去,剩下些破桌、坏凳、旧衣裳,
都与了王婆。到次日初八,一顶轿子,四个灯笼,妇人换了一身艳色衣服,王婆送亲,玳安
跟轿,把妇人抬到家中来。那条街上,远近人家无一不知此事,都 惧怕西门庆有钱有势,
不敢来多管,只编了四句口号, 说得好:

堪笑西门不识羞,先奸后娶丑名留。
轿内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

西门庆娶妇人到家,收拾花园内楼下三间与他做房。一个独独小角门儿进去,院内设放花
草盆景。白日间人迹罕到,极是一个幽僻去处。一边是外房,一边是卧房。西门庆旋用十
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齐整。
大娘子吴月娘房里使着两个丫头,一名春梅,一名玉箫。西门庆把春梅叫到金莲房内,令
他伏侍金莲,赶着叫娘。却用五两银子另买一个小丫头,名叫小玉,伏侍月娘。又替金莲
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上灶丫头,名唤秋菊。排行金莲做第五房。先头陈家娘子陪嫁的,名唤
孙雪娥,约二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西门庆与他戴了鬒髻,排行第四,以此把金
莲做个第五房。此事表过不题。

这妇人一娶过门来,西门庆就在妇人房中宿歇,如鱼似水,美爱无加。到第二日,妇人梳妆
打扮,穿一套艳色服,春梅捧茶,走来后边大娘子吴月娘房里, 拜见大小,递见面鞋脚。月
娘在座上仔细观看,这妇人年纪不上二十五六,生的这样标致。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
莺慵;檀口轻萪,勾引得峰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吴月娘从头看到
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泥晶盘内走明珠;语 态度,似红
杏枝头笼晓日。

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内想道:“小厮每来家, 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不曾看见,不想
果然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他。”金莲先与月娘磕了头,递了鞋脚。月娘受了他四
礼。次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拜见了,平叙了姊妹之礼,立在傍边。月 娘叫丫头
拿个坐儿教他坐,分付丫头、媳妇赶着他叫五娘。这妇人坐在傍边,不转睛把众人偷看。
见吴月娘约三九年纪,生的面如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第二个李娇儿,乃
院中唱的,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虽数名妓者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第三个就是
新娶的孟玉楼,约三十年纪,生得貌若梨花,腰如杨柳,长挑身材,瓜子脸儿,稀稀多几点微
麻,自是天然俏丽,惟裙下双湾与金莲无大小之分。第四个孙雪娥,乃房里出身,五短身材
,轻萪体态,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这妇人一抹儿都看在心里。过三日之后,每日
清晨起来,就来房里与月娘做针指,做鞋脚,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指着丫头赶着月娘
,一口一声只叫大娘,快把小意儿贴恋几次,把月娘喜欢得没入脚处,称呼他做六姐。衣服
首饰拣心爱的与他,吃饭吃茶都和他在一处。因此, 李娇儿众人见月娘错敬他,都气不忿
,背后常说:“俺们是旧人,到不理论。他来了多少时,便这等惯了他。大姐姐好没分晓!
”西门庆自娶潘金莲来家,住着深宅大院,衣服头面又相趁,二人女貌郎才,正在妙年之际
,凡事如胶似漆,百依百随,淫欲之事,无日无之。且按下不题。

单表武松,八月初旬到了清河县,先去县里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已知金宝交得明白,
赏了武松十两银子,酒食管待,不必细说。武松回到下处,换了衣服鞋袜,戴了一顶新头巾
,锁了房门,一径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来,都吃一惊,捏两把汗,说道:“这
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武松走到哥哥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 看
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叫声哥哥也不应,叫声嫂嫂也不应,道:“我莫不耳聋了,如
何不见哥嫂声音?”向前便问迎儿。那迎儿见他叔叔来,吓的不敢言语。武松道:“你爹
娘往那里去了?”迎儿只是哭,不做声。正问间,隔壁王婆听得是武二归来,生怕决撒了,
慌忙走过来。武二见王婆过来,唱了喏,问道:“我哥哥往那里去了?嫂嫂也怎的不见?”
婆子道:“二哥请坐,我告诉你。你哥哥自从你去后, 到四月间得个拙病死了。”武二道
:“我哥哥四月几时死的?得什么病?吃谁的药来?”王婆道:“你哥哥四月二十头,猛可地
害起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不吃到?医治不好,死了。”武二道:"我的
哥哥从来不曾有这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的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
有旦夕祸福。今晚脱了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谁人保得常没事?”武二道:“我哥哥
如今埋在那里?”王婆道:“你哥哥一倒了头,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又是没脚蟹,那
里去寻坟地?亏左近一个财主旧与大郎有一面之交,舍助一具棺木,没奈何放了三日,抬出
去火葬了。”武二道:“如今嫂嫂往那里去了?”婆子道:“他少女嫩妇的,又没的养赡过
日子。胡乱守了百日孝,他娘劝他,前月嫁了外京人去了。丢下这个业障丫头子,教我替
他养活。专等你回来交付与你,也了我一场事。”武二听言,沉吟了半晌,便撇下王婆出
门去,迳投县前下处。开了门进房里,换了一身素衣,便叫土兵街上打了一条麻绦,买了一
双绵裤,一顶孝帽戴在头上;又买了些果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之类,归到哥哥家,从
新安设武大灵位。安排羹饭,点起香烛,铺设酒肴,挂起经幡纸缯,安排得端正。约一更已
后,武二拈了香,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为人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
明。你若负屈含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 兄弟替你报冤雪恨!”把酒一面浇奠了,烧化冥
纸, 武二便放声大哭。终是一路上来的人,哭的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武二哭罢,将这羹
饭酒肴和土兵、迎儿吃了。讨两条席子,教土兵房外傍边睡,迎儿房中睡,他便自把条席
子,就武大灵桌子前睡。

约莫将半夜时分,武二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口里只是长吁气。那土兵齁齁的却似死人一
般,挺在那里。武二爬将起来看时,那灵桌子上琉璃灯半明半灭。武二坐在席子上,自言
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后却无分明。”说犹未了,只见那灵桌子下卷起一
阵冷风来。但见:

无形无萫,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杀气透肌寒。昏昏暗暗,灵前灯火失光
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隐隐遮藏食毒鬼,纷纷飘逐萫魂幡。

那阵冷风,逼得武二毛发皆竖起来。定睛看时, 见一个人从灵桌底下钻将出来,叫声:“
兄弟!我死得好苦也!”武二看不仔细,却待向前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二
一交跌翻在席子上坐的, 寻思道:“怪哉!似梦非梦。刚才我哥哥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
的神气冲散了。想来他这一死,必然不明。‛”听那更鼓,正打三更三点。回头看
那土兵,正睡得好。于是咜咜不乐,只等天明,却再理会。

看看五更鸡叫,东方渐明。土兵起来烧汤,武二洗漱了,唤起迎儿看家,带领土兵出了门。
在街上访问街坊邻舍:“我哥哥怎的死了?嫂嫂嫁得何人去了?”那街坊邻舍明知此事,都
惧怕西门庆,谁肯来管?只说:“都头,不消访问,王婆在紧隔壁住,只问王婆就知了。”有
那多口的说:“卖梨的郓哥儿与仵作何九,二人最知详细。”这武二竟走来街坊前去寻郓
哥。只见那小猴子手里拿着个柳笼簸罗儿,正籴米回来。武二便叫郓哥道:“兄弟!”唱
喏。那小厮见是武二叫他,便道:“武都头,你来迟了一步儿,须动不得手。只是一件,我
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保你们打官司。”武二道:“好兄弟,跟我来。”引他到
一个饭店楼上,武二叫货卖造两分饭来。武二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幼,倒有养家孝顺
之心。我没甚么--”向身边摸出五两碎银子,递与郓哥道:“你且拿去与老爹做盘费。待
事务毕了,我再与你十来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哥哥和甚人合气? 被甚人谋害
了?家中嫂嫂被那一个娶去?你一一说来,休要隐匿。”这郓哥一手接过银子,自心里想道
:“这些银子,老爹也勾盘费得三五个月,便陪他打官司也不妨。”一面说道:“武二哥,
你听我说,却休气苦。”于是把卖梨儿寻西门庆,后被王婆怎地打他,不放进去,又怎地帮
扶武大捉奸,西门庆怎的踢中了武大,心疼了几日,不知怎的死了,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
武二听了,便道:“你这话却是实么?”又问道:“我的嫂子实嫁与何人去了?”郓哥道:“
你嫂子吃西门庆抬到家,待捣吊底子儿,自还问他实也是虚!”武二道:“你休说谎。”郓
哥道:“我便官府面前,也只是这般说。”武二道:“兄弟,既然如此,讨饭来吃。”

须臾,吃了饭。武二还了饭钱,两个下楼来,分付郓哥:“你回家把盘缠交与老爹,明日早
上来县前,与我作证。”又问:“何九在那里居住?”郓哥道:“你这时候还寻何九?他三
日前听见你回,便走的不知去向了。”这武二放了郓哥家去。

到第二日,早起,先在陈先生家写了状子,走到县门前。只见郓哥也在那里伺候,一直奔到
厅上跪下, 声冤起来。知县看见,认的是武松,便问:“你告什么?因何声冤?”武二告道:
“小人哥哥武大,被豪恶西门庆与嫂潘氏通奸,踢中心窝,王婆主谋,陷害性命。何九朦胧
入殓,烧毁尸伤。见今西门庆霸占嫂子在家为妾。见有这个小厮郓哥是证见。望相公作
主则个。”因递上状子。知县接着,便问:“何九怎的不见?”武二道:“何九知情在逃,
不知去向。”知县于是摘问了郓哥口词,当下退厅与佐二官吏通同商议。原来知县、县
丞、主簿、典史,上下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因此官吏通同计较,这件事难以问理。知
县随出来叫武松道:“你也是个本县中都头,怎不省得
法度?自古捉奸见双,杀人见伤。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又不曾捉得他奸。你今只凭这小
厮口内言语,便问他杀人的公事,莫非公道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武二
道:“告禀相公,这都是实情, 不是小人捏造出来的。只望相公拿西门庆与嫂潘氏、王婆
来,当堂尽法一番,其冤自见。若有虚诬,小人情愿甘罪。”知县道:“你且起来,待我从
长计较。可行时,便与你拿人。”武二方才起来,走出外边,把郓哥留在屋里,不放回家。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得知。西门庆听得慌了,忙叫心腹家人来保、来旺,身边带着
银两,连夜将官吏都买嘱了。到次日早晨,武二在厅上指望告禀知县,催逼拿人。谁想这
官人受了贿赂,早发下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
欠明白,难以问理。圣人云:经目之事, 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你不可一时造次
。” 当该吏典在傍,便道:“都头,你在衙门里也晓得法律,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
病、物、踪,五件事俱完,方可推问。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怎生问理?”武二道:“若恁
的说时,小人哥哥的冤仇,难道终不能报便罢了?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有理。”遂收了
状子,下厅来。来到下处,放了郓哥归家,不觉仰天长叹一声,咬牙切齿,口中骂淫妇不绝。

武松是何等汉子,怎消洋得这口恶气!一直走到西门庆生药店前,要寻西门庆厮打。正见
他开铺子的傅伙计在柜身里面,见武二狠狠的走来,问道:“你大官人在宅上么?”傅伙计
认的是武二,便道:“不在家了。都头有甚话说?”武二道:“且请借一步说句。”傅伙计
不敢不出来,被武二引到僻静巷口。武二翻过脸来,用手撮住他衣领,睁圆怪眼说道:“你
要死,却是要活?”傅伙计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触犯了都头,都头何故发怒?”武二
道:“你若要死,便不要说;若要活时,对我实说。西门庆那厮如今在那里?我的嫂子被他
娶了多少日子?一一说来,我便罢休?”那傅伙计是个小胆的人,见武二发 作,慌了手脚,
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小人只开铺子,并不知他们闲帐。大
官人本不在家,刚才和一相知,往狮子街大酒楼上吃酒去了。小人并不敢说谎。”武二听
了此言,方才放了手,大叉步飞奔到狮子街来。吓的傅伙计半日移 脚不动。那武二迳奔
到狮子街桥下酒楼前来。

且说西门庆正和县中一个皂隶李外传在楼上吃酒。原来那李外传专一在府县前绰揽些公
事,往来听气儿撰些钱使。若有两家告状的,他便卖串儿;或是官吏打点,他便两下里打背
。因此县中就起了他这个浑名,叫做李外传。那日见知县回出武松状子,讨得 这个消息,
便来回报西门庆知道。因此西门庆让他在酒楼上饮酒,把五两银子送他。正吃酒在热闹
处,忽然把眼向楼窗下看,只见武松似凶神般从桥下直奔酒楼前来。已知此人来意不善,
不觉心惊,欲待走了,却又下楼不及,遂推更衣,走往后楼躲避。武二奔到酒楼前,便问酒
保道:“西门庆在此么?”酒保道:“西门大官人和一相识在楼上吃酒哩。”武二拨步撩
衣,飞抢上楼去。早不见了西门庆,只见一个人坐在正面,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认的
是本县皂隶李外传,就知是他来报信,不觉怒从心起,便走近前,指定李外传骂道:“你这
厮,把西门庆藏在那里去了?快说了,饶你一顿拳头!”李外传看见武二,先吓呆了,又见他
恶狠狠逼紧来问,那里还说得出话来!武二见他不则声,越加恼怒,便一脚把桌子踢倒,碟
儿盏儿都打得粉碎。两个粉头吓得魂都没了。李外传见势头不好,强挣起身来,就要往楼
下跑。武二一把扯回来道:“你这厮,问着不说,待要往那里去?且吃我一拳,看你说也不
说!”早飕的一拳,飞到李外传脸上。李外传叫声啊呀,忍痛不过,只得说道:“西门庆才
往后楼更衣去了,不干我事,饶我去罢!”武二听了,就趁势儿用双手将他撮起来,隔着楼
窗儿往外只一兜,说道:“你既要去,就饶你去罢!”扑通一声,倒撞落在当街心里。武二
随即赶到后楼来寻西门庆。此时西门庆听见武松在前楼行凶,吓得心胆都碎,便不顾性命
,从后楼窗一跳,顺着房檐,跳下人家后院内去了。武二见西门庆不在后楼,只道是李外传
说谎,急转身奔下楼来,见李外传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还把眼动。气不过,兜裆又
是两脚,早已哀哉断气身亡。众人道:“这是李皂隶,他怎的得罪都头来?为何打杀他?”
武二道:“我自要打西门庆,不料这厮悔气, 却和他一路,也撞在我手里。”那地方保甲
见人死了, 又不敢向前捉武二,只得慢慢挨上来收笼他,那里肯放松!连酒保王鸾并两个
粉头包氏、牛氏都拴了,竟 投县衙里来。此时哄动了狮子街,闹了清河县,街上议论的人
,不计其数。却不知道西门庆不该死,倒都说是西门庆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正是:

  李公吃了张公酿,郑六生儿郑九当。
  世间几许不平事,都付时人话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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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Apr 29 22:56:55 2015, 美东)

第十回 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

词曰:
八月中秋,凉飙微逗,芙蓉却是花时候。谁家姊妹斗新妆,园林散步携手。折得花枝,宝瓶
随后,归来玩赏全凭酒。三杯酩酊破愁城,醒时愁绪应还又。

话说武二被地方保甲拿去县里见知县,不题。且表西门庆跳下楼窗,扒伏在人家院里藏了
。原来是行医的胡老人家。只见他家使的一个大胖丫头,走来毛厕里净手,蹶着大屁股,
猛可见一个汉子扒伏在院墙下,往前走不迭,大叫:“有贼了!”慌的胡老人急进来。看见
,认得是西门庆,便道:“大官人,且喜武二寻你不着,把那人打死了。地方拿他县中见官
去了。这一去定是死罪。大官人归家去,料无事矣。”西门庆拜谢了胡老人,摇摆来家,
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 二人拍手喜笑,以为除了患害。妇人叫西门庆上下多 使些钱,务
要结果了他,休要放他出来。西门庆一面差心腹家人来旺儿,馈送了知县一副金银酒器、
五十两银子,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只要休轻勘了武二。

知县受了贿赂,到次日升厅。地方押着武松并酒保、唱的一班人,当厅跪下。县主翻了脸
,便叫:“武松!你这厮昨日诬告平人,我已再三宽你,如何不遵法度,今又平白打死人?”
武松道:“小人本与西门庆有仇,寻他厮打,不料撞遇此人。他隐匿西门庆不说,小人一时
怒起,误将他打死。只望相公与小人做主,拿西门庆正法,与小人哥哥报这一段冤仇。小
人情愿偿此人误伤之罪。”知县道:“这厮胡说,你岂不认得他是县中皂隶!今打杀他,定
别有缘故,为何又缠到西门庆身上?不打如何肯招!”喝令左右加刑。两边内三四个皂隶,
把武松拖翻,雨点般打了二十。打得武二口口声冤道:“小人也有与相公效劳用力之处,
相公岂不怜悯?相公休要苦刑小人!”知县听了此言,越发恼了,道:“你这厮亲手打死了
人,尚还口强,抵赖那个?”喝令:“好生与我拶起来!”当下又拶了武松一拶,敲了五十杖
子,教取面长枷带了,收在监内。一干人寄监在门房里。内中县丞、佐二官也有和武二好
的,念他是个义烈汉子,有心要周旋他,争奈都受了西门庆贿赂,粘住了口,做不的主张。
又见武松只是声冤,延挨了几日,只得朦胧取了供招, 唤当该吏典并仵作、邻里人等,押
到狮子街,检验李外传身尸,填写尸单格目。委的被武松寻问他索讨分钱不均,酒醉怒起,
一时斗殴,拳打脚踢,撞跌身死。左肋、面门、心坎、肾囊,俱有青赤伤痕不等。检验明
白,回到县中。一日,做了文书申详,解送东平府来,详允发落。

这东平府尹,姓陈双名文昭,乃河南人氏,极是个清廉的官,听的报来,随即升厅。但见他:

平生正直,秉性贤明。幼年向雪案攻书,长大在金銮对策。常怀忠孝之心,每发仁慈之政
。户口登, 钱粮办,黎民称颂满街衢;词颂减,盗贼休,父老赞歌喧市井。正是:名标青史
播千年,声振黄堂传万古。贤良方正号青天,正直清廉民父母。

这府尹陈文昭升了厅,便教押过这干犯人,就当厅先把清河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
拟看过,端的上面怎生写着?文曰:

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八岁,系阳谷县人氏。因有膂力,本县参
做都头。因公差回还,祭奠亡兄,见嫂潘氏不守孝满,擅自嫁人。是日,松在巷口缉听,不
合在狮子街上王鸾酒楼上撞遇李外传。因酒醉,索讨前借钱三百文,外传不与;又不合因
而斗殴,相互不服,揪打踢撞伤重,当时身死。比有唱妇牛氏、包氏见证,致被地方保甲捉
获。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仵作、里甲人等,检验明白, 取供具结,填图解缴前来,覆审无异
。拟武松合依斗 殴杀人,不问手足、他物、金两,律绞。酒保王鸾并牛氏、包氏,俱供明
无罪。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政和三年八月日知县李达天、县丞乐和安、主簿
华荷禄、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

府尹看了一遍,将武松叫过面前,问道:“你如何打死这李外传?”那武松只是朝上磕头告
道:“青天老爷!小的到案下,得见天日。容小的说,小的敢说。”府尹道:“你只顾说来
。”武松遂将西门庆奸娶潘氏,并哥哥捉奸,踢中心窝,后来县中告状不准,前后情节细说
一遍,道:“小的本为哥哥报仇,因寻西门庆厮打,不料误打死此人。委是小的负屈含冤,
奈西门庆钱大,禁他不得。小人死不足惜,但只是小人哥哥武大含冤地下,枉了性命。”
府尹道:“你不消多言,我已尽知了。”因把司吏钱劳叫来,痛责二十板,说道:“你那知
县也不待做官,何故这等任情卖法?”于是将一干人众,一一审录过,用笔将武松供招都改
了,因向佐二官说道:“此人为兄报仇,误打死这李外传,也是个有义的烈汉,比故杀平人
不同。” 一面打开他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一干人等都发回本县听候
。一面行文书着落清河县, 添提豪恶西门庆,并嫂潘氏、王婆、小厮郓哥、仵作何九,一
同从公根勘明白,奏请施行。武松在东平府监中,人都知道他是条好汉,因此押牢禁子都
不要他一文钱,到把酒食与他吃。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到清河县。西门庆知道了,慌了手脚。陈文昭是个清廉官,不敢来打点
他。只得走去央求亲家陈宅心腹,并使家人来旺星夜往东京下书与杨提督。提督转央内
阁蔡太师。太师又恐怕伤了李知县名节,连忙赍了一封密书,特来东平府下与陈文昭,免
提西门庆、潘氏。这陈文昭原系大理寺寺正, 升东平府府尹,又系蔡太师门生,又见杨提
督乃是朝廷面前说得话的官,以此人情两尽,只把武松免死,问了个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
充军。况武大已死,尸伤无存,事涉疑似,勿论。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宁家。申详过省院,文
书到日,即便施行。陈文昭从牢中取 出武松来,当堂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免不得脊
杖四十,取一具七斤半铁叶团头枷钉了,脸上刺了两行金字,迭配孟州牢城。其余发落已
完,当堂府尹押行公文,差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

当日武松与两个公人出离东平府,来到本县家中, 将家活多变卖了,打发那两个公人路上
盘费,央托左邻姚二郎看管迎儿:“倘遇朝廷恩典,舎放还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街
坊邻舍,上户人家,见武二是个有义的汉子,不幸遭此,都资助他银两,也有送 酒食钱米的
。武二到下处,问土兵要出行李包裹来,即日离了清河县上路,迤逦往孟州大道而行。有
诗为证:

  府尹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刺配牢城去,病草萋萋遇暖风。

这里武二往孟州充配去了,不题。且说西门庆打听他上路去了,一块石头方落地,心中如
去了痞一般, 十分自在。于是家中分付家人来旺、来保、来兴儿, 收拾打扫后花园芙蓉
亭干净,铺设围屏,挂起锦障, 安排酒席齐整,叫了一起乐人,吹弹歌舞。请大娘子吴月娘
、第二李娇儿、第三孟玉楼、第四孙雪娥、第五潘金莲,合家欢喜饮酒。家人媳妇、丫
鬟使女两边侍奉。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水晶盘内,高堆火枣交梨;碧玉
杯中,满泛琼浆玉液。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箸了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
。碾破凤团,白玉瓯中分白浪;斟来琼液,紫金壶内喷清香。毕竟压赛孟尝君,只此敢欺石
崇富。

当下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其余多两傍列坐,传 杯弄盏,花簇锦攒。饮酒间,只见小厮玳
安领下一个小厮、一个小女儿,才头发齐眉,生得乖觉,拿着两个盒儿,说道:“隔壁花家,
送花儿来与娘们戴。”走到西门庆、月娘众人跟前,都磕了头,立在傍边,说: “俺娘使
我送这盒儿点心并花儿与西门大娘戴。”揭开盒儿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
一盒是新摘下来鲜玉簪花。月娘满心欢喜,说道:“又叫你 娘费心。”一面看菜儿,打发
两个吃了点心。月娘与了那小丫头一方汗巾儿,与了小厮一百文钱,说道: “多上覆你娘
,多谢了。”因问小丫头儿:“你叫什么名字?”他回言道:“我叫绣春。小厮便是天福儿
。”打发去了。月娘便向西门庆道:‚咱这花家娘子儿, 倒且是好,常时使小厮丫
头送东西与我们。我并不曾回些礼儿与他。‛西门庆道:“花二哥娶了这娘子儿,
今不上二年光景。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不然房里怎生得这两个好丫头。”月娘道:“
前者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殡时,我在山头会他一面。生得五短身材,团面皮, 细湾湾两道眉
儿,且是白净,好个温克性儿。年纪还小哩,不上二十四五。”西门庆道:“你不知,他原
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家子虚,带一分好钱来。”月娘道:“他送盒儿来,咱休差了礼
数,到明日也送些礼物回答他。”

看官听说:原来花子虚浑家姓李,因正月十五所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对鱼瓶儿来,就小字唤
做瓶姐。先与大名府梁中书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
多埋在后花园中。这李氏只在外边书房内住,有养娘伏侍。只因政和三年正月 上元之夜
,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这李氏带了一
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走上东京投亲。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直升广
南镇守,因侄男花子虚没妻室,就使媒婆说亲,娶为正室。太监到广南去,也带他到广南,
住了半年有余。不幸花太监有病,告老在家,因是清河县人,在本县住了。如今花太监死
了,一分钱多在子虚手里。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与西门庆都是前日结拜的弟兄。终日
与应伯爵、谢希大一班十数个,每月会在一处,叫些唱的,花攒锦簇顽耍。众人又见花子
虚乃是内臣家勤儿,手里使钱撒漫,哄着他在院中请婊子,整三五夜不归。正是:

  紫陌春光好,红楼醉管弦。
  人生能有几?不乐是徒然。

此事表过不题。且说当日西门庆率同妻妾,合家欢乐,在芙蓉亭上饮酒,至晚方散。归来
潘金莲房中,已有半酣,乘着酒兴,要和妇人云雨。妇人连忙熏香打铺,和他解衣上床。西
门庆且不与他云雨,明知妇人第一好品箫,于是坐在青纱帐内,令妇人马爬在身边,双手轻
笼金钏,捧定那话,往口里吞放。西门庆垂首玩其出入之妙,鸣咂良久,淫情倍增,因呼春
梅进来递茶。妇人恐怕丫头看见,连忙放下帐子来。西门庆道:“怕怎么的?”因说起:“
隔壁花二哥房里到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还有一个也有春梅年纪,也是
花二哥收用过了。但见他娘在门首站立,他跟出来,却是生得好模样儿。谁知这花二哥年
纪小小的,房里恁般用人!”妇人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你,你心
里要收这个丫头,收他便了,如何远打周折,指山说磨,拿人家来比奴。奴不是那样人,他
又不是我的丫头!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个空儿,你自在房中叫他来,收他便
了。”西门庆听了,欢喜道:“我的儿,你会这般解趣,怎教我不爱你!”二人说得情投意
洽,更觉美爱无加,慢慢的品箫过了,方才抱头交股而寝。 正是:
  自有内事萨郎意,殷勤快把紫箫吹。

有《西江月》为证:

纱帐香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雪莹玉体透房帏, 禁不住魂飞魄碎。玉腕款笼金钏,两情
如醉如痴。才郎情动嘱奴知,慢慢多咂一会。

到次日,果然妇人往孟玉楼房中坐了。西门庆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这妮子。正是:

  春点杏桃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潘金莲自此一力抬举他起来,不令他上锅抹灶, 只叫他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
饰拣心爱的与他,缠得两只脚小小的。原来春梅比秋菊不同,性聪慧,喜谑浪,善应对,生
的有几分颜色,西门庆甚是宠他。秋菊为人浊蠢,不谙事体,妇人常常打的是 他。正是:

  燕雀池塘语话喧,蜂柔蝶嫩总堪怜。
  虽然异数同飞鸟,贵贱高低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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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Apr 29 23:06:57 2015, 美东)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诗曰:
  六街箫鼓正喧阗,初月今朝一线添。
  睡去乌衣惊玉剪,斗来宵烛浑朱帘。
  香绡染处红余白,翠黛攒来苦味甜。
  阿姐当年曾似此,纵他戏汝不须嫌。

话说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那
个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烦的。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 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
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 槌台拍凳闹狠狠的模样。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 道:“怪
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春梅正在闷时,听了这句,不一时暴跳起
来:“那个歪斯缠我哄汉子?”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听得。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
边来,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
莲知道。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
走到亭子上。只见孟玉楼摇飐的走来,笑嘻嘻道:“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金莲道:“
不要说起,今早倦的了不得。三姐你在那里去来?”玉楼道:“才到 后面厨房里走了走来
。”金莲道:“他与你说些甚么来?”玉楼道:“姐姐没言语。”金莲心虽怀恨,口里却不
说出。两个做了一回针指。只见春梅拿茶来,吃毕,两个闷倦,就放桌儿下棋耍子。忽见
看园门小厮琴童走来,报道:“爹来了。”慌的两个妇人收棋子不迭。西门庆恰进门槛,
看见二人家常都带着银丝鬒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 挑线裙
子,双弯尖翘,红鸳瘦小,一个个粉妆玉琢, 不觉满面堆笑,戏道:“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
百十两银子!”潘金莲说道:“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那玉楼抽身就
往后走,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道:“你往那里去?我来了,你倒要脱身去了。实说,我不在
家,你两个在这里做甚么?”金莲道:“俺俩个闷的慌,在这里下了两盘棋,时没做贼,谁知
道你就来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说道:“你
今日送殡来家早。”西门庆道:“今日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天气又热,我不耐烦,先来家
。”玉楼问道:“他大娘怎的还不来?”西门庆道:“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先回,使两个
小厮接去了。”一面坐下。因问:“你两个下棋赌些甚么?”金莲道:“俺两个自下一盘
耍子,平白赌什么?”西门庆道:“等我和你们下一盘, 那个输了,拿出一两银子做东道。
”金莲道:“俺们没银子。”西门庆道:“你没银子,拿簪子问我当,也是一般。”于是摆
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才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一直走
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西门庆寻到那里, 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
却躲在这里。”那妇人见西门庆来,昵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
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 按在湖
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不防玉楼走到根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家
了。咱后边去来。”这妇人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遂同玉楼到
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月娘问:“你们笑甚么?”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
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请姐姐耍子。”月娘笑了。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儿
,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分付春梅房中薰香,预备澡盆浴汤, 准备晚间效鱼水之欢。看
官听说:家中虽是吴月娘居大,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是人情来往,出入银钱, 都在李娇
儿手里。孙雪儿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里宿
歇,或吃酒,或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 里丫头自往厨下去拿。此不必说
。当晚西门庆在金莲房中,吃了回酒,洗毕澡,两人歇了。

次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许下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穿箍儿戴。早起来,等着要
吃荷花饼、银丝鲊汤,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道:“你休使他。有
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 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
后边做甚么去?”西门庆便问:“是谁说的? 你对我说。”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
朵,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这西门庆遂叫过秋菊,分付他往厨下对雪娥
说去。约有两顿饭时,妇人已是把桌儿放了,白不见拿来。急的西门庆只是暴跳。妇人见
秋菊不来,使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只顾生根长苗的不见来。”

春梅有几分不顺,使性子走到厨下。只见秋菊正在那里等着哩,便骂道:“贼奴才,娘要卸
你那腿哩! 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
了你去哩!”这孙雪娥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
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兴出来要烙饼
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春梅不忿他骂,说道:“没的扯屄淡!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
问你要。有与没,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的?”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
直往前边来。雪娥道:“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春梅道:“有时道没时
道,没的把俺娘儿两个别变了罢!”于是气狠狠走来。妇人见他脸气得黄黄的,拉着秋菊
进门,便问:“怎的来了?”春梅道:“你问他。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着,等他慢条厮礼儿
才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倒被那小院儿
里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说爹马回子拜节--走到的就是!只象那个调唆了爹
一般, 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甚饼和汤。只顾在 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
妇人在旁便道:“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只
当吃人骂将来。”这西门庆听了大怒,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
:“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 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
”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外,孙雪娥对着来昭妻一
丈青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似一般,
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 惹的走来平白地把恁一场儿。我洗
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
打了几拳,骂道:“贼奴才淫妇! 你还说不欺负他,亲耳朵听见你还骂他。”打的雪娥疼
痛难忍,西门庆便往前边去了。那雪娥气的在厨房里两泪悲流,放声大哭。吴月娘正在上
房,才起来梳头,因问小玉:“厨房里乱些甚么?”小玉回道:“爹要饼吃了往庙上去,说姑
娘骂五娘房里春梅来,被爹听见了,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月娘道:“也没见他,要饼
吃连忙做了与他去就罢了,平白又骂他房里丫头怎的!”于是使小玉走到厨房,撺掇雪娥
和家人媳妇忙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往庙上去,不题。

这雪娥气愤不过,正走到月娘房里告诉此事。不妨金莲蓦然走来,立于窗下潜听。见雪娥
在房里对月娘、李娇儿说他怎的霸拦汉子,背地无所不为:“娘,你还不知淫妇,说起来比
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 当初在家
,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
了俺们便不待见。”月娘道:“也没见你,他前边使了丫头要饼,你好好打发与他去便了
。平白又骂他怎的?”孙雪娥道:“我骂他秃也瞎也来?那顷,这丫头在娘房 里着紧不听
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轮到他手里,便骄贵的这等了。
”正说着,只见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边。”少倾,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道:“比如我
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撑了你的 窝儿。论起春梅,
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还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得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里头。
那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月
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们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
似淮洪也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明在汉子根前戳舌儿,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
,除了娘,把俺们都撵,只留着你罢!”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
语。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 险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
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乌云散
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

到日西时分,西门庆庙上来,袖着四两珠子,进入房中,一见便问:“怎的来?”妇人放声号
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告诉一遍:“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跟了你来
。如何今日教人这等欺负? 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没丫头便罢 了,如何
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
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说道:
“没得大家省些事儿罢了!好交你主子惹气!”西门庆便道:“好贼歪剌骨, 我亲自听见
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看官听说:不争今日打了
孙雪娥,管教潘金莲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正是:

自古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妇
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

话休饶舌,一日正轮该花子虚家摆酒会茶,这花家就在西门庆紧隔壁。内官家摆酒,甚是
丰盛。众兄弟都到了。因西门庆有事,约午后才来,都等他,不肯先坐。少顷,西门庆来到
,然后叙礼让坐,东家安西门庆居首席。两个妓女,琵琶筝秦在席前弹唱。端 的说不尽梨
园娇艳,色艺双全。但见:

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转,声如枝上流莺;舞
态蹁跺, 萫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
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格调,筝排雁柱声声慢,板拍红牙字字新。

少顷,酒过三巡,歌吟两套,两个唱的放下乐器, 向前花枝摇飐般来磕头。西门庆呼玳安
书袋内取两封赏赐,每人二钱,拜谢了下去。因问东家花子虚道: “这位姐儿上姓?端的
会唱。”东家未及答应,应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的了?这弹筝的是花二哥
令翠--勾栏后巷吴银儿。这弹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说的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
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见放着他的亲姑娘。如何推不认的?” 西门庆笑道:“元来就是他,
我六年不见,不想就出落得恁般成人了!”落后酒阑,上席来递酒。这桂姐殷勤劝酒,情话
盘桓。西门庆因问:“你三妈与姐姐桂卿,在家做甚么?怎的不来我家看看你姑娘?”桂姐
道:“俺妈从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准上
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接到店里住,两三日不放来家。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
供唱,好不辛苦!时常也想着要往宅里看看姑娘,白不得个闲。爹许久怎的也不在里边走
走?几时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妈也好。”西门庆见他一团和气,说话儿乖觉伶变,就有几分
留恋之意,说道:“我今日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家去。你意下如何?”桂姐道:“爹休哄我。
你肯贵人脚儿踏俺贱地?”西门庆道:“我不哄你。”便向袖中取出汗巾连挑牙与香茶盒
儿,递与桂姐收了。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儿先家去先说一声,作个预备。”西门庆
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顷,递毕酒,约掌灯人散时分,西门庆约下应伯爵、谢希
大,也不到家,骡马同送桂姐,迳进勾栏往李家去。正是:

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叠; 检尸场,屠铺般明排列。整一味死温存活
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扯;缠头锦,婆婆自接; 卖花钱,姐姐不赊。

西门庆等送桂姐轿子到门首,李桂卿萨门接入堂中。见毕礼数,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时
,虔婆扶拐而出,半边胳膊都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天么,天么!姐夫
贵人,那阵风儿刮得你到这里?”西门庆笑道:“一向穷冗,没曾来得,老妈休怪。”虔婆
又向应、谢二人说道:“二位怎的也不来走走?”伯爵道:“便是白不得闲,今日在花家会
茶,遇见桂姐,因此同西门爹送回来。快看酒来,俺们乐饮三杯。”虔婆让三位上首坐了
。一面点茶,一面打抹春台,收拾酒菜。少顷,掌上灯烛,酒肴罗列。桂姐从新房中打扮出
来,旁边陪坐,免不得姐妹两个金樽满泛,玉阮同调,歌唱递酒。正是:

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幄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
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莫虚度,银缸掩映娇娥语,不到刘伶坟上去。

当下姊妹两个唱了一套,席上觥筹交错饮酒。西门庆向桂卿道:“今日二位在此,久闻桂
姐善舞能歌南曲,何不请歌一词,奉劝二位一杯儿酒!”应伯爵道:“我又不当起动,借大
官人余光,洗耳愿听佳音。”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晌不动身。原来西门庆有心要 梳笼
桂姐,故先索落他唱。那院中婆娘见识精明,早已看破了八九分。桂卿在旁,就先开口说
道:“我家桂姐从小儿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于是西门庆便叫玳
安书袋内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放在桌上,说道:“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 脂粉之需,
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桂姐连忙起身谢了。先令丫鬟收去,方才下席来唱。这桂姐
虽年纪不多,却色艺过人,当下不慌不忙,轻扶罗袖,摆动湘裙,袖口边搭剌着一方银红撮
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 歌唱道:

【驻云飞】举止从容,压尽勾栏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嗏!玉杵污泥中,岂凡
庸?一曲宫商,满座皆惊动。胜似襄王一梦中,胜似襄王一梦中。

唱毕,把个西门庆喜欢的没入脚处。分付玳安回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里歇了一宿。
紧着西门庆要梳笼这女子,又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个一力撺掇, 就上了道儿。次日,使小
厮往家去拿五十两银子,段铺内讨四件衣裳,要梳笼桂姐。那李娇儿听见要梳笼他的侄女
儿,如何不喜?连忙拿了一锭大元宝付与玳安,拿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
,花攒锦簇,饮三日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会了孙寡嘴、祝实念、常臷节,每人出五
分分子,都来贺他。铺的盖的都是西门庆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 不在话下。

  舞裙歌板逐时新,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语富儿休暴殄,俭如良药可医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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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Apr 29 23:07:05 2015, 美东)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求财

诗曰:
可怜独立树,枝轻根亦摇。
虽为露所浥,复为风所飘。
锦衾襞不开,端坐夜及朝。
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细腰。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
家。吴月娘使小厮拿马接了数次,李家把西门庆衣帽
都藏过,不放他起身。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
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
火难禁一丈高。每日打扮的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
日不在大门首倚门而望,只等到黄昏。到晚来归入房
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款
步花苔。看见那月洋水底,便疑西门庆情性难拿;偶
遇着玳瑁猫儿交欢,越引逗的他芳心迷乱。当时玉楼
带来一个小厮,名唤琴童,年约十六岁,才留起头发,
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西门庆教他看管花园,晚
夕就在花园门首一间小耳房内安歇。金莲和玉楼白日
里常在花园亭子上一处做针指或下棋。这小厮专一献
小殷勤,常观见西门庆来,就先来告报。以此妇人喜
他,常叫他入房,赏酒与他吃。两个朝朝暮暮,眉来
眼去,都有意了。

不想到了七月,西门庆生日将近。吴月娘见西门
庆留恋烟花,因使玳安拿马去接。这潘金莲暗暗修了
一柬帖,交付玳安,教:“悄悄递与你爹,说五娘请
爹早些家去罢。”这玳安儿一直骑马到李家,只见应
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众人,正在
那里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欢乐饮酒。西门庆看见玳
安来到,便问:“你来怎麽?家中没事?”玳安道:“家
中没事。”西门庆道:“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
等我到家算帐。”玳安道:“这两日傅二叔讨了许多,
等爹到家上帐。”西门庆道:“你桂姨那一套衣服,捎
来不曾?”玳安道:“已捎在此。”便向毡包内取出一
套红衫蓝裙,递与桂姐。桂姐道了万福,收了,连忙
分付下边,管待玳安酒饭。那小厮吃了酒饭,复走来
上边伺候。悄悄向西门庆耳边说道:“五娘使我捎了
个帖儿在此。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才待用手去
接,早被李桂姐看见,只道是西门庆那个表子寄来的情书,
一手挝过来,拆开观看,却是一幅回文锦笺,上写着
几行墨迹。桂姐递与祝实念,教念与他听。这祝实念
见上面写词一首,名《落梅风》,念道: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
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
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下书:“爱妾潘六儿拜。”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
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西门庆见桂姐
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脚。请
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抱出他来,说
道:“分付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我这一
到家,都打个臭死!”玳安只得含泪回家。西门庆道:
“桂姐,你休恼,这帖子不是别人的,乃是我第五个
小妾寄来,请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再无别故。”祝
实念在旁戏道:“桂姐,你休听他哄你哩!这个潘六
儿乃是那边院里新叙的一个表子,生的一表人物。你
休放他去。”西门庆笑赶着打,说道:“你这贱天杀的,
单管弄死了人,紧着他恁麻犯人,你又胡说。”李桂
卿道:“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梳笼
人家粉头,自守着家里的便了。才相伴了多少时,便
就要抛离了去。”应伯爵插口道:“说的有理。你两人
都依我,大官人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
过,那个再恁,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咱大家吃。”
于是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陪笑,一递一口儿饮酒。
少倾,拿了七锺茶来,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盏。应
伯爵道:“我有个曲儿,单道这茶好处:

【朝天子】这细茶的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
不采叶儿楂,但煮着颜色大。绝品清奇,难描难画。
口里儿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
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
儿’,却图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不会词,
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就该谢希大先说,
因说道:“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
了他,他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
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
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
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
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
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桂姐见
把他家来伤了,便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
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
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
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
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
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应
伯爵道:“可见的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
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
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祝实
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
间解下一条白布裙,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无以为敬,
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
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
猪肉,又宰了一只鸡,自家又陪些小菜儿,安排停当。
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箸吃时,说
时迟,那时快,但见:

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蚋一齐
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才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
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三筷子,成岁不筵与席。一
个汗流满面,却似与鸡骨秃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
把猪毛皮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顷刻,箸子
纵横。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
番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时
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当下众人吃得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
两锺酒,拣了些菜蔬,又被这伙人吃去了。那日把席
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小厮,不得上来掉嘴
吃,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便剌了一泡屯谷都的
热屎。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
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琢
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实念走到
桂卿房里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峙节借的西
门庆一钱银子,竞是写在嫖账上了。原来这起人,只
伴着西门庆玩耍,好不快活。有诗为证:

工妍掩袖媚如猱,乘兴闲来可暂留。
若要死贪无厌足,家中金钥教谁收?

按下众人簇拥着西门庆饮酒不题。单表玳安回马
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潘金莲正在房坐的,见了便
问玳安:“你去接爹来了不曾?”玳安哭的两眼红红
的,说道: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爹说那个再使人接,
来家都要骂。”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来便了,
如何又骂小厮?”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
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
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
不满烟花寨。”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李娇儿见玳安
自院中来家,便走来窗下潜听。见金莲骂他家千淫妇
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
正是:

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不说李娇儿与潘金莲结仇。单表金莲归到房中,

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夏。知道西门庆不来家,
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往花园中游玩,将琴童叫进
房与他酒吃。把小厮灌醉了,掩上房门,褪衣解带,
两个就干做一处。但见:

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
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纵他律法明
条。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乐
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自此为始,每夜妇人便叫琴童进房如此。未到天
明,就打发出来。背地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
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葫芦儿也与了他。岂知这小厮不
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街上吃酒耍钱,颇露机关。
常言:若要不知,除非莫为。有一日,风声吹到孙雪
娥、李娇儿耳朵内,说道:“贼淫妇,往常假撇清,
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齐来告月娘。月娘再三不信,
说道:“不争你们和他合气,惹的孟三姐不怪?只说
你们挤撮他的小厮。”说的二人无言而退。落后妇人

夜间和小厮在房中行事,忘记关厨房门,不想被丫头
秋菊出来净手,看见了。次日传与后边小玉,小玉对
雪娥说。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如此这般:“他
屋里丫头亲口说出来,又不是俺们葬送他。大娘不说,
俺们对他爹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非除饶了蝎子!”

此时正值七月二十七日,西门庆从院中来家上寿。
月娘道:“他才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们不依我,
只顾说去!等他反乱将起来,我不管你。”二人不听
月娘,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齐来告诉金莲在家怎的
养小厮一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怒从心上
起,恶向胆边生。走到前边坐下,一片声叫琴童儿。
早有人报与潘金莲。金莲慌了手脚,使春梅忙叫小厮
到房中,嘱咐千万不要说出来,把头上簪子都拿过来
收了。着了慌,就忘解了香囊葫芦下来。被西门庆叫
到前厅跪下,分付三四个小厮,选大板子伺候。西门
庆道:“贼奴才,你知罪么?”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
西门庆令左右:“拨下他簪子来,我瞧!”见没了簪子,
因问:“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往那里去了?”琴童
道:“小的并没甚银簪子。”西门庆道:“奴才还捣鬼!
与我旋剥了衣服,拿板子打!”当下两三个小厮扶侍
一个,剥去他衣服,扯了裤子。见他身底下穿着玉色
绢裈儿,裈儿带上露出锦香囊葫芦儿。西门庆一眼看
见,便叫:“拿上来我瞧!”认的是潘金莲裙边带的物
件,不觉心中大怒,就问他:“此物从那里得来?你
实说是谁与你的?”唬的小厮半日开口不得,说道:
“这是小的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
人与我。”西门庆越怒,切齿喝令:“与我捆起来着实
打!”当下把琴童绷子绷着,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
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又叫来保:“把奴才两个鬓
毛与我撏了!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那琴童磕了
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

潘金莲在房中听见,如提冷水盆内一般。不一时,
西门庆进房来,吓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
在旁扶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一个耳刮子,把妇人
打了一交。分付春梅:“把前后角门顶了,不放一个
人进来!”拿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

一根马鞭子,拿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
着!”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真个脱去了上下
衣服,跪在面前,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西门庆
便问:“贼淫妇,你休推梦里睡里,奴才我已审问明
白,他一一都供出来了。你实说,我不在家,你与他
偷了几遭?”妇人便哭道:“天那,天那!可不冤屈
杀了我罢了!自从你不在家半个来月,奴白日里只和
孟三儿一处做针指,到晚夕早关了房门就睡了。没勾
当,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
有甚和盐和醋,他有个不知道的?”因叫春梅:“姐
姐你过来,亲对你爹说。”西门庆骂道:“贼淫妇!有
人说你把头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你
如何不认?”妇人道:“就屈杀了奴罢了!是那个不逢
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嚼他那旺跳身子。见你常时进
奴这屋里来歇,无非都气不愤,拿这有天没日头的事
压枉奴。就是你与的簪子,都有数儿,一五一十都在,
你查不是!我平白想起甚么来与那奴才?好成材的奴
才,也不枉说的,恁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平空把
我篡一篇舌头!”西门庆道:“簪子有没罢了。”因向
袖中取出那香囊来,说道:“这个是你的物件儿,如
何打小厮身底下捏出来?你还口强甚么?”说着纷纷
的恼了,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飕的一马鞭子来,打的
妇人疼痛难忍,眼噙粉泪,没口子叫道:“好爹爹,
你饶了奴罢!你容奴说便说,不容奴说,你就打死了
奴,也只臭烂了这块地。这个香囊葫芦儿,你不在家,
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因从木香棚下过,
带儿系不牢,就抓落在地,我那里没寻,谁知这奴才
拾了。奴并不曾与他。”只这一句,就合着琴童供称
一样的话,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
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
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因叫过春梅,搂在怀中,问他:
“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
饶了罢。”那春梅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说道:
“这个,爹你好没的说!我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
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们,做作出这样
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
出外边去好听?”几句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没言语,
丢了马鞭子,一面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分付秋菊
看菜儿,放桌儿吃酒。这妇人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
上去,跪在地下,等他锺儿。西门庆分付道:“我今
日饶了你。我若但凡不在家,要你洗心改正,早关了
门户,不许你胡思乱想。我若知道,并不饶你!”妇
人道:“你分付,奴知道了。”又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方才安坐儿,在旁陪坐饮酒。潘金莲平日被西门庆宠
的狂了,今日讨这场羞辱在身上。正是: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当下西门庆正在金莲房中饮酒,忽小厮打门,说:
“前边有吴大舅、吴二舅、傅伙计、女儿、女婿,众
亲戚送礼来祝寿。”方才撇了金莲,出前边陪待宾客。
那时应伯爵、谢希大众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亦
使保儿送礼来。西门庆前边乱着收人家礼物,发柬请
人,不在话下。

且说孟玉楼打听金莲受辱,约的西门庆不在房里,
瞒着李娇儿、孙雪娥,走来看望。见金莲睡在床上,
因问道:“六姐,你端的怎么缘故?告我说则个。”那
金莲满眼流泪哭道:“三姐,你看小淫妇,今日在背
地里白唆调汉子,打了我恁一顿。我到明日,
和这两个淫妇冤仇结得有海深。”玉楼道:“你便与他有瑕玷,
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六姐,你休烦恼,
莫不汉子就不听俺们说句话儿?若明日他不进我房
里来便罢,但到我房里来,等我慢慢劝他。”金莲道:
“多谢姐姐费心。”一面叫春梅看茶来吃。坐着说了
回话,玉楼告回房去了。至晚,西门庆因上房吴大妗
子来了,走到玉楼房中宿歇。玉楼因说道:“你休枉
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
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了。你不问个青
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却不难为他了!我就替他赌个
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西
门庆道:“我问春梅,他也是这般说。”玉楼道:“他今在
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他看去?”西门庆道:“我知
道,明日到他房中去。”当晚无话。

到第二日,西门庆正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
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拿轿子接了李桂姐并
两个唱的,唱了一日。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拜
见月娘众人,在上房里坐吃茶。请潘金莲见,连使丫
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
桂姐临家去,拜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
汗巾花翠之类,同李娇儿送出门首。桂姐又亲自到金
莲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那金莲听见他来,
使春梅把角门关得铁桶相似,说道:“娘分付,我不
敢开。”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不题。

单表西门庆至晚进入金莲房内来,那金莲把云鬓
不整,花容倦淡,迎接进房,替他脱衣解带,伺候茶
汤脚水,百般殷勤扶侍。到夜里枕席欢娱,屈身忍辱,
无所不至,说道:“我的哥哥,这一家谁是疼你的?
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
道奴的意。旁人见你这般疼奴,在奴身边的多,都气
不愤,背地里驾舌头,在你跟前唆调。我的傻冤家!
你想起甚么来,中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
等下无情的折挫!常言道: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
的贴天飞。你就把奴打死了,也只在这屋里。就是前
日你在院里踢骂了小厮来,早是有大姐姐、孟三姐在
跟前,我自不是说了一声,恐怕他家粉头掏渌坏了你
身子,院中唱的一味爱钱,有甚情节?谁人疼你?谁
知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个背地做成一帮儿算计我。自
古人害人不死,天害人才害死了。往后久而自明,只
要你与奴做个主儿便了。”几句把西门庆窝盘住了。
是夜与他淫欲无度。

过了几日,西门庆备马,玳安、平安两个跟随,
往院中来。却说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听见他来,
连忙走进房去,洗了浓妆,除了簪环,倒在床上裹衾
而卧。西门庆走到,坐了半日,老妈才出来,道了万
福,让西门庆坐下,问道:“怎的姐夫连日不进来走
走?”西门庆道:“正是因贱日穷冗,家中无人。”虔
婆道:“姐儿那日打搅。”西门庆道:“怎的那日桂卿
不来走走?”虔婆道:“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
里。这几日还不放了来。”说了半日话,才拿茶来陪
着吃了。西门庆便问:“怎的不见桂姐?”虔婆道:“姐
夫还不知哩,小孩儿家,不知怎的,那日着了恼,来
家就不好起来,睡倒了。房门儿也不出,直到如今。
姐夫好狠心,也不来看看姐儿。”西门庆道:“真个?
我通不知。”因问:“在那边房里?我看看去。”虔婆
道:“在他后边卧房里睡。”慌忙令丫鬟掀帘子。西门
庆走到他房中,只见粉头乌云散乱,粉面慵妆,裹被
坐在床上,面朝里,见了西门庆,不动一动儿。西门
庆道:“你那日来家,怎的不好?”也不答应。又问:
“你着了谁人恼,你告我说。”问了半日,那桂姐方
开言说道:“左右是你家五娘子。你家中既有恁好的
迎欢卖俏,又来稀罕俺们这样淫妇做甚么?俺们虽是
门户中出身,跷起脚儿,比外边良人家不成的货色儿
高好些!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去。大娘到
见我甚是亲热,又与我许多花翠衣服。待要不请他见,
又说俺院中没礼法。闻说你家有五娘子,当即请他拜
见,又不出来。家来同俺姑娘又辞他去,他使
丫头把房门关了。端的好不识人敬重!”西门庆道:“你到休
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
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咬群儿,口嘴伤人,
也要打他哩!”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没
羞的哥儿,你就打他?”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
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
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还把
头发都剪了。”桂姐道:“我见砍头的,没见吹嘴的,
你打三个官儿,唱两个喏,谁见来?你若有本事,到
家里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拿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
三院有名的子弟。”西门庆道:“你敢与我排手?”那
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个手。”当日西门庆在院中歇
了一夜,到次日黄昏时分,辞了桂姐,上马回家。桂
姐道:“哥儿,你这一去,没有这物件儿,看你拿甚
嘴脸见我!”

这西门庆吃他激怒了几句话,归家已是酒酣,不
往别房里去,迳到潘金莲房内来。妇人见他有酒了,
加意用心伏侍。问他酒饭都不吃。分付春梅把床上枕
席拭抹干净,带上门出去。他便坐在床上,令妇人脱
靴。那妇人不敢不脱。须臾,脱了靴,打发他上床。
西门庆且不睡,坐在一只枕头上,令妇人褪了衣服,
地下跪着。那妇人吓的捏两把汗,又不知因为甚么,
于是跪在地下,柔声痛哭道:“我的爹爹!你透与奴
个伶俐说话,奴死也甘心。饶奴终日恁提心吊胆,陪
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拿钝刀子锯处
我,教奴怎生吃受?”西门庆骂道:“贱淫妇,你真
个不脱衣裳,我就没好意了!”因叫春梅:“门背后有
马鞭子,与我取了来!”那春梅只顾不进房来,叫了
半日,才慢条厮礼推开房门进来。看见妇人跪在床地
平上,向灯前倒着桌儿下,由西门庆使他,只不动身。
妇人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救儿,他如今
要打我。”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不要管他。你只
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没
羞!娘干坏了你甚么事儿?你信淫妇言语,平地里起
风波,要便搜寻娘?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你教人
有那眼儿看得上你!倒是我不依你。”拽上房门,走
在前边去了。那西门庆无法可处,倒呵呵笑了,向金
莲道:“我且不打你。你上来,我问你要椿物儿,你
与我不与我?”妇人道:“好亲亲,奴一身骨朵肉儿
都属了你,随要甚么,奴无有不依随的。不知你心里
要甚么儿?”西门庆道:“我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
妇人道:“好心肝!奴身上随你怎的拣着烧遍了也依,
这个剪头发却依不的,可不吓死了我罢了。奴出娘胞
儿,活了二十六岁,从没干这营生。打紧我顶上这头
发近来又脱了好些,只当可怜见我罢。”西门庆道:“你
只怪我恼,我说的你就不依。”妇人道:“我不依你,
再依谁?”因问:“你实对奴说,要奴这头发做甚么?”
西门庆道:“我要做网巾。”妇人道:“你要做网巾,
奴就与你做,休要拿与淫妇,教他好压镇我。”西门
庆道:“我不与人便了,要你发儿做顶线儿。”妇人道:
“你既要做顶线,待奴剪与你。”当下妇人分开头发,
西门庆拿剪刀,按妇人顶上,齐臻臻剪下一大柳来,
用纸包放在顺袋内。妇人便倒在西门庆怀中,娇声哭
道:“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
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是夜与他欢会异常。

到次日,西门庆起身,妇人打发他吃了饭,出门
骑马,迳到院里。桂姐便问:“你剪的他头发在那里?”
西门庆道:“有,在此。”便向茄袋内取出,递与桂姐。
打开看,果然黑油也一般好头发,就收在袖中。西门
庆道:“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剪这头发,好不烦
难,吃我变了脸恼了,他才容我剪下这一柳子来。我
哄他,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迳拿进来与你瞧。可见
我不失信。”桂姐道:“甚么稀罕货,慌的恁个腔儿!
等你家去,我还与你。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
来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是怕他!恁说我言语不的
了。”桂姐一面叫桂卿陪着他吃酒,走到背地里,把
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踹踏,不在话下。却把
西门庆缠住,连过了数日,不放来家。

金莲自从头发剪下之后,觉道心中不快,每日房
门不出,茶饭慵餐。吴月娘使小厮请了家中常走看的
刘婆子来看视,说:“娘子着了些暗气,恼在心中,
不能回转,头疼恶心,饮食不进。”一面打开药包来,
留了两服黑丸子药儿:“晚上用姜汤吃。”又说:“我
明日叫我老公来,替你老人家看看今岁流年,有灾没
灾。”金莲道:“原来你家老公也会算命?”刘婆道:
“他虽是个瞽目人,到会两三椿本事:第一善阴阳算
命,与人家禳保;第二会针灸收疮;第三椿儿不可说,
--单管与人家回背。”妇人问道:“怎么是回背?”
刘婆子道:“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
小妻争斗,教了俺老公去说了,替他用镇物安镇,画些符
水与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亲热,兄弟和睦,
妻妾不争。若人家买卖不顺溜,田宅不兴旺者,常与
人开财门发利市。治病洒扫,禳星告斗都会。因此人
都叫他做刘理星。也是一家子,新娶个媳妇儿是小人
家女儿,有些手脚儿不稳,常偷盗婆婆家东西往娘家
去。丈夫知道,常被责打。俺老公与他回背,画了一
道符,烧灰放在水缸下埋着,合家大小吃了缸内水,
眼看媳妇偷盗,只象没看见一般。又放一件镇物在枕
头内,男子汉睡了那枕头,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
他了。”那金莲听见遂留心,便呼丫头,打发茶汤点
心与刘婆吃。临去,包了三钱药钱,另外又秤了五钱,
要买纸扎信信物。明日早饭时叫刘瞎来烧神纸。那婆
子作辞回家。

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领贼瞎迳进大门往里走。
那日西门庆还在院中,看门小厮便问:“瞎子往那里
走?”刘婆道:“今日与里边五娘烧纸。”小厮道:“既
是与五娘烧纸,老刘你领进去。仔细看狗。”这婆子
领定,迳到潘金莲卧房明间内,等了半日,妇人才出
来。瞎子见了礼,坐下。妇人说与他八字,贼瞎用手
捏了捏,说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
丑时。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依子平正论,娘
子这八字,虽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济,子上有些防
碍。乙木生在正月间,亦作身旺论,不克当自焚。又
两重庚金,羊刃大重,夫星难为,克过两个才好。”
妇人道:“已克过了。”贼瞎子道:“娘子这命中,休
怪小人说,子平虽取煞印格,只吃了亥中有癸水,丑
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冲动了只一重巳土,官煞混
杂。论来,男人煞重掌威权,女子煞重必刑夫。所以
主为人聪明机变,得人之宠。只有一件,今岁流年甲
辰,岁运并临,灾殃立至。命中又犯小耗勾绞,两位
星辰打搅,虽不能伤,却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
常沾些啾唧不宁之状。”妇人听了,说道:“累先生仔
细用心,与我回背回背。我这里一两银子相谢先生,
买一盏茶吃。奴不求别的,只愿得小人离退,夫主爱
敬便了。”一面转入房中,拔了两件首饰递与贼瞎。
贼瞎收入袖中,说道:“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块,
刻两个男女人形,书着娘子与夫主生辰八字,用七七
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用红纱一片,蒙在男子眼
中,用艾塞其心,用针钉其手,下用胶粘其足,暗暗
埋在睡的枕头内。又朱砂书符一道烧灰,暗暗搅茶内。
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头,不过三日,自然
有验。”妇人道:“请问先生,这四椿儿是怎的说?”
贼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
似西施娇艳;用艾塞心,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
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用胶粘足者,
使他再不往那里胡行。”妇人听言,满心欢喜。当下
备了香烛纸马,替妇人烧了纸。到次日,使刘婆送了
符水镇物与妇人,如法安顿停当,将符烧灰,顿下好
茶,待的西门庆家来,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到晚
夕,与他共枕同床,过了一日两,两日三,似水如鱼,
欢会异常。看观听说:但凡大小人家,师尼僧道,乳
母牙婆,切记休招惹他,背地什么事不干出来?古人
有四句格言说得好:
堂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便是祸少福星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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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May 30 10:32:55 2015, 美东)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墙头密约
迎春儿隙底私窥

词曰: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
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
约重来。

话说一日西门庆往前边走来,到月娘房中。月娘
告说:“今日花家使小厮拿帖来,请你吃酒。”西门庆
观看帖子,写着:“即午院中吴银家一叙,希即过我
同往,万万!”少顷,打选衣帽,叫了两个跟随,骑
匹骏马,先迳到花家。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他浑家

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鬒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
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
翘翘小脚,立在二门里台基上。那西门庆三不知走进
门,两下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
见了一面,不曾细玩。今日对面见了,见他生的甚是
白净,五短身才,瓜子面儿,细湾湾两道眉儿,不觉
魂飞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
后边去了。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丫鬟来,名唤绣春,
请西门庆客位内坐。他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
“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
丫鬟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人隔门说道:“今
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
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
家中无人。”西门庆便道:“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
紧。嫂子既然分付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来。”

正说着,只见花子虚来家,妇人便回房去了。花
子虚见西门庆叙礼说道:“蒙哥下降,小弟适有些不
得已小事出去,失迎,恕罪!”于是分宾主坐下,便
叫小厮看茶。须臾,茶罢。又分付小厮:“对你娘说,
看菜儿来,我和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六月二十四,
是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哥同往一乐。”西门庆道:“二
哥何不早说?”即令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
了来。”花子虚道:“哥何故又费心?小弟到不是了。”
西门庆见左右放桌儿,说道:“不消坐了,咱往里边
吃去罢。”花子虚道:“不敢久留,哥略坐一回。”少
倾,就是齐整肴馔拿将上来,银高脚葵花锺,每人三
锺,又是四个卷饼,吃毕收下来与马上人吃。

少倾,玳安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迳往吴
四妈家与吴银儿做生日。到那里,花攒锦簇,歌舞吹
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留心,把子虚灌得
酩酊大醉。又因李瓶儿央浼之言,相伴他一同来家。
小厮叫开大门,扶到他客位坐下。李瓶儿同丫鬟掌着
灯烛出来,把子虚搀扶进去。

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
谢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
姑待来家,官人休要笑话。”那西门庆忙屈身还喏,
说道:“不敢。嫂子这里分付,在下敢不铭心刻骨,
同哥一搭里来家!非独嫂子耽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
了。方才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强着催哥起
身。走到乐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小名叫
做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要往他家去,被我再
三拦住,劝他说道:‘恐怕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才
一直来家。若到郑家,便有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
该我说,哥也糊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
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妇人道:“正是如此,
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
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
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这西门庆
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甚么事
儿不知道?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教他入港,
岂不省腔!于是满面堆笑道:“嫂子说那里话!相交
朋友做甚么?我一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妇人又
道了万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盏果仁泡茶来。西门庆
吃毕茶,说道:“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遂告辞
归家。

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屡屡安下
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子虚挂住在院里饮酒过夜。
他便脱身来家,一径在门首站立。这妇人亦常领着两
个丫鬟在门首。西门庆看见了,便扬声咳嗽,一回走
过东来,又往西去,或在对门站立,把眼不住望门里
睃盼。妇人影身在门里,见他来便闪进里面,见他过
去了,又探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
一日,西门庆正站在门首,忽见小丫鬟绣春来请。西
门庆故意问道:“姐姐请我做甚么?你爹在家里不
在?”绣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庆爹问句话
儿。”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连忙走过来,到客位内
坐下。良久,妇人出来,道了万福,便道:“前日多
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他从昨日出去,
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西
门庆道:“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
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不知他还在那里没
在。若是我在那里,恐怕嫂子忧心,有个不催促哥早
早来家的?”妇人道:“正是这般说。奴吃煞他不听
人说、在外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西门庆道:“论
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有这一件儿。”说着,小
丫鬟拿茶来吃了。西门庆恐子虚来家,不敢久恋,就
要告归。妇人又千叮万嘱,央西门庆:“不拘到那里,
好歹劝他早来家,奴一定恩有重报,决不敢忘官人!”
西门庆道:“嫂子没的说,我与哥是那样相交!”说毕,
西门庆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道:
“你在外边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
番顾睦你来家。你买分礼儿谢谢他,方不失了人情。”
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
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来人去了。吴月娘
便问说:“花家如何送你这礼?”西门庆道:“花二哥
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
了他来家;又见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
娘子儿因此感我的情,想对花二哥说,故买此礼来谢
我。”吴月娘听了,与他打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
你自顾了你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
在外养女调妇,反劝人家汉子!”又道:“你莫不白受
他这礼?”因问:“他帖上儿写着谁的名字?若是他
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
他也只恁要来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汉名字,随你
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
明日请他便了。”次日,西门庆果然治酒,请过花子
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差了
礼数。咱送了他一分礼,他到请你过去吃了一席酒,
你改日还该治一席酒请他,只当回席。”

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花子虚假着节下,叫
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
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
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还思捧酒绮罗娘。
秀帘琐闼私相觑,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
边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槅子边站立偷觑,两个撞
了个满怀,西门庆回避不及。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
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
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
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
小解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弹唱递酒,
只是装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
廉外,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
谢希大,如同钉在椅子上,白不起身。熬的祝实念、
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
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
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门庆道:“我
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扶归
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
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
此,拿大锺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
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绝。暗暗使小
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分付说:“你既要与这伙人
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
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花子虚道:“这咱晚我
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
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
一声,走来对众人说:“我们往院里去。”应伯爵道:
“真个?休哄我。你去问声嫂子来,咱好起身。”子
虚道:“房下刚才已是说了,教我明日来家。”谢希大
道:“可是来,自吃应花子这等唠叨。哥刚才已是讨
了老脚来,咱去的也放心。”于是连两个唱的,都一
齐起身进院。此时已是二更天气,天福儿、天喜儿跟
花子虚等三人,从新又到后巷吴银儿家去吃酒不题。

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
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
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少倾,只见丫鬟迎春黑影
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
话。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
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
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
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灯烛下,早已安排
一桌齐整酒肴果菜,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
斝,亲递与西门庆,深深道个万福:“奴一向感谢官
人,蒙官人又费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
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
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刚
才吃我都打发到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
来家么?”妇人道:“奴已分付过夜不来了。两个小
厮都跟去了。家里再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
冯妈妈看门首,他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
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并肩
叠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绣春
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
瑚,两个丫鬟撤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上床交欢。

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
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面两扇窗寮,房中掌着灯
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头,今年已十七岁,颇
知事体,见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
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端的二人怎样交接?
但见:

灯光影里,鲛绡帐中,一个玉臂忙摇,一个金莲
高举。一个莺声呖呖,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
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
恣,未能即罢。正是: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
帐挽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

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看得明明白
白。听见西门庆问妇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奴今
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贵庚?”西门庆道:“房
下二十六岁了。”妇人道:“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
分礼儿过去,看看大娘,只怕不好亲近。”西门庆道:
“房下自来好性儿。”妇人又问:“你头里过这边来,
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
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惟有我第五
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
他不敢管我。”妇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
道:“他与大房下同年。”妇人道:“又好了,若不嫌
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
娘和五娘的脚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
奴情。”说着,又将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拨下两根来,
替西门庆带在头上,说道:“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
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当下二人如胶似
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叫,东方渐白,西门庆
恐怕子虚来家,整衣而起,照前越墙而过。两个约定
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就使丫鬟在墙头上暗暗
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才上墙,
这边西门庆便用梯凳扒过墙来。两个隔墙酬和,窃玉
偷香,不由大门行走,街房邻舍怎的晓得?有诗为证:
月落花阴夜漏长,相逢疑是梦高唐。
夜深偷把银缸照,犹恐憨奴瞰隙光。

却说西门庆扒过墙来,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
睡未起,因问:“你昨日也不知又往那里去了这一夜?
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又使小厮邀
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脱身走来家。”金莲虽
故信了,还有几分疑影在心。一日,同孟玉楼饭后在
花园亭子上做针指,猛可见一块瓦儿打在面前。那孟
玉楼低着头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
看,影影绰绰只见隔壁墙头上一个白面探了一探,就
下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三姐姐,
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想是上墙瞧花儿,
看见俺们在这里,他就下去了。”说毕,也就罢了。
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赴席来家,进金莲房中。金莲与
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趔趄着脚儿,
只往前边花园里走。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着他。
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
这西门庆就踏着梯凳过墙去了。那边李瓶儿接入房中,
两个厮会不题。

这潘金莲归到房中,翻来复去,通一夜不曾睡。
将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人睡在床
上,不理他。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挨近他床上坐
下。妇人见他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
道:“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里去来?把老娘气
了一夜!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
趁早实说,从前已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偷了几遭?
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
脚儿过去,后脚我就吆喝起来,教你负心的囚根子死
无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标住他汉子在院里过夜,却这
里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着走!嗔道昨日大白日
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
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
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
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西门庆听了,慌
的装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说道:“怪
小油嘴儿,禁声些!实不瞒你,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
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
要拜认你两个做姐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
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
来献小殷勤儿,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
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儿去!”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
只见那话软仃当,银托子还带在上面,问道:“你实
说,与淫妇弄了几遭?”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
只一遭。”妇人道:“你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
鼻涕浓如酱,却如风瘫了一般的!有些硬朗气儿也是
人心。”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强
盗,嗔道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
和那淫妇肏捣去了。”西门庆满脸儿陪笑说道:“怪小
淫妇儿,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教我捎了上覆来,他到
明日过来与你磕头,还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头替了
吴家的样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
你。”于是除了帽子,向头上拔将下来,递与金莲。
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
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
满心欢喜,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
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肏捣。
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欢喜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
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
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买一套妆花衣服
谢你。”妇人道:“我不信那蜜嘴糖舌,既要老娘替你
二人周旋,要依我三件事。”西门庆道:“不拘几件,
我都依。”妇人道:“头一件不许你往院里去;第二件
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我
说,一字不许你瞒我。”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都
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
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好风月,又善饮。
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半夜不睡。”
又向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
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
行事。”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内府衢花绫裱,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小绿细描金,
镶嵌斗方干净。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
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
道:“好生收在我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西门庆道:
“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
来家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东西,如何到我
家?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就是打也打不出去。”
西门庆道:“怪小奴才儿,休要耍问。”赶着夺那手卷。
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
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
你看完了与他罢么。你还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
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我儿,
谁养得你恁乖?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
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香薰鸳被,款设银
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
飞”之乐。看观听说:巫蛊魇昧之物,自古有之。金
莲自从叫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时,使西门庆变嗔
怒而为宠爱,化忧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正是:
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 有词为证: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晓来鸾凤栖
双枕,剔尽银灯半吐辉。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
效于飞。颠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永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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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May 30 10:33:08 2015, 美东)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迎奸赴会

诗曰: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黛蹙娥眉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兰室盼绸缪。
何如得遂相如意,不让文君咏白头。

话说一日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妗子来看,月娘
留他住两日。正陪在房中坐的,忽见小厮玳安抱进毡
包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便往李娇儿房里去
了。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来也不吃。
月娘见他面色改常,便问:“你今日会茶,来家恁早?”
西门庆道:“今该常二哥会,他家没地方,请俺们在
城外永福寺去耍子。有花二哥邀了应二哥,俺们四五
个,往院里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着,忽见几个做公
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的去了。把众人吓了
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听。
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
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们才放心,各人
散归家来。”月娘闻言,便道:“这是正该的,你整日
跟着这伙人,不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丢
出事来,才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
人挣锋厮打,群到那日是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条
路儿!正经家里老婆的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
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到着个驴耳朵听他。正是:
家人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西门庆笑道:“谁
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月娘道:“你这行货子,只
好家里嘴头子罢了。”

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使天福 
儿来,请爹过去说话。”这西门庆听了,趔趄脚儿就
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没的教人讲你把。”西门庆道:
“切邻间不防事。我去到那里,看他有甚么话说。”
当下走过花子虚家来,李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
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慵妆,从房里出来,脸吓的
蜡渣也似黄,跪着西门庆,再三哀告道:“大官人没
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里相
助。因他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边
胡行。今日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这时节方对小
厮说将来,教我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妇人家没脚的,
那里寻那人情去。发狠起来,想着他恁不依说,拿到
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也不亏他。只是难为过世老公
公的姓字。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过来,央及大官人,
把他不要提起罢,千万看奴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
儿,只不教他吃凌逼便了。”西门庆见妇人下礼,连
忙道:“嫂子请起来,不妨,我还不知为了甚勾当。”
妇人道:“正是一言难尽。俺过世老公公有四个侄儿,
大侄儿唤做花子由,第三个唤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
华,俺这个名花子虚,都是老公公嫡亲的。虽然老公
公挣下这一分钱财,见我这个儿不成器,从广南回来,
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着紧还打倘棍儿,那三
个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
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现一分银子儿
没曾分得。我常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他通不理一
理儿。今日手暗不通风,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
放声大哭。西门庆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么事
来,原来是房分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既是嫂子
分付,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
领。”妇人说道:“官人若肯时又好了。请问寻分上,
要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西门庆道:“也用不多,
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
这四门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
拿两个分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
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
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妇人便往房中开箱子,
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教西门庆收去寻人
情,上下使用。西门庆道:“只一半足矣,何消用得
许多!”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收了去。奴床后还有四
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都是值钱珍宝之物,亦发
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来取。趁
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
子来。眼见得三拳敌不得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
东西儿吃人暗算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西门庆道:
“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妇人道:“这都是老
公公在时,梯己交与奴收着之物,他一字不知。大官
人只顾收去。”西门庆说道:“既是嫂子恁说,我到家
教人来取。”于是一直来家,与月娘商议。月娘说:“银
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
教两边街坊看着不惹眼?必须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
密些。”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玳安、来旺、来兴、
平安四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银子先抬来家。
然后到晚夕月上时分,李瓶儿那边同迎春、绣春放桌
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
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衬毡条,一个个打发过
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正是:
富贵自是福来投,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西庆收下他许多细软金银宝物,邻舍街坊俱不知
道。连夜打点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
家人来保上东京。送上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
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
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
封府尹,极是清廉。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
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当日杨府尹升厅,监中
提出花子虚来,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他家财下落。
此时花子虚已有西门庆捎书知会了,口口只说:“自
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都花费了。止有宅舍两所、
庄田一处见在,其余床帐家火物件,俱被族人分散一
空。”杨府尹道:“你们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
失之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
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
缴。”花子由等又上前跪禀,还要监追子虚,要别项
银两。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说道:“你这厮少
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每不告做甚么来?如
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于是把花子虚一下儿也没
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在
话下。

来保打听这消息,星夜回来,报知西门庆。西门
庆听见分上准了,放出花子虚来家,满心欢喜。这里
李瓶儿请过西门庆去计议,要叫西门庆拿几两银子,
买了这所住的宅子:“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
西门庆归家与吴月娘商议。月娘道:“你若要他这房
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西门庆听
记在心。那消几日,花子虚来家,清河县委下乐县丞
丈估:太监大宅一所,坐落大街安庆坊,值银七百两,
卖与王皇亲为业;南门外庄田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两,
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
因在西门庆紧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使人来说,
西门庆只推没银子,不肯上帐。县中紧等要回文书,
李瓶儿急了,暗暗使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教拿他寄
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这西门庆方才依允。
当官交兑了银两,花子由都画了字。连夜做文书回了
上司,共该银一千八百九十五两,三人均分讫。

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没分的丝毫,把银两、
房舍、庄田又没了,两箱内三千两大元宝又不见踪影,
心中甚是焦躁。因问李瓶儿查算西门庆使用银两下落,
今还剩多少,好凑着买房子。反吃妇人整骂了四五日,
骂道:“呸!魉魉混沌,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
外边眠花卧柳,只当被人弄成圈套,拿在牢里,使将
人来教我寻人情。奴是个女妇人家,大门边儿也没走,
晓得甚么?认得何人?那里寻人情?浑身是铁打得
多少钉儿?替你添羞脸,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多亏了
隔壁西门大官人,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得那
黄风黑风,使了家下人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得停
停当当的。你今日了毕官司,两脚站在平川地,得命
思财,疮好忘痛,来家到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
说有也没有。你写来的帖子现在,没你的手字儿,我
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花子
虚道:“可知是我的帖子来说,实指望还剩下些,咱
凑着买房子过日子。”妇人道:“呸!浊蠢才!我不好
骂你的。你早仔细好来,咊头儿上不算计,圈底儿下
却算计。千也说使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三千两
银子能到的那里?蔡太师、杨提督好小食肠儿!不是
恁大人情,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儿也没曾打在
你这忘八身上,好好儿放出来,教你在家里恁说嘴!
人家不属你管辖,你是他甚么着疼的亲?平白怎替你
南上北下走跳,使钱教你!你来家也该摆席酒儿,请
过人来,知谢人一知谢儿,还一扫帚扫得人光光的,
到问人找起后帐儿来了!”几句连搽带骂,骂的子虚
闭口无言。

到次日,西门庆使玳安送了一分礼来与子虚压惊。
子虚这里安排了一席,请西门庆来知谢,就要问他银
两下落。依着西门庆,还要找过几百两银子与他凑买
房子。到是李瓶儿不肯,暗地使冯妈妈过来对西门庆
说:“休要来吃酒,只开送一篇花帐与他,说银子上
下打点都使没了。”花子虚不识时,还使小厮再三邀
请。西门庆躲的一径往院里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
虚气的发昏,只是跌脚。看观听说:大凡妇人更变,
不与男子汉一心,随你咬折铁钉般刚毅之夫,也难测
其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内,往往男子之名都
被妇人坏了者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要之在乎容
德相感,缘分相投,夫唱妇随,庶可保其无咎。若似
花子虚落魄飘风,谩无纪律,而欲其内人不生他意,
岂可得乎!正是:
自意得其垫,无风可动摇。

话休饶舌。后来子虚只摈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
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屋居住。得了这口重气,刚搬到那
里,又不幸害了一场伤寒,从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
上,就不曾起来。初时还请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
只挨着。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二十头,呜呼哀哉,
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那手下的大小厮天喜儿,
从子虚病倒之时,就拐了五两银子走的无踪。子虚一
倒了头,李瓶儿就使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与他商
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到坟上安葬。那花大、花三、
花四一般儿男妇,也都来吊孝送殡。西门庆那日也教
吴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山头祭奠。当日妇人轿子
归家,也设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
心只想着西门庆。从子虚在日,就把两个丫头教西门
庆耍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

一日,正值正月初九,李瓶儿打听是潘金莲生日,
未曾过子虚五七,李瓶儿就买礼物坐轿子,穿白绫袄
儿,蓝织金裙,白纻布鬒髻,珠子箍儿,来与金莲做
生日。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轿。进门先与月娘磕
了四个头,说道:“前日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
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
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位就是五娘?”又要磕
下头去,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
莲那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
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一同见了。李瓶
儿便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往门外玉皇庙
打醮去了。”一面让坐了,唤茶来吃了。良久,只见
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他妆饰少次于众人,便起身
来问道:“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请见得。”月娘
道:“此是他姑娘哩。”李瓶儿就要行礼。月娘道:“不
劳起动二娘,只是平拜拜儿罢。”于是彼此拜毕,月
娘就让到房中,换了衣裳,分付丫鬟,明间内放桌儿
摆茶。须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来。让
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
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
月娘见李瓶儿锺锺酒都不辞,于是亲自递了一遍酒,
又令李娇儿众人各递酒一遍,因嘲问他话儿道:“花
二娘搬的远了,俺姊妹们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
狠心,就不说来看俺们看见?”孟玉楼便道:“二娘
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还不来哩!”李瓶儿道:“好
大娘,三娘,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者热孝
在身,二者家下没人。昨日才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
娘怪,还不敢来。”因问:“大娘贵降在几时?”月娘
道:“贱日早哩。”潘金莲接过来道:“大娘生日是八
月十五,二娘好歹来走走。”李瓶儿道:“不消说,一
定都来。”孟玉楼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妹相伴一夜儿,
不往家去罢了。”李瓶儿道:“奴可知也要和众位娘叙
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初搬到那里,
自从他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
花园,好不空!晚夕常有狐狸抛砖掠瓦,奴又害怕。
原是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止是这个天福儿
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倒亏了这个老冯,
是奴旧时人,常来与奴浆洗些衣裳。”月娘因问:“老
冯多少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儿,高大言也没句
儿。”李瓶儿道:“他今年五十六岁,男花女花都没,
只靠说媒度日。我这里常管他些衣裳。昨日拙夫死了,
叫过他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丫头一炕睡。”潘金莲
嘴快,说道:“既有老冯在家里看家,二娘在这里过
一夜也不妨,左右你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玉楼
道:“二娘只依我,叫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那李
瓶儿只是笑,不做声。话说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
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随跟着他娘往房里去了。
李瓶儿再三辞道:“奴的酒勾了。”李娇儿道:“花二
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里肯吃酒,偏我递酒,二
娘不肯吃?显的有厚薄。”遂拿个大杯斟上。李瓶儿
道:“好二娘,奴委的吃不去了,岂敢做假!”月娘道:
“二娘,你吃过此杯,略歇歇儿罢。”那李瓶儿方才接
了,放在面前,只顾与众人说话。孟玉楼见春梅立
在旁边,便问春梅:“你娘在前边做甚么哩?你去连
你娘、潘姥姥快请来,就说大娘请来陪你花二娘吃酒
哩。”春梅去不多时,回来道:“姥姥害身上疼,睡哩。
俺娘在房里匀脸,就来。”月娘道:“我倒也没见,他
倒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了,三不知往房里去了。诸
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有诗为证:
倦来汗湿罗衣彻,楼上人扶上玉梯。
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发红泥。

正说着,只见潘金莲走来。玉楼在席上看见他艳
抹浓妆,从外边摇摆将来,戏道:“五丫头,你好人
儿!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你躲到房
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
了一下。玉楼道:“好大胆的五丫头!你还来递一锺
儿。”李瓶儿道:“奴在三娘手里吃了好少酒儿,也都
勾了。”金莲道:“他手里是他手里帐,我也敢奉二娘
一锺儿。”于是满斟一大锺递与李瓶儿。李瓶儿只顾
放着不肯吃。月娘因看见金莲鬓上撇着一根金寿字簪
儿,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
打造的?倒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
戴。”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到明日每
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老公公御前带出来的,
外边那里有这样范!”月娘道:“奴取笑斗二娘耍子。
俺姐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

看看日西时分,冯妈妈在后边雪娥房里管待酒,
吃的脸红红的出来,催逼李瓶儿道:“起身不起身?
好打发轿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罢,叫老冯回
了轿子家去罢。”李瓶儿说:“家里无人,改日再奉看
众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楼道:“二娘好执古,俺
众人就没些儿分上?如今不打发轿子,等住回他爹来,
少不的也要留二娘。”自这说话,逼迫的李瓶儿就把
房门钥匙递与冯妈妈,说道:“既是他众位娘再三留
我,显的奴不识敬重。分付轿子回去,教他明日来接
罢。你和小厮家去,仔细门户。”又教冯妈妈附耳低
言:“教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床房里头一个箱子,

小描金头面匣儿里,拿四对金寿字簪儿。你明日早送
来,我要送四位娘。”那冯妈妈得了话,拜辞了月娘,
一面出门,不在话下。

少顷,李瓶儿不肯吃酒,月娘请到上房,同大妗
子一处吃茶坐的。忽见玳安抱进毡包,西门庆来家,
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里!”慌的李瓶儿
跳起身来,两个见了礼,坐下。月娘叫玉箫与西门庆
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李瓶儿说道:“今
日门外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与众人在
吴道官房里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咱晚。”因问:“二
娘今日不家去罢了?”玉楼道:“二娘再三不肯,要
去,被俺众姐妹强着留下。”李瓶儿道:“家里没人,
奴不放心。”西门庆道:“没的扯淡,这两日好不巡夜
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拿我个帖儿送与
周大人,点到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
用了些酒儿不曾?”孟玉楼道:“俺众人再三劝二娘,
二娘只是推不肯吃。”西门庆道:“你们不济,等我劝
二娘。二娘好小量儿!”李瓶儿口里虽说:“奴吃不去
了。”只不动身。一面分付丫鬟,从新房中放桌儿,
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嗄饭菜蔬、细巧果仁,摆了一
张桌子。吴大妗子知局,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房里
去了。当下李瓶儿上坐,西门庆关席,吴月娘在炕上
跐着炉壶儿。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定,
把酒来斟,也不用小锺儿,都是大银衢花锺子,你一
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
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正是:
两朵桃花上脸来,眉眼施开真色相。

月娘见他二人吃得饧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
往那边房里陪吴大妗子坐去了,由着他四个吃到三更
时分。李瓶儿星眼乜斜,立身不住,拉金莲往后边净
手。西门庆走到月娘房里,亦东倒西歪,问月娘打发
他那里歇。月娘道:“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
房儿里歇。”西门庆道:“我在那里歇?”月娘道:“随
你那里歇,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罢。”西门庆忍
不住笑道:“岂有此理!”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
房里睡了。”月娘道:“就别要汗邪,休要惹我那没好
口的骂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西门庆
道:“罢,罢!我往孟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
中歇了。

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往他前边来,就和
姥姥一处歇卧。到次日起来,临镜梳妆,春梅伏侍。
他因见春梅灵变,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头,与了他一
副金三事儿。那春梅连忙就对金莲说了。金莲谢了又
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他。”李瓶儿道:“不枉了
五娘有福,好个姐姐!”梳妆毕,金莲领着他同潘姥
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李瓶儿看见他那
边墙头开了个便门,通着他那壁,便问:“西门爹几
时起盖这房子?”金莲道:“前者阴阳看来,说到这
二月间兴工动土,要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
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玩花
楼,与奴这三间楼做一条边。”这李瓶儿听了在心。
只见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
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子,摆下茶等着
哩。众人正吃点心,只见冯妈妈进来,向袖中取出一
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李瓶儿。李瓶
儿先奉了一对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
每人都是一对。月娘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
不得。”李瓶儿笑道:“好大娘,甚么稀罕之物,胡乱
与娘们赏人便了。”月娘众人拜谢了,方才各人插在
头上。月娘道:“闻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
闹。到明日我们看灯,就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
在家。”李瓶儿道:“奴到那日,奉请众位娘。”金莲
道:“姐姐还不知,奴打听来,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
月娘道:“今日说过,若是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
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李瓶儿笑道:“蜗居小
室,娘们肯下降,奴一定奉请。”不一时吃罢早饭,
摆上酒来饮酒。看看留连到日西时分,轿子来接,李
瓶儿告辞归家。众姐妹款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
拜见。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门与人家送行去
了。”妇人千恩万谢,方才上轿来家。正是:
合欢核桃真堪爱,里面原来别有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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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May 30 10:33:20 2015, 美东)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诗曰:
楼上多娇艳,当窗并三五。
争弄游春陌,相邀开绣户。
转态结红裾,含娇入翠羽。
留宾乍拂弦,托意时移住。

话说光阴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西门庆先一
日差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一坛酒、一盘寿桃、一盘寿
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吴月娘名字,送与李瓶儿
做生日。李瓶儿才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儿到卧房里,
说道:“前日打搅你大娘,今日又教你大娘费心送礼
来。”玳安道:“娘多上覆,爹也上覆二娘,不多些微
礼,送二娘赏人。”李瓶儿一面分付迎春罢四盘茶食
管待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一方闪色手帕:“到
家多上覆你家列位娘,我这里就使老冯拿帖儿来请。
好歹明日都要光降走走。”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
子的与一百文钱。李瓶儿随即使老冯拿着五个柬帖儿,
十五日请月娘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
又捎了一个帖儿,暗暗请西门庆那日晚夕赴席。

月娘到次日,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
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
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竟到狮子街
灯市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里来。这房子门面四间,到底
三层:临街是楼;仪门内两边厢房,三间客坐,一间
梢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
边落地紧靠着乔皇亲花园。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
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先迎接到客
位内,见毕礼数,次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不必细说。
到午间,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唱的--董娇
儿、韩金钏儿,弹唱饮酒。前边楼上设着细巧添换酒
席,又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玩耍。楼檐前挂着湘帘,
悬着灯彩。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
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
蓝段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
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
凤钗半卸。俱搭伏定楼窗观看。那灯市中人烟凑集,
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诸般买卖,
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屏灯、玉
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
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
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和尚
灯月明与柳翠相连,判官灯锺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
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背金蟾戏吞至宝。骆驼灯、
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
七手八脚螃蟹灯倒戏清波,巨大口髯鲇鱼灯平吞绿藻。
银蛾斗彩,雪柳争辉。鱼龙沙戏,七真五老献丹书;
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队喧阗;
百戏货郎,桩桩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
或垂。琉璃瓶映美女奇花,云母障并瀛州阆苑。王孙
争看小栏下,蹴鞠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娇娆炫色。
卦肆云集,相幄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荣枯
有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扇响
钹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高堆果馅,粘梅花的
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插闹东风;祷凉钗,头上
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绘梅月之双清。
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就和李娇儿各归席
上吃酒去了。惟有潘金莲、孟玉楼同两个唱的,只顾
搭伏着楼窗子望下观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
儿搂着,显他那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
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磕瓜子
儿,把磕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个嘻
笑不止。一回指道:“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下
挂的两盏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倒好看。”
一回又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
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蟹儿,跟着他倒好
耍子。”一回又叫:“三姐姐,你看,这首里这个婆儿
灯,那个老儿灯。”正看着,忽然一阵风来,把个婆
儿灯下半截割了一个大窟窿。妇人看见,笑个不了,
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
匝不开,都压倮倮儿。内中有几个浮浪子弟,直指着
谈论。一个说道:“一定是那公侯府里出来的宅眷。”
一个又猜:“是贵戚王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
何内家妆束?”又一个说道:“莫不是院中小娘儿?
是那大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唱。”又一个走过来说道:
“只我认的,你们都猜不着。这两个妇人,也不是小
可人家的,他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是咱
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的妇女。你惹
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来这里看灯。这个穿绿遍地金
比甲的,我不认的。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戴着
个翠面花儿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因
为在王婆茶坊内捉奸,被大官人踢死了。把他娶在家
里做妾。后次他小叔武松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傅,
被大官人垫发充军去了。如今一二年不见出来,落的
这等标致了。”正说着,吴月娘见楼下围的人多了,
叫了金莲、玉楼席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
酒。

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说道:“酒勾了,我和
二娘先行一步,留下他姊妹两个再坐一回儿,以尽二
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里无人,光丢着些丫头
们,我不放心。”这李瓶儿那里肯放,说道:“好大娘,
奴没尽心也是的。今日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
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他姑娘
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奴送四位娘去。”月娘
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
他姊妹两个,就同我一般。”李瓶儿道:“大娘不用,
二娘也不吃一锺,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
上,那等锺锺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
这湫窄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劳心。”于
是拿大银锺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
大娘,奴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罢。”于是满斟递
与月娘。两个唱的,月娘每人与他二钱银子。待的李
娇儿吃过酒,月娘就起身,又嘱咐玉楼、金莲道:“我
两个先去,就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家
里没人。”玉楼应诺。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首,
上轿去了。归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看看天晚,
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的弹唱饮酒,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那日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家中吃
了饭,同往灯市里游玩。到了狮子街东口,西门庆因
为月娘众人都在李瓶儿家吃酒,恐怕他两个看见,就
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卖纱灯的跟前就回了。不想
转过湾来,撞遇孙寡嘴、祝实念,唱喏说道:“连日
不会哥,心中渴想。”见了应伯爵、谢希大骂道:“你
两个天杀的好人儿,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
儿!”西门庆道:“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才也
是路上相遇。”祝实念道:“如今看了灯往那里去?”
西门庆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不是
也请众兄弟家去,今日房下们都往人家吃酒去了。”
祝实念道:“比是哥请俺每到酒楼上,何不往里边望
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拜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
两个在他家,他望着俺们好不哭哩!说他从腊里不好
到如今,大官人通影边儿不进去看他看。哥今日倒闲,
俺们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西门庆因记挂晚夕李瓶
儿有约,故推辞道:“今日我还有小事,明日去罢。”
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于是同进院中去。正是: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在门首站
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见了。祝实念就高叫道:“快
请三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
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与西门庆见礼毕,说道:“老
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儿?想
必别处另叙了新表子来。”祝实念插口道:“你老人家
会猜算,俺大官人近日相了个绝色的表子,每日只在
那里走,不想你家桂姐儿。刚才不是俺二人在灯市里
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妈不信,问孙伯修就是
了。”因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天杀的,
和他都是一路神衹。”老虔婆听了,哈哈笑道:“好应
二哥,俺家没恼着你,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儿?

虽故姐夫里边头絮儿多,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个粉
头,天下钱眼儿都一样。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
也不丑,姐夫自有眼,今也不消人说。”孙寡嘴道:“我
是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表子,不是里面的,是
外面的表子。”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
道:“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祸的老油嘴,老杀才!”
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
来,递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桂卿不肯接,
递与老妈。老妈说道:“怎么的?姐夫就笑话我家,
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待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
拿出银子。显的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应伯爵
走过来说道:“老妈,你依我收了,快安排酒来俺们
吃。”那虔婆说道:“这个理上却使不得。”一壁推辞,
一壁把银子接来袖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谢
姐夫的布施。”应伯爵道:“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
儿你听:一个子弟在院中嫖小娘儿。那一日做耍,装
做贫子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褴缕,不理他。坐了半日,
茶也不拿出来。子弟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
吃。’老妈道:‘米囤也晒,那讨饭来?’子弟又道:
‘既没饭,有水拿些来,我洗脸。’老妈道:‘少挑水
钱,连日没送水来。’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锭银
子,放在桌上,教买米雇水去。慌的老妈没口子道:
‘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把众人都笑了。
虔婆道:“你还是这等快取笑,可可儿的来,自古有
恁说没这事。”应伯爵道:“你拿耳朵来,我对你说:
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表子--后巷的吴银儿了,不
要你家桂姐哩!”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
是强口,比吴银儿还比得过。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
不断的亲戚。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里见得多,着紧
处,金子也估出个成色来!”说毕,入去收拾酒菜去
了。

少顷,李桂姐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
缕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笼坠子,上穿白
绫对襟袄儿,下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望下
道了万福,与桂卿一边一个打横坐下。须臾,泡出茶
来,桂卿、桂姐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吃毕。保儿就来
打抹春台,才待收拾摆放案酒,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
有几个穿褴缕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里拿
着三四升瓜子儿:“大节间,孝顺大老爹。”西门庆只
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问:“你们那几个在这里?”于
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边伺候。”段绵纱
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说道:“应爹也在这里。”连
忙磕了头。西门庆分付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包儿,
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扒在
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
天子》单道架儿行藏: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
一些儿不巧又腾挪,绕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
牙儿闲磕。攘一回才散伙,赚钱又不多。歪厮缠怎么?
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安排酒上来吃。桂姐满泛
金杯,双垂红袖,肴烹异品,果献时新,倚翠偎红,
花浓酒艳。酒过两巡,桂卿、桂姐一个弹筝,一个琵
琶,两个弹着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在热闹处,
见三个穿青衣黄板鞭者--谓之圆社,手里捧着一只
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向前打
了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唤小
张闲,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们且外边候候,
待俺们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桌子上拾了四盘嗄
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
毬伺候。西门庆吃了一回酒,出来外面院子里,先踢
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一个揸头,
一个对障,勾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
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
说:“桂姐的行头,就数一数二的,强如二条巷董官
女儿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
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袖中取出春扇
儿摇凉,与西门庆携手,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闲踢
行头。白秃子、罗回子在旁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毛。
亦有《朝天子》一词,单表这踢圆的始末:
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毬儿不
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
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得大钱,他老婆常
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打双陆、踢气毬,饮酒,
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附耳低言道:“大娘、二娘
家去了。花二娘叫小的请爹早些过去哩!”这西门庆
听了,暗暗叫玳安:“把马吊在后门边,等着我。”于
是酒也不吃,拉桂姐到房中,只坐了一回儿,就出来
推净手,于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使保儿去
拉扯,西门庆只说:“我家里有事。”那里肯转来!教
玳安儿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圆社。李家恐怕他
又往后巷吴银儿家去,使丫鬟直跟至院门首方回。应
伯爵等众人,还吃到二更才散。正是:
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且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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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May 30 10:33:38 2015, 美东)

第十六回
西门庆择吉佳期
应伯爵追欢喜庆

诗曰:
倾城倾国莫相疑,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里精神健,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蹰。

话说当日西门庆出离院门,玳安跟马,迳到狮子
街李瓶儿家,见大门关着,就知堂客轿子家去了。玳
安叫冯妈妈开了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在堂中秉烛,
花冠齐整,素服轻盈,正倚帘栊盼望。见西门庆来,
忙移莲步,款促湘裙,下阶迎接,笑道:“你早来些
儿,他三娘、五娘还在这里,只刚才起身去了。今日
他大娘去的早,说你不在家。那里去了?”西门庆道:
“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早晨看灯,打你门首过去
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拉去院里,撞到这咱晚。
我恐怕你这里等候,小厮去时,教我推净手,打后门
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的成。”李瓶儿
道:“适间多谢你重礼。他娘们又不肯坐,只说家里
没人,教奴到没意思的。”于是重筛美酒,再整佳肴,
堂中把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来。金炉添兽炭,宝篆
热龙涎。妇人递酒与西门庆,磕下头去说道:“拙夫
已故,举眼无亲。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
儿,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与众位
娘子作个姊妹,奴自己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
说着满眼泪落。西门庆一手接酒,一手扯他道:“你
请起来。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服
满时,我自有处,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咱每且吃酒。”西门庆吃毕,亦满斟一杯回奉。妇人
吃毕,安席坐下。冯妈妈单管厨下。须臾,拿面上来
吃。西门庆因问道:“今日唱的是那两个?”李瓶儿
道:“今日是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临晚,送他三
娘、五娘家中讨花儿去了。”两个在席上交杯换盏饮
酒,绣春、迎春两个在旁斟酒下菜伏侍。只见玳安上
来,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个万福,
分付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
与玳安吃。西门庆分付:“吃了早些回家去罢。”李瓶儿道:
“到家里,你娘问,休说你爹在这里。”玳安道:“小 
的知道,只说爹在里边过夜。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
西门庆点了点头儿,当下把李瓶儿喜欢的要不的,说
道:“好个乖孩子,眼里说话。”又叫迎春拿二钱银子
与他节间买瓜子儿磕:“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
做双好鞋儿穿。”那玳安连忙磕头说:“小的怎敢?”
走到下边吃了酒饭,带马出门。冯妈妈把大门关上了
拴。

李瓶儿同西门庆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付三十二
扇象牙牌儿,桌上铺茜红苫条,两个抹牌饮酒。吃一
回,分付迎春房里秉烛。原来花子虚死了,迎春、绣
春都已被西门庆耍了,以此凡事不避,教他收拾铺床,
拿果盒杯酒。又在床上紫锦帐里,妇人露着粉般身子,
西门庆香肩相并,玉体厮挨。两个看牌,拿大锺饮酒。
因问西门庆:“你那边房子几时收拾?”西门庆道:“且
待二月间兴工,连你这边一所通身打开,与那边花园
取齐。前边起盖个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后边还盖三
间玩花楼。”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
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
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
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与
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亲亲,奴舍
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西门庆忙把
汗巾儿抹拭,说道:“你的情意,我已尽知。待你这
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了才好。不然娶你过去,没
有住房。”妇人道:“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
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
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
也不相两个姊妹,只相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
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西门庆说道:“俺
吴家的这个拙荆,他到是好性儿哩。不然手下怎生容
得这些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
安两个角门儿出入。你心下如何?”妇人道:“我的
哥哥,这等才可奴的意!”于是两个颠鸾倒凤,淫欲
无度。狂到四更时分,方才就寝。枕上并肩交股,直
睡到次日饭时不起来。

妇人且不梳头,迎春拿进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吃
了半盏粥儿,又拿酒来,二人又吃。原来李瓶儿好马
爬着,教西门庆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来自动。两个
正在美处,只见玳安儿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
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
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
两银子押合同,约八月中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
爹家去理会此事。”西门庆道:“你没说我在这里?
”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桂姨家,没说在这里。”西门
庆道:“你看不晓事!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
我怎的?”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直等
爹去,方才批合同。”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孩子来
请,买卖要紧,你不去,惹的大娘不怪么?”西门庆
道:“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发兑,
才上门脱与人。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
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
我。”妇人道:“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
了再来。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西门庆于是依李
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
。李瓶儿收拾饭与他吃了,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
马来家。

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批了合同,
打发去了。走到潘金莲房中,金莲便问:“你昨日往
那里去来?实说便罢,不然我就嚷的尘邓邓的。”西
门庆道:“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们灯市里走了
走,就同往里边吃酒,过一夜。今日小厮接我方才来
家。”金莲道:“我知小厮去接,那院里有你魂儿?罢
么,贼负心,你还哄我哩!那淫妇昨日打发俺们来了,
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肏捣了一夜,肏捣的了,
才放来了。玳安这贼囚根子,久惯儿牢成,对着他大
娘又一样话儿,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先是他回马来
家,他大娘问他:‘你爹怎的不来?在谁家吃酒哩?’
他回说:‘和傅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
姨家吃酒,叫我明早接去哩。”落后我叫了问他,他
笑不言语。问的急了,才说:‘爹在狮子街花二娘那
里哩!’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话!想必
你叫他说来。”西门庆道:“我那里教他?”于是隐瞒
不住,方才把李瓶儿“晚夕请我去到那里,与我递酒,
说空过你们来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他没人手,
后半截空,晚夕害怕,一心要教我娶他。问几时收拾
这房子。他还有些香烛细货,也值几百两银子,教我
会经纪,替他打发。银子教我收,凑着盖房子。上紧
修盖,他要和你一处住,与你做个姊妹,恐怕你不肯。”
妇人道:“我也不多着个影儿在这里,巴不的来总好。
我这里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舡多
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
我来?搀奴甚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
你还问声大姐姐去。”西门庆道:“虽故是恁说,他孝
服未满哩。”说毕,妇人与西门庆脱白绫袄,袖子里
滑浪一声吊出个物件儿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弹子
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
原是番兵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小内玲珑。
得人轻借力,辗转作蝉鸣。解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
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和把
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笑道:“这物件你就不
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来的。好的也值
四五两银子。”妇人道:“此物使到那里?”西门庆道:
“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可言。”妇人道:
“你与李瓶儿也干来?”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从
头告诉一遍。说得金莲淫心顿起,两个白日里掩上房
门,解衣上床交欢。正是:
不知子晋缘何事,才学吹箫便作仙。

话休饶舌。一日西门庆会了经纪,把李瓶儿的香
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
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
凑着盖房使。教阴阳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土动工。将五
百两银子委付大家人来招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
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唤贲第传,年少生的浮浪嚣虚,
百能百巧。原是内相勤儿出身,因不守本分,被赶出
来。初时跟着人做兄弟,次后投入大人家做家人,把
人家奶子拐出来做了浑家,却在故衣行做经纪。琵琶
箫管都会。西门庆见他这般本事,常照管他在生药铺
中秤货讨人钱使。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当日
贲四、来招督管各作匠人兴工。先拆毁花家那边旧房,
打开墙垣,筑起地脚,盖起卷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
处。非止一日,不必尽说。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起盖花园,约个月
有余。却是三月上旬,乃花子虚百日。李瓶儿预先请
过西门庆去,和他计议,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
卖的卖,不的,你着人来看守。你早把奴娶过去罢!
随你把奴作第几个,奴情愿伏侍你铺床叠被。”说着
泪如雨下。西门庆道:“你休烦恼。我这话对房下和
潘五姐也说过了,直待与你把房盖完,那时你孝服将
满,娶你过门不迟。”李瓶儿道:“你既有真心娶奴,
先早把奴房撺掇盖了。娶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
也甘心。省得奴在这里度日如年。”西门庆道:“你的
话,我知道了。”李瓶儿道:“再不的,我烧了灵,先
搬在五娘那边住两日。等你盖了新房子,搬移不迟。
你好歹到家和五娘说,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日,
是他百日,我好念经烧灵。”西门庆应诺,与妇人歇
了一夜。

到次日来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道:
“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
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
房里来,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一节,从
头至尾说一遍。月娘道:“你不好娶他的。他头一件,
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
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
多东西。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得人说,他家
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倘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
惹虱子头上搔。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
随你!”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坐
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的。
寻思了半日,还进入金莲房里来。金莲问道:“大姐
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告诉了一遍。金莲道:
“大姐姐说的也是。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
当初又与他汉子相交,既做朋友,没丝也有寸,交官
儿也看乔了。”西门庆道:“这个也罢了。到只怕花大
那厮没圈子跳,知道挟制他孝服不满,在中间鬼浑。
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金莲道:“呸!有
甚难处的事?你到那里只说:‘我到家对五娘说来,
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
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边房子也七八盖了,撺掇匠人
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里孝服也将满。那里娶你过
去,却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娘楼上,荤不荤,素不
素,挤在一处甚么样子!’管情他也罢了。”

西门庆听言大喜,那里等的时分,就走到李瓶儿
家。妇人便问:“所言之事如何?”西门庆道:“五娘
说来,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迟。如今
他那边楼上,堆的破零零的,你这些东西过去那里堆
放?还有一件打搅,只怕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
如之奈何?”妇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说各衣
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只我先嫁由爹娘,
后嫁由自己。常言:嫂叔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
里事。我如今见过不的日子,他顾不的我。他但若放
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
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问:“你这房子,也得几时
方收拾完备?”西门庆道:“我如今分付匠人,先替
你盖出这三间楼来,及至油漆了,也到五月头上。”
妇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紧些。奴情愿等到那时候
也罢。”说毕,丫鬟摆上酒,两个欢娱饮酒过夜。西
门庆自此,没三五日不来,俱不必细说。

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月房屋。三间玩
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一日,五月蕤
宾时节,正是:
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

李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来,一者解粽,
二者商议过门之事。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
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娶妇人过门。西门庆因问李瓶
儿道:“你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
妇人道:“我每人把个帖子,随他来不来!”当下计议
已定,单等五月十五日,妇人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
在家念经除灵。

西门庆那日封了三钱银子人情,与应伯爵做生日。
早晨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教他买办置酒,晚夕与李
瓶儿除服。却教平安、画童两个跟马,约午后时分,
往应伯爵家来。那日在席者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
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连新上会贲第传十个朋友,
一个不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弹唱。递毕酒,上坐之
时,西门庆叫过两个小优儿,认的头一个是吴银儿兄
弟,名唤吴惠。那一个不认的,跪下说道:“小的是
郑爱香儿的哥,叫郑奉。”西门庆坐首席,每人赏二
钱银子。吃到日西时分,只见玳安拿马来接,向西门
庆耳边悄悄说道:“二娘请爹早些去。”西门庆与了他
个眼色,就往下走。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
儿,你过来实说。若不实说,我把你小耳朵拧过一边
来,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恁日头半天里就拿马来,
端的谁使你来?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来?或者
是里边十八子那里?你若不说,过一百年也不对你爹
说,替你这小狗秃儿娶老婆。”玳安只说道:“委的没
人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紧,爹要起身早,拿马来伺候。”
应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见不说,便道:“你不说,我
明日打听出来,和你这小油嘴儿算帐。”于是又斟了
一锺酒,拿了半碟点儿,与玳安下边吃去。

良久,西门庆下来更衣,叫玳安到僻静处问他话:
“今日花家有谁来?”玳安道:“花三往乡里去了。
花四家里害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
了一日斋饭,他汉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临去,
二娘叫到房里,与了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还与二
娘磕了头。”西门庆道:“他没说什么?”玳安道:“他
一字没敢题甚么,只说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
爹家走走。”西门庆道:“他真个说此话来?”玳安道:
“小的怎敢说谎。”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
供了毕不曾?”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
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西门庆道:“我知道了,
你处边看马去。”这玳安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
道内听,猛可叫了一声,把玳安吓了一跳。伯爵骂道:

“贼小骨头儿!你不对我说,我怎的也听见了?原来
你爹儿们干的好茧儿!”西门庆道:“怪狗才,休要倡
扬。”伯爵道:“你央我央儿,我不说便了。”于是走
到席上,如此这般,对众人说了一回。把西门庆拉着
说道:“哥,你可成个人!有这等事,就挂口不对兄
弟们说声儿?就是花大有些话说,哥只分付俺们一声,
等俺们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他若敢道个不字,俺们
就与他结下个大疙瘩。端的不知哥这亲事成了不曾?
哥一一告诉俺们。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哥若有使令
去处,兄弟情愿火里火去,水里水去。弟兄们这等待
你,哥还只瞒着不说。”谢希大接过说道:“哥若不说,
俺们明日倡扬的里边李桂姐、吴银儿知道了,大家都
不好意思的。”西门庆笑道:“我教众位得知罢,亲事
已都停当了。”谢希大道:“哥到明日娶嫂子过门,俺
们贺哥去。哥好歹叫上四个唱的,请俺们吃喜酒。”
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一定奉请列位兄弟。”祝实
念道:“比时明日与哥庆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
儿酒,先庆了喜罢。”于是叫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
祝实念捧菜,其余都陪跪。把两个小优儿也叫来跪着,
弹唱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
三四锺酒。祝实念道:“哥,那日请俺们吃酒,也不
要少了郑奉、吴惠两个。”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
郑奉掩口道:“小的们一定伺候。”须臾,递酒毕,各
归席坐下。又吃了一回。看看天晚,那西门庆那里坐
的住,赶眼错起身走了。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
大道:“应二哥,你放哥去罢。休要误了他的事,教
嫂子见怪。”

那西门庆得手上马,一直走了。到了狮子街,李
瓶儿摘去孝髻,换上一身艳服。堂中灯火荧煌,预备
下一桌齐整酒席,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
坐。丫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磕了四个头,
说道:“今日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
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席
来,亦回递妇人一杯,方才坐下。因问:“今日花大
两口子没说什么?”李瓶儿道:“奴午斋后,叫他进
到房中,就说大官人这边亲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
话也无。只说明日三日里,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
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欢喜的要不的。
临出门,谢了又谢。”西门庆道:“他既恁说,我容他
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
李瓶儿道:“他若放辣骚,奴也不放过他。”于是银镶
锺儿盛着南酒,绣春斟了送上,李瓶儿陪着吃了几杯。
真个是年随情少,酒因境多。李瓶儿因过门日子近了,
比常时益发欢喜,脸上堆下笑来,问西门庆道:“方
才你在应家吃酒,玳安来请你,那边没人知道么?”
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
闹混了一场。诸弟兄要与我贺喜,唤唱的,做东道,
又齐攒的帮衬,灌上我几杯。我赶眼错就走出来,还
要拦阻,又说好歹,放了我来。”李瓶儿道:“他们放
了你,也还解趣哩。”西门庆看他醉态颠狂,情眸眷
恋,一霎的不禁胡乱。两个口吐丁香,脸偎仙杏,李
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真心
要娶我,可趁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休丢我在这里日
夜悬望。”说毕翻来倒去,搅做一团,真个是:
情浓胸凑紧,款洽臂轻笼;
倦把银缸照,犹疑是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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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May 30 10:33:54 2015, 美东)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许嫁蒋竹山

诗曰:

早知君爱歇,本自无容妒;谁使恩情深,今来反
相误。
愁眠罗帐晓,泣坐金闺暮;独有梦中魂,犹言意
如故。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封五
星分资、两方手帕,打选衣帽齐整,骑匹大白马,四
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
荆千户、贺千户一班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
文。玳安接了衣裳,回马来家。到日西时分,又骑马
去接,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
那里去?”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雇银
匠整理头面完备,今日送来,请你爹那里瞧去。你二
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在守备府周
老爷处吃酒,我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
里,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说声,你
二娘等着哩!”这玳安打马迳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
酒间,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
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雇银匠送了
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
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里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
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宁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
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辞周守备
上马,迳到李瓶儿家。

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分付玳安回马家去,
明日来接。玳安去了。李瓶儿叫迎春盒儿内取出头面
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付好头面,收过
去,单等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
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吃了一回,
使丫鬟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
麝,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叠股,饮酒调笑。良
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西门庆先和妇人云雨一回,
然后乘着酒兴,坐于床上,令妇人横躺于衽席之上,
与他品箫。但见: 
不竹不丝不石,肉音别自唔咿。流苏瑟瑟碧纱垂,
辨不出宫商角徵。一点樱桃欲绽,纤纤十指频移。深
吞添吐两情痴,不觉灵犀味美。

西门庆醉中戏问妇人:“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
不干?”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
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
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
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
公公说了,要打倘棍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碜杀
奴罢了!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
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两个耍一回,又干了一
回。傍边迎春伺候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品,
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歇,直
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响,使冯妈
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分付
明日来接,这咱晚又来做甚么?”因叫进来问他。那
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因西门庆与妇人睡着,又
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
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
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咱晚,端的有甚缘故?
须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
了一盏暖酒与他吃。

打马一直到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
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伙,先吃了一惊,因问:
“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敬济磕了头,哭说:“近
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
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拟枷充军。昨
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来,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
教儿子同大姐和些家伙箱笼,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
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
待事宁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
爹有书没有?”陈敬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
递与西门庆。折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大德西门庆亲家台览:余情不
叙。兹因北虏犯边,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
救兵,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科道官参劾
太重。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
其门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
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
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姐夫
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
报,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外具银
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
下草书,不宣。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
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
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陈
敬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
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他五百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
中承行房里,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来看。
上面端的写的是甚言语:

兵科给事中宇文虚中等一本,恳乞宸断,亟诛误
国权奸,以振本兵,以消虏患事:臣闻夷狄之祸,自
古有之。周之猃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
而契丹浸强,至我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原者已非一
日。然未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语云:霜降
而堂钟鸣,雨下而柱础润。以类感类,必然之理。譬
若病夫,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风邪外入,四肢
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今天
下之势,正犹病夫兀羸之极矣。君犹元首也,辅臣犹
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陛下端拱于九重之上,百官
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扞,则虏患何由
而至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
本以倹邪奸险之资,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
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化;下不能宣德布政,保爱
元元。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蒙蔽欺
君,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
朱紫,萃聚一门。迩者河湟失议,主议伐辽,内割三
郡,郭药师之叛,卒使金虏背盟,凭陵中原。此皆误
国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行比俳
优。蒙京汲引,荐居政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
苟安,终无一筹可展。乃者张达残于太原,为之张皇
失散。今虏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全之计。
其误国之罪,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绔膏粱叨承祖荫,
凭籍宠灵典司兵柄,滥膺阃外,大奸似忠,怯懦无比。
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外蒙蔽,为陛下腹心之蛊
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烦,
生民离散,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
国家之纲纪废弛,虽擢发不足以数京等之罪也。臣等
待罪该科,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误国,而不为皇
上陈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宸断,
将京等一干党恶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致极
典,以彰显戮;或照例枷号;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
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以正,虏患自消。天下
幸甚!臣民幸甚!奉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
杨戬着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钦此钦遵。”续
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
纵虏深入,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
斩。手下坏事家人、书办、官掾、亲家董升、卢虎、
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刘盛、赵弘道等,
查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
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就是:
惊伤六叶连肝肺,吓坏三毛七孔心。

当下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
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分付,如此这般:“雇头口星
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你陈亲家老爹下处。但有
不好声色,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又与了他二
人二十两银子。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
不在话下。

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分付来昭、
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
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许往外去。西门庆
只在房里走来走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如热地蜒
蚰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吴月
娘见他愁眉不展,面带忧容,只得宽慰他,说道:“他
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需焦愁
如此。”西门庆道:“你妇人都知道些甚么?陈亲家是
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孽障搬来咱家住着,平昔
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
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搠,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
正是:关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这里西门庆在家纳
闷,不题。

且说李瓶儿等了一日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
妈妈来了两遍,大门关得铁桶相似。等了半日,没一
个人牙儿出来,竟不知怎的。看看到二十四日,李瓶
儿又使冯妈妈送头面来,就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叫门
不开,立在对过房檐下等。少顷,只见玳安出来饮马,
看见便问:“冯妈妈,你来做甚么?”冯妈妈说:“你
二娘使我送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请你爹过去说话
哩。”玳安道:“俺爹连日有些事儿,不得闲。你老人
家还拿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
冯妈妈道:“好哥哥,我这在里等着,你拿进头面去
和你爹说去。你二娘那里好不恼我哩!”这玳安一面
把马拴下,走到里边,半日出来道:“对爹说了,头
面爹收下了,教你上覆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出来
往二娘那里说话。”这冯妈妈一直走来,回了妇人话。
妇人又等了几日,看看五月将尽,六月初旬,朝思暮
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佳期间阻。正是:
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匀。
满怀幽恨积,憔悴玉精神。

妇人盼不见西门庆来,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
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蹰。忽听外边打门,仿佛见
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
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
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呼一声,精魂已失。
冯妈妈听见,慌忙进房来看。妇人说道:“西门他爹
刚才出去,你关上门不曾?”冯妈妈道:“娘子想得
心迷了,那里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妇人自此
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摄其精髓。渐渐形
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冯妈妈向妇人说,请
了大街口蒋竹山来看。其人年不上三十,生的五短身
材,人物飘逸,极是轻浮狂诈。请入卧室,妇人则雾
鬓云鬟,拥衾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茶汤已罢,丫
鬟安放褥垫。竹山就床诊视脉息毕,因见妇人生有姿
色,便开口说道:“学生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
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
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
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
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
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妇人道:“有
累先生,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竹山道:“学
生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药,必然贵体全安。”
说毕起身。这里送药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药来。妇
人晚间吃了药下去,夜里得睡,便不惊恐。渐渐饮食
加添,起来梳头走动。那消数日,精神复旧。

一日,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
妈请过竹山来相谢。蒋竹山自从与妇人看病,怀觊觎
之心已非一日。一闻其请,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
妇人盛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酒
肴已陈,麝兰香蔼。小丫鬟绣春在傍,描金盘内托出
三两白金。妇人高擎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
奴家心中不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了一杯
水酒,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竹山道:“此是学生分
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因见三两谢礼,说
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妇人道:“些须微意,不
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辞让了半日,竹山方才收
了。妇人递酒,安下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偷眼睃视
妇人,粉妆玉琢,娇艳惊人,先用言以挑之,因道:
“学生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虚
度二十四岁。”竹山道:“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
处于富足,何事不遂,而前日有此郁结不足之病?”
妇人听了,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弃世,家
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竹山道:
“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时了?”妇人道:“拙夫
从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竹山道:
“曾吃谁的药来?”妇人道:“大街上胡先生。”竹山
道:“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他又不
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甚么脉,娘子怎的请他?”妇
人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还是拙夫没
命,不干他事。”竹山又道:“娘子也还有子女没有?”
妇人道:“儿女俱无。”竹山道:“可惜娘子这般青春
妙龄之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
甘为幽闷,岂不生病!”妇人道:“奴近日也讲着亲事,
早晚过门。”竹山便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妇
人道:“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大官人。”竹山听了道:
“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学生常在他家看病,
最知详细。此人专在县中包揽说事,广放私债,贩卖
人口,家中丫头不算,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倘棍
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
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早是对我说,不然进入他家,
如飞蛾投火一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悔之晚
矣。况近日他亲家那边为事干连,在家躲避不出,房
子盖的半落不合的,都丢下了。东京关下文书,坐落
府县拿人。到明日他盖这房子,多是入官抄没的数儿。
娘子没来由嫁他做甚?”一篇话把妇人说的闭口无言。
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嗔
怪道一替两替请着他不来,他家中为事哩!”又见竹
山语言活动,一团谦恭:“奴明日若嫁得恁样个人也
罢了,不知他有妻室没有?”因说道:“既蒙先生指
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知人家,举保来说,奴
无有个不依之理。”竹山乘机请问:“不知要何等样人
家?学生打听的实,好来这里说。”妇人道:“人家到
也不论大小,只要象先生这般人物的。”这蒋竹山不
听便罢,听了此言,欢喜的满心痒,不知搔处,慌忙
走下席来,双膝跪下告道:“不瞒娘子说,学生内帏
失助,中馈乏人,鳏居已久,子息全无。倘蒙娘子垂
怜,肯结秦晋之缘,足称平生之愿。学生虽衔环结草,
不敢有忘。”妇人笑笑,以手携之,说道:“且请起,
未审先生鳏居几时?贵庚多少?既要做亲,须得要个
保山来说,方成礼数。”竹山又跪下哀告道:“学生行
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不幸去年荆妻
已故,家缘贫乏,实出寒微。今既蒙金诺之言,何用
冰人之讲。”妇人笑道:“你既无钱,我这里有个妈妈
姓冯,拉他做个媒证。也不消你行聘,择个吉日良时,
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意下若何?”这蒋竹山连忙
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学生重生父母,再长爹娘。
夙世有缘,三生大幸矣!”一面两个在房中各递了一
杯交欢酒,已成其亲事。竹山饮至天晚回家。

妇人这里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如此这般为
事,吉凶难保。况且奴家这边没人,不好了一场,险
不丧了性命。为今之计,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
有何不可?”到次日,就使冯妈妈递信过去,择六月
十八日大好日子,把蒋竹山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妻。
过了三日,妇人凑了三百两银子,与竹山打开两间门
面,店内焕然一新。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
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不在话下。正是:
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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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at May 30 10:33:59 2015, 美东)

第十八回
赂相府西门脱祸
见娇娘敬济销魂

词曰: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
蛾一笑生春。为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
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话分两头。不说蒋竹山在李瓶儿家招赘,单表来
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朝登紫陌,暮践红尘,一
日到东京,进了万寿门,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
打听,只听见街谈巷议,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会问明
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止有杨提督名下亲族人等,
未曾拿完,尚未定夺。来保等二人把礼物打在身边,
急来到蔡府门首。旧时干事来了两遍,道路久熟,立
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消息。少顷,只见一个
青衣人,慌慌打府中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得是杨
提督府里亲随杨干办,待要叫住问他一声事情如何,
因家主不曾分付,以此不言语,放过他去了。迟了半
日,两个走到府门前,望着守门官深深唱个喏:“动
问一声,太师老爷在家不在?”那守门官道:“老爷
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来保又问道:“管家翟
爷请出来,小人见见,有事禀白。”那官吏道:“管家
翟叔也不在了。”来保见他不肯实说,晓得是要些东
西,就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那官吏接了便问:
“你要见老爷,要见学士大爷?老爷便是大管家翟谦
禀,大爷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禀,各有所掌。况老爷
朝中未回,止有学士大爷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请
出高管家来,禀见大爷也是一般。”这来保就借情道:
“我是提督杨爷府中,有事禀见。”官吏听了,不敢
怠慢,进入府中。良久,只见高安出来。来保慌忙施
礼,递上十两银子,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同杨
干办一路来见老爷讨信。因后边吃饭,来迟了一步,
不想他先来了。所以不曾赶上。”高安接了礼物,说
道:“杨干办只刚才去了,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待待,
我引你再见见大爷罢。”一面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
傍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
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
士琴堂”四字。

原来蔡京儿子蔡攸,也是宠臣,见为祥和殿学士
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乙宫使。来保在门外伺候,高安
先入,说了出来,然后唤来保入见,当厅跪下。蔡攸
深衣软巾,坐于堂上,问道:“你是那里来的?”来
保禀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家人,同府中杨
干办来禀见老爷讨信。不想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
来后见。”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递上。蔡攸见上面写着
“白米五百石”,叫来保近前说道:“蔡老爷亦因言官
论列,连日回避。阁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会问,都是
右相李爷秉笔。杨老爷的事,昨日内里有消息出来,
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
明问罪。你还到李爷那里去说。”来保只顾磕头道:“小
的不认的李爷府中,望爷怜悯,看家杨老爷分上。”
蔡攸道:“你去到天汉桥边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当
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讳邦彦的你李爷,
谁是不知道!也罢,我这里还差个人同你去。”即令
祗候官呈过一缄,使了图书,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见李
爷,如此替他说。

那高安承应下了,同来保去了府门,叫了来旺,
带着礼物,转过龙德街,迳到天汉桥李邦彦门首。正
值邦彦朝散才来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出
一位公卿上轿而去,回到厅上,门吏禀报说:“学士
蔡大爷差管家来见。”先叫高安进去说了回话,然后
唤来保、来旺进见,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傍边递了
蔡攸封缄,并礼物揭帖,来保下边就把礼物呈上。邦
彦看了说道:“你蔡大爷分上,又是你杨老爷亲,我
怎么好受此礼物?况你杨爷,昨日圣心回动,已没事。
但只手下之人,科道参语甚重,一定问发几个。”即
令堂候官取过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瞧。上面
写着:“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王廉,班头黄玉,
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掾韩宗仁、
赵弘道,班头刘成,亲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皆
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乞敕下法司,将一干人犯,
或投之荒裔以御魍魉,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来
保见了,慌的只顾磕头,告道:“小人就是西门庆家
人,望老爷开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则个!”高安又替
他跪禀一次。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
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
门庆名字改作贾廉,一面收上礼物去。邦彦打发来保
等出来,就拿回帖回学士,赏了高安、来保、来旺一
封五两银子。

来保路上作辞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
了房钱,星夜回清河县。来家见西门庆,把东京所干
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
对月娘说:“早时使人去打点,不然怎了!”正是,这
回西门庆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
于是一块石头方才落地。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
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

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过,看见李瓶儿门首开
个大生药铺,里边堆着许多生熟药材。朱红小柜,油
漆牌匾,吊着幌子,甚是热闹。归来告与西门庆说-
-还不知招赘蒋竹山一节,只说:“二娘搭了个新伙
计,开了个生药铺。”西门庆听了,半信不信。

一日,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西门庆
正骑马街上走着,撞见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叫住,
下马唱喏,问道:“哥,一向怎的不见?兄弟到府上
几遍,见大门关着,又不敢叫,整闷了这些时。端的
哥在家做甚事?嫂子娶进来不曾?也不请兄弟们吃
酒。”西门庆道:“不好告诉的。因舍亲陈宅那边为些
闲事,替他乱了几日。亲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
“兄弟们不知哥吃惊。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
放了?如今请哥同到里边吴银姐那里吃三杯,权当解
闷。”不由分说,把西门庆拉进院中来。正是:
高榭樽开歌妓迎,漫夸解语一含情。
纤手传杯分竹叶,一帘秋水浸桃笙。

当日西门庆被二人拉到吴银儿家,吃了一日酒。
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出来。打马正走到东街
口上,撞见冯妈妈从南来,走得甚慌。西门庆勒住马,
问道:“你那里去?”冯妈妈道:“二娘使我往门外寺
里鱼篮会,替过世二爷烧箱库去来。”西门庆醉中道:
“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他说话去。”冯妈妈道:
“还问甚么好?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吃人
掇了锅儿去了。”西门庆听了失声惊问道:“莫不他嫁
人去了?”冯妈妈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
往你家去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着。对大官儿说进去,
教你早动身,你不理。今教别人成了,你还说甚的?”
西门庆问:“是谁?”冯妈妈悉把半夜三更妇人被狐
狸缠着,染病看看至死,怎的请了蒋竹山来看,吃了
他的药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
见今二娘拿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开了生药铺,从头至尾
说了一遍。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马上只是
跌脚,叫道:“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
那矮王八!他有甚么起解?”于是一直打马来家。

刚下马进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并
西门大姐四个,在前厅天井内月下跳马索儿耍子。见
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
有金莲不去,且扶着庭柱兜鞋,被西门庆带酒骂道:
“淫妇们闲的声唤,平白跳甚么百索儿?”赶上金莲
踢了两脚。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走
在西厢一间书房内,要了铺盖,那里宿歇。打丫头,
骂小厮,只是没好气。众妇人同站在一处,都甚是着
恐,不知是那缘故。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
有酒了,两三步叉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
块,且提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例都骂着。”玉楼
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
没槽道的行货子!”金莲接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是我
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那个
偏受用着甚么也怎的?”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
里何不叫他连我踢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恁
的贼不识高低货!我到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哗哩薄
喇的!”金莲见月娘恼了,便把话儿来摭,说道:“姐
姐,不是这等说。他不知那里因着甚么头由儿,只拿
我煞气。要便睁着眼望着俺叫,千也要打个臭死,万
也要打个臭死!”月娘道:“谁教你只要嘲他来?他不
打你,却打狗不成!”玉楼道:“大姐姐,且叫小厮来
问他声,今日在谁家吃酒来?早晨好好出去,如何来
家恁个腔儿!”不一时,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骂道:
“贼囚根子!你不实说,教大小厮来拷打你和平安儿,
每人都是十板。”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实说了罢。
爹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吃酒,散了来在东街
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
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的要不的。”月娘道:“信那
没廉耻的歪淫妇,浪着嫁了汉子,来家拿人煞气。”
玳安道:“二娘没嫁蒋太医,把他倒踏门招进去了。
如今二娘与他本钱,开了好不兴的生药铺。我来家告
爹说,爹还不信。”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
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月娘
道:“如今年程,论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
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
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甚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
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
孝服不曾满再醮人的,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
归房,不在话下。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却说西门庆当晚在前边厢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
把女婿陈敬济安在他花园中,同贲四管工记帐,换下
来招教他看守大门。西门大姐白日里便在后边和月娘
众人一处吃酒,晚夕归到前边厢房中歇。陈敬济每日
只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中堂,饮食都是内
里小厮拿出来吃。所以西门庆手下这几房妇人都不曾
见面。一日,西门庆不在家,与提刑所贺千户送行去
了。月娘因陈敬济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顿饭儿
酬劳他,向孟玉楼、李娇儿说:“待要管,又说我多
揽事;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儿在你家,
每日早起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劳儿,那个与
心知慰他一知慰儿也怎的?”玉楼道:“姐姐,你是
个当家的人,你不上心谁上心!”月娘于是分付厨下,
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
这陈敬济撇了工程教贲四看管,迳到后边参见月娘,
作揖毕,旁边坐下。小玉拿茶来吃了,安放桌儿,拿
蔬菜按酒上来。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
姐夫进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
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敬济道:“儿子蒙爹
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陪着他吃了一
回酒。月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里坐。”小玉道:
“大姑娘使着手,就来。”少顷,只听房中抹得牌响。
敬济便问:“谁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与玉箫丫
头弄牌。”敬济道:“你看没分晓,娘这里呼唤不来,
且在房中抹牌。”一不时,大姐掀帘子出来,与他女
婿对面坐下,一周饮酒。月娘便问大姐:“陈姐夫也
会看牌不会?”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儿。”月娘
只知敬济是志诚的女婿,却不道这小伙子儿诗词歌赋,
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
双陆象棋帮衬。琵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
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
一看?”敬济道:“娘和大姐看罢,儿子却不当。”月
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只
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敬济进来,抽身
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见个礼儿罢。”
向敬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敬济慌忙躬身作揖,
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敬济在傍
边观看。抹了一回,大姐输了下来,敬济上来又抹
。玉楼出了个天地分;敬济出了个恨点不到;吴月娘出
了个四红沉八不就,双三不搭两么儿,和儿不出,左
来右去配不着色头。只见潘金莲掀帘子进来,银丝鬒
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
是陈姐夫在这里。”慌的陈敬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
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
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
只见个长礼儿罢。”敬济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莲一面
还了万福。月娘便道:“五姐你来看,小雏儿倒把老
鸦子来赢了。”这金莲近前一手扶着床护炕儿,一只
手拈着白纱团扇儿,在傍替月娘指点道:“大姐姐,
这牌不是这等出了,把双三搭过来,却不是天不同和
牌?还赢了陈姐夫和三姐姐。”众人正抹牌在热闹处,
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月娘连忙撺
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上观看了一遍,然
后踅到潘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接着,与他脱了衣裳,
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的早。”西门庆道:“提刑所
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相知都郊外送他来,
拿帖儿知会我,不好不去的。”金莲道:“你没酒,教
丫鬟看酒来你吃。”不一时,放了桌儿饮酒,菜蔬都
摆在面前。饮酒中间,因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
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递果盒酒挂红,少不得叫厨子置酒
管待。说了一回,天色已晚。春梅掌灯归房,二人上
床宿歇。西门庆因起早送行,着了辛苦,吃了几杯酒
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齁齁不醒。那时正值七月
二十头天气,夜间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
忽听碧纱帐内一派蚊雷,不免赤着身子起来,执烛满
帐照蚊。照一个,烧一个。回首见西门庆仰卧枕上,
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其腰间那话,带着托子,累垂
伟长,不觉淫心辄起,放下烛台,用纤手扪弄。弄了
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来吮去,西门庆醒了,
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睡睡,就掴昆死了。”一
面起来,坐在枕上,亦发叫他在下尽着吮咂;又垂首
玩之,以畅其美。正是:
怪底佳人风性重,夜深偷弄紫箫吹。
又有蚊子双关《踏莎行》词为证:
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
黄昏人未掩朱扉,潜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
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声,夜深不
肯教人睡。

妇人顽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叫春梅筛酒过来,在床前执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
上,教妇人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托入牡中,
令其自动,在上饮酒取乐。妇人骂道:“好个刁钻的
强盗!从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教丫头看答着,
甚么张致!”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当初你瓶姨
和我常如此干,叫他家迎春在傍执壶斟酒,到好耍子。”
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的,甚么瓶姨鸟姨,题那淫
妇做甚,奴好心不得好报。那淫妇等不的,浪着嫁汉
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
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
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西门庆问
道:“你与谁辨嘴来?”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
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
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甚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
如今倒教人恼我!”西门庆道:“不是我也不恼,那日
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
冯妈妈子,这般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若嫁了别
人,我到罢了。那蒋太医贼矮忘八,那花大怎不咬下
他下截来?他有甚么起解?招他进去,与他本钱,教
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的做买卖!”妇人道:“亏
你脸嘴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
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
你做差了,你埋怨那个?”西门庆被妇人几句话,冲
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
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看官
听说:自古谗言罔行,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
皆不能免。饶吴月娘恁般贤淑,西门庆听金莲衽席睥
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他可不慎哉!自是以后,
西门庆与月娘尚气,彼此觌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
往那房里去,也不管他;来迟去早,也不问他;或是
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只教丫头上前答应,也不理他。
两个都把心冷淡了。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潘金莲自西门庆与月娘尚气之后,见汉子偏
听,以为得志。每日抖擞着精神,妆饰打扮,希宠市
爱。因为那日后边会着陈敬济一遍,见小伙儿生的乖
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惧西门庆,不敢下
手。只等西门庆往那里去,便使了丫鬟叫进房中,与
他茶水吃,常时两个下棋做一处。一日西门庆新盖卷
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递果盒。许多匠作,都有犒
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客官,吃到午晌,人才散了。西
门庆因起得早,就归后边睡去了。陈敬济走来金莲房
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道:“前边上梁,
吃了这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些甚么,还来我屋里要茶
吃?”敬济道:“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
乱了这一五更,谁吃甚么来!”妇人问道:“你爹在那
里?”敬济道:“爹后边睡去了。”妇人道:“你既没
吃甚么,”叫春梅:“拣籹里拿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儿
来,与你姐夫吃。”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上摆着四
碟小菜,吃着点心。因见妇人弹琵琶,戏问道:“五
娘,你弹的甚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妇人笑道:“好
陈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儿你听?我等
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那敬济笑嘻嘻,慌
忙跪着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
那妇人笑起来了。自此这小伙儿和这妇人日近日
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通不
忌惮。月娘托以儿辈,放这样不老实的女婿在家,自
家的事却看不见。正是:
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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