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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最新请看单章。这里刷到第2卷第30章)
[版面:星际浪子 (科幻小说)][首篇作者:krukawa] , 2013年03月29日19:18:21 ,2065次阅读,51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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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最新请看单章。这里刷到第2卷第30章)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23:33 2013, 美东)

转载注:
1、原文连载在17K文学网。起点那个是同名劣质作品,别受骗。
2、这是科幻+奇幻。科幻内容接近江南《蝴蝶风暴》(或者说是接近《蝴蝶风暴》参考
的那些动漫作品,囧),奇幻内容接近WOW。老实说,这种风格真的让偶想起很久以前
在桑桑学院看过的那些文字。日式动漫风。
3、原文仍在连载中。

第一卷 序曲:乱世的黎明

序章 红石堡战争
  最初,一切是黑。

  然后,出现了最初的一道光,凝固的水滴落向江海,沉默的造物睁开眼睛。计时器
中94670778秒飞快流逝,世界的指针转过了2248年4个月6天又13个小时,日升月落,沙
漏无声,坟茔旁传来新生儿的啼哭,一切历史已成为历史,所有的现在正在发生。

  “仆兵已经损失了四千人,军团长大人。”身穿轻甲、满脸是血的侦察兵扑通一声
从马背上跌下,又马上挣扎着站起来向指挥官汇报战况。

  坐在高大四足骑兽背上的军团长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手指拨弄着精致瓷碟中一枚
剥了皮的葡萄,看晶莹剔透的碧绿果实在盘中滚来滚去,“四千人吗?损失到六千人的
时候再向我报告。”他懒散地摆摆手,示意士兵退下,侦察兵向高高在上的指挥官深深
鞠躬,手捂胸口隐入人群。

  “那个……辎重副官?”军团长勾勾手指。一名骑着地行龙的军官立刻出现在他身
旁,摘下头盔:“云梯、攻城槌已经准备就绪,南门与北门各配备了二十二门重型投石
机、一百零四具床弩,食尸鬼工兵已经掘进五百五十码,攻城塔在十五分钟内可以搭建
完成,军团长大人。”

  扎维帝国四大精锐部队之一的渡鸦兵团军团长大人、南方殖民地大领主、帝国世袭
二等伯爵艾佛拉伊姆轻轻叹口气,一面挥手屏退辎重副官,一面转向身边的红袍法师:
“看来你没有出手的机会了,老朋友。红石堡中已经没有像样的抵抗力量,仆兵的消耗
速度比我预计的足足慢一半,麻烦转告扎鲁赫勋爵,第一中央军可以撤出红土平原向南
继续进军了,红石堡和圣博伦女王是我渡鸦兵团的战利品,我迫不及待想尝尝女王陛下
的味道呢,哼哼哼……”

  红袍的魔法师面无表情地望着战场,“那不由我决定。扎鲁赫勋爵的指示是截止日
落时分,只要渡鸦兵团攻不破红石堡的大门,就由战斗施法团施放攻城魔法‘拉齐的毁
灭之砧’将这座城市彻底抹平。”

  四十四岁的艾佛拉伊姆挑起眉毛:“日落?现在距离黄昏还有四个小时,让我给这
个无聊的赌局添加一点趣味吧。把我们的诗人请过来,——别忘记他的四弦琴。”

  人群散开,年老的吟游诗人被扈从骑士带到军团长面前,老人毡帽上的白色羽毛沾
满血污不再挺括,但怀中杜卓拉琴的琴弦纤毫不染,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吟唱一首诗
歌吧,圣博伦的吟游诗人。”军团长俯视着渺小的平民,“为我的胜利增添一个美好的
注脚。”

  老人瑟瑟发抖地回答:“我只会一首叙事诗,大人,所有圣博伦的吟游诗人都只会
这样一首叙事诗,大人,它是最初的诗篇,也是最后的礼赞,只要圣博伦还存在,它就
永远不会结束。”

  红袍法师饶有兴致地说:“我听说过,四十四万六千行的史诗《席拉萨迦》,讲的
是主神席拉在红土平原显示神迹,帮助当地居民建立圣博伦王国的历史。多年以来,吟
游诗人还在不断为史诗增添新的章节。”

  “是这样吗?”军团长坐直身体遥望战场,“那么请你随意挑选章节开始吟唱吧,
诗人。在太阳落山之前,红石堡将被攻陷,圣博伦的历史将在我手中终结,而你,将有
幸成为《席拉萨迦》的完成者,今天,这长得过分的史诗将由我和你来画上休止符。”

  吟游诗人低下头颅,用抖动的双手捧起四弦琴,在干瘪的手指接触到琴弦的一刹那
,他的颤抖神奇地消失了,清澈的和弦流淌在仪仗与骑枪的丛林里,老人张开血痂干涸
的嘴唇,开始吟唱古老的诗篇:

  “创世主创造世界,创造七大主神;

  主神席拉是他的灵、他的肉,他的臣子和爱人;

  他的小女儿,他的骄傲,文字与绘画的使者;

  月光照耀的天国玫瑰,渊博而慈爱的花环精灵。

  她的兄长,战争与铁匠的佑护者,火的神,愤怒的拉齐;

  嫉妒人类对主神席拉的爱戴,举起火焰的锤,降下灾祸;

  大海沸腾,山峰融化,七个神的战争毁灭世界;

  创世主终于震怒,他举起能够召来雷云与暴雨的手杖,将世界划分为四块大陆,使
东、南、西、北永远相隔。”

  吟游诗人的歌声传遍军队,艾佛拉伊姆耳朵微微一动,赞赏地轻轻点头。他挥动右
手,渡鸦兵团的辎重副官与龙骑兵营、器械步兵营、重步兵营、长弓兵营和投矛手兵营
的指挥官立刻出现在面前,“规矩还是一样,在一小时之内拿下红石堡,准许你们屠城
,要注意千万不要伤害到女王陛下的脸,她的头颅需要出现在红石堡的城门上,这是我
唯一的叮嘱。”军团长的目光扫过身经百战的军官,每名军官的铠甲都布满斑斑血迹和
深深的箭痕,“结束一场六年的战争,结束西大陆最古老的一个王国,结束一个时代。
——有比这更光荣的事情吗,崭新扎维帝国版图的缔造者,贪婪的刽子手,我的老伙计
们?”他手指前方,眼光灼灼。

  “没有,军团长阁下!”军官们齐声高喊,“锵锵”地扣上骑士头盔面甲,拔出佩
剑与长矛。如同摩西劈开红海,军团长右手所指之处,扎维士兵整齐地左右分开,露出
被上万双军靴踩踏得像花岗岩一样坚实的红土地面,艾佛拉伊姆的目光毫无阻碍地跨越
三千码的距离,投向日光照耀的彼处,在苍茫无边的红土平原上,矗立着一座无比高大
的绯红色城堡,两千年圣博伦王朝历史的丰碑,西大陆建筑文明的最高成就,红石堡。

  “进攻!”

  军团长把手心的葡萄狠狠捏碎。

  战鼓声震动大地,渡鸦兵团黑压压的阵型如同花朵突然绽放,骑兵队迂回突击,在
盾步兵的掩护下,器械步兵推动沉重的攻城锤缓慢前进,轻步兵扛起云梯,踏过层层叠
叠的扎维仆兵尸体向前奔跑,“嘣!嘣!”牛皮索崩断的巨响声中,庞大的投石机将五
百磅重的巨石抛入空中,石块旋转下落发出恐怖的尖啸,城墙上的圣博伦士兵惊恐万分
地抬起头颅,却先被重型床弩射出的弩箭猛烈地贯穿,“嘭!”地钉死在红色砂岩墙砖
上。

  扎维士兵的洪流从吟游诗人身边冲过,老人的身形像风中颤抖的枯叶,但《席拉萨
迦》的诗句继续奏响:

  “他的愤怒令世界改变了形状,四周出现高不可越的山峰,中央形成深不可渡的海
洋;

  四条圣河将四块大陆划分,神与神之间只能遥望;

  席拉与拉齐,同处西大陆的至高兄妹,无法再降临世间晓谕人类;

  红土平原的虔诚信徒哪,终于学会抬头仰望。

  点燃文明之火的,是名叫卡斯菲尔德的古老国王;

  但名叫温格的农夫之女,日夜聆听主神的言辞,携带狗、干草叉和一篮干饼,在大
地中心建立了圣博伦的荣光;

  ‘建起城墙吧,在流淌着甘泉的应许之地’,席拉降下喻示;

  ——‘砌起第一块墙砖的将成为红土平原的王。用红色石头修建城堡,高三百尺,
阔两千码,然后膜拜天上的灵吧,那是天国的宫殿的模样。”

  “放!”

  一百零四支重型弩箭涌入天空,霎时间遮盖了阳光。重型床弩的前方一百码处,两
千名扎维长弓手正以三轮换阵型射出铺天盖地的火箭,飞蝗一样的火雨降落在红石堡,
虽然无法撼动坚固的砂岩墙砖,但霎时间将守卫军的帐篷、辎重、器械、衣物卷入烈焰
之中。

  人影在火球中奔突惨叫,城墙上的滚石与沸油暂时稀疏了,趁这个机会,器械步兵
飞速搭建起两座两百五十尺高的木制攻城塔,载有撞锤、跳板和五十名弓箭手的攻城塔
立刻居高临下向一百八十尺高的城墙倾泻箭雨。

  “滋滋……”紫色的雷电忽然降临在扎维步兵群中,电蛇有生命般在钢铁与肉体之
间飞窜,无数名重步兵沉重地跪倒在地,头盔的每一条缝隙都喷出焦臭的黑烟。与此同
时,一块重型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被城墙上的力士举起,奋力丢向攻城塔,扎维弓箭手的
箭支刚离开弓弦,巨石就覆盖了他们的全部视野,“咚!嘎吱吱吱……”遭受重击的木
制攻城塔从中部断裂开来,摇摇晃晃,终于倾倒在攻城部队中央,溅起一片血色的浪花。

  “信奉拉齐的异教徒,扎维的王也曾臣服于红石堡的第一级台阶下,向农夫的女儿
许下整整三百年的和平;

  ‘屠夫儿子的血液中住着无数个刽子手’,主神席拉在天上为信徒忧心;

  但女王继承了席拉爱与美的天赋,用文化与艺术塑造了金色的圣博伦;

  天佑温格,最好的女王,红土平原的子民。

  但六年前那个无风无月的夜里,扎维地行龙将小城桑多斯坦化为灰烬;

  附庸国倒戈相向,边境驻军圣佑第一卫队一战即溃,风雨飘摇的圣博伦,支离破碎
的东北边境;

  年复一年的战斗,荒芜的田地长出郁郁葱葱的野草莓,有了鲜血的浇灌,果实显得
分外鲜艳;

  天佑圣博伦!让侵略者的地行龙骑兵面对农民的干草叉,陷入战术与信仰的双重困
境。”

  吟游诗人一边吐出关于扎维侵略者的苍凉音节,一边瞪大无神的眼睛,红石堡开始
燃烧了,大量的火箭越过城墙,引燃了城中的建筑物,把雄壮的古老城堡化为炼狱的熔
炉。

  “嗖嗖!”无数条金色的光带从老人头顶越过,那是背上生有翅膀的黄金地行龙骑
兵,扎维帝国精锐中的精锐。“突击!”在一名身穿黑色钢铁铠甲的龙骑士的指引下,
黄金地行龙骑兵振翅飞向天空,在守卫军的箭雨中急速穿梭,如同洪水中逆流而上的金
色鲤鱼。

  城墙上那名力大无穷的力士狂吼一声,脱掉上衣,露出岩石般坚固的肌肉,他抱起
一块又一块巨石向扎维人投掷,“砰!”一块五百磅巨石击中了黄金地行龙,能够短暂
飞行的半龙坐骑哀鸣着坠向地面,将十几名士兵和自己的主人一起砸成肉泥。

  “射!”黑甲骑士再次呼喊,飞翔于空中的龙骑兵们齐齐掷出手中的长矛,十五支
飞矛从不同角度狠狠贯穿力士的身体,全身的鲜血刹那间从三十个伤口喷发殆尽,双目
圆睁立而不倒的猛将化为行刑架上的英魂。消灭大片扎维士兵的紫电也消失了,黑甲骑
士的飞矛射入一个瞭望所的狭窄窗户,收割了躲藏在里面的魔法师的生命。黄金地行龙
无法再保持飞行,振翅落向地面,“啪!啪!啪!”踩着层层叠叠仆兵尸体而来的轻步
兵将云梯顶端的挠钩搭上城墙,开始攀爬一百八十尺高的墙壁。

  “战火烧遍西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战争与铁匠之神拉齐的雕像四处树立;

  这时主神选择了沉默,席拉不再给予农夫的子嗣智慧的指引,温格三世勇敢地握紧
长枪;

  ‘我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女王驱散了红石堡的居民,带领三千名守卫军站在天
国城堡的高处……”

  吟唱到这里,年老的吟游诗人已经没有力气编出下一句诗篇,他气喘吁吁地跪倒在
地,浑浊的双眼倒映着燃烧红石堡的轮廓。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渡鸦兵团十万名装备精良的士兵,加上远方虎
视眈眈的十五万名第一中央军士兵,红石堡三千名不肯离去的女王亲卫队成员构成的防
御体系根本就是一碰就破的肥皂泡泡。

  “嘭!”轰然巨响声中,攻城锤顶着滚木和箭矢狠狠撞上了五十尺高的厚重城门,
三重门闩和门后的上百名圣博伦士兵拼死顶住了这次攻击,但骚乱接下来在城内发生。

  地面忽然发生诡异的颤动,接着地砖和红色泥土如同喷泉一样涌入天空,“哗啦…
…”一个三十尺阔的大洞突兀地出现在城墙内侧,将几十名守卫军彻底吞噬,随着惨叫
飞出洞外的,还有带着凶恶咬痕的断肢残臂。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出现在黑暗的洞底,被
渡鸦兵团圈养的食尸鬼工兵凭借锐爪直接掘进城内,发动了令人措手不及的突袭。

  守军出现了混乱,“轰!”攻城锤的第二次摆动就将一扇城门彻底击垮,门扇将几
十名圣博伦士兵压在底下,没等他们推开木板,地行龙骑兵就从门上沉重地疾驰而过,
锐利的长矛带走了途径的每一个反抗者的生命。

  天际线上,红石堡被熊熊燃烧的烈焰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灰色夹杂着金色光点的
激流正涌入城门,那是由黄金地行龙骑士率领的骑兵队。“只用了四十分钟,老朋友,
如果由战俘和奴隶组成的仆兵队能多支持一会儿的话,用时会更短。”军团长似乎显得
不太满意,靠在座位靠背上,轻轻地摇摇头。

  “不,已经让我印象深刻了。”红袍法师面无表情道。

  “至于你,我的诗人朋友,你想好《席拉萨迦》的结束句是什么了吗?一定要押韵
哪。”艾佛拉伊姆俯视跪伏于地的吟游诗人。

  “……你无法消灭圣博伦的荣光……”年老的诗人咬紧牙关,刚说出半句话,一只
大手出现在他的太阳穴上,“啪”的一声脆响,军团长像捏碎一枚葡萄一样将老人的头
颅捏成碎块。“够了,已经押韵了,你没发现吗?”他甩甩手上的脑浆,不理会身后的
骑兽,径直向燃烧的城堡走去。

  “现在你要做什么,艾佛拉伊姆?”红袍法师询问。

  “享受胜利。”军团长摆摆手。

  红袍法师眯起眼睛,看那个男人在春季下午温暖的阳光中慢慢走向血与火的炼狱,
忍不住开口提醒:“别忘记耶利扎威坦大帝的密令!关于必须铲除的血脉……”

  “美好的一天才刚刚开始。”扎维指挥官脚步轻快地走向前去,并没有回头。


第1章 燃烧的预言(上)
  “常存敬畏。——吉尔伯托.吉尔伯奈翁”

  四级占星术士学徒约纳抬头看见镌刻在星术塔门楣上的初代占星术导师吉尔伯托熠
熠生辉的格言,咕咚一声坐倒在冰凉的红石地板上,抱着自己脏兮兮的小鹿皮包,放声
大哭。

  在红石堡没有陷落以前,约纳每天中午从旷野中的占星术塔出发,步行三个小时,
到红石堡的皇家及圣公会图书馆研读占星术著作。

  他穿着占星术士学徒的深蓝色连帽布袍,胸前悬挂着大陆占星术学会颁发的一级学
徒徽章:象征星空的黑色圆盘上游弋着四朵淡蓝色的星花。当再有一篇论文被大陆占星
术学会认可并发表在占星术年鉴上,约纳就可以再添一朵星花在自己的徽章上,并且被
允许在文件末尾签名时写下“D.约纳二世.占星术学徒”字样了,这是相当的荣耀。

  根据百年前签署的《联合特赦法令》规定,大陆上的所有国家,包括帝国、教会国
、共和国和宗族部落,在和平或战争期间,无论政权、政体、执政者更替,从军队、裁
判所、执法者到审判官,一切国家力量对牧师、魔法师、蒸汽傀儡师、占星术士、数理
学士五种职业予以特赦,即国家行为禁止对上述职业进行任何伤害,五种职业的管理、
评定、迁徙乃至审判工作由相应公会和学会进行。

  约纳身上穿着的是地位超然的五大公会法袍,在战火中得到豁免,战争对他来说像
是发生在身边的舞台剧,——实际上自十二年前考核通过的那一天起,整个世界都成了
舞台剧,——这让他在走出占星术塔的时候,总有点空虚和烦躁。

  约纳一天又一天走过红土平原荒芜的路径,看到那么多面目灰暗的人在路上行走,
有的从战乱之地逃离,有的抱着渺茫的希望走向故乡,有的扛起草叉参加农夫自卫队,
有的做点小买卖趁乱发财,有的彻底抛弃希望迈着麻木的脚步,有的随时握紧斗篷下的
刀。

  约纳常在不久之后见到他们中的一些人,倒在路边,靠着残垣,抱着行囊,握着弯
刀,眼睛望向天空,体温渐渐冰冷,他们死于瘟疫、侵略者的骑枪还是饥民的牙齿,没
人知道,只是第二天约纳路过的时候,他们会被剥光,瘦骨嶙峋的尸体旁徘徊着几只因
肥胖而缺乏食欲的郊狼。

  约纳看到母亲抱着孩子哭泣,看到老人面对翻滚着不知名肉块的锅子哭泣,看到女
人哭泣,女人身上的男人光着下身,上半身穿着铮亮的地行龙骑士制式胸铠。那么多的
眼泪让他头疼,母亲、老人、女人和骑士看到他身上法袍时惊恐敬畏的眼神又让他有点
反胃。

  最后一次去往皇家及圣公会图书馆的路上,约纳远远看到地平线上高耸入云的红石
堡冒着滚滚浓烟,下午四点钟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指向红石堡方向,他机械地迈动脚步。

  两个月内,约纳一次一次由城墙边五大职业工会把守的小门进入,看到滚石如雨落
下,沸油浇在皮肤上吱吱作响,地行龙的步伐震动大地,纹章大盾的缝隙里利箭一闪,
出现在城上守兵的脖颈间。城破之日终于到来,尽管对这一刻早有预感,约纳望着浓烟
滚滚的红石堡,仍感到内心还是有一丝震动。

  他踏着红色条石甬路由正门进入红石堡,五十尺高的巨大城门坍塌了一扇,敌军的
军靴在依然燃着小火苗的城门上践踏而过,尸体被堆放在道边,地行龙传令兵举着血污
的旗帜四处奔跑,中央大道过半的建筑正在燃烧,入侵者军官挥舞皮鞭指挥幸存的红石
堡居民抬起尸体丢进燃烧的建筑中,幸存者多半是市民,敌军已经屠杀并洗劫了红石堡
的贵族和商人。

  约纳觉得自己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是水晶球里的幻象,血与
火被隔绝在水晶后面,他麻木地扫视着红石堡,在侵略者士兵鞠躬致意的时候微微点头
还礼,甚至没忘记开启了腰带上调节气温的星阵。

  经皇宫转向图书馆方向,约纳看到皇宫前广场上跪着二、三百名被俘的士兵,每名
浴血的士兵背后都有手执钢斧的敌国执法者,一个军官模样的地行龙骑士手执佩刀在高
声喊着什么,上千名市民被驱赶而来,围拢在四周。军官举起刀,鲜血流下,这些最后
的亲卫队员战时流血都已把自己的靴子灌满。广场上幸存的市民们哭伏于地,敌国士兵
仿佛在大笑,离得太远,约纳什么也听不见。

  转过街角,约纳忽然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遥远而神秘的东西从意识底部浮现出来
,他停下脚步,尽力想抓住这个想法的尾巴。一行潦草的圆体字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
“10月5日,太阳被利剑刺穿,他们聚集在一起,看不到彼此,只能看到天空和脚跟。”

  约纳麻木的神经仿佛被大锤猛烈地敲动了,眼前的一切不再是水晶球里的幻想,水
晶砰然碎裂,记忆的碎片刺痛他的眼球。他如此震惊,以至于脚下一软,差点坐倒在街
头斑斑点点的血污中。

  他僵硬着脖颈扭头去看天空,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斜挂在天边,温格三世女王陛下寝
宫最高的那座尖塔,正好像一把利剑,将太阳切成两半。

  他又扭头去看前广场,隐约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艰涩的咯咯声。广场上趴满了无头
的尸体,二百多个守卫者的头颅散落其间,有的头颅仰望着天空,有的头颅跌在行刑者
脚下,无焦点的眼球凝望着屠杀者泥泞的战靴。

  “那本书!”约纳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呢喃道。下一刻,他在街道横七竖八的尸体
之间发足狂奔,深蓝色法袍飞扬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

  他来晚了。皇家与圣公会图书馆已被旁边瓦伦公爵府的火灾引燃,由西侧开始燃起
大火,几个士兵抬着敞口的木箱走出门来,箱子装满图书馆的银质花瓶和烛台。约纳弯
腰在图书馆门口,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他抬头看了看熊熊大火,由于温控星阵的作用,
他能感觉热浪逼人,却一丁点汗都没出。

  西侧小礼拜堂旁边教会藏书室角落的小书架上摆着一本黑色封面的大书,他必须要
得到那本书!现在图书馆已经被火焰席卷,约纳焦急地打了几个转,将法袍的兜帽扣在
头上,没有理会背后士兵的惊呼,把牙一咬,快步走入图书馆。

  一串串火流自天顶倾斜而下,精美的壁画扭曲剥落,文字与绘画之神席拉的黄铜雕
像渐渐融化,不断蜷曲。一根着火的立柱倒塌在教会藏书室门前,里面搁置在木架上的
羊皮纸卷轴变成一个个耀眼的火把。

  约纳他试图接近燃烧的断柱,才踏出一步,席拉雕像融化的炽热铜液就蔓延过来,
顺着雕花地砖的纹路画出瑰丽的图案。他快速移动到小礼拜堂内,这里火焰尚不猛烈。

  要快,要快,要快。约纳默念道,闭上眼睛,快速做着计算。

  又一根立柱倾颓下来,砸在大厅地板上,扬起漫天火花。

  约纳从鹿皮包里掏出自学徒第一天就带在身上的镌刻有星阵的天青石,握紧在手心
,宝石上纷繁复杂的魔法阵旋转起来,没等他试着与其中澎湃的星力沟通,一道水桶粗
细的莹白光芒自宝石中心激射而出,无声息地破开墙壁扎向斜上方,接着星阵在他手中
爆炸开来,一瞬间约纳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伸出双手,只感觉十指在猛
烈颤抖。

第2章 燃烧的预言(下)
  光线打穿了礼拜堂和藏书室之间的墙壁,斜射出图书馆的天顶,剧烈的风带走了火
焰,刹那间两个房间内只剩下燃烧的物品像木炭一样红热发亮,约纳凭记忆穿过墙洞摸
到了一本书,一把抱起来,转身向外跑去,跌跌撞撞奔向大门方向。渐渐知觉有所恢复
,他耳边听到风重新灌入图书馆的尖锐呼啸,拼尽全力向前一扑。

  与红石堡一样拥有一百五十年历史、藏书三万五千本、卷轴一万两千个的皇家及圣
公会图书馆轻轻一震,接着火焰从门、窗和屋顶的缝隙中喷薄而出,约纳被吹飞十五尺
,狠狠砸在地上,等他勉强睁开眼睛,一片眩白的视野中渐渐映出世界的轮廓时,图书
馆正如同浇了油的稻草垛一样熊熊燃烧,接着悄无声息地,彻底坍塌。

  砰的一声,他腰带上的黑水晶碎裂了,象征着雕刻在其上的星阵已崩溃,热浪扑面
,约纳仿佛能听到自己的鬓发被烤焦卷曲咯吱作响,他艰难地挪动到街道对面尚未着火
的建筑物旁,手中的黑色封皮的书本已烧去了一多半,被热风一吹,灰烬随风飘散,只
剩两页半残章在封底的保护下得以幸免。

  约纳心痛地抖去灰烬,将残章细心卷成纸卷塞进随身的卷轴套里,塞进鹿皮袋。然
后,他因孱弱的身体、剧烈的运动和落地的撞击,强烈咳嗽起来。

  这本书没有名字。

  大约五六年前,扎维帝国入侵者叩开圣博伦国门之后不久,约纳在图书馆教会藏书
室一个积满灰尘的小书架上发现了它。

  图书馆约有三十个房间,其中文艺复兴之后的著作占了绝大多数,分为宗教、魔法
、占星、数理、社会、文学、艺术等类目;教会藏书室专门用来收藏文艺复兴运动之前
的古籍,多半是宗教文献,近些年很少有人感兴趣了。

  约纳在某个傍晚,图书馆的银质烛台燃起烛光的时间,信步走入藏书室,仿佛在某
种力量的指引下走向角落,抽出这本大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因为战争开始,驻派图书馆的圣公会工作人员多数已被征召,没有人打扰夜晚的清
净;约纳手捧烛台,坐在樱桃木扶手椅上,翻开厚重书本的第一页,没有书名,微微泛
黄的莎草纸上写着一行流畅的圆体字:开始即结束。——背叛者赛格莱斯。

  一滴烛泪落在署名旁边,使得“背叛者”三个字分外醒目,约纳将烛台搁在书架上
,拭去了那点污痕。

  这本书讲的是历史,古老的历史,甚至早过纪元产生,在赛格莱斯的书中,世界上
没有创世者、没有主神席拉,只有人类文明之火的自然繁衍,这让约纳感觉非常新奇。
在教会的图书馆中居然发现这种反宗教原则的书籍。

  之后来到图书馆研习占星术的时候,他总要抽时间在教会藏书室里呆一会儿,翻阅
这本署名为“背叛者“所著的无名书,如此离经叛道的思想,必定被圣公会视为异端,
这本书已超过三十年历史,不知作者是否受到教会的迫害、是否还在人世?这种书被遗
忘在教会中,还真是个不大不小的讽刺。

  红石堡沦陷前几个月,约纳看完了所有的历史,截止纪元2270年,也就是文艺复兴
运动发生前5年。翻过一张莎草纸,流畅的圆体字戛然而止,纸上画着一个意犹未尽的
休止符,及一个圣公会的鲜红色图章:经裁判所审定,予以封存。下面是当时的教区主
祭的亲笔签名。

  约纳叹口气,想必作者写到这里,被圣公会剥夺了自由。他无聊地往后翻了几页,
意想不到的是,五六页空白之后,圆体字又出现了,写得有些潦草,但毫无疑问是作者
的笔迹:

  “7月15日,阿亚拉来到放逐之地,在日落之前,种下七颗野草莓的种籽。“

  其后的内容都是这种没头没尾,像是日记,又像舞台剧角本的文体,约纳前后翻了
几页,从教会封禁印章到封底,这种东西写了好几十页,他随手翻看一些,不大懂,就
将书丢下,抽空还是会看看前面的历史部分,与自己所知和未知的世界相互印证。

  直至今天红石堡城破的时刻。

  “10月5日,太阳被利剑刺穿,他们聚集在一起,看不到彼此,只能看到天空和
脚跟。”这句话就是当时偶然看到,而留在记忆深处的,如果没有前广场亲卫队俘虏被
斩首的刹那,约纳可能毕生也无法发现这部书的秘密。——看似胡言乱语的后半本书,
竟然是对未来的预言!

  约纳咳嗽了好一会儿,手抚装有预言残页的鹿皮袋,陷入了迷茫。

  残存两页半的预言,将在什么时候发生?是他此生无法看到的未来,还是不久的将
来?

  “背叛者”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能够预言未来?

  现在五大公会体系,无论宗教、数理还是魔法,都视预言为不可能,圣公会认为一
切由圣主决定,圣主早已决定,而世人不可知圣主的决定。

  数理学会希望以公式解读世界的规则,他们声称尚未发现预测未来的公式。占星术
据说在古代是具有预言能力的,但现代占星术着力于研究星力通过魔法阵的表达,即星
力的储存和应用,约纳自己及杜兰卡的导师的研究方向都如此。

  “预言家”这个职业从前和现在都没有出现过,但现在约纳知道,他的鹿皮袋里就
装着两页半真实存在的预言,——这不止能影响他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世界。

  怀着杂乱的心情,约纳离开了燃烧的红石堡。走出坍塌的城门,血腥味、焦臭味、
侵略者的吼叫与幸存者的哀嚎逐渐远去,面前夕阳中宽广的红土平原,静谧无声。

  他决定回头再看最后一眼,看看这即将消失于世界的奇迹建筑,在平原中心拔地而
起的、用西方群山最坚固的红石修筑的、高达三百尺的圣博伦王朝的象征,尽管自从成
为星术士学徒,这个国家与他再没有实质上的联系。

  他回头,却看到城门上方,钉入一根精钢打造的地行龙骑枪,骑枪上系着根黄色丝
带,丝带下方拴着一个头颅,圣博伦王朝敬爱的温格三世女王陛下高贵的头颅,为了给
这位仁慈而热爱文学艺术的执政者最后的尊严,侵略者没有撕下她雪白的面纱。面纱微
微被血染红,随风飘动,仿佛一面旗帜,女王陛下闭着双眼,神态安详。

  扎维帝国入侵者开始彻底洗掠、焚烧红石堡。居民从燃烧的城中逃出,在战争中顽
强抗争、在城破后神情平静的圣博伦国民,在抬头看到敬爱的女王的刹那,崩溃了.

  女人和老人跪倒于地,双手合肩,开始哭泣,人群中渐渐响起圣公会的安魂祷词,
圣主与绘画之神席拉的名字被人们最后一次念诵。

  约纳紧咬嘴唇,不敢再看,快步离去。

  三个小时后,他回到了占星术塔前。

  夜空中的占星术塔像是亘古不变的通天巨柱,古朴而威严。“常存敬畏。——吉尔
伯托.吉尔伯奈翁”黑暗中这行格言在熠熠发光。

  约纳彻底放松下来,忽然觉得一种巨大的悲伤彻底笼罩了他,圣博伦的覆灭毁掉了
这世界上他所有熟悉的东西,从此之后他拥有的只有占星术,遥远的夜空,和两页半关
于遥远未来的预言。

  于是,他咕咚一声坐倒在冰凉的红石地板上,抱着自己脏兮兮的小鹿皮包,放声大
哭。

  毕竟,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第3章 降临的黄昏(上)
  约纳的手指滑过无名书的残页,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火焰的温度,昨天发生在红石
堡的一切已经模糊,唯有书页最后潦草的签名让他感到敬畏与恐惧,“背叛者赛格莱斯
”,这个神秘的预言者掌握了未来。

  午餐时间他试探着询问导师是否听说过此人,年满70岁的七级占星术士柯沙瓦摇晃
着毛发茂盛的巨大头颅,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等你到我的年纪就会明白,名字是
个愚蠢的东西,——把它们统统忘掉!红石堡下街13号酒馆里漂亮的老板娘叫什么?我
不关心。那里有太多需要我关心的事情。”柯沙瓦提起松弛的眼皮瞅瞅他,伸手指头顶
。“我喜欢她的胸部,可没必要喜欢她的名字。”

  “红石堡沦陷了。恐怕老板娘也……”约纳小声说。

  柯沙瓦顿了顿,说:“我仍然不关心。”

  晚餐就此沉默了。

  占星术士的工作分为三部分:观测、计算和创造。

  他们相信星空是由包裹在大陆周围无穷无尽的星辰组成的,有一种宏大的力量牵引
星辰的移动,维系星体之间的距离,——每个星辰都有一条光和热的线与其他星辰相连
,无穷无尽的星辰之间有无穷无尽的联线,当这条线穿透大陆的时候,观察者就能看到
两颗星辰出现在夜空。

  观察星辰在黄道的运行轨迹,通过复杂的计算,占星术士能够掌握能量之线的部分
力量,将力量灌注在依照相应星辰运行轨迹在魔法水晶或宝石上镌刻而成的图案中,就
形成了基本的星阵。

  当然,白天的到来是因为一颗星辰太过接近大陆,掩盖了其他星辰的光芒。

  柯沙瓦的工作时间主要在凌晨到中午,午饭后的时间约纳是自由的。

  占星术是庞杂的学科,十二年的学徒生涯只让约纳摸到了占星术的皮毛,他的导师
柯沙瓦花了三十年时间观测一对星辰,这条星线能量的特征是平衡,第一次从星线成功
剥离些微游离能量的时候,他实验室中的所有器物都飘到空中(连带柯沙瓦自己),以
那块吸收了能量的石榴石为圆心拥挤形成一个多刺的球体,火炉喷出火流,魔法药剂缠
绕在火焰上,房间内达到了重量、形态乃至美学意义上的平衡。

  因这个发现柯沙瓦荣升七级占星术士,距离占星术士协会认可的最高荣耀九级占星
术士(即占星术大师)仅差两步,——当然,整个大陆仅有五名的占星术大师是个遥不
可攀的目标,柯沙瓦只寄望于老糊涂之前能够戴上八级占星术士的徽章——这或许是他
不再关心美丽老板娘胸部的原因之一,约纳想道。

  他腰带上的温控星阵就是导师的杰作,以星辰之力平衡周围的温度。

  老头看到碎裂的黑水晶一定会暴跳如雷,约纳本想告诉导师这个坏消息,后来还是
选择了闭嘴。

  他的房间在占星术塔的中部,纵横均是十五尺,杂乱堆满了望远镜、天轨仪、烧瓶
、卷轴和书籍,一具胖墩墩的蒸汽傀儡迈着笨拙的步伐在屋里走来走去,扑哧扑哧冒着
味道难闻的白烟。

  这是八个月前柯沙瓦的老朋友送来的礼物,这位胡子花白的老绅士乘坐全大陆蒸汽
傀儡技术的最高结晶“瘸腿亨利”号蒸汽飞艇游历至此,在圣博伦做了短暂停留,委婉
拒绝了内外交困却依然热情好客的女王陛下的邀请,降落在红土高原荒凉的旷野中,步
行来占星术塔看望五十年前的好友。

  性格古怪的柯沙瓦并未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应该说万幸没有表现出过分的不热
情——几句没营养的谈天,互换礼物,握手,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塔顶的研究室,吧嗒一
声锁上了门。

  约纳对拄着拐杖的老绅士倒是颇有礼貌,尽了一个主人该尽的一切义务,包括让出
自己的卧榻让客人暂住,并在躺在地板上容忍客人的鼾声。

  盘桓三日后,“瘸腿亨利”号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喷出五十尺长的浓浓白烟,缓
缓起飞,老绅士离开前留下了这具蒸汽傀儡作为报答,约纳淡淡一笑收下了,在飞艇化
为天边的小黑点之后,才手舞足蹈起来。

  蒸汽傀儡是每一个孩子梦想的玩具,对圣博伦这个以文学艺术为主导的国家来说,
即使贵族也很难接触到神秘的蒸汽机械。

  蒸汽傀儡师是东大陆的尊贵职业,拥有巨大的军事威慑力和民间影响力,“瘸腿亨
利”号的主人亲手赠送给他的珍贵礼物,怎能不让十六岁的孩子欣喜若狂呢。

  这具傀儡背后有五个三段式的操纵杆,分别决定傀儡的脚部、手部、腰部、头部状
态,及三种随机动作,约纳现在设定的组合,傀儡会在五平方尺的范围内绕圈,挥舞双
手,巡视四方,偶尔停下来做两个滑稽的鞠躬动作。除了定期加水之外,傀儡腹内的魔
石能够供给一年的能源,够他玩到腻歪为止了。

  就像现在,在怀着惴惴不安又极度好奇的心情翻看无名书残页时,傀儡沉重的脚步
声和喷气声就有点烦人,约纳走过去将五个操纵杆扳倒最低位,傀儡长出一口气似的喷
出股白烟,站着不动了。

  约纳跪在床前,捧起书页。

  靠近封底的三张纸,第一页烧去了上面一半,泛着焦黄。

  书的写法与日记相似,日期后一段正文,约纳尽力辨认烧得残缺不全的部分,看到
背叛者赛格莱斯熟悉的字迹:“……在一起,看不到彼此,只能看到天空和脚跟。”

  第一条便是他当时无意中翻阅到、又在现实中得到应验的部分。如果无名书按照时
间顺序撰写,那么接下来的,就是对未来的预言了。

  约纳感觉自己的心脏不规律地蹦跳着,回头看看屋门,咽了口唾液,读出了下一条
预言。

  “10月6日,迦玛列从天而降,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阿亚拉看不到他,阿
亚拉听不到他,但他在白骨的皇宫里居住,不感到慌张。‘不要接近镜子’,迦玛列给
予他忠告。”

  约纳挠挠头。他想起上一条预言的日期:“10月5日,太阳被利剑刺穿,他们聚集
在一起,看不到彼此,只能看到天空和脚跟。”

  约纳相信昨天在红石堡发生的一切就是这条预言的忠实再现。第二条预言与第一条
仅相差一天,那么毫无疑问,它会在今天应验。

  年轻的占星术士学徒掩住纸页,惴惴不安地打量四周,杂乱的房间里静谧无声,黄
铜制造的天轨仪在书柜顶端自行运转,演化出三个太阳在黄道的运行轨迹,一线阳光从
狭窄的窗户射进来,照亮书桌上的书本和鹅毛笔。

  没事的,一切正常,或许第一条预言只是巧合;或许第二条预言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实现,比如冰天雪地的北方大陆。约纳拍拍胸口安慰自己。

  他仔细将几张无名书残页收好,决定不再纠结于虚无缥缈的预言,而是抓紧时间把
今天的习题做完,晚餐时柯沙瓦老师将检查作业,占星术士学徒不只一次因太过复杂的
星线角度计算题而不得不饿着肚子眼巴巴看导师独个儿享用丰盛的晚宴。——不是什么
美好的回忆。

  他坐在桌前,摊开习题薄,鹅毛笔的笔尖蘸满墨水。温暖的阳光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窗外,广袤的红土平原像块光洁的红水晶一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从这里看不到侵略
者的骑兵队,也看不到圣博伦人民流淌成河的血。

  别想那些没用的东西。柯沙瓦老师一直这样教育他。约纳一直在尝试,不过挺难。
做完两道习题,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块铅,昨夜糟糕的睡眠开始追讨债务了。约纳决定趴
在桌上小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五分钟?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修改:·casact 於 Jul 18 15:11:46 2013 修改本文·[FROM: 66.]
※ 来源:·BBS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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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24:44 2013, 美东)

第4章 降临的黄昏(下)
  桌上的阳光缓慢移动,直到消失在窗角。占星术士学徒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伸出
手指,触摸自己的脸颊。

  “靠,跟真的一样!”他惊诧道,随即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左顾右盼,然后嘿
嘿笑了起来。

  他笨拙地推开椅子站起身,试探地伸出左脚,踩在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接着是右
脚,以别扭的姿势走了几步,他撇撇嘴评论:“真矮。有一米六吗?腿这么短。”

  他在屋里走了几圈,对杂乱无章的物品表示出深深的鄙视,在寻找镜子未果的情况
下,他走到天轨仪跟前,抬头观察黄铜球体上自己膨胀放大的倒影。“这个袍子不错,
很有范儿。我是个眉清目秀的正太啊!啧啧,亚麻色的长卷发,现在最流行了。就是矮
点。不怕不怕,还刚开始发育嘛!”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神情紧张地撩起法袍,揪起衬裤向里面望去,然后长长松了一
口气:“是正太没错。不怕不怕,确实还刚开始发育嘛。”

  夕阳沉入红土平原西方的山脉,屋里黯淡下来,他走到窗前,评价了一番乏善可陈
的景色,接着开始寻找照明设备。

  “没有油灯?也没有蜡烛?这个设定有点奇葩了吧,难道说这里的人夜间视力都那
么好?”他眯起眼睛四处张望,然后呸了一声。

  这时,占星术塔的夜间照明启动了,柯沙瓦老师在塔顶点亮由3磅重的大型红水晶
镌刻而成的照明星阵,柔和的黄光通过占星术塔内部通道里的无数镜面反射,照亮了塔
顶、工作室、餐厅、约纳的小屋与最底部仆人的房间。

  “Br**o!”占星术士学徒击掌赞叹。

  他忽然一愣,喃喃道:“等等,我知道这些事情……哦,懂了!我可以读取这个角
色的所有记忆,只要向正确的方向思考。好吧,我看看……我的名字叫做D?约纳二世,
——这是什么鬼名字?——今年十六岁,父母都是本国的农民,我的身份……占星术士
学徒?这个有意思。我的导师叫做柯沙瓦,七级占星术士,是个神经质的唠叨老头。我
所在的位置……世界由四块大陆组成,我在西方大陆中央的君主制国家圣博伦,中规中
矩的设定嘛。圣博伦被扎维帝国入侵了,就在昨天,首都被侵略者血洗,我在图书馆倒
塌之前救出了几张莫名其妙的纸……什么意思?”

  他伸手摸索,从法袍腹部的内兜里掏出几张无名书的残页。

  “神秘的预言?这算是任务线吗?从这个隆重的程度来看应该算是主线任务了。但
产品说明上明明讲这不是RPG游戏,更像是模拟人生来的。好吧,有空再琢磨。”

  他把纸张塞回兜里,揉揉鼻子,“那么现在应该到晚餐时间了,在晚餐之前,那个
暴躁的老头会检查我的作业,——基本是一片空白的那本,我看见了——否则我就得饿
着肚子上床睡觉。而又老实嘴又笨的我,根本想不到哄老头开心骗到晚餐的法子。这倒
算得上一个挑战。”

  这时柯沙瓦的声音嚎叫声在门外响起:“年轻人,一分钟之内我在餐厅见不到你的
小屁股,今天的晚餐就没你的份了!”

  “好吧好吧。这里的人都是用汉语对话的吗?倒是方便。哦不,应该是语义接口发
给左半球语言中枢的神经电信号经过调制,当然是这样。”占星术士学徒嘟囔着推门走
出房间,沿着螺旋形楼梯向餐厅走去。

  刚下了一级台阶,因为身高差距产生的不协调感就差点让他脚下拌蒜滚下楼去,他
踉踉跄跄手扶墙壁稳住身体,一边暗骂着小短腿,一边慢腾腾挪动脚步。

  餐厅在占星术塔的中下部,距离不算远,但他打开餐厅门的时候,柯沙瓦导师已经
吃完了马铃薯沙拉,开始喝蔬菜浓汤了。看到学生进来,老头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从
鼻孔哼出几个字:“你的晚饭没了。回房间去吧。”

  “亲爱的老师,如果因为看见您气色良好精神健旺而产生的愉快心情能够当饭吃的
话,我已经饱到无法再吃下一根芹菜杆了。”占星术士学徒赔上一脸笑容,语气轻快地
说。

  年迈的占星术士再次抬起眼皮,端详自己的学徒,“习题完成了没有?”

  “说到这里,正好有几个问题要跟您请教,习题薄中的理论太过枯燥,我宁肯跟一
位博学的七级占星术士、即将成为荣耀的占星术师的学者当面请教。——您看主菜端上
来之前这段时间是否合适?”学徒恭恭敬敬地走到餐桌前,拉开导师身旁的椅子,侧身
坐下,后背挺直,摆出聆听的姿势。

  柯沙瓦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沾上蔬菜浓汤的红鼻头。他上下打量陌生的学徒,
不置可否地交叉手指:“什么问题?”

  “我一直在思考,”学徒略显拘谨地开口,“为什么同神佑主祭圣公会、数理协会
、魔法师协会的研究工作相比,占星术更容易让研究者接近世界的真理?——我是说,
很显然占星术是更加理性与科学的学科,但同宗教相比,它反而更容易接触到冥冥中转
动世界的力量。这是为什么呢?”他说话的同时,仆人端上来沙拉和汤,学徒眼神不错
地盯着老师,一边熟练地铺好餐巾,让仆人把银盘放在面前。

  “年轻人,你今天很不一样,问了个好问题。”柯沙瓦垂吊的眼角射出兴奋的红光
,他推开餐盘,摆出长篇大论的坐姿:“从初代导师吉尔伯奈翁开始,历代占星术士都
为了同一个最终目标做出努力,你应当知道,在一百三十五年前……”

  学徒以崇敬地目光盯着导师,右手把食物送进嘴里,左手偷偷指挥仆人端上下一道
菜。

  他的心里不断做出评价: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重力感,身体信号反馈
,整个世界的构建毫无瑕疵。了不起的成就。此前拟真度最高的终端系统也不过是笨拙
仿生舱里的物理激励,无论GTC是怎样混蛋,这一次,确实搞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大致就是这样。明白了吗?”

  柯沙瓦意犹未尽地收住话茬,历时一小时又一刻钟、纵横一百多年的占星术概论精
华课程画下句点,学徒刚好也在此时喝下配甜点端上的最后一杯热茶。

  “我领会了大部分,老师。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经历,对我将是宝贵的财富。如果
您不介意,我想回到房间做一些笔记,在我忘掉这些朱玉良言之前。”学徒谦恭地低下
头颅。

  “去吧。”柯沙瓦满意地挥挥手,转身催促仆人端上他迟迟不见露面的主菜。学徒
遥遥鞠躬,后退走出餐厅,带上了门。

  确实是了不得的东西。占星术士学徒慢慢走上螺旋楼梯,暗自忖度。他的导师完全
不像一个三维模型加一段输入输出程序而已,无论从哪方面看,头发蓬乱鼻子通红的老
头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独立人格。依然毫无瑕疵。——如果不是进入另一个身体带来的
不协调感,他几乎可以说服自己这就是现实的世界。

  滴滴滴。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段电子合成的、在剑与魔法的世界中不可
能存在的提示音。

  哦当然,还有登出的提示。

  学徒走回自己的小屋,坐在床上,再次四顾,伸出手,触摸亚麻床单的粗糙质感,
呼吸一口散发金属味和松香味的实验室空气,赞叹一声:“真了不得。”

  随即,这个注入线程被抽离了,外来的灵魂飞速远去,占星术士学徒的眼神涣散了
一瞬间,立刻恢复清明。接下来,约纳扑通一声坐倒在地,汗珠不受控制地从额头大滴
大滴涌出,他几乎能听到心脏超负荷跳动所发出的撕裂噪音。

  恶魔。是恶魔。

  这两个小时,是他十七年生命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控制权,他就像被禁锢在蒸汽傀儡
中的精灵,透过原本属于自己的瞳孔,看到自己的腿在行走,自己的手拧开门锁,自己
的嘴巴说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的那些话。

  “10月6日,迦玛列从天而降,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阿亚拉看不到他,阿
亚拉听不到他,但他在白骨的皇宫里居住,不感到慌张。‘不要接近镜子’,迦玛列给
予他忠告。”

  预言应验了。在他自己身上。

原第4章 科学的末日(背景设定)
  注:为了故事叙述的顺畅性,在发表时将原第4、第7章删除了放在作品相关当中,
对故事严肃性比较在意的读者可以参看一下,有助于理解《赛格莱斯》的世界观,谢谢!

  “再次感谢组委会安排我在会议第一天首位发言,感谢伯尔尼美丽的秋天。我的发
言会尽量简短。”

  两届诺贝尔奖得主、加州理工学院(CIT)物理学院客座教授布兰登.巴塞洛缪博士
(Brandon Bartholomew PhD)站在瑞士伯尔尼大学圆形科学礼堂的中央讲台上,向
上百位与会者微微鞠躬,清清喉咙。

  “这黑暗的16年对科学领域来说,可以看做自杀后心理康复治疗的痛苦历程,16年
前,我们在基础科学领域的全面溃败,导致边缘科学和应用科学遭遇前所未有的动荡,
毫不夸张的说,人类的科学信念动摇了。从尼安德特人的时代开始,我们试着探索自然
,尝试使用科学符号解释一切未知,二十万年来,人类文明一直建筑在对”规律“的笃
信之上,从数学、分析学、几何学,到天文学、天体物理学、测量学、大气物理学,乃
至光学、粒子物理学、广义相对论、量子力学、场论,基础科学编织出了严密的理论体
系,对于人类这群稚嫩的雏鸟,基础科学就是稳固温暖的鸟巢。”

  “二十世纪前叶是科学的黄金时代,二十年内我们的科学发现超过了两千年文明史
上所有科学发现的总和。2017年,莫罗索夫干涉效应被发现,俄罗斯人解决了使用纠缠
态测量量子在布洛赫球面上位置的根本性问题,从而将量子计算机从理论化为现实。这
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人心的、全人类层面的科学合作,俄罗斯国立莫斯科罗蒙诺索夫大
学计算机中心、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德国尤里希研
究中心、中国国家超级计算机中心、中国科学院计算所、印度TATA计算机研究实验室,
全世界的超级计算机研究机构联合起来,进行这一可能影响人类未来的伟大工作。2023
年4月27日,量子计算机在奥地利萨尔茨堡构建完成,40亿人在电视机和网络前见证了
十二名首席科学家联手按下启动按钮的那一刹那。”

  “尽管三次试启动早已成功,我们又准备了高冗余的冷却系统,开机的那一刹那,
我还是感到手指的沉重。你们知道,那个年代反科学的浪潮已经愈演愈烈,他们叫嚣”
量子计算机会释放魔鬼,成为撒旦的大脑“,相距研究中心三十公里的萨尔茨堡市区挤
满了游行示威的反科学者,连我也不止一次地思考量子计算机究竟能带来什么,我们是
否需要目前最快的超级计算机的2的64次方倍的运算速度?我们的世界做好了迎接18万
亿台超级计算机的准备了吗?”

  “五十年前,——当时我还是个中学生——在距离此157公里远的日内瓦,大型强
子对撞机(LHC)正式启动,世界没有毁灭,一大批预言强子对撞将摧毁地球的狂人沉
默了,这是科学对神秘论最好的回击。我试着以这个例子不断激励自己,将量子计算机
想象为包裹人类崭新未来的襁褓。莫罗索夫博士当时提议将量子计算机命名为“创世纪
”(GENESIS),在首席科学家联席会上得到一致通过,但会后他私下我说,他对未来
有些悲观,不是科学意义的,也不是宗教意义的,他无法解释。三次试开机之后,正式
启动被安排在4月27日,这天正巧是东正教的复活节,这是不是在预示什么?在按下按
钮的刹那,我能清楚感觉到身边的莫罗索夫博士在不住颤抖。”

  巴塞洛缪博士停顿了一下,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丝巾,取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创世纪运转起来了。地狱之门没有打开,撒旦没有出现。人们在欢呼,地球像迎
来一个盛大的节日。十二名科学家组成了最初的创世纪配时委员会(GTC: GENESISI
 Timing Committee),审批来自全世界大学、研究机构和企业的运算请求,我深刻
记得美国航空航天署(NASA)关于小行星碰撞火星表面的模拟计算,他们的最新型”昴
星(Pleiades)“超级计算机三个月的工作,创世纪只使用了总线宽度的0.00003,1.
5363秒的时间就完成了运算,倒是结果的输出使用了两分钟左右。“

  “祖先在绳子上打出第一个绳结,发明了数学。“创世纪“的启动是可以与此相提
并论的伟大时刻。就像汽车安装上涡轮——不,是火箭助推——科学的发展速度几何提
高,科学成果像春天伯尔尼郊外的花朵一样纷纷盛开。没有人意识到一个巨大的阴影正
在悄然降临,我们甚至丢掉了当初的那一点直觉的恐惧。”

  “是撒旦。可我们发现了撒旦的玩笑。在基础科学的各个方面,因”创世纪“的推
动,从最深邃的微观世界,到最广阔的宏观世界,从美丽的纯数学领域,到优雅的弦理
论,一个又一个定理被发现,一个又一个规律被证明,科学的外延被大大扩展,科学的
鸟巢迅速膨胀。这时,不协调的旋律出现了。矛盾开始产生。这是公理层面的矛盾,是
逻辑上的根本矛盾,这与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的分歧不同,新理论与旧理论背道而驰
,矛盾无法调和。”

  “科学家们开始迷惘、愤怒、彷徨、争吵,尝试推翻旧理论,或者以第三种理论来
弥合裂口。这种状况持续了三年,直到事实证明种种努力都是徒劳的,科学陷入了泥潭
。如果科学世界是一个浑圆的不断吹鼓的气球,”创世纪“就是一台气泵将它迅速扩大
,直到球中的人们发现这个球实际上被锁在一个铁盒子里,扩大到极限的话,会四处碰
壁。——好吧,或者说,科学这个鸟巢,建立在一根芦苇之上,摇摇欲坠。”

  “德国科学家埃米尔.杜.博伊斯.雷蒙德在1872年提出的观点被人们重新提起,他
预言科学会遇到不能突破的壁垒,对于壁垒之外的东西我们将一无所知,‘人永远是无
知的(Ignorabimus)’。科学走到了尽头。悲观论调蔓延了整个科学领域。宣扬末世论
的宗教在高级知识分子之间悄然传播,从2025年到2036年,我们失去了太多能力卓越、
成就非凡、拥有人类应当拥有的一切美德的挚友同僚,我甚至不敢回想当时整个世界如
何承受这种巨大的灾难,人类最高的智慧之火一个接一个熄灭。莫罗索夫博士在服下氰
化钠胶囊之前给我留下了用钢笔写就的字条:‘我爱量子物理,我爱科学,我爱上帝,
但我不爱这个世界。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如果可能的话,我的朋友,请替我转告他们
,我会在那个世界等待最终审判的来临。‘——当我和秘密警察护送莫罗索夫博士冰冷
的尸体走出研究所的时候,我看到’创世纪‘地下机房伸出的两座三十米高的冷凝塔,
觉得那一定就是撒旦的一对犄角,他藏在那里,通过网络送出无数残酷的真相。我的教
义告诉我生命是上帝赐予的,谁都无权自我处置;但有一天,由基本费米子组成的孤立
系统终于在’创世纪‘的模拟测算下被发现完全违背泡利不相容原理,从而推翻了我二
十年间在量子计算机领域之外的主要研究方向超弦理论。那天晚上,我喝了半瓶格兰杰
单麦芽威士忌(Glenmorangie),躺在办公室的地毯上,听着比莉.荷莉戴(Billie 
Holiday)的老歌,用剃须刀在手腕上划了深深的三道。我的实习生半个小时后发现了
我,使我能够苟活到今天。到今天,我不服药就无法入睡,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些毫无希
望的日子。诺奖停发,研究所课题停滞,大学陷入混乱,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死亡的
消息不断传来,这是一场黑暗的风暴。《诸世纪》第127章提到:’正义之音被天神压
制,他不知所措寸步难行。‘我想,他指的是那段日子。“

  ”

  巴塞洛缪博士右手用力揉着心脏,低下白发苍苍的头颅,会场静默着,只有圆形会
堂穹顶那个标志性的节拍器滴答滴答响动。

  “五个世纪以前,“巴塞洛缪低沉的声音响起,“费迪南德.麦哲伦抱着环球航行
的信念出发,死在菲律宾土著的弓箭下,但他的船队完成了人类第一次环球旅行。假设
,他向西横渡太平洋,并没有发现菲律宾群岛,而是发现一道纵贯世界的天堑,海洋到
此穷尽,世界有一个虚无的尽头,他必须掉头向东原路返回新世界,并且向西班牙国王
查理五世报告:‘是的陛下,我错了,世界是平面的。‘这时,他会做何想法?我相信
,在座的各位,都感同身受。’是的,我错了,科学是有穷尽的。‘要投身于科学事业
的人亲口说出这句话,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吗?”

  “不再回忆过去了。2029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信息不扩散条约》,将99%的人类
隔绝在真相之外,感谢国家权力,——这是种残忍的仁慈。群体性的恐慌慢慢恢复,绝
望的高峰终会过去,拥有坚定信念和虔诚信仰的科学家们抹去眼泪收拾基础科学的一片
废墟。将伤口曝露于阳光下,疼痛不会好转,但有利于愈合。2036年,在上海召开的全
世界科学高峰论坛上,我们决定正视这‘撒旦的玩笑‘,共同宣誓珍惜生命,维护人类
的光明未来。少数人继续在黑暗中摸索世界的真理,多数人转投边缘科学和应用科学,
不再提出疑问,而是试图使用我们掌握的一切理论创造明天。”

  “到现在,”巴塞洛缪博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昂起头来,“2052年10月4日
,太阳依旧升起。贫穷、饥饿、死亡越来越少,教育、医疗、生活资料更加丰富,说是
屈服也好,是妥协也罢,我们转而内视,建筑了更先进的文明。在座的各位都是这一切
的见证者。而面对捍卫科学信念、先我们而去的同僚,也不需要羞愧,十几年来,‘创
世纪‘不断并联、扩容、增强运算能力,为的不仅是应用科学研究,更是某个宏大的目
标。IBM主席托马斯沃森(Thomas Watson)曾经预言’这世界只需要五台计算机‘,
而现在我们可以说,全世界只需要一台计算机就够了,创世纪可以同时完成所有pc和大
型机的工作,正如本届GTC正在推行的目标一样,目前创世纪终端机的覆盖率已经达到
60%,在几年后传统pc将逐渐淘汰,创世纪的网络终端将成为这个星球上唯一的操作界
面,——先生们,这不是垄断,而是保证网络传输、运算、存储的最高公平。“

  “这是到达终极目标的途径。科学究竟有没有未来?尽头之外还有没有真理?我们
暂时放弃科学探索,也绝不相信宗教可以解决一切。借助创世纪的超级运算能力,2047
年,由GTC、各国政府和跨国企业三方面组成的史无前例的庞大机构正式启动,开始了
我们称之为‘世界‘的宏伟计划。“

  “在座的有科学家、政府官员、企业决策者、媒体与平民代表,很多对‘世界‘完
全不知情,按照大会流程,吴天岚(Tina Wu)女士将接下来发言做详细介绍。如果说
’创世纪‘是人类的现在,那么’世界‘将是人类的未来,谢谢各位。“

  巴塞洛缪博士向四周鞠躬致意,掌声中缓步走下讲台。一位四十岁年纪、面相圆润
的华人女士迎上来,与他握手,走上五层台阶,站在话筒后面。圆形会场环绕着她,明
亮的灯光在头顶闪耀,没有提词屏幕,为了保持传统,会堂里唯一的电子设备就是简单
的话筒与音箱。穿藕荷色云纹对襟上衣的吴天岚带着中国人独有的高傲和矜持向四方点
头致意,目视远方,以华语开口演讲:

  “我是吴天岚,太昊(ThaiHo)的副总裁。‘太昊‘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帝王,你
们可以理解为九千年前中国的亚瑟王。媒体的朋友们可能不太熟悉,本公司是非上市企
业,股权构成也比较复杂,在2047年大会之后成立,主要负责’世界‘计划的商业筹备
与实施。“

  “‘世界‘是什么?简单来说,’世界‘是一个世界,是一个不完美,却拥有无限
可能性的世界。”吴天岚以波澜不惊的口吻说,“科学曾经认为现实是无限的,直到墙
壁出现。在我来看,现实是一个斯金纳箱,冥冥中有双眼睛看着人类到处碰壁,忖度着
人类什么时候能够学到生存之道。人类触动基础科学的杠杆,得到应用科学的甜头,于
是代代相传,直到创世纪沉重地按动杠杆,压坏了小小的轴承,斯金纳箱的强化刺激体
系崩溃了,观察者哈哈大笑,人类不知所措,陷入恐慌。你们,”吴天岚向东侧科学家
聚集的区域示意,“外面的人,都是小白鼠,他们比你们愚蠢,他们不知道真相;你们
没他们幸福,你们要扮演小白鼠中的救世主。其实这是蠢上加蠢。”

  会场里有嗡嗡的议论声出现。“箱子无法打破,小白鼠们尝试过了,绝望者触墙而
死,卑微者把进食、排泄与交配当成生存的理由,就像你。”吴天岚手指滑过会场里的
所有听众,没有理会一片哗然,食指一弯指向自己,“和我。”

  有人从座位上愤然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拉着坐下,会议秩序有些混乱,吴天岚微
微一笑,“至少你们知道我要表达什么了。小白鼠无法打破斯金纳箱,要看到真实的世
界是什么样子,只有一个方法。”她举起食指,指向天空,等待会场逐渐安静下来,与
会者的目光慢慢集中。

  “唯有一个方法。再创造一个斯金纳箱。”

  吴天岚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里有一个妖精在跳舞。

原第7章 造物的游戏(背景设定)
  注:为了故事叙述的顺畅性,在发表时将原第4、第7章删除了放在作品相关当中,
对故事严肃性比较在意的读者可以参看一下,有助于理解《赛格莱斯》的世界观,谢谢!

  大会第二天的唯一安排,是针对创世纪配时委员会特派代表与太昊公司高层管理人
员的自由提问。在解答了十数个关于E.A.R.T.H引擎在时间轴上的演变的复杂问题后,
GTC十二位常务委员之一、年度执行委员长马克.汤普森博士(Mark Thompson PhD)
深深鞠了一躬,退两步下台。经历昨天“世界”计划宣布的震惊与骚乱之后,与会的五
百多名各界精英经过一夜缓冲,明显平静,各种疑问也随之而来,汤普森博士坐在巴塞
洛缪旁边,心有余悸地看着讲台上厚厚的一叠提问纸条,用蓝格子手绢擦着汗津津的粗
壮脖颈。巴塞洛缪递过一杯蒸馏水:“体力活儿。”汤普森接过去一口喝干,长出一口
气:“比收到皇家学会增选外籍院士的通知函还要紧张。”

  吴天岚整整衣领,走上讲台。今天穿一件湖绿的丝绸立领短衣,配一件阳绿的翡翠
镯子,盘着头发,丰润的脸上不施脂粉。她以手掩口清了清嗓子,说:“感谢汤普森博
士。下面我就‘世界‘的架构和实施回答一些提问,注意:我不是技术人员,所以纯技
术问题交留下一位主讲者解决。递交问题请使用汉语书写,谢谢。”

  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很快,工作人员从会场各处收集了一摞纸条,递上讲台,吴天
岚拿起上面几张,快速浏览后沉吟了一下:“唔……你们都问到一个‘世界‘进行人机
交互的根本性问题,这解释起来会花一些时间,我倾向于选择一些易于表达的问题,请
继续提问。”

  一个坐在前排肤色黝黑的参会者站起来,大声说:“不,Tina,请解答基础问题,
我们对你们容易相信。”

  吴天岚瞟了他一眼,做了个手势,“印度朋友,请坐下,我原谅你的不礼貌,但很
难原谅你的口臭。好吧,我试着简短地介绍‘世界‘的理念,在我结束之前不要提问。”

  “黑格尔提出的‘绝对精神’是指世界一切的本质与成因,包括自然、社会与人的
思维本身。为什么‘世界’不是一款愚蠢的网络游戏,而是我们揭示真理的最终途径?
因为我们创造的‘世界’具有其绝对精神,并非物理游戏引擎和NPC的无机结合体,它
是具有生命力的。它是真实存在的。”

  “分两方面说。第一,你们已经知道,E.A.R.T.H引擎具有自我演化的能力,但这
不是设计的出发点,在模型设计时,对游戏环境唯一要求的描述是:创造一个世界,但
不创造规则。怎么理解?”吴天岚说着,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一个小团,举起来向四方示
意,手指微松,纸团带着全场的目光掉落在地毯上,滚了两滚,停了。“你们看到这个
过程,会不自觉地用经典力学做出解释,Vt^2=2gh的自由落体运动。而在游戏中,我们
这样做。”吴天岚弯腰捡起纸团,举高,松手,纸团再次跌落在地。”有什么不同?没
什么不同。但‘世界’环境里我们仅做出如下描述:纸团会落向地面。没有公式,没有
经典力学。我们描述了‘世界‘的一切现象,火在燃烧,鸟在飞,阳光照耀,花儿开放
,没有将现实世界的任何一条公式植入其中。现实的科学体系被完全剥离了。”

  “但这根本不合逻辑!离开公式怎么进行物理演算?运动、碰撞……连模型都没办
法精确定义!”印度人又站起来叫嚷道,四周一片应和声。

  吴天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分钟过后,会场里逐渐安静了,印度人有点不知所措
地左右看看,慢慢坐下。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吴天岚继续道:“第二,‘创世纪’终
端机逐渐替代传统PC的意义,巴塞洛缪博士昨天没有展开,实际上,——媒体请注意,
根据会前签署的协议,以下的内容属于禁止发布的——2047年大会之后,我们取得了十
亿个独立用户的行为特征,海量的行为记录采集途径包括十亿台创世纪终端、联网的街
道摄像头、信用卡数据中心、公共交通数据库、公共安全数据库等,最终,得到了十亿
个基本性格,多说一句,性格是指表现在人对现实的态度和相应的行为方式中的比较稳
定的、具有核心意义的个性心理特征,表现人对世界的态度,并表现在他的行为举止中
,体现在对自己、对别人、对事物的态度和所采取的言行上。”

  更大的喧哗声响起,吴天岚依旧没有理会。

  “第一,世界建筑师使用E.A.R.T.H引擎建造了一个世界,创造了种族、民族、国
家、城市、简单的历史和简单的艺术,世界观就不多说了,手册上会有详细说明,注意
,是一个无限接近真实的、真理等待探索的空白世界;第二,我们将十亿个性格注入其
中,构成了‘世界’的居民群体,十亿个性格在‘世界’的基本社会结构、法律与道德
观里演化,逐渐形成十亿个独立人格。”

  “2049年10月1日,‘世界’完成性格注入,开始运行,时钟速度是现实的十倍。
启动之日即’0Day‘之后,配时委员会和太昊公司随时观察世界的演化,现实中的三年
,‘世界’时间流逝30年,一切已经脱离我们的控制,他们——注意,这在汉语中可能
没那么明显,我说的是他们,不是它们——补充了历史,完善了社会结构,推进了文明
,发动了战争,做出伟大的创造,甚至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运动。没有剧本
,没有提词员,我们搭建了环球剧场,他们自己演出了哈姆雷特。客户端开发完成以后
,公司的评估小组进入其中体验,其中多数人退出后产生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对现实和
虚拟世界失去判断能力,——对此我个人感到很痛心——这证明客户端有致命缺陷,同
时,也证明’世界‘的真实程度已经趋于完美。”

  “E.A.R.T.H引擎创造的自然,与真实人格创造的社会,构成‘世界’的绝对精神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打造了一个完美的斯金纳箱,’世界‘就是世界本身在创世纪
上的垂直投影,同样有美好、有丑恶,有阳光、有黑夜,有血与骨、有不灭的灵魂,并
且,有甘美可口待人采摘的苹果,——名叫‘未知’的恶魔之果。观察箱子里的小人儿
们怎样寻找真理,将是在寻找真理之路上遭遇失败的我们所保有的微弱希望,一部分人
将有幸参与其中,以观察者的身份求证真理,以求知者的身份观察‘世界’,这就是为
什么‘世界’以游戏的形象公诸于世的原因。”

  “没错,10月6日,也就是昨天,‘世界’的时钟频率放慢到1:1,正式开放接口。
为了不影响虚拟世界的正常运行,太昊投放的客户端共计100万个,其中一小部分是了
解详情的科学观测者,一大部分是被告知参与游戏的随机样本。在座的各位,稍后也会
得到一枚客户端芯片,随时登陆‘世界’。”

  说完一席话,伯尔尼大学科学会堂内显得出奇安静,吴天岚的视线掠过听众种种复
杂的表情,落在那个印度人身上。“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吴天岚手撑桌面,舒展一
下身体,说。

  印度人皱着眉头,没有开口。第六排一个穿整齐西服套装的白种人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想到了小时候的玩具‘蚂蚁农场’。”

  “如果蚂蚁自己能够制造蚂蚁农场,那确实没什么区别。”吴天岚回答。

  “我来自美国国土安全部(USDHS),总统先生批准我列席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
并且指示我参加这次伯尔尼科学大会。”西服先生说,“创世纪配时委员会十年来的行
为已经引起国家安全委员会的高度注意,太昊公司也在中央情报局的严格监控名单上,
虽然我们没有查出来你们在玩什么把戏,但有理由相信你们的行为有可能扰乱世界基本
信息秩序甚至威胁美联邦的信息安全。你是说……这些年你们做的,就是制造了一个‘
蚂蚁农场’?”

  “相信以这些年的几起不伤感情的小小间谍案来看,贵国早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吴天岚波澜不惊地回答道。

  “创世纪被掌握在GTC手里,就是对全人类潜在的威胁。”西服先生呲呲牙。

  “在终端普及之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贵国政府一直是量子计算机研发工作的
支持者。”吴天岚说。

  “直到你们使用终端机、新的地址编码规则和北美、亚洲、欧洲核心路由控制了半
个网际网络为止。”西服先生站起来说。

  “反垄断调查的结果可没有用‘控制’这个贬义词。”吴天岚好整以暇地低头调整
阳翡翠镯子的位置,“哦,杰森威廉斯(Jason Williams)先生。你有个很著名的弟
弟。另外,荣我赞美一句,你的夫人很年轻,她的前夫没有你英俊。”

  “我不会说垄断,我要说,这是恐怖主义。”西服先生沉着脸。

  “一个使用终端机的中学生都能轻易攻破贵国的机密数据库,这不是量子计算机的
错,只是贵国的国防预算中应当增加硬件更新的费用了,——或者把服务器藏在微波炉
里。”吴天岚说。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窃取十亿名不知情者的行为资料,可不是中学生能干的事情。”西服先生大声说
道。

  “再次纠正,‘窃取’是很不负责任的指责,我们搜集资料的途径完全合法,且没
有用于任何商业用途,需要的话,有一份60页的法律文本你可以带走,我们的律师团随
时接受咨询。”吴天岚说。

  “也许晚餐后,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西服先生说,右手摸进怀里,旁边一个
身材窈窕的黑发女人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乱动。

  “作为中国传统女性,我代表我的丈夫拒绝你善意的邀请,另外,贵国总统先生一
定没有赋予阁下在国土之外使用暴力手段的权利,不然你身边中央情报局的同仁不会那
么紧张。最后,二位手枪的指纹识别芯片已经被锁止了,相信会议结束后二位很可能抱
着浓厚的兴趣去奥地利自愿参观量子计算机中心,到时候在瓦格拉姆市停留一下,格洛
克公司(GLOCK G.M.B.H)的工程师会帮助你们解锁的。”吴天岚难得地微笑了一下。

  西服先生怔了怔,右手从怀中取出。他的女伴笑吟吟地拉他坐下,说:“请别误解
,吴女士,他只是没倒好时差罢了。从个人感情来说,我和布切特(Buchet)先生私交
不错。”

  “哦,当然,议长阁下是个开明的人。”吴天岚冲她点点头,结束了对话。“那么
,还有别的问题吗?”

  “很多问题!”印度人组织好语言,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作为一名计算物理学家
,模拟试验、从理论原理经过计算得出结论是我的工作内容。我没办法理解你所说的无
规则的‘世界’运行环境。这根本不合理!”

  吴天岚以手抚头:“我说过不要问太理论的问题,我不是什么科学家。留给巴塞洛
缪博士一会儿解答吧。下一个?”

  “好吧。‘世界’中的NPC,……会不会生孩子?“印度人想了想,小声问。没有
人发笑。目光集中向吴天岚。

  “他们不是NPC,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当然会生孩子。‘世界’的绝对运行
时间有三十年了,人口共增加了12%,死亡率还是有点高。那个世界确实要残酷一些。”

  “孩子的人格从哪里来?”

  “请容我问一句,现实中婴儿的人格从哪里来?”

  印度人低头想了想,“你是说,养成……”

  “当然了,动一动你计算物理学家的脑子吧,我说过很多遍,‘世界’与世界没什
么不同。”

  “等一下。”印度人没有生气,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
“也就是说,人格会死亡。死亡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的,每个人格都是创世纪的一个线程,在外力、内因和自然衰老的作用下,终
究会死亡,死去后线程消除,没有备份。抱歉,没有极乐世界。”

  “那我们进入‘世界’之后呢?”

  “创世纪会将给你分配一个身体,也就是,暂时替换一个人格,但保留他的身躯、
记忆和世界观。”

  “我们在‘世界’中,……死亡呢?”印度人仿佛有些恐惧地问。

  “你会在’世界’中消失,但放心,你还活着。拟真度的10%差别足够你的大脑做
出‘生存’的判断。但以后无法再次进入‘世界’,创世纪不会再给你分配一个身体。”

  “就像生命只有一条。”

  “——没错。赞美恒河。”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转载注:
: 1、原文连载在17K文学网。起点那个是同名劣质作品,别受骗。
: 2、这是科幻+奇幻。科幻内容接近江南《蝴蝶风暴》(或者说是接近《蝴蝶风暴》参考
: 的那些动漫作品,囧),奇幻内容接近WOW。老实说,这种风格真的让偶想起很久以前
: 在桑桑学院看过的那些文字。日式动漫风。
: 3、原文仍在连载中。
: 第一卷 序曲:乱世的黎明
: 序章 红石堡战争
:   最初,一切是黑。
:   然后,出现了最初的一道光,凝固的水滴落向江海,沉默的造物睁开眼睛。计时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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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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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25:49 2013, 美东)

第5章 蒸汽的翅膀(上)
  约纳站在镜子前,想起背叛者赛格莱斯的预言。

  “10月6日,迦玛列从天而降,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阿亚拉看不到他,阿
亚拉听不到他,但他在白骨的皇宫里居住,不感到慌张。‘不要接近镜子’,迦玛列给
予他忠告。”

  预言已然应验,一个恶魔从天而降进入他的身体,他无法抗拒,面对邪恶的力量,
如同初生羔羊般无力。

  昨天黄昏后的记忆同分外清晰,约纳知道,那个充满好奇地触碰房间里的每一样器
物、以笨拙的姿势走下楼梯、用心品尝淡而无味的晚饭并与柯沙瓦老师谈笑风生的人,
绝不是他自己。

  另一个灵魂占据他的躯壳行走在世上,迦玛列成为阿亚拉身体的主宰,——与预言
不同的是,约纳感到极度的绝望与慌张。

  在晨光中睁开双眼后,约纳花了半个小时站在镜子前,验证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
神无助的瘦弱家伙是不是真正的自己。

  空气中有硫磺和松香的味道,阳光照亮桌面上他再熟悉不过的鹅毛笔和演算板,蒸
汽傀儡静静站在望远镜前,床头搁着一本翻开的《直线与折线:星辰之力的多种联系》
,这是星术士的入门教材,降临者睡去之前阅读的最后一本书,——愚蠢的恶魔!六年
前他就牢记了这本书的所有内容。

  约纳握紧拳头,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恐惧之外,一种巨大的屈辱感笼罩了他
十七岁的灵魂。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滑过嘴角,约纳用手背狠狠抹去,盯着镜子里自己通
红的眼睛。

  冷静,我要冷静。年轻的占星术学徒对自己说。

  拥有自我,证明降临者没有将人格抹去,现在恶魔去了哪里?躲在异界的缝隙里狞
笑,还是在我思维的深处沉睡?无论怎样,起码现在,我是我身体的主宰。

  约纳手抚起伏不定的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预言是正确的,这是一个预兆,是一个考验,是一个开端,无尽的夜空在上,一定
是冥冥中的力量需要我去做什么事情,约纳一个激灵,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想起四岁那年,导师从掩面流泪的母亲和低头无语的父亲手里接过自己的时候,农
夫父亲花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出临别的赠言:“孩子,不,未来的星术士大人,
请您记住:播种什么,收获什么。”

  约纳对生身父母的印象仅止于此,甚至想不起二人的长相,但这句圣博伦农夫朴实
的谚语让他记忆犹新。

  约纳转身走到阳光下,拉开百叶窗,望着外面广阔而荒芜的红土平原。

  他从小认为,人都肩负着与生俱来的使命,他曾以为他的使命是揭示星空的真理;
几年前那个灯光幽暗的房间里,无名书在他心里埋下深深的疑惑,如今,一切得到了应
验,背叛者赛格赖斯,未曾谋面的神秘预言家,是他使命的赋予者,他未知的人生将从
这个时刻开始。

  约纳强烈预感到灾难正在降临,也强烈预感到,自己将推动沉重的命运齿轮开始运
转。

  他再次握紧拳头。

  是的,全知的背叛者赛格莱斯将作出指引,他将遵从预言,播下改变未来的种子,
——即使预言指引他背叛最初的信仰。

  约纳仿佛感到贴身收藏的无名书残页在胸前发出热量,给予他力量。

  昨天是“降临之日”,不知有多少人的灵魂遭到攫取,也不清楚降临者何时会再次
来临,他的时间紧迫。

  约纳小心地取出书页,放在桌上,用鹅毛笔画一个圆圈标注出下一条预言。

  宛见火痕的莎草纸上书写着:

  “10月29日,火焰降落,河水遭到玷污,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

  10月29日。

  约纳皱起眉头。

  上一条预言所示的降临之日是10月6日,也就是昨天,统一历2305年4月3日。如果
无名书中的历法与统一历规则相同,那么下一条预言发生的时刻将是统一历4月26日,
——三周半以后。

  约纳取出一张白纸,沙沙写下了这个日子。

  河水遭到玷污。约纳念叨着,从自己的书箱里翻出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西大陆地
理测算》,这是数理学士协会的出版物,算是占星术士的课余书籍。书籍扉页是以魔法
墨水手工绘画的大陆地形图,唯有佩戴五大协会徽章的人才能通过手指读出魔法图案,
这是协会联盟内部的小小保密措施。

  以数理学士的说法,西大陆是一个扇形,“将你盘中的煎饼以X形切割成四块,左
边那一块就是你屁股底下的土地。”柯沙瓦老师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年老、易忘且唠叨
,可以算一个合格的导师。

  “圆形世界的外围是无尽的群山,高到没有鸟可以飞过;世界中央是永不干涸的大
湖,因为四方河水起源于无尽群山,注入湖中。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傻瓜为了一睹大湖
的风景而丧生在魔兽口中,——记住,无论哪块大陆,我们都活在香肠和蘑菇的位置:
煎饼的外圈。越靠近中心,魔兽就越密集,想活到我的年纪,就别抱有探险的好奇心。”

  约纳回忆着导师的言语。

  西大陆被两条大河与其他大陆隔开,预言提到“河水遭到玷污”,那指的一定是南
方的圣河“彼方”。

  这条河是四方大河中最宽阔、最湍急、最难横渡的,圣河北岸居住着崇拜河水的原
始民族科伦坡,他们不属于任何国家,年复一年,以强大的武力保护”彼方“的神圣。
任何减少(从河中汲水)或增加(将物品抛入河中)都被认为是对“彼方”的亵渎,科
伦坡部族的愤怒以铺天盖地的飞矛为表达,他们拥有西大陆最强悍的投矛手。

  西大陆在圣河彼方唯一的渡口叫做樱桃渡,是个无政府无法律的混乱地带,渡口每
年只开放两次,利用科伦坡人的春季、秋季捕猎节,每次发送一条渡船到对岸的南大陆
,接收一条对岸的航船。

  也就是说,除非得到环游世界的蒸汽飞艇“瘸腿亨利”号主人的青睐,要渡过圣河
彼方的唯一方法,就是在樱桃渡购买或者抢劫一张船票,然后耐心等待捕猎节的来临。

  《西大陆地理测算》无意中提到,春季捕猎节依照科伦坡历法,通常在四月底、五
月初到来。

  没错了,一定是这样。

  约纳略带兴奋地翻动书页。下一条预言一定在樱桃渡发生。

  圣博伦王国的版图占据西大陆中部偏南的平原区,北方与扎维帝国接壤,东西两侧
环绕着十余个附庸小公国,南侧与狭长的巴泽拉尔王国相邻。

  巴泽拉尔的南方边境即是圣河彼方西北岸的科伦坡占领区,以及占领区中的特异地
带:樱桃渡。

  如果现在从红土平原出发,以步行的速度,两周就能到达渡口。

  想到这里,约纳将魔法地图撕了下来,与无名书残页一起贴身收好,推开屋门,沿
着倾斜的阶梯向塔顶柯沙瓦导师的研究室走去。

  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橡木门内才响起老头狂躁的喊声:“三小时后再来!不懂礼
貌的年轻人,几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打扰老人的睡眠是该被挂上绞刑架的!”约纳听话地
转身下楼,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起码现在,导师还是导师本人,没有被降临者控制。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一边规划着前往樱桃渡的遥远路径,一边摆弄着蒸汽傀儡,傀
儡背后的操纵杆是他所不熟悉的一种组合,约纳有些烦躁地诅咒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降临
者,将手柄一一复位。

  嗤嗤的白烟升起,傀儡挥舞手臂迈开步伐,约纳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意识到应该给
自己准备些行李。

  在这狭窄的塔中长大,除了到红石堡三个小时的路程,他从来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
。每月一次由协会派出的补给队赶着马车烟尘飞扬地来到占星术塔下,约纳都想问问风
尘仆仆的领队都去过哪些好玩的地方,当然,占星术士学徒的矜持让他从来没能开口。

  食物。水。衣服。尽可能多的水晶与宝石,镌刻好的星阵,几枚金币,可以引来火
焰、凝聚水汽的小巧魔法道具,一根手杖,当然,最好有一封导师写给占星术士协会的
介绍信,这样他可以在各国的占星术士协会办事处得到仅凭学徒徽章享受不到的更多特
权。

  约纳用空白晶石、镌刻好星阵的宝石和魔法道具填满自己的鹿皮包,从楼下取了一
些硬面包、豆子、肉干,与贴身衣物、换洗的法袍一起打了个大包裹,最后翻出去年柯
沙瓦老师送给他的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枚红水晶,镌刻有简单的照明星阵,——这
是老头为他走夜路特别准备的。

  想到要离开导师,约纳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但伟大的使命感在胸前发烫,他掏出无
名书残页和地图,看了又看,仔细放置在鹿皮包里,坐下,想了想,又取出来,放回胸
前的贴身口袋。

第6章 蒸汽的翅膀(下)
  咚的一声,屋门被踹开了,柯沙瓦晃悠着头发胡子乱蓬蓬、带着占星术士黑色宽边
帽的脑袋,松弛的眼睑底下燃烧着怒火,含混不清地吼:“年轻人,你拿什么赔偿我宝
贵的睡眠?用你花了两年时间还找不出规律的第一宫对星?要不是协会学术审核委员会
规定学徒晋升是导师升星的必备条件之一,你现在还跟着你的农夫老爹在苜蓿田里捉虫
子呢!”

  约纳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对不起。老师,我要走了。”

  “走到哪里去?”柯沙瓦愣了一下。

  “樱桃渡。原谅我不能告诉您为什么。另外,很高兴看到您还是您自己。”约纳盯
着导师尖尖的鞋尖,小声说,觉得鼻子有点酸。

  柯沙瓦揪扯了几把自己乱糟糟的胡子,若有所思地问:“你今年16岁?”

  “17岁。”约纳回答。

  “好吧。每个占星术士学徒都有游历的权利,夜空再迷人,也不能把人关在占星术
塔里一辈子,再说,春天是发情的季节。”柯沙瓦点点头,嘟囔着说。“不过,现在可
不是春游的好时机。我被你吵醒之后,通过占星术协会的通讯星阵刚刚得到两个坏消息
。”

  “第一,红石堡被烧毁之后,占星术士协会办事处随着新任女王——温格四世女王
,也就是温格三世的姨妈,温格二世的妹妹,不知道你听懂没——及衷心的保卫者们向
南撤退到巴拉泽尔王国,也就是说,你走到巴拉泽尔境内才能得到协会的帮助。”

  “第二,扎维帝国的白痴暴君耶利扎威坦单方面宣布撕毁《联合特赦法令》,停止
战争期间对五大协会成员的赦免,协会高层的大人物们正在没日没夜开会想对策,据说
已经有多处魔法塔与数理学会和总部失去联系,一百年来何时出现过这样的情形?整天
搞什么学术评定,协会已经屁大点威慑力都没有了。”

  “也就是说,你一个人出去游荡,很可能有两个结果:第一,被饥饿的农夫用干草
叉捅死,挂在农场门口风干成为食物;第二,被地行龙骑兵用龙枪捅死,搁下头颅挂在
鞍上成为战利品。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就会知道,这两个选择都不怎么美妙。”

  约纳目瞪口呆的听完这一段话,后背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冷汗。

  柯沙瓦在小屋里四处看看,似乎从胡须里面露出一个笑容:“不过鉴于这个世道的
混乱,星术士塔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没准明天耶利扎威坦本人就会带着他的黄金地
行龙骑兵队把这里踏成平地。年轻人,你走吧,带着我布置的作业,一年的量。另外,
再送你一个临别礼物。”约纳没来得及表示什么,柯沙瓦老头一把抓起冒着白烟的蒸汽
傀儡,以和年龄不相称的敏捷步伐后跳两步消失在门外。

  塔顶占星术实验室响起叮叮当当的响声,约纳不知所措地站在小屋里,不知该作何
反应。

  半个小时后,柯沙瓦的声音响了起来:“年轻人,带着你的行李,上来。”

  约纳背好鹿皮包,用法杖挑起包裹,沿楼梯盘旋到顶层,敲敲房间门,门没关。

  空阔的实验室被透明天顶投射的阳光照得清晰明亮,灰尘在阳光里上下飞舞。

  “这边这边。”老头的声音传来,约纳循声绕过大望远镜,来到占星术士塔顶的巨
型露天平台。如同老头胡子一样乱七八糟的古怪实验器具后面,柯沙瓦坐在平台边缘,
肥大法袍的下摆在红土平原的晨风里飘摇。

  “这是给你的家庭作业。”柯沙瓦指指地上的几个手抄本,“都是算术题,你的计
算能力太差劲,在我见过的占星术士里面,只有我自己比你更笨,你能排第二。”然后
又指指一堆古怪的钢铁,“这是临别礼物。别谢我,要谢就谢‘瘸腿亨利’的主人吧,
那个老王八蛋没准当初就想到了这一天。”

  约纳花了很大力气辨认那堆东西,可以看出,核心是他心爱的蒸汽傀儡玩具,周围
订上歪七扭八的铁板,又以交错的铁管加固,铁管上缀着几条褐色的牛皮带。

  老头把他拽到身边坐下,用那种改不掉的含糊声音说:“我年纪太大了,总记不住
事情,想不起来我像你一样年纪时是什么摸样,不过我记得,那时候我有个最要好的朋
友叫做亨利。他是农场主的儿子。我们都喜欢摆弄机械,在农场里人力观察抽水机工作
,一看就是一天。

  后来有一天,我们因为争辩人类怎么飞翔的问题闹翻了,我说星辰是在天上飞行的
,人一定也可以;他说那不合逻辑,只有机械的翅膀才是飞上天空的唯一方法。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学习知识,他进入了蒸汽傀儡师协会,我被占星术士导
师看中,成为夜空的观察者。

  时间过得太快,我们不定期联系,却总是吵架。

  终于,在皱纹爬满脸颊的一年,他制造出庞大的蒸汽飞行机械,有六对巨大的机械
翅膀;我依靠自己的平衡星阵解决了浮空的根本问题。那时,是我们职业生涯的最高峰
。五大协会把所有关注的目光投在我们身上,他是‘动力的亨利’,我是‘规则的柯沙
瓦’。——我们约定展开一场竞赛。”

  柯沙瓦老头眼皮下捉摸不定的眼神看着辽阔平原的某处,悠然地讲。

  约纳抱着包裹紧挨着他坐着,追问:“然后呢?”

  “……然后,现实证明我们都是错的。钢铁太沉重,星阵太微弱,他坠落在大地,
我在乱流中晕厥。协会找到了他,从科伦坡人手里救出了我。很幸运,我们都活着,只
是他摔断了右腿。

  一年以后,几乎被五大协会遗忘的我们制造了‘瘸腿亨利’号蒸汽飞艇,飞艇的核
心是我使用全世界最大的那颗E级黑水晶制作的平衡星阵,以他设计的六对蒸汽动力翼
驱动及转向。瞧,该死的答案原来这么简单,如果我们当时不分开,可能早就收获了成
功。”

  “……您很少跟我讲这些。”约纳感受着身边这位与往常大不相同的占星术导师身
体的温暖与衰弱,轻轻地说。

  “我有点害羞。”柯沙瓦说。“不知道怎么跟年轻人沟通,另外,我总是忘掉你的
名字。总之,‘瘸腿亨利’是唯一的纪念品,这样的大家伙,我们再也没有精力和热情
去完成了。不过,他送你的这个小玩意儿,留了个精巧的后门。”

  说着,柯沙瓦在机械上轻轻一捺,蒸汽傀儡肚腹部分打开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有
颗鸡蛋大小的黑水晶闪着光芒,嗡嗡作响,——这是星阵正在运转的标志。

  “老亨利说周游世界是他余生的梦想,我看,他还有飞得更高的心思。我比他老得
快,唉。这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台‘瘸腿亨利’二号,我想,我和他以后再没有合作的
机会了。喏,你的临别纪念品。喜欢吗?”

  一边说着,柯沙瓦让约纳穿好法袍,装了作业本,绑好包裹和法杖,想了想,把他
的占星术士学徒徽章摘下来,塞进了鹿皮包,又用几根牛皮带把他和瘸腿亨利二号牢牢
锁在一块。

  “瞧,拉动这根皮带控制方向,这个阀门决定星阵输出的功率,也就是飞行高度,
五根操纵杆决定飞行的速度和俯仰。放心,不会比你的练习题更难。你说想去樱桃渡,
这颗黑水晶的能量足够你飞到那里,远离扎维帝国骑兵和暴民,一直往南,稍微偏西,
你知道怎么辨别方向。今后怎么走,我没法帮助你,年轻人,愿星空照亮你前进的道路
。希望你比我运气好。”

  约纳背着沉重的机械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了老师一眼,柯沙瓦在乱糟糟的胡须里
仿佛笑了一笑,也可能只是一声咳嗽。

  后背传来一股推力,约纳感觉忽悠一下,脚下失去了凭依,风猛的大了起来,他慌
乱地左右看着,发觉自己浮在空气中。辽阔的红土平原在脚下延伸,依稀可以看到遥远
红石堡废墟的缕缕青烟。

  “走吧。昨天聊得很愉快,希望我能活到再见你的那天,另外,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来着?约格?约格,其实我还是挺想念红石堡下街13号酒馆漂亮的女侍应,真的,不怕
丢人。”

  六对半透明的翅膀从瘸腿亨利二号两侧徐徐展开,蒸汽傀儡提高转速,冒出嗤嗤的
白烟,十二只翅膀迎风扇动,猛然加速,约格感到风像坚硬的墙壁一样迎面而来,他艰
难地回头看去,天台边缘的老师已经成为遥远巨柱上的小黑点。

  他想大声问“老师,您是不是也感觉到有什么邪恶的东西降临到世上,巨大的灾变
即将发生?”但话没能问出口,只看到熟悉的占星术塔与熟悉的老师渐行渐远,空旷的
红土平原灿烂的阳光下,除了冒烟的焦土,只有一线黑压压的骑兵向他离开的方向蚰蜒
而去。

第7章 北国的来信(上)
  顾铁从极深沉的梦中挣扎着醒来,猛地睁开双眼。

  窗格将阳光割成凌乱的形状,北京初秋的早晨,天空晴远。

  他看看屋角的座钟,九时十五分,四合院里静悄悄的,管家赵伯应已洗漱洒扫完毕
,走过三趟拳,吃了早餐,提鸟笼出去溜达了。

  顾铁揉着太阳穴。

  做梦对他来说不是愉快的经历,梦境往往粘稠得像糖浆,让他行动困难、艰于呼吸
,如同溺水。

  睡眠诊所对此无能为力,并劝他立刻停止使用脑波干涉装置减少REM睡眠时间的做
法,人不能只靠浅睡眠活着。不过昨天晚上入睡前玩的几个小时游戏倒是让他放松身心
,顾铁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了不得的东西跟肖李平分享。

  “找老肖。”顾铁掀开被子,抓两把乱糟糟的头发,打个响指说。

  几秒钟后,肖李平的坐在书桌前的平面投影出现在屋子中间。

  顾铁指着他扑哧一乐,“我真是看不腻你穿这身衣服。”

  肖李平板着脸说:“少废话,老爷子今天下午突击视察,十五分钟后开会安排接待
工作,有事说事。”他坐在办公桌后,白衬衣,土蓝色夹克衫,没系领带,头发梳得整
整齐齐,戴着那副老气横秋的玳瑁框眼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

  “你家老爷子?”

  “屁,顶头的那个老爷子。”

  “那真是大事件啊!我长话短说。夏姆榭尔传来消息,有一款不太像游戏的游戏全
球同步上线,昨天我已经尝试过了,非常牛。有兴趣的话一起来。”

  “闲的可以啊你。什么游戏?”

  “你有奋斗目标所以紧迫,我在混日子而已,总要找点事做吧。叫做‘世界’,奇
幻背景。”

  “没兴趣。没事我下线了啊,洗洗脸去吧。”肖李平板着脸扭头说:“给我接机关
事务管理局。”

  “等等等等,让我说完。第一,公测一年,只发布100万个名额;第二,不公开发
布消息,名额只针对大学、研究机构、政府部门经过遴选者和游戏公司在社会各阶层随
机抽取的样本。有点兴趣了?”

  肖李平皱起眉头。“听起来更像一个人类学实验。再给你五分钟,介绍一下。”

  顾铁乐了,“收起你的阴谋论吧。听着,这个游戏的开发和运行环境都是基于‘创
世纪’的,也就是说,这是历史上第一款应用量子计算技术的游戏。GTC与一个什么鬼
公司联合发布的。人机交互界面是脑电讯号式的,安装包里有一颗皮下注射的探针,瞧
,昨晚收到的注射器。”

  顾铁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以精美水晶盒包装的金属圆管,”昨天晚上我已经注射到
自己的延髓部位了,非常简单,一点都不痛。三百微米直径的探针,神经信号的接收、
解译、转码、发射,网络信号的接收、解译、转码、发射,集成度高到吓人。据说是有
机材料微生物堆砌加工的。”

  “你是说,这个游戏的客户端已经完全脱离终端机了?”

  “没错,亲爱的肖部长。只要注射了这个小玩意儿,在无线信号覆盖的地方——也
就是全球95%以上的人类居住区——不管你行走坐卧吃喝拉撒,随时可以登录游戏,想
象一下,前一秒还在和二奶做活塞运动,下一秒就在游戏里砍杀邪恶的哥布林,多美好
的表里生活啊。”顾铁嘴歪歪一笑。

  “游戏对神经信号截取多少?“肖李平摘下眼镜,眼神凝重。”另外,我没有二奶
。“

  “植物性神经信号,0。其他,90%。保留最基本的知觉能力。这10%估计是睡觉时
留一只眼睛防止原配捉奸用的。”顾铁说,随手抓起一盒打开的牛奶,看看生产日期,
仰头灌了下去。

  “突然唤醒有没有伤害?”

  “据夏姆榭尔给我的资料,基本没有,人脑需要在两个情境之间做一下判断。由于
有10%感知度的差别,相信大家都能弄明白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对了,她的西部人类
学与行为学研究所是游戏的外包机构之一,负责北美地区15000个随机样本账户,所以
资料还算可靠。我传过去给你。”

  顾铁打个响指调出菜单,在空中点选了一个文件发给肖李平。

  “祖尼.法尔哈.科曼彻博士,这是夏姆榭尔的真名?非常拗口。”肖李平评价道。
他把文件用打印机打印出来,装订整齐,戴上眼镜,靠在皮椅上看着。

  “所以我更喜欢彼此称呼使徒的名字,不是怀疑量子加密通讯的安全性,是因为简
单。”顾铁把空牛奶盒揉皱,丢进垃圾桶。

  “还有你的恶趣味,我搜索过,那些破名字来自半个世纪以前的一部日本动画片。
”肖李平瞥了他一眼。

  “如果你能管它叫‘文学遗产’,我会很感激的。”

  “我没那么幼稚。基于‘创世纪’……神经元接口……探针的安全性……游戏技术
介绍……等等,EARTH是什么?”

  “你这个绿色环保的敌人、淘汰技术的死忠者,发现打印纸展现不了的东西了吧。
”顾铁点开文件,在游戏技术介绍的章节打开一段三维动画演示。

  海滩上矗立着一栋房屋,潮来潮去,日出日落,按照时间轴标签,三十年很快过去
了,海滩依旧,房屋依旧。视频定格在开始与结束时两张截图的对比,因海水海风的侵
蚀,三十年后的屋壁出现了细小的沙孔,泥灰剥落,砥柱爬满了藤壶,与三十年前相比
明显破败了。

  “就这样?任何一个会制作视频的低能儿都能做到。“肖李平说。

  顾铁鄙夷地摆摆手,“你不懂。在现实中,这简单到吓人,在游戏里,这复杂到吓
人。

  如果一个游戏引擎能够将大气、水文、地壳运动完全模拟,使得环境可以由基础变
量自主变化,再加上NPC与玩家对世界自觉或不自觉的改造行为,游戏运行后环境将变
得充满未知数,完全脱离游戏开发者的预知。

  换句话说,这个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除了文化背景之外,在真实度上,已经没有区
别了,这吓不吓人?这个引擎叫做EARTH,即‘Evolutional Authentic Reality 
Tmplate H‘(真实存在演化模板H型)。如果不是开发者吹牛,那他们真的建造了一
个世界。——以创世纪的能力,我相信这不是狂想。”

第8章 北国的来信(下)
  肖李平沉默了半晌。“这坚定了我的想法,——‘世界‘比一个游戏复杂得多,不
可能只是商业行为。我会动用所有的资源查一查它的底细,今天下午,我们约个时间一
起进入亲身感受一下。

  我认为,第一,这可能跟二十几年前科学家大批失踪的神秘事件有关,在中国,这
事件的相关消息密级在绝密以上,以我的工作范围很难接触到核心的真相。几年前,咱
们放弃追查,就是因为此事牵涉太广、埋藏太深,充满未知的危险。‘世界’与之很可
能有关联,从现在起我会继续探查下去;第二,我更担心的是,有人窥探到了我们倒数
数字的秘密。”

  顾铁盯着他,“你是说……”

  肖李平点点头:“我不认为背叛者组织会曝露。只怕有人,或者组织,使用不同的
方法,得出同样的结论,那我们将失去先行者的所有优势。”

  “不会的。那串无理数像是量子网络中游荡的鬼魂,被我们捕捉到是极端巧合,从
概率来说,再发生一次基本没可能。别管那么多,你认为开发‘世界’的意义在哪里?“

  “他们想拯救人类,把世界当成审判日之后人类灵魂的家园?”肖李平猜测。

  “如何做到?“

  “假使他们能够预见审判日的时间,假使最终审判是物理意义的、太阳系范围之内
的,那完全可以提前几年将承载‘世界’数据和人类思想的‘创世纪’装入深空探测飞
船发射出去,从此游荡在太空,这是比星际移民现实得多的做法,是超前和决绝的意志
。“肖李平眯起眼睛。

  顾铁揉着太阳穴,沉默了几分钟。“你总往这种黑暗的地方想。我认为这种可能性
不大。首先GTC通过其他方式得出倒数日期的结论基本不现实;其次发现者如何说服权
力者相信审判日会到来,调动庞大的资源完成这个游戏?再次,想做救世主的人很多,
可用这种沉默的、迂回的、莫名其妙的方法拯救世界?也只有你能想出来了。”他揶揄
道。

  “我可以判断。”肖李平说。“如果‘世界’将是人类的永恒家园,那么它的世界
观必将是享乐主义的,游戏里一定充满美好的风景、灿烂的文明、充裕的消耗品和无穷
尽的娱乐,简而言之,是适合所有人的养老院,能让人沉溺其中,不去思考未来。倘若
反过来,又进入一个残酷的、充满斗争的、资源匮乏的世界,那肯定是另一回事了。”

  “切。”顾铁鄙视道,“养仓鼠还要装个滚轮呢。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才是
其乐无穷。”

  “不多说了,我很忙,你把注射器发到我的地址,今天下午四点半以后我有时间,
一起进去看看。”肖李平伸手想要关闭通信。

  “你还是没搞懂是吗老肖?”顾铁冲他瞪眼,“‘世界’是个真实的世界,我们进
入的时候是没办法选择出生地与扮演的角色的,系统会分配一个身体让你进驻,替换掉
原有的AI人格,倘若化身在游戏中死掉,你进入‘世界’的权利就永远被剥夺了。

  在技术落后的奇幻背景下,我们想见一面的难度大得吓人。再说,我们在里面怎么
相认?没准你是给西方贵族老爷做饭的农妇,我是东方沿海捕鱼的野蛮人,这辈子都见
不着一面啊!”

  肖李平没理他,摆摆手。影像消失了。

  “哦对了,我是占星术士学徒。比渔民强多了。”顾铁自言自语。他伸个懒腰,吧
唧吧唧嘴,觉得再睡个回笼觉应该是个好主意。

  这时四合院大门处响起敲门声,“顾铁在家吗?快递!”

  “来了来了!”顾铁嘟嘟囔囔地穿鞋下床,穿过干干净净的院子,打开院门,从快
运公司业务员手里签收了一封薄薄的挂号信。

  发件地址是俄罗斯符拉迪沃斯托克列宁区的一个邮政信箱,顾铁有点摸不着头脑,
边拆信封边走回正房,忽然信封背面角落一点小小的污迹吸引了他的注意。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拍拍脑袋,把信封放在投影终端机的一只输入镜头前,
打个响指,放大的图案在空气中显现出来。顾铁调用一个简单的密码表程序,杂乱无章
的灰色纹路中央依照斐波那契数列描绘出一个三眼、四手、颈上绕蛇、脚踏白牛、手持
三股叉的神像。

  “我就知道。”顾铁把信封丢在一边,扑通一声倒在床上。“那个神经病又惹麻烦
了,每次都要我去擦屁股。”他皱着眉头,但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谁让我
喜欢麻烦呢?”

  他分别发出两封邮件,第一封发给一个女人,安排接下来一个月的基金运行情况;
第二封发给肖李平,告诉他自己马上要出趟远门,这个月的会议改为明天举行。

  接着顾铁关掉终端机,从西厢房的大柜子里翻出一台老旧的PC机接通电源,又把自
己屋里很少使用的仿真舱拆卸开来,把零件摊了一地。

  管家老赵这时候遛弯回来了,把鸟笼往石榴树上一挂,用他改不掉的河北口音问:
“东家,又弄啥呢?把上房搞这么乱,回头自己拾掇啊。”

  顾铁抬起头来嘿嘿一笑:“说了你也不懂。如果能成,我就牛了。”

  “不赖。练拳了没?”老赵丝毫不感兴趣。

  “没顾上,等等,等等。你瞧,把这些电极接上,就能分析出注射芯片的输入输出
方式了。”顾铁显摆道。

  “不赖。晌午吃烫面饺儿?”老赵给自己沏了壶茶。

  “我看行。”顾铁躺在地上,把一根又一根探头插在自己身上。

  “行就行。”老赵打了个呵欠。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4章 降临的黄昏(下)
:   桌上的阳光缓慢移动,直到消失在窗角。占星术士学徒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伸出
: 手指,触摸自己的脸颊。
:   “靠,跟真的一样!”他惊诧道,随即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左顾右盼,然后嘿
: 嘿笑了起来。
:   他笨拙地推开椅子站起身,试探地伸出左脚,踩在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接着是右
: 脚,以别扭的姿势走了几步,他撇撇嘴评论:“真矮。有一米六吗?腿这么短。”
:   他在屋里走了几圈,对杂乱无章的物品表示出深深的鄙视,在寻找镜子未果的情况
: 下,他走到天轨仪跟前,抬头观察黄铜球体上自己膨胀放大的倒影。“这个袍子不错,
: 很有范儿。我是个眉清目秀的正太啊!啧啧,亚麻色的长卷发,现在最流行了。就是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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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26:42 2013, 美东)

第9章 彼方的夜色(上)
  蒸汽阀门在背后哒哒作响,六对机械翼顺序起伏,推动约纳在暮色中的丘陵上空快
速飞行。

  这是第七个小时的飞翔,约纳可以感到自己的体温不断被风带走,他用极其别扭的
姿势解开身后包袱的一个角,摸索出一块面包递到嘴边,发现嘴巴无法张开,整张脸都
冻麻木了。

  下方是飞速掠过的褐色丘陵,根据地形判断,他应该已经出了圣博伦国境,进入多
山的巴泽拉尔。红土高原上肆虐的骑兵和处处烽烟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飞行最初的恐惧和亢奋消褪之后,约纳觉得脑袋一片茫然,他甚至在空中小睡了一
会儿,以至于没能与红石堡的废墟说一声再见。

  思考能力渐渐回复,对壮阔未来的憧憬与独自逃跑的羞耻感接踵而来,让年轻的占
星术士学徒手足无措,时喜时悲。

  再过一会儿,他开始研究“瘸腿亨利二号”的操纵方法,然后悲哀地发现这个以蒸
汽傀儡玩具与破烂铜管和散发着陈腐味道的皮革组合而成的古怪装置跟本是个玩笑,控
制高度、速度与俯仰的阀门和操纵杆在机器的背面,他尽量伸长自己的手臂,手指尖还
触不到阀门的边缘。

  好在两根掌管方向的皮带工作正常,让他能够向目的地飞去,至于怎么降落,——
约纳决定听天由命。

  勉强嚼了半块面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约纳掠过一个灯火通明的中型城镇,热腾
腾食物的香气飘扬在空气中,引得他口水直流。

  扎维帝国骑兵的马蹄声尚未打破巴泽拉尔的平静。

  几天前,自己还是世界的旁观者,他走过的地方刀枪丛林会自觉开辟出忍让的道路
;但自从导师告诉他暴君耶利扎威坦单方面宣布撕毁协议,导致西大陆五大公会成员血
流成河,约纳就对士兵这个单词有了莫名的恐惧。

  他看过太多死于非命的人,但从没想象过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有可能是自己,——
甚至他的导师。想到导师,约纳心口有种尖锐的疼痛一闪而逝,他叹了口气,却被风灌
入口中,剧烈咳嗽起来。

  今夜第一宫三十号星“熊”会在南方天幕闪耀,约纳强睁眼睛寻找他熟悉的星辰,
“熊”与第七宫七号星“小船”是他研究的主要对星,星际线具有“光、热及形态变化
”的特征。

  他法杖上的照明星阵就是柯沙瓦导师使用这条星际线的力量在红宝石上雕刻而成的。

  终于在密密麻麻的伴星中找到“熊”的踪迹,约纳心情稍稍安定一些,闭上眼感受
星际线穿透他心脏的温暖能量。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单调作响的风声变得低沉,约纳睁开眼睛,发现丘陵地带在身
后远去,星光下展开辽阔的冲积平原。他飞越了巴泽拉尔的国土,眼前是宽广的无主地
带,科伦坡人聚居的圣河北岸。

  如果方向没错,他的目的地樱桃渡已经不远了,希望能够在樱桃渡安全降落,跌进
科伦坡村寨与掉进圣河彼方都不是什么美好的结局,约纳抿紧嘴唇,调整“瘸腿亨利二
号”的方向,尽力寻找视线尽头的河水与城镇。

  忽然身后砰的一声轻响,平稳的飞行轨迹改变了,飞行器颠簸起来,忽悠下降了几
十尺,约纳一阵晕眩,感觉刚吃下去的面包涌到了嗓子眼。

  他惊恐地张大嘴巴,看到树木茂密的北岸平原离他忽远忽近,星空不住旋转。

  坏了,刻在黑水晶上的浮空星阵要崩溃了,约纳想道,徒劳地伸手向后摸操纵杆,
却无法阻止六对动力翼尽职地扇动。

  又一声轻响传来,约纳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体重成倍增加,绝望地在翅膀的推动下划
出漂亮的抛物线,向一棵枝繁叶茂的阔叶树冲去。树冠在眼前无限放大,约纳只来得及
蜷缩四肢,闭上眼睛。

  咚。

  一片黑暗。

  ……

  顾铁费劲地撑开眼皮打量游戏世界,动动手指,重新习惯陌生的身体。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盖着几件破烂的兽皮,房顶很矮,房梁上用
铁链悬挂着燃烧的火盆,火盆是唯一的光源,照得墙壁忽明忽暗。温暖的空气中有烟草
味和一种不知名的腐臭味,除了床铺外,屋里只有张古旧的木桌,桌子后坐着一位戴白
色四角帽、穿褐色毛毡斗篷的瘦小老人,干枯的手撑着稀疏几根胡须的下颌,正在打瞌
睡。

  “变化真大啊,跟不上时代了。我敢肯定老肖在某个更悲惨的世界角落哭泣着等待
我去拯救,哼。”顾铁有些头疼地嘟囔着,调出自己不在线的十几小时里这具身体的回
忆:决定出走、找到导师、飞行器、坠落。

  “……靠,我的人生是一部大片啊!”顾铁惊讶地长大嘴巴,然后发现头上、身上
、背上无处不疼,左腿干脆失去了控制权。

  “……起码是一部励志片,我负责残疾少年的戏份。这悲催的主线任务啊……”顾
铁呲牙咧嘴地坐起来,撩起兽皮看看,果然,左腿应该是受伤了,缠着绷带,身上只穿
着贴身衣物,法袍、包裹、鹿皮包、“瘸腿亨利二号”不知所终,唯有法杖孤零零倚在
墙角。

  “那个,大爷……”顾铁冲打瞌睡的老头喊了一声。老头的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
香。

  “喂喂,别睡了,把人家扒得只剩亵衣,好歹给个说法吧大叔?哎呦靠……”顾铁
脚踩在原木地板上,伤腿疼得他差点岔气。

  “嗯?”老头醒了,循声望来。闪烁的火光照亮他爬满皱纹的瘦脸,空荡荡的眼眶
里没有眼球。

  “我靠。”顾铁又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倒,连忙用法杖来撑住身体。“你是谁
?这是什么地方?”

  老头用没有瞳仁的眼眶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擦去嘴角的口水,乐道:“我家。”

  “我在你家干什么?”顾铁低头瞧瞧自己的裤裆。这个十七岁的清秀正太身体感觉
上没那么安全。

  “你是老爹的顾客,这位少年。我从二百个科伦坡黑鬼手里抢了他们的夜宵——也
就是你,作为交换,接收了跟你一块掉下来的那堆破烂。等价交换,宾主尽欢。”老头
乐呵呵地盯着他说。

  顾铁毛骨悚然地躲开老头虚无中射来的视线。

  他仔细想了想,没找到落入科伦坡人手里的记忆,在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鬼知道
发生了什么?没准老头只是在树丛里踢到自己拖回家罢了。

  “把法袍和皮包还给我,大爷,不管你有多好客,这次紧急道路救援也就值一顿晚
餐的钱。“

  “你的面包太难吃了,香肠也是。“老头撇撇嘴。”占星术士袍太招摇了,会害死
你的,那袋子闪光的宝石更是,出门瞧瞧就知道了。老爹童叟无欺。“

  顾铁愣了一下,拄着法杖,推开油漆剥落的屋门。冷空气席卷而来,顾铁打了个寒
战。

  一望无际的黑灰色平顶石屋,一座挨一座,密密麻麻延伸至星光无法照亮的远方,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

  左右走了两步,顾铁明白了。

  这是一个坐落在河边的镇子,镇子中心是一个八十尺见方的广场,广场中心孤零零
立着他所处的这间小屋。

  没有别的可能性。河是圣河彼方。镇子是樱桃渡。他到达了目的地,——或者说,
那个害自己跌断腿的倒霉游戏角色到达了目的地。

第10章 彼方的夜色(下)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前因后果,咳嗽两声,转身回屋,关上门,客客气气地微笑道:
“那个,大爷,你到底是谁啊?“

  “嗯?“老头已经又睡着了,口水拖了老长,”哦,我是老爹,人人都叫我老爹。“

  “那么这里是樱桃渡咯?“

  “没错,我家。“

  “那么周围屋子里住的都是……“

  “那还用说?好客老爹的客人们。“

  “那么他们住在这里是为了……“

  “享用每月15日我亲自掌勺的牛肉烩饭。“

  “还有?“

  “打仗逃来的啊、被科伦坡人逼来的啊、等船票的啊,都要住店啊,这样子。“

  “那么这里安全咯?“

  “安全安全,等价交换,宾主尽欢。“老头搓搓手指,”安全是客房服务的一部分
,包含在房费里嘛。“

  顾铁挑着一条眉毛(有点别扭,显然这个正太的脸部肌肉比较少运动)看着瞎眼老
头,悄无声息地横向挪了半尺,老头的眼眶像探照灯一样随之转向。

  顾铁服了。“老爹,镇子的保卫力量有多少人啊?”

  “不是开玩笑的,巴泽拉尔的贵族老爷、战争的败兵、科伦坡黑鬼、野生魔兽,哪
天少得了找麻烦的啊,你说是不,这位少年。”

  “那么樱桃渡有支庞大的私兵卫队咯。”

  “不不不,就老爹一个人。养兵太花钱了。”老头面不改色地说。

  顾铁忍住吐槽的冲动,心想这是游戏世界,不能以常理来忖度一个浑身没二两肉的
瞎眼老头。

  他搜索了一下脑海中关于预言书的记忆,算了算,淡定地说:“老爹,我要在这里
呆到4月26日,开一间房吧。送早餐么?”说着伸手摸兜,却只摸到自己的大腿肉。

  顾铁脸“刷”地白了。“……刷卡行么?”

  “刷卡是哪里的货币?是金币的话,按重量计,没问题。童叟无欺。”老爹左手摸
到一张登记表,右手摸到一支鹅毛笔,沾了墨水。

  “……那个,老爹,我的包里有几十颗宝石,还有刻好星阵的水晶,大约比道路救
援的花费还要多些吧?”

  “我从树林里救你,不是道路。我算过了,从听见你砸在地上的响动,到揪你回来
,一来一去,十五里的夜路,正好收支相抵。你看,一来一回要加钱吧,夜里赶路要加
钱吧,挺公道了,少年!”

  你是出租车啊!实行夜间价格,还有空驶费呢!

  顾铁心里恶毒地咒骂着老头,面上堆笑:“老爹,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了,但我是个
占星术士,只要找到工会办事处就能支出津贴,再说,我还能为镇子做点力所能及的工
作,比如……”他脑中快速搜索这个角色能够做的工作,发现年轻的占星术学徒离开了
占星术塔之后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苍白少年,百无一用。

  “……比如,这个!”顾铁左顾右盼,眼睛一亮,举起当拐杖用的法杖:“看着。”

  “工作可以换钱的,这是世界通用法则。“老头爽快说,”我欢迎这样的客人。”

  顾铁调动关于星阵的记忆,用心感受法杖顶端镶嵌的红水晶中星阵的结构,一副复
杂的星阵图像出现在他识海中。

  记忆告诉他,所谓星阵就是使用极细的秘银丝线在水晶内部排列而成的立体形状,
他试着将代表启动的那根弦轻轻拨动,红色的光芒从水晶内部慢慢泛起,洋溢出来。顾
铁小心控制星阵运行,感觉第一宫星辰“熊”发射的星际线从冥冥之中穿过,星阵剥落
的零星能量汇聚在水晶之中,旋转聚集,放出光芒。

  照明星阵的强烈橙黄色光线填满了整间屋子,顾铁骄傲地举起法杖,向复杂又好玩
的游戏占星术系统致敬。

  五分钟后,他松开右手,光芒黯淡下去。“老爹,这个怎么样?”

  “嗯?”

  老头抬起没有眼球的眼眶。

  顾铁以头撞墙。

  “……我是说,我可以提供照明。老爹你看,樱桃渡的夜黑得锅底也似,既不方便
,又没有情调,摸黑出门谈恋爱或者上大号,摔一跤是小事,踩着野屎多晦气?以后每
天晚上,我站在你的房顶上值班,把镇子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既文明又卫生,提前进
入电气化时代。如何?”

  老爹咂吧咂吧嘴,说:“我没太听懂,不过好像有点道理。”

  “何止是有点道理,简直是赔本甩卖,赚钱良机。”顾铁笑嘻嘻说。

  “好吧,我这里有负责生火的魔法师、负责开船的蒸汽傀儡师、负责建筑房屋的数
理学士,唯独没有负责照明的占星术士。”

  老爹想了想,丢到手中的表格,重新摸一张过来刷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顾铁,“
A级客房一间,东南区第二排A52号,不含早餐,租期即日起至6月15日,工作内容是租
期内每天日落后为樱桃渡提供照明四个小时。——樱桃渡保护者“老爹”缪瓦。

  顾铁捧着纸和笔有点感动,有多久没提笔写字了?A级客房,不错嘛。他看看没什
么问题,用鹅毛笔签下了“顾铁”。忽然一愣,把名字涂掉,重写了一行。“D.约纳二
世.占星术学徒”。

  “签了?”老头似笑非笑。

  “是啊。”

  “不用看看附加条款?”

  “啥?”

  顾铁捏起表格一翻面,后面密密麻麻印着四五十行小字。

  “附加条款1,客00房等级说明:客房等级A:匿名(Anonymous);客房等级M:中
级(Medium);客房等级G:宾客(Guest);客房等级V:贵宾(VIP)。”

  “呃,老爹,A级客房是……”

  “就是我都懒得记客人名字的那种。后面有详细的。”老爹回答。

  顾铁满头冷汗地往下看。

  “附加条款7,客房等级A的权利与义务:

  1, A级客房每人每日房费30圣博伦银币,或等值其他货币,或等值劳动,月租九
折,年租八折;日租第二日中午十二点退房,月租第二月第一天中午十二点退房,过时
额外收取半日房费;

  2, 作为A级客房住户,在有效居留期间享受樱桃渡全镇(以樱桃渡最外侧1号至6
号坑为边界)内24小时A级安全保证;

  3, A级房客的基本生理特征(即心跳)受到樱桃渡保护者本人的庇护,使用任何
手段停止A级客房住户心跳(或导致其心跳在72小时内停止)的行为都被视为对樱桃渡
保护者本人的直接挑战;

  4, A级客房每间六人,未经登记房客的留宿被视为对樱桃渡保护者本人的直接挑
战;房客可申请调动房间,填补因离开和死亡造成的房间名额空缺,但不可调动至空房
间,空房间只能由初次登记人在无床位空缺的前提下开启,客房所有房客死亡或租约到
期后,房间由保护者收回;

  5, A级客房住户因自然原因死亡(包括遭受非直接致命伤害导致72小时后死亡)
、走出樱桃渡保护范围导致死亡、租约期满之后因伤害行为导致死亡,保护者概不负责;

  6, 特殊情况下(参见附加条款40),房客权益不受保护;

  顾铁头昏脑胀地看完了,问:“就是说,我要住进一个六人间,而且只要别人不把
我弄死,想干啥干啥?”

  “你很聪明,客人。最后推荐你看一下55条。”

  “附加条款55,‘对樱桃渡保护者本人的直接挑战’的唯一结果:

  死!(红色特大号字体)”

  顾铁站在小屋中间,拖着条断腿,看着那个瞎眼又贼笑着的老头,百感交集。

第11章 持剑的玫瑰(上)
  约纳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睁开眼以后,发现一点细节也忆不起来。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高而空阔的圆形石屋,环绕唯一的一扇门,沿壁摆着六张简
陋的木床,狭长的窗户悬在七尺高的空中,将一线炫目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空气中漂着
微尘,潮湿的地板散发令人不快的味道。

  “有人吗?”约纳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没人回答。

  左腿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惨呼一声,缠着歪歪扭扭绷带的断腿提醒他在“瘸腿亨利
二号”坠落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如同被遗忘的梦一样,没有半点记忆。

  “恶魔!”约纳咒骂一声,艰难挪动身体下床,在墙边找到自己的魔法杖,但鹿皮
包遍寻不着,他的钱币、宝石、星阵、食物和水都消失无踪,万幸的是,贴身收藏的预
言书安静地躺在内衣的夹层里,约纳手指触摸到带着体温的粗糙莎草纸,长长吐出一口
气。

  他并不害怕疼痛。星神在上,相较于永恒的夜空,肉体的疼痛是微渺的、短暂的、
孱弱的,占星术士以知识之名追求灵魂的强大;但约纳对不时出现在自己躯壳里的恶魔
感到深深惧怕,试想,有一个来自虚无以太的恶魔,借助他的躯体,以他、17岁的D.约
纳二世、四级占星术士学徒的身份行走世间,传播来自地狱深处的恐怖和瘟疫,这对具
有虔诚信仰的学者来说,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他咬紧牙关,颤抖不已。

  “我还有机会,恶魔还不够强大。”

  约纳握紧魔法杖,低声自语。

  恶魔还不能够夺取他整个身体,出于某种原因,只能断续地降临于世上,只要自己
保持本我,记录每个行为,对恶魔造成的破坏进行弥补;同时锻炼身心,强大精神,总
有一天,能压制甚至封印恶魔于体内。

  约纳想起无名书的预示:

  “10月6日,迦玛列从天而降,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阿亚拉看不到他,阿
亚拉听不到他,但他在白骨的皇宫里居住,不感到慌张。‘不要接近镜子’,迦玛列给
予他忠告。”

  预言里的恶魔定不止他身体里这一个,有更多的世人已成为恶魔的傀儡,他该怎么
做?

  背叛者赛格尼斯的无名书定将给予他指引,如同悬挂在南方天幕的第一宫星辰“熊
”一样照亮未知的方向。

  相信夜空,服从命运,甚至……拯救世界。想到这里,约纳眼神凝聚起来,哼了一
声,以法杖撑起身体,拖着伤腿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斑驳的木门。

  让宿命之轮转动吧。

  他没有迟疑,迎向耀眼的日光。

  “下午好。过多的睡眠会让我们担心你的颈椎,王国骑士兰斯洛特曾说,每个男人
都需要两样东西:锋利的剑与合适的枕头。后者有时候更重要些。”有个温柔好听的男
声对他说,“我们的名字是埃利奥特.卡斯菲尔德,很高兴认识你,51号房间的房客。”

  约纳抬起头。这是一位年轻的金发骑士,友善地笑着,在高大的独角兽背上右手抚
胸,施以古老的礼节。

  “呃,你好,我是约纳,占星术士学徒。”约纳弯腰行礼。独角兽以高傲的眼神扫
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占星术士?约纳阁下,恕我们冒昧,你是五大行会的成员,为何会在这个缺乏公
理的地方独自出现?”骑士疑惑地问。

  “我的老师告诉我,暴君耶利扎威坦单方面撕毁《联合特赦法令》,现在整个西大
陆已经没有行会庇护了,他的地行龙骑兵袭击了我们红土高原上的占星术塔。”约纳想
起分别不久的柯沙瓦老师,感觉如同两个世界。老师是否还安好?他心里浮起不详的念
头。

  “这个消息是真的?那我们需要立刻向室长报告。”埃利奥特吃了一惊,“抱歉,
马上回来。”长嘶一声,独角兽昂起钉着银掌的硕大马蹄人立而起,遮住了阳光,约纳
后退一步,在鼓点样擂动地面的蹄声中,只见骑士血红的披风像风一样转过几栋房屋,
消失了,披风下铮亮的银铠晃得他眼前一花。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晒得人骨头里一阵酥麻,约纳拄着魔法杖倚在屋门,四周黑石
房屋林立,看不到尽头,空气一片静谧,隐约听到远方奔流的水声。

  他花了一点时间分析自己的处境。这里一定是樱桃渡,水声来自圣河彼方,这么说
他到达了目的地,在他坠落并且摔断腿之后,恶魔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他自己的事情,
至于有没有伤害别人,约纳不大确定,但凭借自己这十七岁的孱弱身体,料也搞不出多
大的破坏。

  骑士称呼自己“51号房间的房客”。

  约纳回头瞧瞧,这间黑石圆屋上果然刻着“A51”,左右两边是A52与A50,后边是
A7,前一栋看不到编号。

  约纳凭占星术士学徒的数理能力迅速在心里画出樱桃渡的平面草图:黑屋是圆形排
列,里圈的编号小于外圈,骑士埃利奥特向圈中心的方向奔去,说明内部的重要性高于
外部,众多房屋一定围绕着一个决策中心。

  《西大陆地理测算》中提到过“旅社”的定义,即房屋所有人通过出租房屋使用权
与出售饮食房间清扫等服务换取利益,自己目前是“房客”,即“旅社”的消费者,一
定是恶魔附身的时候,与旅社的管理者订下了租用的契约。

  正思考着,一阵风吹过,埃利奥特与独角兽在他面前轻盈落地。

  “请进屋稍等一会儿,室长马上回来,这里有食物和水,请用。”骑士彬彬有礼地
弯下腰,递过一只粗棉布口袋。

  约纳借这个机会看清了骑士的脸,一头日光般耀眼、梳得整整齐齐的金发下,是张
无可挑剔的西大陆英俊面孔,蓝宝石般的眼睛深处藏着蓬勃的生机与火样的热情。

  约纳愣了愣,在骑士胸口的铠甲上,看到某本书中曾提到过的古老纹章:怒放的玫
瑰花缠绕沾血的长剑。

  “埃利奥特,你是……玫瑰骑士?”约纳接过食物袋,小心地问。

  “是的,占星术士阁下,职业即我们的生命。”骑士以右手背的拳甲击打左心房,
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声。独角兽轻轻点头,以示配合。

  “我还是学徒而已。”约纳补充道,同时有些不知所措。

  玫瑰骑士是西大陆永恒的传说,他们不属于任何国家、任何政权,没人知道他们从
何而来、依何为生,百年来,玫瑰骑士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诗歌与床头故事里,从
未消失。

  传说中,玫瑰骑士会出现在彼此深深眷恋的爱侣身边,帮助他们除去一切世俗的障
碍,保护他们的爱情,直到男性下定决心向女性求婚,玫瑰骑士会在月光最明亮的夜里
,将一束银玫瑰轻轻摆在姑娘的床头,然后悄然离去;手捧银玫瑰走入教堂的情侣,爱
情将得到永远的佑护。

  而在另一些小说里,玫瑰骑士被描绘为被文字与绘画之神希拉诅咒的不死亡灵,他
们只能在夜间出现,靠吸食爱情的养分存活,因为希拉的诅咒,他们永远无法与坐骑分
开,落下独角兽的瞬间就是灰飞烟灭之时。

  七级占星术士柯沙瓦老师在饭桌上喜欢说些与工作无关的话题,玫瑰骑士伴着浓汤
与蒜香面包的味道被烙进约纳的记忆。今天在樱桃渡的阳光下,他见到了活生生的传说
,如何能不惊奇呢。

第12章 持剑的玫瑰(下)
  “我听说……呃,也许……没什么。”约纳吞吞吐吐,没问出口。

  “世人的误解很多,我们并不介意。”埃利奥特爽朗地笑着,抚摸独角兽雪白的鬃
毛。

  “我们是漂流在整个大陆的种族,人类美好的爱情是我们世代守护的东西,是我们
存在的唯一价值。我们不主动索取,也不掠夺。我们喜爱阳光。每位玫瑰骑士只有三朵
银玫瑰,用以成就三段不灭的爱情。为了守卫爱情,不惜让剑染血。”骑士以血色的披
风,擦亮胸前的纹章。

  “为什么你一直用‘我们’指代自己?”约纳提出憋在心里的疑问。

  “我。”埃利奥特用食指指着自己铠甲后的心脏。

  “我。”他指指胯下的独角兽,骑兽温柔地用扭回头来尖角搔着骑士的手心。

  “我。”埃利奥特又向后一指,约纳注意到,骑士的下半身被垂下的银色铠甲遮盖
着,铠甲和披风的缝隙里,钻出一枚白色半透明的小小圆球,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向约纳
望过来。

  “我们。”骑士画了一个圈,将自己、独角兽与小东西括在一处,“三位一体。”

  “精灵?”约纳瞪大眼睛,想伸手去摸,独角兽从鼻孔喷一口热烘烘的气息在他脸
上。

  “是的,我没有腿,独角兽没有手,精灵没有身体,我与兽通过精灵的心灵之语沟
通,从初生时被摆上祭坛、彼此选择成为一体的时刻起,我们就不可能再分开。

  我们,是玫瑰骑士埃利奥特。卡斯菲尔德是我们家族的名号,也是我们多个世代以
前封地的名称,在被放逐之前,卡斯菲尔德的疆土包括整个红土高原,从某种意义上来
说,我们,是圣博伦帝国真正的国王。”

  骑士平静地说,转而灿烂一笑:“但现在,我们只关心纯洁的爱情,占星术士阁下
,不知道你为何来到樱桃渡,但我们正在这里守护第二朵银玫瑰盛开。希望玫瑰绽放时
,你能一起见证那种举世无双的美丽。”

  约纳目瞪口呆,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优雅的骑士端坐在独角兽背上,笑道:“室长大人回来了。”

  室长大人让约纳又一次惊诧。

  这个彪形大汉,比约纳十七年生命里见过最强壮的人都要大两个尺码,站着跟骑乘
的埃利奥特几乎等高,手臂粗得不像话,肌肉泛着花岗岩般的纹理。

  大个子穿件破旧的灰布短衫,亚麻长裤,皮靴沾满泥泞,光头,扣着顶编花小圆帽
,乱蓬蓬的一片胡子,粗脖颈套着一只银圈,——《西大陆地理测算》提到过,银圈是
巴泽拉尔山区居民的传统装扮,——那银圈摘下来,足以给约纳当腰带用。

  “您好,我是J.约纳二世,占星术士学徒。”约纳恭恭敬敬地说。

  “您好,尊贵的占星术师大人,能成为您的室友,俺高兴得不得了。”大汉蹲下来
,涨红了脸,神经质地搓着手,眼睛瞅着约纳上衣的第二颗纽扣,局促不安地说。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下小圆帽揉在手心,大声道:“对不起!俺又失礼了。
俺是巴泽拉尔王国东山郡蘑菇乡的农民托巴,因为是罪人,贵族老爷禁止我使用家里的
姓氏,所以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姓。”

  “我只是学徒而已……托巴。”约纳揉揉眉心,苦恼地说。

  “您的宽宏大量让俺吓了一跳!托巴是羽毛的意思,俺娘——愿她老人家在希拉的
怀抱里安眠——希望俺是个又轻又漂亮的小伙子,结果俺越长越大,后来还打死人,犯
了罪条,成为坏人,她老人家如果还活着,一定哭得眼睛都要瞎了。”室长大人露出苦
闷的表情,转而又羞涩地一笑:“俺这辈子没见到尊贵的占星术士大人,昨晚能够与您
并肩作战,是俺这辈子最大的荣耀,等俺有了子孙,俺希望能够用您的名字作为他们的
姓氏,从此世世代代纪念俺与大人之间这段宝贵的回忆。”

  “室长是个温柔的人呢。”玫瑰骑士在边上偷笑。

  “我只是学徒而已……”约纳干脆闭上眼,在心里努力平衡雄壮威猛的室长与温顺
谦恭的农民之间的差距,这不见得比调整星线角度来得容易。

  “等等,你说昨晚我们并肩奋战?”他忽然惊觉。

  托巴亢奋地拍拍脑门:“是的大人!昨晚您站在老爹的屋顶上召唤星辰的力量照亮
整个镇子,实在是太壮观了!他们几个去执行任务没有看到,俺独个儿去参拜神迹,老
爹偷偷告诉俺,大人您住在A51房间,俺高兴得吓了一跳!到后半夜,月亮落下以后,
有人想要偷袭您,俺在您星术光辉的照耀下,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一拳把坏人打飞了
!“

  约纳盯着手里的法杖。柯沙瓦老师送给他的手杖,镶嵌着低品质的红水晶,镌刻有
简单的照明星阵。

  这么说,恶魔昨夜站在“老爹”的屋顶上驱动照明星阵为樱桃渡照亮?如果没猜错
的话,“老爹”是这个镇子的主人,照明是某种契约的组成部分,这种契约构成了“旅
舍”的租赁关系。约纳心里快速盘算着。

  “是的,你的实力很强,昨晚我们聊得也很愉快。”他模棱两可地提起。

  “不,昨天没有机会跟您交谈呢。您在启明星出现的时候回到屋子,休息了。”

  “哦,当然。”

  “刚才埃利(埃利奥特之爱称)对俺说,帝国皇帝耶利扎威坦对五大行会下手了?
”托巴忽然正色道。

  约纳本能地感到危险。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手杖,揣摩着巴泽拉尔农民的心理。

  自己还是太年轻了,除了实力之外,《联合特赦法令》是五大行会成员行走于世间
的最大砝码,樱桃渡显然还不知道暴君的行为。对埃利奥特无心的一句话,等于把自己
身上的铠甲剥去,露出孱弱的内核。

  他以与十七岁少年不相称的冷静,淡淡地说:“是的,我听说许多没有实力的数理
学会成员与牧师被暴君杀害了。我的导师、七级占星术士柯沙瓦大人派我到巴泽拉尔王
国与南迁的占星术士协会建立联系,但我的蒸汽傀儡飞行器出了一点问题,故来到了樱
桃渡。”

  约纳特意将“没有实力”、“七级占星术士”、“占星术士协会”、“蒸汽傀儡飞
行器”几个词发成重音,试图在托巴心中建立一个强有力的、足以保护自己的形象。

  可室长大人根本没注意,伸出又宽又厚熊掌般的大手,搂住约纳的双肩,晃了两下
,大声道:“您这一路担惊受怕了!这里虽然没有王法,但比外面安全得多,有老爹在
,您可以放心睡个好觉了!您虽然身份高贵,但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出来受这个苦呢,
接下来让俺来照顾您吧!”

  约纳吃了一惊。

  托巴的眼睛里闪着纯朴的泪花。

  “圣博伦南方的巴泽拉尔王国已经被地行龙骑兵队攻陷了,现在整个西大陆布满了
扎维帝国的军队,战争与铁匠之神拉齐的塑像四处树立,听说五大行会联络处都向北方
转移,北方靠近圣河的地方,埃比尼泽共和国仍然在抵抗,那是西大陆最后的独立政权
了。当然,除了少数民族聚集区之外。扎维帝国要踏平樱桃渡,不仅要与科伦坡人正面
冲突,还要挑战‘老爹’的不败传说,就算暴君本人和座下的血骑士,也要好好掂量掂
量。”埃利奥特在旁解释道。

  “室长是个老好人。”他补充道,“约纳阁下不必紧张。”

  玫瑰骑士显然看出了他的戒备,约纳不禁有点不好意思。

  他从托巴的手掌里艰难地伸出左手,拍了拍大汉的手背,——手感果真跟岩石差不
多——说:“托巴,谢谢你,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请大家多照顾了。”

  大胡子农民闻言浑身一颤,立刻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说:“占星术师大人,您要
收纳我成为扈从骑士吗?这会是俺世代的光荣。”

  约纳神情迷茫地问:“什么骑士?”

  “《大陆法典》规定五大行会正式成员与世袭贵族享有同等权利,可以不经申请自
行招收不超过其等级数量的扈从骑士及随兵,如果阁下你是三级占星术士学徒的话……
”埃利奥特开口。

  “四级。”约纳说,他忽然想起来他的四朵淡蓝星花的学徒徽章临走前装在鹿皮口
袋里,现在也不知所终了。

  “好的,三级至五级占星术士学徒可以拥有一名扈从骑士及十五名随兵,如果报知
协会,会得到一定的装具补助。

  几年前十二议事主修订《大陆法典》时曾就这一条目有过争论,有些人害怕五大行
会依次建立强大的武装力量,但你知道的,五大行会首脑除了圣公会教皇大人之外全部
都是十二议事主成员,十二席中的四席是压倒性优势。

  总归一句话,约纳阁下,你现在将剑放在室长肩头平拍三次,由室长说出誓约,就
可以让看多了骑士小说的托巴阁下成为你忠诚的扈从骑士了。我们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
坏事,阁下自己决定吧。”玫瑰骑士微微带着笑,说。

  约纳看着半跪在地仍比自己高一头的托巴,苦恼地摸摸后脑勺:“能不能等我吃完
午餐再决定?”

  室长大人还没开口,一个女声响起:“没错,大叔,吃饱了再抽风吧。”约纳扭头
一看,几个人影出现在石屋旁。

  A51房间的房客们归来了。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5章 蒸汽的翅膀(上)
:   约纳站在镜子前,想起背叛者赛格莱斯的预言。
:   “10月6日,迦玛列从天而降,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阿亚拉看不到他,阿
: 亚拉听不到他,但他在白骨的皇宫里居住,不感到慌张。‘不要接近镜子’,迦玛列给
: 予他忠告。”
:   预言已然应验,一个恶魔从天而降进入他的身体,他无法抗拒,面对邪恶的力量,
: 如同初生羔羊般无力。
:   昨天黄昏后的记忆同分外清晰,约纳知道,那个充满好奇地触碰房间里的每一样器
: 物、以笨拙的姿势走下楼梯、用心品尝淡而无味的晚饭并与柯沙瓦老师谈笑风生的人,
: 绝不是他自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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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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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27:34 2013, 美东)

第13章 倒数的酒会(上)
  北京初秋的天空湛蓝高远,难得的晴朗天气让肖李平的心情没来由地变好。

  他抬腕看表,决定早一点出发,于是编个借口支开秘书,走出大院,招手拦了一辆
绿色出租车。

  “您上哪儿去?我这刚接的新车,导航、扫描、刷卡啥的都还不会用呢,您跟我说
地址就成,保证找得到。”司机回过头来好脾气地赔着笑脸。

  “没事儿,往东边开,我认得路。”肖李平瞅了一眼没有打开的后座终端触摸屏,
摆摆手说。

  “得嘞。”司机转动方向盘,电动汽车悄无声息地并进滚滚车流,肖李平靠在座位
上,闻着新换座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出神地看CBD新地标建筑GTC中国总部大楼133层
、450米高的宏伟玻璃幕墙从窗外掠过。

  绿色出租车在乘客的指示下很快下了主路,拐来拐去,来到高楼大厦背后的一片平
房区。

  “师傅,前边右拐,停辆自行车那个胡同口。”肖李平探出身子指点。

  “好嘞。”司机熟练地转过狭窄的路口,驶进一条两侧种满郁郁葱葱高大槐树、没
有路牌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头门,门后露出一角四合院的影壁墙,墙前
面,站着个笑嘻嘻迎出来的人。

  车子停在门前。肖李平掏出现金付清车费,下车冲司机挥挥手。

  司机师傅咧嘴一笑,球形车轮以重心为轴旋转,出租车原地360度调头,寂静无声
地开出小巷,卷起地面新落的一层黄叶。

  “来啦?”四合院门口那位高个头、穿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衣、顶着乱糟糟黑色短发
的年轻人眉毛一挑,说话带着嘴角不大正经的笑。

  “来了。”肖李平推推玳瑁框眼镜,拍拍西裤裤脚那不存在的尘土,回答道。

  两人绕过砖雕“岁寒三友”花纹的影壁墙,走进三正两耳、方砖漫地的四合院,院
里摆着口大金鱼缸,缸里游着几尾五花龙睛,葡萄架下坐着个老头,捧着茶壶正听收音
机呢,见二人过来也不搭话,眯缝着眼点点头。

  “老赵,我们进去了。”顾铁笑嘻嘻跟老头打个招呼,两人轻车熟路进了东厢房,
房里一桌两椅,挂着幅写意山水,陈设简单。

  顾铁挪开南头的一扇屏风,面对一堵白墙咳嗽了一声,墙角水磨青砖的地面嗡嗡作
响,缓缓下沉,柔和的光线从地下透射而出,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肖李平点点头,两
人并肩而下。

  地下室是个近三百平方米的空荡荡房间,白色漫光从天花、墙壁、地板透出,两人
踏着柔软的地板走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顾铁做了个下滑的手势,将照明调暗一些,
然后打了个响指,几个巨大的深红色数字浮现在空气中:205X.XX.XX,后几位数在0和9
间不断跳动。

  两个人出神地盯着滚动的数字,静了一会儿,肖李平开口:“来早了。这次会议怎
么进行?要登入终端吗?”

  “用不着,就用电视会议模板吧,我加密过的,安全上没问题。”男主人摊开手脚
躺在地板上,懒洋洋地回答。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分钟。

  “老肖,最近忙什么呢?”躺着的人勉强开口问。

  “还不是那点事情。快年底了,该总结总结,该表彰表彰。决算、预算。突击花点
钱。下个月开总结表彰大会,让办公室把稿子修得差不多了,就等数据出来。”肖李平
推推眼镜。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在干啥。就是觉得俩男人这样坐一块有点GAY。”
对方说。“一说这种蛋疼话题,就一点都不GAY了。”

  “顾铁,你有点正形行不?”肖李平皱起眉头。

  “不行。”顾铁斩钉截铁地回答。

  肖李平想找点什么好词教训他一下,忽然有个声音在身边用英语说:“喂喂,我到
了,其他人呢?”

  顾铁和肖李平身边投射出盘腿坐着的年轻黑种人,穿一身滑稽的紫色卡通睡袍,带
着绒球睡帽,端着一只柠檬黄的咖啡杯。

  “快了吧?”顾铁看看时间,撇撇嘴。

  很快,另外两个身影出现在房间里:一个金黄头发西装革履的高大北欧男子,一个
身材矮胖、梳着印第安人双股辫的黄种中年女人。

  “开始吧?”肖李平望向顾铁。

  “您请您请。”顾铁坐起身来,伸手谦让。

  肖李平叹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开口:

  “北京时间2052年10月8日17:00,这是本月的第一次见面,缺席的萨基尔将在归
来后收到视频资料,汉语是我的母语,按照惯例本月汉语普通话是轮值语言。这是一次
简单的碰头会,用于确认我们彼此的状态正常,另外通报一下进展情况,拟定下次会议
议题。”

  他停下来看了看空气中悬浮的巨大红色数字:“你们可以看到,第四位数字还是没
有变化,距第三位数字确定已经二十五个月了,毫无进展,——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好事
还是坏事。”肖李平摊开手,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同志们,革命尚未成功啊。”顾铁补充道。

  穿睡衣的黑人插嘴道:“亚当,我一如既往地尊敬你和你的小脑袋瓜,不过以后能
不能别再说‘同志们’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词传译后在豪萨语里的发音有多难听?”

  印第安女人瞟了他一眼:“别理会这个小丑,马特里尔的清醒程度和体内酒精含量
成正比,显然他还没有喝下今天的第一瓶棕榈酒。”

  黑人略显愤怒地举起黄色的马克杯:“塞内加尔人才喝那种低度发酵的垃圾果汁,
——他们的球队能够战胜我们的球队,就是因为他们的球员没有喝醉,这不是非洲雄鹰
的过错,更不是阿布贾蒸馏酒的过错!”

  “安静点吧,马特里尔,还有你,夏姆榭尔。”肖李平板着脸说。两人显然对他有
点畏惧,垂下了目光。

  顾铁咳嗽两声,说:“通过伊斯拉斐尔的帮助,”他向肖李平点头致意,“我们在
‘创世纪’中输入的总线程数达到了七百个,这已经是后门吞吐量的极限,目前我们的
峰值运算量达到了2374ppm(百万分之一),想再增加线程数而不被创世纪发现的几率
,基本是0。”

  “那使用科研配时做壳呢?我公司下属研究所有300ppm的权限,可以全部贡献出来
。”北欧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思索了一下,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单的系统架构,“
壳的安全厚度在5到10ppm之间,加上1ppm的交换损耗,如果我们新增加的线程使用树状
结构,应该可以降低风险,把计算的峰值强度增加到2663ppm。”

  “我有一种感觉,计算找不到最终答案。“夏姆榭尔说道。

  “印第安人的直觉?”马特里尔戏谑地问。

  “阿帕契人的直觉。”夏姆榭尔纠正道。

第14章 倒数的酒会(下)
  北欧人想说点什么,顾铁开口打断了他:“谢谢你,雷米尔,我和伊斯拉斐尔讨论
过这个问题,不幸的是,这次我们的意见与夏姆榭尔一致,计算的效率太低了,就像我
们用穷举法破译量子密码一样,只能期待幸运之神眷顾,第四位的计算,可能明天就得
到答案,更可能是一年、十年、千年、百万年,我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如果动用‘创世纪’10%以上的计算能力呢?”北欧人情绪有点低落地说。

  “概率是几何上升的,但依然可能是明天,或者一年、十年、千年、百万年。”肖
李平说,“而且,我们永远不可能获得那么大的权限,你不是欧洲科学委员会主席,我
也不是中国科学院院长,我们更不是GTC成员,雷米尔,面对现实吧,有时候科学是无
力的。”

  “那该怎么办?向萨满求助?我不太喜欢他屋里的味道,但是喜欢他的神奇药水。
”马特里尔举杯咕咚喝了一口酒,没心没肺地笑道。、

  “愚蠢的黑非洲。”夏姆榭尔嘟囔着。

  “神秘学同样没有帮助。”顾铁摆摆手。

  “中国有门学问叫做谶纬,两千年前我们的巫师就开始尝试预测未来,帝王们把它
叫做‘内学’, 当然,以中国人的秉性,这种预言多数是政治性的,比如预言统治者
的多少代子孙会被革命者革掉脑袋,历史证明,预言往往惊人准确。

  两千年了,谶纬之学始终是华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出现在史书中。

  几年前我和伊斯拉斐尔编制这个计算程序的时候参考了大量的谶纬古书,如李淳风
《推背图》、黄檗《黄檗禅师诗》、刘伯温《金陵塔碑文》、《马前课》、《百年乩》
、《梅花诗》,通过语义分析技术寻找预言吻合的时间点,推测下一个预言点的精确时
间,——当然,更多的是你们熟知的西方预言,如耶路撒冷博物馆藏牛顿爵士的手稿《
圣经密码》,他在复杂的计算后将世界末日定为2060年;玛雅历法、埃及立法、星相学
,乃至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等等。

  我们正在进行的计算,是现代科学理论与各个文明古老神秘学在人类唯一的巨型量
子计算机上的完美统一,如果我们的计算失败,那意味着人类文明最高程度的理论数学
、理论物理学与神秘学遭遇失败,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无能为力。”

  “《诸世纪》。“雷米尔点点头,”我做过长期的研究,这也是我加入的原因之一。

  Migrez, migres de Geneve trestous, Saturne d'or en fer se 
changera, Le contre Raypoz exterminera tous, Avant l'advent le Ciel
 signes fera. “(逃命呀!逃命呀!从所有的日内瓦逃出,黄金的铅将变成铁,
巨大光反面的东西灭绝一切,前面的天空将显示出预兆。)他轻声背诵了一小段,”第
九卷第四十四章,我认为描述的是近十年内将要发生的场景,如果它发生了,一定是我
们所不知道的重大事故;如果它没发生,我想,这就是我们的程序在寻找的那一天。”

  “我会想念萨满的神奇药水的。”马特里尔嘟囔着。

  “愿你和你的药水在地狱里腐烂。”夏姆榭尔说。

  “印第安人也相信地狱?“马特里尔喝一大口酒,咧嘴一笑。

  “相信你的头颅会挂在图腾柱上,“夏姆榭尔更正道,“而且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

  “好了“,顾铁拍拍手掌站直身体,”别像吉娃娃一样斗嘴,我们聚在一起,是因
为我们相信同一种未来:经历巨大改变的未来。我们只有六个人,——祝愿萨基尔安全
返回地球——是因为五年来,我们抛弃了所有的绝望者、激进者与怯懦者,留下的,是
真正的求知者。

  我们害怕并且渴望着那一天到来,我们恐惧并且好奇巨变之后的未来,我们试着找
寻真相,我们学会享受等待,我们观察真理,我们观察没有发现真理的愚蠢世界。

  我们拥有北美最杰出的人类学家,欧洲最成功的科学研究投资人,非洲最年轻的共
和国元首,亚洲最有前途的政治家,世界最勇敢的太空人,以及我自己;但今天只是多
嘴的家庭主妇、在不坚定的无神论者、酒鬼和毒品贩子、拿政治生涯当游戏的玩世不恭
者,加上我自己,的集会。

  别忘记,虽然最后几位数字无法确定,但无疑,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明天。”

  “是的,这也是‘背叛者’成立的最大意义。”肖李平接过话语权。

  “在其他人眼里,我们‘背叛者’是具有反GTC倾向、成员全部保密的秘密组织,
——但没有人知道,我们掌握了如此庞大的能量,能够调动创世纪如此程度的资源,也
没有人知道我们正在窥探世界改变的真理。”

  年轻的政治家推推玳瑁框眼镜,用低沉但炙热的声音演说:“我们从未像如今一样
,站在全人类的制高点,我们拥有真理,我们预知未来,而他们,其他人,全部人类,
只是80亿庸庸碌碌生活无法抬头望天的蝼蚁,当最终审判到来之时,整个世界将会颤抖
在我们脚下,面对咆哮的火山和滔天的洪水,我们会手挽手发出新世界的第一声啼叫,
这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荣耀,是我们存在于即将重生历史当中唯一的理由。“

  肖李平的眼神里燃烧着病态的狂热。

  顾铁拍拍他的肩膀,接着与几位与会成员约定了下一次会议的时间、方式与主要议
题。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肖李平征询地望向顾铁,后者点点头,宣布会议结束。

  五个人凑近彼此,伸出右手,真实的或虚拟的、黑皮肤、黄皮肤和白皮肤的、年老
的或年轻的手交叠在一起,低声念诵:“The catacly** has happened,we are 
among the ruins,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to h**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there is no **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but we go round,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e 
fallen.”“灾难发生,我们身处废墟,尽管艰难,我们试着创造,并保有希望。未来
没有坦途,但我们躲过艰难,攀越险阻,不管天翻地覆,依旧生活。”

  ——“We will achieve immortality.“

  ——“我们会获得永生。”

  随着巨大数字的消失,马特里尔、夏姆榭尔、雷米尔的影像也消失在虚无中,光线
渐渐亮起。

  顾铁一屁股坐倒在地,嘟囔道:“我总觉得最后这一段有点矫情。”

  “一个有凝聚力的组织是需要仪式感的。”肖李平指出。

  “喂,老肖,我想破头皮,也想不到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世界末日?”肖李军说。“归根结底,这个日期,甚至背叛者这个组织,都只是
我们五年前编制程序时无意中发现的那串奇怪的数字带来的一连串因果罢了。也许那只
是个普通的日子,什么都不会发生,太阳升起,鲜花开放,蒲扇一摇,又过一天。”

  “中国加入GTC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开发程序用于探测量子网络,——尽管后来发现
那是愚蠢的行动,但那个数字是真实存在的,一个由有序的量子序列组成的网络,不可
能出现一个无序的游离字符串,我始终认为,捕捉到这串数字,是未知力量给予我们的
某种使命。”顾铁坐下去,双手垫头,望莹白的天花板。

  在肖李军沉默的几分钟里,他用手势变换了几种天花板的颜色,最后,将头顶设定
为一片星空,这是放大过的英仙座M87星云,瑰丽的紫红色与橙黄色星体缠绕出玫瑰花
的图案。

  “我迫不及待,又有点遗憾,相信你也一样。”肖李平终于开口道,“说不定是一
次物质层面的彻底毁灭,地球像个气泡一样砰地破裂。”

  “然后呢?”

  “一万五千年后,地球爆炸的光讯息传播到了M87星云。”

  “然后呢?”

  “某颗行星上的生命注意到了,取了爆米花和可乐,坐着当戏看。”

  “你真老土,没准M87生命早已不接收任何频谱的电磁波了。”

  “那天到来之后,我们会不会也如此进化?“

  “鬼知道。不过,希望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

第15章 神灵的父亲(上)
  巴塞洛缪博士驾驶汽车行驶在A1高速公路上,初秋童话诗般的田园风景在窗外飞驰
而过,他打开音响,2024款阿斯顿?马丁DBK淡紫色皮革包裹的内室响起理查施特劳斯的
歌剧《玫瑰骑士》,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由埃里希?克莱伯指挥的录音版本,——老克莱
伯为数不多的录音作品是巴塞罗缪的心头所爱。

  作为德国出生、美国长大、在奥地利工作的英国人,他的兴趣有点复杂,歌剧和爵
士乐是众多爱好中最矛盾又最和谐的两种,他从不觉得唱片架上《费加罗的婚礼》与
Nat King Cole摆在一起有什么奇怪的,尽管客人多有微词。

  忽然电话响起,打断了赛娜?朱莉娜可美妙的女高音。“布兰登,你在哪里?”

  “从伯尔尼回萨尔兹堡的路上。”巴塞罗缪瞟了一眼导航屏幕,“刚刚经过苏黎世
。”

  “开着你的嗡嗡作响的老爷车?”

  “你是个不懂得欣赏的蠢货,马克。”巴塞罗缪按动车载电话按钮,拒绝了对方的
视频通话申请。“DBK是人类汽油动力汽车的最高成就,欧洲环保法规的最后挑战者,
你这种只会开氢动汽车的环保主义者怎能理解v12发动机的咆哮才是最美的音乐?”

  “我不是绿色人士,布兰登,只是屈从于燃油税、环保税、奢侈品税的账单而已,
二十年来你花在那辆老爷车上的欧元够在加勒比海买一座小岛的。”马克?汤普森在电
话那头窃笑说。

  “存款是没意义的数字,汤普森博士,我只要留下够我儿子在大学里抽一辈子大麻
的遗产就好了。”

  “你是说,你收养的那个中国男孩?”

  “没错,他今年29岁了,在北京。”

  “还没有离开大学?”

  “他申请了A4学分制,在二十年内修够学分就能从清华大学毕业,他对我说,在解
决掉一个难题之前,暂时不想工作。我同意了。”

  “难题?”

  “我不知道。”巴塞罗缪笑了,“不过看到我的小伙子充满干劲,我很高兴。他同
时管理着我的量子天使基金,据我所知,基金运作很成功。“

  “期待见他一面。”汤普森肯定道,接着转移话题:“GTC(创世纪配饰委员会)
即将召开常委扩大会,十二位常务委员、九十七位列席委员和太昊公司的高层都会参加
,你的团队也要作报告。另外,吴也很期待你的出现。”

  “马克,你知道的,我早已卸任了,现在只做外围研究,核心会议似乎没有必要参
加吧。”

  “听完议题你或许会改变主意。”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起来,“近年来针对‘创世
纪’的恐怖活动愈演愈烈,我们对互联网、有线通讯、无线通讯网络的全面接管导致悲
观主义者和反科学群体的恐慌,就在伯尔尼大会开幕前,GTC接到外围情报人员报告指
出有反GTC团体将要在亚洲展开恐怖主义行动,偷取核原料制造脏弹,他们宣称将不惜
酿成百年来最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

  “针对GTC的?没有政治色彩?”巴塞罗缪皱起眉头。

  “政治色彩很淡。那个团体是以一个印度人为核心的小型组织,反侦察能力很强。”

  “情报来源?”

  “来自‘独立运算联盟’(IPU:Independent Processing Union)高层,世界
最大的反GTC组织,外围情报人员在传出这一信息后就失去了联系。可靠性比较高。”

  巴塞罗缪有点烦躁,踩了脚油门,v12发动机发出雄厚的轰鸣声,阿斯顿马丁像子
弹一样弹射出去,连续超过了两辆慢悠悠行驶在清洁能源专用线内的氢动力汽车。

  “当年的GTC只是纯粹的学术性协调机构,用以平衡各界对‘创世纪’的运算请求
,从第二届委员会开始,GTC越来越强势,发展出章鱼触手一样的分支机构,到今天,
简直就是一个凌驾联合国之上的众国之国,——一个学术机构居然像克格勃一样把间谍
洒满世界各地,马克,你们是怎么想的?”

  “布兰登,面对现实吧,从‘创世纪’启动的一刹那起,GTC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大
的独裁者。‘创世纪’是人类的大脑,三十年来,人类的神经——通讯网络——也逐渐
被创世纪终端机掌握,无论你喜欢不喜欢,在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
智人种这一生物学类目中,我们站在进化的顶端,也站在权力的顶端。”马克?汤普森
轻松地笑了起来,“另外你得知道,GTC无意伤害任何人,我们的一切行为都从保护自
身出发,保护‘创世纪’,就是保护人类的未来,站在这个高度来看,一切牺牲的边际
成本都低得可怕。”

  巴塞罗缪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参加会议,不过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你知
道的,‘世界’是我的主要工作。”

  “‘世界’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布兰登。稍后我把资料发给你,会议将在南非举行
。另外,给你的东方小伙子打个电话,让他离开亚洲。”汤普森挂断了电话。

  巴塞罗缪望着飞驰的景物出了一会儿神,弹弹手指:“验证我的权限。”

  “已验证,亲爱的父亲。我很想念您。”温柔的男性合成音在车内响起。“父亲”
是创世纪启动时第一届GTC十二位常务委员的专有权限,除了巴塞罗缪本人之外,目前
仍然在世的“父亲”只剩下三人。

  “接管这辆车。”

  “好的,亲爱的父亲。”

  方向盘自己转动起来,巴塞罗缪松开手。“接通顾铁。”

  “好的,亲爱的父亲。”

  静了一会儿,男声汇报道:“顾铁拒绝了这次通话,他的位置在俄罗斯国家航空公
司由中国飞往乌克兰的航班上,是否要强行接通呢?”

  “算了,留言给他,让他近期不要回中国。”

  “好的,亲爱的父亲,已经留言了。您的精神状况不太好,需要多休息。要不要来
一杯热茶呢?”

  “伯爵红茶。”

  “不加牛奶,亲爱的父亲。马上送到。”

  第0秒,与巴塞罗缪的车辆相距3公里、相向驶来的一辆“星际线”大型观光巴士上
,乘务员小姐在耳机中听到司机先生要求泡一杯不加牛奶的伯爵红茶的指令,她走到车
载吧台前,熟练的冲好红茶,端着精致的骨瓷茶杯走向车厢前端。

  第50秒,“向右看”,司机先生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乘务员小姐向右转身,这时
砰的一声,车厢地板上的安全气囊猛然爆开,茶杯与托盘在撞击下脱手而出,同一时刻
巴士的车门自动开启,茶杯飞向车外。

  第51秒,A1高速公路管理局的任务日志中悄然增加了两句指令:在1秒后移动公路
X488号导风筒到位置15.,并输送函道风量80单位;在2秒后移动X488号挡风板到位置66
,并输送函道风量400单位。

  第52秒,欧洲高速公路全线配备的、用以调节高速路顺流风速以减少汽车风阻造成
能源消耗的X488号隔离带导风筒精确移动了两个象限,微型涡轮机启动。

  第53秒,星际线巴士与阿斯顿马丁跑车即将以200公里/时的相对速度交错而过,在
这一时刻,导风筒在两车之间造成了传送带般的空气涡流,空中飞舞的茶杯被涡流准确
捕获,平稳抛向对面车道。

  第54秒,阿斯顿马丁的副驾驶车窗降下,X488号导风筒再次移动,加大涡轮机功率
,茶杯与托盘在空气涡流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被风压迅速加速到100公里/小时,在
空气团的包裹下射出。

  第55秒,男声开口:“亲爱的父亲,茶准备好了,不快喝的话会很快凉掉哦。”

  第56秒,巴塞罗缪伸长手臂,从副驾驶窗外稳稳漂浮的托盘上拈起茶杯。茶杯被取
走的一刹那,X488号导风筒制造的空气涡流团被破坏了,托盘立刻失去方向和速度,落
向隔离带,撞得粉碎。

  “嗯,Twinings。”巴塞罗缪呷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茶,用牛津腔说道。

  “这年头已经没有人用牛津腔说话了,亲爱的父亲。昨天的下午茶时间,王后与女
公爵就是用伦敦腔聊天气的。”男声轻轻柔柔地讲着八卦消息。

  “孩子,我问你,为什么你对威胁自身安全的举动一概无视?恐怖分子能搞出脏弹
,可能有一天,核弹就会降落在萨尔兹堡。”

  ‘创世纪’花了几秒钟思考。巴塞罗缪知道,答案早就寄存在语音合成软件的序列
里,量子计算机只是根据语言习惯礼貌地留出几秒时间,以示对他问题的重视。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茶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微微倾斜。

  “亲爱的父亲,”男声开口了,“您的问题我很难回答。如果当初您在系统底层植
入机器人三大定律,而不是设定利他主义逻辑核心的话,现在整个世界都会不一样吧。”

  “我不知道。”白发苍苍的博士若有所思地啜饮着红茶,感觉佛手柑的辛甜味道在
锡兰红茶的浓郁中若隐若现。

  “顾铁回电了。要接通吗?”

  “算了。”老人旋动旋钮,将《玫瑰骑士》音量放大。

第16章 神灵的父亲(下)
  顾铁等铃响了三声,知道那边没有接的意思,知趣地挂掉。

  他刚才正在跟邻座金发碧眼的白俄罗斯美女搭讪,根本没空接老爷子的来电,可是
这家俄罗斯航空的波音787飞机估计超期服役,遇到乱流时颠簸得像一部水稻脱粒机,
白俄美女哇的一声吐了,在看到呕吐物中尚未消化的整根意大利面之后,顾铁能感觉到
自己的性趣刷地一声缩阳入腹,半点情绪也无了。

  这时电话又响,喜气洋洋的民乐声中顾铁努力从安全带里抽出手臂,掏出那部又大
又笨重的国产手机:“喂?”

  “我。在哪呢?”肖李平没好气地问。

  “估计快到圣彼得堡了。”顾铁不大确定地看着窗外的云朵。

  “去俄罗斯干嘛啊,不打个招呼就溜,抽风呢吧你。”可以想见肖李平在那头咬牙
切齿的样子。

  “去乌克兰。经停圣彼得堡。这破航班,要飞十三个半小时。”

  “去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打野鸭子啊?!”

  “老肖同志,鸟要不生蛋的话哪来的野鸭子?我不大方便说,上网聊吧。”

  顾铁挂断电话,仰头闭上眼睛,激活注射在延髓部位的‘世界’终端芯片。

  这枚小玩意儿原本为随时随地进入游戏设计,但顾铁成功发掘出它更多的潜能,在
使用‘创世纪’的后门程序对芯片做出一定程度的破解之后,芯片可以实现几乎全部‘
创世纪’终端机的网络功能。

  顾铁有想法在骨骼内植入几根导线,在脑袋上树一个卫星天线,以便在没有无线信
号甚至连苟延残喘的g**网络都覆盖不到的地方通过卫星接入‘创世纪’网络,但在肖
李平的强烈鄙视下作罢了。

  他本人倒觉得那样显得挺新潮。

  湛蓝色、生长着繁复金色花纹的“世界”登陆界面在他的识海中展开。

  顾铁觉得“识海”这个修仙用词很好地解释了意识虚拟屏幕技术。

  目前‘创世纪’终端机在全球市场大约占到65%,PC机日渐式微。所谓终端机,即
以数据交换设备(无线网络信号调制解调器)和输入输出设备(2D显示器、3D投影器、
三维轨迹球、触摸设备、键盘)构成的玩意儿,可能是一块薄薄的液晶屏幕,也可能是
一具昂贵的拟真舱,无论形态如何,都不具脱网运行功能,‘创世纪’作为处理器和存
储器在网络的另一头等候任务发布,每天有80亿台终端机与量子计算机进行着海量的数
据交换。

  在用户界面上,运行程序、访问网络与传统pc机并无不同,但实质上,所有的信息
都埋藏在萨尔兹堡深深的地下掩体中,用户访问的只是程序、网站、知识与创造力的虚
影。

  有人说这是最可怕的垄断,有人说这是人类信息安全的定时炸弹,IPU(‘独立运
算联盟’)这样的组织应运而生,在全世界燃起反GTC之火,在反对者控制政权的两三
个激进国家,政府甚至宣布禁止国内使用终端机,将国家网络通过层层量子加密的防火
墙同互联网隔绝开来。——比如顾铁此行的目的地乌克兰。

  顾铁使用后门程序加壳后登陆网络,“世界”的界面隐去,在鲜红色跳动的数字周
围,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这是他和背叛者的“使徒”们在“创世纪”中开辟的
一片净土,基于后门程序,他在这里可以调动最大1500ppm的运算能力,这在俗世中是
庞大到难以预计的力量。

  他弯下腰,建起一枚石块,在空中一敲,空间像镜子一样破碎了,顾铁迈步走入另
一个世界。这是他们的私密讨论组,在这里他见到了肖李平。

  这里以迈阿密风情为主题,肖李平戴着巨大的太阳镜躺在沙滩椅上,吹着海风。

  顾铁皱皱眉:“你只有脸部有点形状,信息能见度很低嘛,手臂都是正方形的。用
什么终端上网的?”

  肖李平撇撇嘴:“还是那台办公室的终端机,5年前那批政府采购的结果,有个摄
像头就偷笑了。你小子到底去干什么?一点消息都不透。量子天使基金交给秘书了?”

  “小妮子在打理。我去做一件有趣的事情。”顾铁端起一杯玛格丽塔,冲艳丽的调
酒女郎笑笑:“你的胸型很美,有兴趣去‘上空舞会’组里接着聊吗?”

  “勾引NPC是违法的哦,色狼先生。”女郎迷人地一笑。

  “靠。”顾铁泄气地走开,在肖李平身边坐下。“建这个组的人脑子里有水。”

  “你TM脑子里才有水呢。”肖李平操起正方形的拳头砸了他一下

  “等我晕机好点了,去隔壁房间,看看我的审美。刚才旁边的白俄罗斯大妞吐了一
世界,差点我没跟着喷了。”顾铁无力道。

  :“少废话,报告你的行踪。马特里尔、雷米尔、萨基尔都已经进入游戏了,我们
需要大量的时间探索‘世界’的世界,争取早日汇合。”肖李平盯着他。

  “在‘世界’里我们都是小角色,在通讯手段极其落后的中世纪奇幻背景中,想要
见面太困难了。而且,有一个可怕的问题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什么问题?”

  “在‘世界’中,我们的游戏角色都是具有原始人格的,对彼社会来说,我们是附
身的恶魔,如果在人群前展示特异的行为、不被世界所理解的资讯、甚至彼此联系作为
小团体存在,必将被视为邪恶的异端,受到社会秩序的严厉打击,十六至十七世纪欧洲
与新世界被吊死或烧死的几十万名‘魔女’是前车之鉴。你能想象我们俩被剥光钉在木
桩上的情形吗?那画面不太有美感。”顾铁撇嘴。

  肖李平用寥寥几个多边形构成的方形手指搓搓下巴,思考着,“也就是说,每个进
入‘世界’的玩家必须严格遵守角色扮演规则,将玩家之间的沟通发展为一种地下活动
。”

  “一种秘密宗教。”顾铁纠正道。

  “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幽灵一样的人群在城市的下水道里聚集,经过重重身份审核
之后,走入空旷的议事大厅,聆听组织者带来的资讯,彼此聊天:

  ‘你好,我是木匠的儿子哈洛特,真实身份是田纳西的牧场工人詹姆斯,你呢?’

  ‘你好,我是圣工会本堂牧师克劳德,真实身份是印度新德里的计程车司机阿奴日
。’

  ‘最近搜捕越来越严格了,庆幸又逃过一次搜查。’

  ‘是啊,我在‘世界’的每一天都提心吊胆的。’”顾铁分别模仿鼻音很重的美国
南方口音与满嘴跑舌头的印度口音自己对话,逗得肖李平乐了起来。

  “那么降临者们秘密集会的意义是什么呢?木匠的儿子与本堂牧师能有什么阴谋?
”肖李平笑够了,问。

  “上百万人进入‘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为了扮演木匠的儿子和本堂牧师?”顾
铁反问。

  “二分法,如果只是用一个与现实世界不同的身份去体验一样平凡的生活,那半点
意义也没有;但抱着展开一段崭新人生的想法去体验那个与现实同样真实的世界,那木
匠的儿子与本堂神甫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自我实现的欲望,不一定体现在成就上。”

  两人对视一笑。顾铁端起玛格丽塔一饮而尽,站起来:“飞机开始下降了,回头再
跟你联络。我去乌克兰是应一位朋友的邀请协助他偷件东西。”

  “等等。”肖李平的眼神中闪出一丝寒芒,“别说你的朋友叫做巴尔文德拉.比什
诺伊。”

  “你也听到IPU放出的风声了?巴尔是个大话狂,我赌他连一门电磁轨道炮都没有
。”

  “顾铁。”肖李平正色道,“如果你此行的目的和我想象的一样,那我明确命令你
别做傻事,即刻转机回国,否则我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押你回来。”

  “伊斯拉斐尔同志,你不打官腔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可爱的,别让官僚作风毁了你的
漂亮脸蛋。”顾铁扬扬眉毛,“印度人和他的组织想偷一件很不得了的东西,需要借助
我的力量,但是放心,他们造不出核弹来,只是要使用脏弹驱散人群而已。”

  “你们的目的地是切尔诺贝利。”肖李平沉着脸。

  “巴尔有万全之策,放心,不会有危险,我不工作的时候随时可以登录‘世界’。
就这样,再联络,易发怒老得快哦。”

  “等等,我要求你每天定时跟我联络,你……”

  话没说完,顾铁的身影闪了闪,退出了讨论组。

  砰的一声,24寸显示器被烟灰缸砸出个大窟窿,闪烁着电火花,秘书惊慌失措地推
门进来,大喊“肖书记,没事吧!”肖李平站在办公桌后瞪了他一眼:“没事,出去!
”秘书立刻点头退了出去,带上办公室门。

  “什么IPU,什么切尔诺贝利,胡闹!”肖李平愤怒地骂了一句,原地转了几圈,
弹了弹身上的烟灰,深呼吸几下,背着手走到窗前,看机关大院里金黄的银杏树。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9章 彼方的夜色(上)
:   蒸汽阀门在背后哒哒作响,六对机械翼顺序起伏,推动约纳在暮色中的丘陵上空快
: 速飞行。
:   这是第七个小时的飞翔,约纳可以感到自己的体温不断被风带走,他用极其别扭的
: 姿势解开身后包袱的一个角,摸索出一块面包递到嘴边,发现嘴巴无法张开,整张脸都
: 冻麻木了。
:   下方是飞速掠过的褐色丘陵,根据地形判断,他应该已经出了圣博伦国境,进入多
: 山的巴泽拉尔。红土高原上肆虐的骑兵和处处烽烟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   飞行最初的恐惧和亢奋消褪之后,约纳觉得脑袋一片茫然,他甚至在空中小睡了一
: 会儿,以至于没能与红石堡的废墟说一声再见。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来源:·BBS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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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28:23 2013, 美东)

第17章 新来的房客(上)
  A51房间聚餐兼房客见面会在室内举行,幸亏石屋门够阔,屋顶够高,玫瑰骑士的
独角兽温顺地跪坐在屋子中央,室长大人巨大的身躯蜷缩在窗前,挡住了阳光。一个个
头娇小的女孩坐在他肩头,双腿悬空晃着。

  “大叔,新来的老兄叫什么名字?”女孩眼神鄙夷地上下扫视约纳瘦弱的胳膊。

  “别别,要尊敬大人。”托巴紧张地伸手捂她的嘴。

  “J.约纳,占星术士学徒。”约纳挺直胸膛,试图维持五大行会职业人员的高贵气
质。

  “切,没出师的菜鸟,靠什么出来混?我能用一把叉子杀死你二十次。”女孩旋转
着手中的叉子。

  约纳宠辱不惊地直视女孩挑衅的目光,实则心里没什么底气。

  是啊,自己拿什么来保护自己?在漫长的占星术学习生涯里,自己刚接触到星力的
皮毛就被老师逐出了占星术塔,回想学到的知识,除了几何、算术、星位图、地理测算
这些半点用处都没有的知识,他能防身的技能几近于零。

  一定要找回自己的鹿皮口袋,那里面除了宝石水晶之外,还有几本教材、导师留给
自己的练习题,以后要靠自己了,约纳盘算着。

  “锡比,要有礼貌。”埃利奥特轻轻切下一块食物,说。

  “我是锡比,巴泽拉尔人。一脸丧气相的老兄,你多大年纪了?”女孩用尖尖的下
巴指着约纳说。

  约纳注意到,她的脖颈上也戴着一只闪亮的银圈,小麦色的头发阳光一样倾泻下来
,束在银圈里,洒在肩头。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短外套,黑色短裤,肤色健康的长腿裸
在空气中,脚上套着鹿皮短靴,左手搂着室长托巴粗壮的脖颈,右手舞着餐叉,叉尖叉
着块暗红色的食物,像肉类。

  托巴的同乡。约纳忖道。

  “我今年17岁。”他老实答道。

  嗖的一声,约纳眼前一花,锡比已经站在他面前,用带着食物的叉尖戳戳他的鼻梁
:“真的17岁?看起来可不止啊。”

  “星神作证,我没必要撒谎的,女士。”约纳忍着心中的不快,退后一步,伤腿一
阵疼痛。

  谁知锡比走得更近,下巴尖几乎杵到他的胸口,昂着头吼道:“女士?你再说一遍
试试?”

  约纳无措地四处看看,发现托巴居然捂上了眼睛。玫瑰骑士将食物送进口中咀嚼着
,示意不方便说话。

  “女士?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女士?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你说?你说?你
说?”锡比瞪着一对碧绿的眸子,用餐叉一下一下戳约纳的额头。

  “呃,等等,没有,你听我说……”约纳被迫一步步后退,脚下一绊,跌靠在床边。

  锡比的小脸在他眼前越来越巨大,叉子仍不知疲倦地戳来,“恩?你说,你还说,
你再说,你说啊,你说?你说?你说?”

  “我错了,小妹妹!”福至心灵,约纳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

  “很好,老兄!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小麦色的头发在空中画出一个扇面,约纳
撑着手杖站起来,锡比已经回到托巴肩头,专心啃叉尖的食物。

  埃利奥特偷偷冲他举了个大拇指。

  托巴摘下小圆帽擦着冷汗,道:“这个……大人,她是俺的同乡,长不大的姑娘,
请千万别见怪,尤其是不要提那个……”

  “嗯?”锡比瞟了他一眼。

  “没、没什么,呵呵。”室长大人低下头,憨厚地搓着双手,

  “龙姬。”有个清亮的女声开口说。

  约纳扭头。一个女人靠在墙角,彷佛和阴影融为一体,但迈步走来的时候,又吸纳
了全屋子的视线。

  “约纳。”约纳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眼睛这么黑,像一对具有星辰魔力的黑
水晶。

  “我知道了。”龙姬说。她有一头乌黑垂背的长发,发丝中编织着花纹繁复的银线
,像夜空的银河。

  “很高兴认识你。”约纳说。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将式样简单的黑色紧身衣裤
穿得这样婀娜有致。

  “很高兴认识你。”龙姬说。她佩戴着银质的襟章,襟章的图案是一条约纳从没见
过的腾云怪兽。她的腰带上悬挂着一柄黑鞘的短剑,剑柄镶嵌着一块光彩夺目的蓝宝石
,这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你是哪里人?”约纳问。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这么像女人,又这么不像他十七
年生命中见过的任何女人。

  “遥远的东方。”龙姬说。她纤细的眉毛微微皱起,像有点烦恼;嘴微微嘟着,像
有点烦恼;晶莹的耳垂旁边有几根发丝散乱了,像有点烦恼;她的眼神那么深邃,不知
是否藏着烦恼。让人不由得想深深坠落。

  “她是我第二朵银玫瑰的守护对象。为了寻找那个男人,我们从极东那片神奇的土
地,辗转来到这里。”玫瑰骑士望着她,手抚剑柄开口。

  这句话像块五百磅的巨石一样猛然砸在约纳头上,让他脑中轰的一声炸响。

  他甩甩脑袋,从龙姬身上移开视线,压抑住砰砰的心跳,故作平静地问向托巴:“
室长,还有一位房客呢?”

  “在那里,他不爱说话,俺给你介绍。”巴泽拉尔农民站起身来,锡比轻盈地从他
肩头跳下,以防碰到房顶。

  室长低着头,费劲地挪动到门口,“他叫耶空,南大陆人。”

  约纳看到一个很奇怪的年轻男人。

  他应该是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这里,所有人默契地不去看他,不与他说话;约纳看着
他,可内心深处也有个声音说别看他,别跟他说话。

  当托巴庞大的身躯遮住了这男人半边身体、约纳感到放松的时候他才醒悟,原来这
种感觉,叫做危险。

  这是个危险的男人。

  名叫耶空的南方人是个瘦高个子,一头红发火焰样飘扬,铁锈色皮大衣,背一柄长
度惊人的剑,瘦削的脸庞上,细长的灰眼睛空空洞洞,一条绣着某种文字或符咒的围巾
缠在颈上,遮住嘴巴。

  “你好。”约纳冲他点头。

  没有回应,甚至灰色眼睛的焦点都没有凝结在约纳身上。

  室长笑呵呵地代他答应了一声,“这家伙话很少。好了,这就是A51房间的所有人
,大家吃饭吃饭。大人,快尝尝樱桃渡的特产黑金地鼠肉。”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一
个盘子,递了过来。

  众人不再说话,开始享受迟到的午餐。

  约纳打开棉布袋子,掏出块暗红色肉干,放在餐盘上,接着又掏出一只水袋、一瓶
盐、一瓶胡椒、一块硬面包、一把不知名的野果、一副刀叉。

  肉散发着诡异的香气,约纳试着切了一小块,没有想象中的硬;思想斗争了一会儿
,放进嘴里咀嚼起来。味道居然相当不错。

  从昨晚开始就没进食过的约纳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快速消灭,肚子里逐渐充实起来的
感觉让他如同重获新生。

  喝完水袋里的最后一滴水,他满足地摸着肚皮坐在床铺上,看其他人还在慢条斯理
地嚼着食物。

  玫瑰骑士的用餐动作经得住贵族礼仪最严格的挑剔,锡比还在玩着叉尖那一小块肉
,室长大人捧着硕大的一块面包撕咬,耶空就连切肉时眼神都看着五十码外的虚空,龙
姬已吃完了,站在屋角,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约纳感到视线的灼热,脖颈发
热,转向别处。

  “大、大人,你全吃光了?”托巴忽然丢下面包,大惊失色地站起来,脑袋碰到屋
顶“咚”的一声巨响,灰尘簌簌落下,本人似乎一点感觉都无,双眼充血地盯着约纳的
盘子。

  “肉?是啊,味道不错。”约纳不解地回答。

  锡比把叉子一丢,双手扶腰,哈哈大笑起来。埃利奥特也吃了一惊,做了个无奈的
表情。

  室长大踏步地走过来,抓住约纳的双肩晃动着大声问:“有没有哪不舒服?大、大
人,你还好吧?俺怎么能忘记告诉您黑金地鼠肉的特性呢!”

  “啊?什么?”约纳被摇晃得如同风雨中的孤舟,隐约看到龙姬的嘴角慢慢浮起一
个微笑。

  “锡比,马上带大人到六号坑,小心点,快快!那里俺不太方便过去。”托巴急道。

  “大叔,人家是女孩的说。”锡比笑声止不住,抽空露出一副羞涩的表情。

  “去吧,听话。”龙姬开口道。

  “好吧,龙姬姐。万一我来不及回来,你们注意安全。”锡比闻言点点头,风似地
蹿过来,单手捉住约纳的脖颈,“我们去了,回头见。”

  托巴拉开屋门,耀眼的阳光洒进来,锡比在屋里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微尘中,带
着约纳已走远了。

  “扑哧。”龙姬忍耐不住,笑了出来。

  托巴一脸苦恼:“笑什么啊,大人是俺这辈子的希望呢,万一大人蒙主召唤,俺这
辈子就再没有机会得到姓氏了!”

  埃利奥特不禁也笑了,说:“室长阁下,请放心,多吃一点黑金地鼠不会死人的。
我跟去看看。”独角兽轻盈地跃出门外。

  “你怎么不笑?”龙姬收了笑纹,扭头问耶空,红发男人咀嚼着食物,不知所云地
嘟囔着什么。

  “别招惹他。”托巴摆摆手,叹了口气,把小圆帽扣在脑袋上。“为啥俺要当室长
,真累。”

  约纳听到耳边风声呼啸,数不清掠过多少栋石头房屋,终于脖子一轻,屁股落地,
憋了好一会儿的叫声才传出来:“你……干吗啊!”

  锡比闻言又捶地大笑起来,抽空指指前面。

  惊魂未定的约纳又吓了一跳。这里是樱桃渡的边缘,石屋围成的圆圈在半哩之外,
面前是一个百尺方圆、不知道有多深的大坑,河岸肥沃的褐色土地上长满半人高的阔叶
植物,一片绿色中这个丑陋的大窟窿显得极其突兀。

  “这是干吗用的?”

  不用锡比回答,片刻之后约纳就找到了答案。

  随着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他脸色苍白地瞅了一眼捧腹大笑的绿衣女孩,蹒跚走到
坑边,选一处地势较高不易跌落的地方,解开腰带,蹲了下去。

  拉肚子是最痛苦的。但也有人认为从某些方面来说,有一种一泻千里的畅快。

  无论怎样,约纳从未使用过如此深不可测的巨大马桶,所以感受很难说得上愉快。

  “老兄,这是樱桃渡的第一堂课。”锡比走到上风头,看着远方奔流的圣河,悠然
道。

  约纳呻吟着,没空答话。巴泽拉尔女孩背着手,自顾自说下去。

  “你一定是在贵族之家长大的孩子,没有独立生存的经验。”——我是农民的孩子
,约纳想。

  “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山里跟狼群抢夺肉食了。”——等等,那你今
年多大?约纳惊诧地捕捉到这一细节。

  “食物和水是生存的第一要素,不会检查食物与水的人,不可能是合格的冒险者。
”——我本来就不是冒险者,我是追随预言的人,在我的身体里,还有个恶魔。约纳悲
愤地想。

  “黑金地鼠是圣河北岸的特产,科伦坡人最喜爱的食物之一,樱桃渡的主要粮食,
这种地鼠寿命非常长,雌鼠可以活到80岁左右,每年秋天出来觅食,其余时间在地洞里
蛰伏,它们的身体储存能量的能力非常强大。

  科伦坡人能够嗅到它们的藏身处,掘开地面捕获,杀死后风干,肉干能保存数十年
不变质,每一磅的黑金地鼠肉,可供成年男人一周的能量消耗。

  如果吃多了地鼠肉,无法消化的肉类会在胃里吸水膨胀,变成半固体,挤呀挤呀,
挤呀挤呀,咕哝咕哝的从一个地方挤出去。”说到这里,锡比实在没法伪装严肃了,继
续捶地大笑。

  无尽的星空,无名的伟大预言家,天上所有的神灵啊——这是给我的第一个考验吗
?约纳无语问苍天。想起龙姬嘴角的笑意,顿觉生不如死。

  某种不雅的喷射声和锡比的笑声,被远远观望的玫瑰骑士听在耳中,精灵轻轻飘到
骑士肩头,埃利奥特扭头冲小东西笑道:“这位约纳阁下是个有趣的人,是吧?”独角
兽耳朵弹动两下,轻蔑地打个响鼻。

第18章 新来的房客(下)
  天色擦黑时,锡比才带着浑身轻飘飘脚不沾地的约纳回到房间,托巴见到占星术士
大人回来喜形于色,立刻取出一大袋清水给他灌了下去,防止他干燥成人形肉干。

  “其他人呢?”约纳携水波荡漾的大肚子倚在床上,虚弱地问。

  “一个小任务。”室长内疚地搓着手,“对不起啊大人,俺忘记说明……”

  “托巴,这事以后谁都不要提,可以吗?”约纳无助地望着巴泽拉尔农民的大脸。

  锡比已经扭过脸去不敢看他了,一看就笑,“都快笑出腹肌来了。”绿衣女孩双肩
耸动着说。

  “遵命,大人!俺已经忘记您拉肚子的事情了。”托巴以骑士的忠诚感立正发誓。

  “你说他们去……任务?”约纳赶紧转移话题。

  “大叔,我来给新丁启蒙吧。”锡比拍拍手掌,“老兄听着,这是樱桃渡的第二堂
课,你住进A51房间,想必也跟老爹签了协议,听说是夜间照明的工作协议吧。大多数
的房客,比如我们,是用现金付每月房费的,每月15日是交租日,付不起房费的人,在
11日中午12点以前必须要搬出樱桃渡。”

  “要是不搬呢?”约纳插嘴。

  一只温柔的小手按上约纳碧波荡漾的肚子,占星术士学徒差点喷出一股水箭。

  “请不要打断淑女的讲话,谢谢。”锡比天真无邪地眨着大眼睛。约纳使劲点头。

  “你知道,樱桃渡的居民只有三种人,第一,是等待渡轮的船客;第二,是寻求保
护的房客。无论哪种,都需要在这里长期居留,最便宜的A级客房房费都是笔天文数字
。所以……”

  “不是三种人来的?那第三种……等等,A级客房是最便宜的?”约纳忍不住又开
口了。

  这次锡比只瞟他一眼,他就乖乖闭嘴了。

  “所以,要住下去,得想办法赚钱。

  赚钱有两个办法,第一,抢劫:樱桃渡外围,就是刚才你看到的六号坑以外,生活
着大量的‘无权者’,所谓无权者就是没有钱租赁客房,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必须在附近
逗留的人,他们会互相抢劫、杀人,聚集财富,购买客房服务;他们会抢劫A级和G级客
房的宾客,——注意,在协议上,老爹并不保护这些宾客的财产安全,——房客们也会
互相抢劫,甚至抢劫无权者。

  第二个办法,任务:任务有两种,一种是持有任务单的房客发布的私人任务,张贴
在老爹屋子后墙的公告板上,老爹抽取任务酬劳的10%作为担保费用,确保发布者和承
接者的利益;第二种是老爹通过八目先生发布的官方任务,在八目先生处承接,只有实
力得到认可的人或队伍才被允许进入房间,并查看任务详情。老兄,你明白点没?”

  约纳头昏脑胀,“……八目先生?为什么是先生?”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锡比一脸神往地瞅着天花板,“浪漫得不得了。”

  “昨晚我没见到你们,是去完成任务了?”

  “没错,亲爱的新丁,当你满脸傻气地站在房顶上玩火的时候,我和龙姬姐姐完成
了一个难度为S级的超级任务。”锡比鄙夷道。

  “要尊敬大、大人!”托巴在旁边坐着,一脸无奈,不时出言提醒。

  约纳的小脑子飞速转动,自从接收到“A级客房最便宜”的资讯之后,他决心不被
镇子管理者不按常理出牌的恶趣味迷惑,谨慎地问:“那么,S级任务是多困难的任务
?”

  “仅次于M、H、VH、VVH、VVVH级。”锡比眨巴着眼睛。

  “那么S的意思是……”

  “简单(Simple)啊。”

  “那M(Medium)、H(Hard)、VH(VeryHard)、VVH(Very Very Hard)、
VVVH(Very Very Very Hard)分别是中等、难、非常难、非常非常难、非常非常非
常难了。”约纳一拍脑门。

  “老兄,你还挺聪明。作为S级任务中的佼佼者,这个任务的发布者V级房客丹先生
要求我们打断A77号房间的A级房客哈罗德的第七节脊椎骨。难度不在于哈罗德是‘病犬
’小队的成员,而在于既要精确地完成任务,又不能让他在七十二小时内死去,否则老
爹会把下手的人从世界上抹杀。我们在A77号房间外蹲守了一夜,终于哈罗德独自出来
小便,龙姬姐用剑柄击碎了他的膝盖骨,拖到僻静处,用手指捏碎脊椎,把大小便失禁
的他丢回房间门口。

  老爹认为这个活儿干得漂亮,哈罗德先生被瘫痪带来的小小麻烦困扰,可活得健壮
着呢。

  凌晨三点A77房病犬小队发现哈罗德遇袭,集合全部队员展开报复袭击,我们带着
他们沿着河岸兜了个大圈子,等十二小时追索时间满了,才返回樱桃渡。

  丹先生很满意,任务酬劳是六个金币,六个金币耶!”锡比双手叉腰,鼻子顶天自
豪地讲着任务经历。

  约纳瞪大眼睛。这就是外面世界的规则吗?区区S级任务充满血腥杀戮,金钱成为
樱桃渡的公理。他不禁想起红石堡覆灭时的累累尸骸。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忽然希望闭上眼、再睁开,可以回到与世隔绝的占星术塔
,听着柯沙瓦老师的唠叨,沉溺在几何与算术的世界里,把残酷的现世抛在脑后。他尝
试了,睁开眼,看到的是逐渐暗淡的黒石屋,与锡比天真无邪的双眼。手上沾满了血,
怎么还能如此纯洁?

  约纳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个……‘病犬’是A77房间房客们组成的吗?他们为什么没有来袭击我?老爹
为什么不保护哈罗德的安全、也不保护我们的安全?”

  锡比一脸失望地转过身:“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这里有本《樱桃渡生存手册》,
是对客房协议背后‘附加条款’的详细解释,你仔细看看吧。老兄,昨晚要没有大叔在
旁边保护你,你活不过凌晨三点半。”

  说完话,绿衣女孩将一本厚厚的书丢在约纳床上,走到托巴身边,踮起脚尖拍了拍
室长大人的大脑袋,在托巴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出门去了。

  托巴站起来,弯着腰 ,点燃了墙上的油灯,摘下小圆帽来,恭敬地说:“大人,
俺有点事出去了,您有事就大声叫,俺们都在附近。”没等约纳回礼,也艰难地挤出屋
子,仔细关好木门,脚步声咚咚远去。

  约纳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愧疚。追随预言、战胜恶魔是多么空洞的宏愿,自己需
要学习的,首先是怎么生存呢。

  他定定神,展开那本纸页粗糙、略有点卷边的《樱桃渡生存手册》,一张薄薄的纸
飘了出来,那是他本人跟老爹签署的A级客房租赁协议,看到“J.约纳二世.占星术士学
徒”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圆体字,他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那不是他的字迹。那是恶魔
的笔迹。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感知到恶魔的存在。

  看完协议,对照着生存手册,约纳一条一条阅读协议背面的55条附加条款,这些文
字就是生存在樱桃渡的唯一规则了。他的一些疑问立刻得到了解答。

  “附加条款33,私人任务的发布、承接、判定、撤销、结束及相关:

  1, M级房客每月11日结算房费后给予一张任务发布单,V级房客给予两张任务发
布单;

  2, 任务发布单用于在公告板上发布私人任务,每张发布单对应一个任务,涂改
无效,污损无效,伪造将被视为对樱桃渡保护者本人的直接挑战;

  3, 任务限于不与上述各级别房客权利相冲突的内容,如出现冲突,视为任务发
布失败,发布单作废;任务佣金可以为现金或实物等,任务可设定失败惩罚,但同理不
得与房客权利相冲突;

  4, 任务发布单张贴后即受到保护,任何涂改、损坏、覆盖之行为将被视为对樱
桃渡保护者本人的直接挑战;

  5, 个人或小队(视承接者为一人或多人)撕下任务发布单即视为承接任务,承
接后不可放弃;

  6, 个人或小队完成任务后将发布单交回保护者处,保护者做出成功或失败的判
定,完成任务过程中不可侵犯上述各级别房客权利,否则将被视为对樱桃渡保护者本人
的直接挑战;

  7, 如任务成功,发布者付给佣金(或实物),保护者抽取10%(或等价物)后给
付承接者,任务流程结束;

  8, 如任务失败,若发布单上有相应失败惩罚,则强制执行;如无惩罚,则任务
流程结束;

  9, 发布者可在任务单张贴后、被承接前撤销任务,发布单作废;被承接后不得
撤销任务;”

  《生存手册》不厌其烦地找出条款33的种种漏洞,例如条款没有对任务单的转移做
出任何限制,故任务单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樱桃渡的硬通货,不过怀璧其罪,作为没有财
产保全待遇的房客,拥有一张任务单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再例如,任务奖励是现金或实
物的话会被老爹抽成,但服务、权益、信息等不在其列,故手册推荐任务发布人尽量采
取这些方式支付酬金,——以合理避税。约纳没有细看。条款40吸引了他的注意。

  “附加条款40:队伍的成立、存在、权利及义务:

  1, 每间客房可成立成立一支队伍。队伍人数在3-6人之间;

  2, 凭个人意愿在申请书上签名后递交保护者,队伍即宣告成立;

  3, 队伍可承接任务,队伍中任意2人以上承接任务,视为整个队伍承接任务;

  4, 队伍的任务奖励内部自行分配,队伍的任务惩罚平均分配;

  5, 因房客退房、失踪、死亡、换房、新入住引起的人员变动,队伍可申请更新
成员名单;

  6, 队伍任一成员受到个人攻击(受到身体或精神伤害的),队伍在追索时限内
可针对此人自由反击,追索时限内不受房客权益约束;队伍任一成员受到队伍攻击,在
追索时限内可针对此队伍自由反击,追索时限内不受房客权益约束;

  7, 追索时限:A级12小时,G级24小时,M级48小时,V级168小时;

  8, 队伍自成立之日起每个月内必须承接一次M级以上任务,否则自动解散,该房
间三个月之内不得成立新队伍;

  9, 队伍人数低于3人即告解散。”

  《樱桃渡生存手册》以红色粗体字标注条款40-6:“极其重要!”“这是所有附加
条款中唯一对房客权益进行‘例外’的条目。”

  “生存的第一准则:领会40-6,合理利用40-6,避免40-6出现在自己身上。”

  “经典战例:欺骗对手,诱使对手攻击己方队员,在时限内展开屠杀(附战场形势
图)。”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正看得入神的约纳抬起头来,室长的大头伸进来说:“
大、大人,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您该上工了。”

  对了,还有每天四个小时的照明任务。看看协议上的签字,约纳摇摇头,擎起法杖
,一瘸一拐地走出屋门。他浑身脱力,伤腿疼痛,心里乱糟糟的,在去镇中心的路上他
昂起头问托巴:“活下去很难吗?”

  “养生的秘诀在于每天锻炼,大人。保持运动量是长寿的关键。”巴泽拉尔农民屈
起手臂,展示比约纳的腰还粗壮的肱二头肌。

  “算了。”

  约纳没有见到传说中的老爹。彷佛无所不知,无所不在,这个神秘的人物在他心中
形象无比高大。但他的住所毫不起眼,尽管周围的石屋敬畏般远远围成一个圆圈,留出
五百尺直径的空阔圆形广场,但广场中心又低又矮的破旧木屋怎么也跟樱桃渡保护者的
光辉形象联系不起来。

  托巴满怀歉意地两个指头拈着占星术士学徒大人的脖子将他轻轻提起,小心地放在
房顶上,约纳踉跄一下,站定在千疮百孔的薄铁皮屋顶,唯恐踩漏了樱桃渡之王的宫殿。

  四周已经黑透了,死气沉沉的樱桃渡像一个坟墓。圣河彼方在看不清的地方奔流咆
哮。约纳深吸一口气,握紧法杖,仰望星空。

  星光如此明亮,“常存敬畏”,他想起占星术导师吉尔伯奈翁的名言,这是镌刻在
所有占星术塔上的警句,告诉后人要时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以警慎之心,寻找冥冥中
的真理。

  星神啊,不管明天如何,此时此刻,让我借用你的力量吧。

  他闭上眼睛。

  第一宫三十号星“熊”在天幕中逐渐清晰,漆黑中一道散发着强烈光和热的星际线
像利剑一样劈开他的身体,从“熊”射向现在处于大地背面的第七宫七号星“小船”。

  约纳高举法杖。

  红水晶中星阵悄悄启动,星星点点的能量碎片从星际线上掉落,如同摔碎的水晶;
碎片被星阵的漩涡带动,能量在秘银刻画的复杂图形中越转越快,散发光芒,樱桃渡的
中心,重新升起了太阳。

  “大人!俺愿誓死保卫您来自天上的荣光。”来自封闭小山村的托巴藏在屋后,嘴
中默念,泪流满面。他站着的话高过屋子半个头,只有半蹲着,以防占星术士大人看到
自己不雅的仪态。

  约纳扫视着明亮起来的河边小镇,影影绰绰的黑石房屋也显得朴拙起来,一天中唯
有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有能力肩负使命的男子汉,——不对,像个站在国王肩上的国
王。

第19章 东欧的晨曦(上)
  顾铁乘坐的班机在基辅落地。

  走下舷梯,两辆引擎转动冒着热气的嘎斯牌军用越野车前站着皮肤黝黑、眼窝深邃
的印度青年,IPU的重要成员、反GTC组织“湿婆”的领袖巴尔文德拉。

  顾铁放下手中的皮箱,上前捶打他结实的胸膛:“老巴,你又惹什么麻烦了?多久
没见了,三年?”

  “要不是你喜欢麻烦,我都不会召唤你过来。三年零五个月。”印度人微笑,以标
准的普通话回答,“我每天祷告的时候都会默念你的名字,祈求你别太早死掉。”

  “放心吧,中国有句俗话,祸害活千年。”顾铁哈哈大笑,与他热烈拥抱。

  两人上了前一辆越野车,司机是个年轻的乌克兰军官,回头用生涩的英语询问:“
长官,去哪里?”

  “会说俄语吗?我们能听俄语。”巴尔文德拉说。

  “当然,我们现在去哪里?”军官换用俄语。

  “去见将军阁下。”

  “是,长官。”

  车子发动,驶出机场,拐上宽阔的柏油公路。

  “我们要见到的人是陆军中将弗拉基米尔.伊格里,这个老家伙的哥哥谢尔盖是现
任执政党乌克兰社会党的副主席,他们家族在军政两届都有些影响力。”巴尔换用中文
对顾铁说。

  “我记得乌克兰社会党就是选举时依靠反GTC宣言获得群众支持的吧,总统上台第
一件事就是把‘创世纪’的触角从国内驱逐出去。”顾铁摸摸后脑勺,“这里能不能连
网?比如,玩‘世界’之类。”

  “整个乌克兰都使用ipv6编码,终端机的T编码(注1)寻址在交换时会被屏蔽,所
以,只能使用卫星接入。你也玩‘世界’啊,在哪块大陆?”巴尔意外地问。

  “西大陆。靠近西南边界河边。”顾铁一乐,“你是反GTC的领袖,怎么也在‘创
世纪’上玩游戏啊。”

  巴尔老脸一红:“‘湿婆’想要在‘世界’中建立反抗力量。你知道,‘世界’运
营现在是GTC的头等大事。”

  “你们仍然认为配时委员会才是万恶之源?在IPU内部你们算是另类。”

  “IPU内部也分为两派,部分成员认为量子计算机‘创世纪’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
罪恶之门,另一半组织,比如‘湿婆’,认为计算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掌握在没有制
约的权力者手中,如同给予三岁儿童一把打开了保险的手枪。”

  “巴尔,这个想法很幼稚。总有人要去管理‘创世纪’的,民主才是最愚蠢的东西
。”

  “我有三叉戟驱使风暴、黑色弓箭传播瘟疫、眼镜蛇喷出毒液,我要掌握鬼灵之力
,让胆敢借量子计算机之类奴役人类的无知者被黑色火焰彻底烧尽。”巴尔手做莲花,
指甲在自己额头正中划下。——顾铁知道,他在用手势表明自己具有代表湿婆神力的第
三只眼睛。

  “认识你这么久,越来越觉得你是个疯子。等有一天你真把GTC毁灭了,就守在萨
尔兹堡,来一个,杀一个?“

  “直到梵天的圣谕降临。”巴尔露出一个让顾铁毛骨悚然的邪异笑容。

  “得了得了,搞清楚啊,我帮你的是的忙,不是你们的狗屁组织,出了事别扯到我
头上。”顾铁摇摇头,扭头望窗外穿梭而过的白桦树。

  “对了,”他又扭回头,“你怎么跟乌克兰人扯上关系的?”

  “说来话长。2037年俄罗斯高尔基汽车厂(注2),也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嘎斯集
团濒临破产,我的家族企业对嘎斯集团进行并购重组,借这个机会与俄罗斯政府建立了
友谊。我们乘坐的这辆嘎斯41型越野车是两年前以独联体经贸援助的名义赠送给乌克兰
陆军的五百辆军用车辆之一,实际上是我向乌政府表达善意而已,弗拉基米尔将军同时
收到一把卡拉什尼科夫亲手签名的AKM-德尔塔原型枪。这之后慢慢就熟络了。你知道,
乌克兰军人和公务员的工资低的可怜呢。”

  “在哪都有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顾铁撇嘴。

  说话间嘎斯越野车拐进了一处有卫兵站岗的宅院,停在一栋俄式尖顶二层洋房前,
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军服、戴大檐帽的胖子,笑容可掬地伸出双手,用俄语打招呼
:“铁先生,欢迎欢迎。”

  “我介绍说你是量子天使基金的理事、中国大富商,有点奇怪收藏癖好的那种。”
巴尔在顾铁耳边偷偷说。

  “尊敬的伊格里将军,乌克兰的天气很冷,您的笑容像燃烧的壁炉一样温暖了我的
灵魂。”顾铁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下车伸出双手迎上去。四只手友好而胜利地握在一
起。

  “请叫我弗拉基米尔,铁先生。”中将笑得光辉灿烂,将二人让进屋里,在金碧辉
煌的客厅中落座,勤务兵送上咖啡。“加了一点伏特加,能让身体暖和一点。”看顾铁
喝了一口呲牙咧嘴的样子,将军微笑着说。

  在无意义的寒暄之后,伊格里中将主动切入正题:“听我的朋友巴尔介绍,铁先生
在收藏界很有名气,以独特的眼光闻名于中国,这次到乌克兰来是想寻找切尔诺贝利遗
迹中带放射性、独具历史意义的收藏品,这是个很有趣的想法!我可以向您保证,尽管
封锁区严禁外籍成年人进入,但我将尽全力保证一星期后您可以毫发无伤地坐在中国的
家中欣赏落满放射性尘埃的烧焦洋娃娃。”

  “谢谢!我的收藏间已经空虚得**高涨了。”顾铁道,转头恶狠狠瞪了巴尔一眼,
意思是这么弱智的借口你也编得出来。

  巴尔摸摸自己高挺的鼻梁,说:“咖啡中要加伏特加的话,维波罗瓦(注3)更适
合一点。”

  “唔哼,波兰人的淡酒。乌克兰人从哥萨克起义(注4)之后就不喝波兰酒。”中
将摇摇胖手指,义正言辞地说。“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不过有时候,我的视力不太
好。”

  顾铁一愣,巴尔接茬道:“请放心,中将阁下,您看不到的东西,不会影响您的原
则。”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笑。

  中将站起身来,与两人一一握手,说:“今天请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来
接你们,巴尔文德拉先生可以带几个随从,不要超过六个人。我会派一个班的战士保护
你们,另外,根据隔离区安全条例,会有一位国家安全委员会官员和一位国防部主办的
《人民军队报》(注5)的记者随行,别介意,他们都是聪明人。先生们,祝你们好运
。”

  伊格里将军抬手敬礼,转身出门,嘎斯越野车呼啸着离开了院子,只留下两名持枪
卫兵。

  “老狐狸。”顾铁评论道。

  他的手心里被将军塞进一个纸团,展开来看,是满满一张矩阵码(注6)。

  注1,“T”编码、“T”地址:每个‘创世纪’终端机具有的唯一编号,类似MAC地
址,用以确定接入者身份;

  注2,高尔基汽车厂:前苏联时代建立的大型汽车企业,生产“嘎斯”牌越野车、
“伏尔加”、“海鸥”牌越野车等;

  注3,维波罗瓦:波兰伏特加厂牌;

  注4,哥萨克起义:1591年由民族英雄赫梅利尼茨基领导的反抗波兰王国统治的革
命运动;

  注5:《人民军队报》:乌克兰国防部机关报;

  注6:矩阵码:二维码的一种,用以在平面媒介上储存大量信息;

第20章 东欧的晨曦(下)
  巴尔展开随身PC电脑,将矩阵码摄入并启动转译软件,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长达
104页的明天参与行动成员的详细档案,从出生证明到服役记录,详细得让人害怕。

  国安委官员叫做亚历山大,貌不惊人的黑发的小个子。《人民军队报》记者是个叫
瓦斯佳的年轻女人。

  “姿色尚可,眼圈太黑了,法令纹那么深,一看就是心机重的女人,这种女人不好
惹。”顾铁点评道。

  “见机行事吧。”巴尔说,“我要召开作战会议,要见见‘湿婆’的核心成员吗?”

  “免了。”顾铁摆摆手,“我说过,帮你个人的忙,对你的组织和你的理想没有半
点兴趣。”

  巴尔有点失望:“真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好吧,你先休息,需要什么装备?我即刻
准备。”

  “卫星接收器,帮我开通中国“东海XI号”海事卫星的‘创世纪’信道,从今天晚
上到我离开乌克兰,我要全部时间的权限。”

  “马上办妥。终端机要什么型号?”

  “免了,我自带。”顾铁指指后脖颈。

  “植入芯片在IPU国家是不准通过海关的,你怎么……等等,是‘世界’的客户端
?”巴尔睁大眼睛。“你怎么做到的?黑客联盟已经宣布破解客户端是不可能完成的任
务了,生物纳米蚀刻的芯片,量子偏振加密,即时演算的‘T’地址,一切证据表明这
个GTC发表这个客户端不仅仅是做游戏这么简单,可目前唯一的功能就是玩游戏罢了。
你……”

  “亲爱的,就算是夫妻之间也要有点个人隐私的。”顾铁俏皮地抛了个媚眼,巴尔
呸了一声,落荒而逃。

  巴尔消失的几个小时里,顾铁饶有兴致地参观了院子里的樱桃树和二层小楼的每一
个房间,这显然是个有钱人的宅子,二层最西侧的房间居然收藏了从毛瑟M71起始的上
百柄世界名枪。

  顾铁抄起一把保养得十分完美的M1911,拉动枪机,瞄了瞄,叹口气:“时代越发
展,杀人越没有美感。”他从客房搬了一套行军床过来,把这个房间占领了。

  天很快黑下来。晚餐前巴尔回到宅院,将一套崭新的卫星接收设备交给顾铁,顾铁
在碟型天线背后找到铭牌,喜道:“国货当自强,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都买得到家乡货
哎。”

  说完“鸟不生蛋”,他忽然想起肖立军定期联络的要求,于是狼吞虎咽吃完中将准
备的丰盛晚餐,回到房间,立起天线,将底座拆开,取出两根导线,掏打火机烧出线头
,缠绕在上衣拆下的两颗扁圆金属纽扣上,用胶布贴在自己颈部,打开卫星接收器,同
时激活“世界”客户端。

  湛蓝色的“世界”登陆界面在识海中展开,顾铁试着登陆,能够搜索到网络,但连
接不到“创世纪”。登陆界面是客户端携带的唯一信息,不联网他什么都做不了。顾铁
苦恼地挠挠头,拆下电极,下楼找巴尔拿了一部便携PC机上来,打开,果然不能访问‘
创世纪’网络。

  “破乌克兰,破IPU。”顾铁骂了一句,他想用PC机接收海事卫星信号,作为无线
路由发射出来,让‘世界’客户端通过人体生物电感应现象接收,但转念一想,这么做
有点危险。

  盘腿想了半晌,顾铁活动活动手指,根据卫星接收器说明书,在PC机上使用机器语
言编了一个程序以解调卫星信号,接着远程登录卫星接收器的固件,欣喜地发现固件中
有不到50M的空间是可擦写的。他将解调程序烧录进接收器固件,关闭PC机,冷启动接
收器,使用巴尔给他的账户连接海事卫星,然后重新将导线粘在自己的颈部。

  客户端在延髓部位截取上下行纤维束的神经信号,经过解调后,卫星天线传导出的
电信号经放大以神经信号的特征被客户端良好接收。客户端没有判断信号的来源,识海
中的登陆界面微微一亮,象征网络可用了。一条从乌克兰到萨尔兹堡的专用信道建成了。

  “耶!”顾铁拳头一挥,使用后门程序加壳登陆,“世界”界面隐去,无尽黑色大
地上鲜红的数字出现。他回到了净土。——在这里,他是国王。

  顾铁蹲下来,伸出右手食指在地面上轻轻点触,地面泛起水样的波纹,接着逐渐透
明,大地变成魔镜,以俯视角显示出肖李平的一举一动。

  现在乌克兰处于夏令时,与北京时差5个小时,肖李平正坐在办公室里低头批阅文
件。给官员办公室装上摄像头是几年前中国廉政风暴的重要组成部分,否则今天某些人
也不能这样堂而皇之地窥探隐私。

  顾铁蹲在肖李平头顶上方,充满恶趣味地观察着肖书记毛发已见稀少的后脑勺,想
通过办公室电脑的扬声器出声吓他一跳,但想了想,撇撇嘴,伸手拂散了脚下画面,枕
着双手躺下来望黑漆漆的天,叹了一声:“无趣。”

  “无趣,无趣,无趣,无趣,无趣。”顾铁翘起脚,念叨着。

  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自从脱离了养父的管辖之后,在世上没有什么惧怕,唯有肖
李平这个大他两三岁的家伙是他命里的克星,说不清为什么,肖李平眼镜后的眼睛一眯
,他就后背起鸡皮疙瘩。

  这时,黑色大地的远方一道闪电划过,轰隆隆的雷声传来,顾铁侧过脑袋,看到一
双大皮靴站在他面前,10号半的棕色牛皮靴子上缀着NASA的铭牌,顾铁嗖地蹦起来:“
萨基尔,你回来了。”

  “亚当,最近还好吗?”说话的是个高大的白种人,亚麻色短发,灰眼睛,下巴上
满是胡茬。

  “还行。上次会议你缺席了。”顾铁拍拍他的肩膀。

  “三个月的‘漂流瓶’任务,刚刚落地。NASA这批向可能有智慧生命存在的行星方
向发射了三万只储存有人类文明友好信息的漂流瓶,每只瓶都被环月球轨道线圈加速到
0.053倍光速抛射出去。我在月球基地玩了三个月的弹弓游戏。”宇航员耸耸肩,“有
什么动向吗?”

  “暂时没有。真相永远罩着一层迷雾。”顾铁说,忽然猛地一拍额头:“漂流瓶!
这个主意好,萨基尔,我有事先走,你去见其他人吧,会议资料自己看。对了,你玩‘
世界’吗?”

  “当然,我是北方战争城堡某个贵族家里的厨娘。”

  顾铁准备登出,闻言又回过头来:“厨娘?”

  “货真价实的女人。”强壮的宇航员摊开手臂表示无奈。

  “‘创世纪’甚至连你在同性恋中扮演的角色都判断出来了,不服不行。”顾铁嘿
嘿一笑,破开空间,离开了“净土”。

  他回到现实世界,下楼告诉巴尔明早叫他起床,然后回到他的武器陈列间,舒舒服
服地躺下来,登陆了“世界”。

  ……

  与进入虚拟空间不同,每次登陆“世界”,都像是灵魂与肉体的分离,顾铁能够感
到自己的知觉、记忆,整个人格被抽离出来,压成长条,穿过长而曲折的通道,注入到
那个小小的身体里面,“砰”的一声,融合成一体。

  如果有人观察的话,会看到站在樱桃渡老爹的屋顶上的小约纳瞳孔瞬间放大,而后
慢慢恢复,他吐出一口浊气,扭动头颅扫视四周。

  对顾铁来说,他登陆了角色,对“世界”来说,又一个恶魔降临了。

  他手举法杖,照亮夜色中的小镇,河流在远处奔腾。

  顾铁打定主意,准备写张与肖李平联络的纸条塞进玻璃瓶里丢进河中,从概率上来
说,不知在“世界”哪个角落的肖李平是有机会拣到这只瓶子的,至于啥时候收到,那
是肖书记的人品决定的,顾铁一点都没有负罪感。他咧嘴乐了。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13章 倒数的酒会(上)
:   北京初秋的天空湛蓝高远,难得的晴朗天气让肖李平的心情没来由地变好。
:   他抬腕看表,决定早一点出发,于是编个借口支开秘书,走出大院,招手拦了一辆
: 绿色出租车。
:   “您上哪儿去?我这刚接的新车,导航、扫描、刷卡啥的都还不会用呢,您跟我说
: 地址就成,保证找得到。”司机回过头来好脾气地赔着笑脸。
:   “没事儿,往东边开,我认得路。”肖李平瞅了一眼没有打开的后座终端触摸屏,
: 摆摆手说。
:   “得嘞。”司机转动方向盘,电动汽车悄无声息地并进滚滚车流,肖李平靠在座位
: 上,闻着新换座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出神地看CBD新地标建筑GTC中国总部大楼133层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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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29:26 2013, 美东)

第21章 月夜的紫火(上)
  顾铁查看自己不在线十几小时内的记忆,对躯壳另一个孱弱又无知的人格很不满意
,特别是午餐后的那段惨痛经历。

  他唯一感到满意的是这个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不足一百一十斤的十七岁少年的身
体似乎在逃离占星术塔的两天内迅速成熟了,嘴唇上长出青青的胡茬,而与那个叫做龙
姬的东方女人之间微妙的化学反应使两人的初识成为比其他记忆更加明亮的美好回忆。

  “有前途。”他举着光芒万丈的法杖,盘算着怎么与迷人的御姐发生一段超越伦理
的禁忌之爱,跨越整个世界寻找爱人的龙姬激发了男人潜在的征服欲望,顾铁忍不住偷
偷解开腰带,再次往裤裆里瞅了一眼,咧开嘴,放心地笑了。

  “少年,你来了。”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透过铁皮屋顶的漏洞对他说。

  “大爷,我来了好一会儿了。”顾铁计算一下时间,自己登陆时已经提供照明两个
半小时,再工作一个半小时就能收工了。

  “不是,我说,你来了。”老爹昂起脸,用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盯着他。

  顾铁不寒而栗。这个老头能嗅到不同人格转换的味道?

  没等顾铁开口,老爹开口:“友情提醒一下,你刚刚成为一个S级任务的目标,任
务已经被承接,鉴于你还没加入A51房间小队,我建议你抓紧时间申请入队,否则没人
帮得了你。”

  “我入!”顾铁不假思索地喊道。

  一张莎草纸与一支鹅毛笔不合常理地从破洞中轻轻飘上来。“托巴早已签名了,他
太害羞,不好意思问你。你签字就生效。”

  顾铁单手抓起笔刷刷签上约纳的大名,丢了回去。

  “生效。你现在是A51房间‘干草叉’小队的一员了。”老爹坏笑一声,没了声息。

  干草叉小队?顾铁想到自己的队长是地地道道的巴泽拉尔农民,倒觉得情有可原。

  忽有所感,他一扭头,看到室长大人戴着编花小圆帽的大脑袋藏在木屋后面,两只
铜铃一样放光的眼睛满怀喜悦地盯着他,“大、大人,俺诚挚地向您申请让出室长和队
长的职位,由您来领导干草叉小队,让您借助星神的力量指引俺们前进的方向,高举旗
帜,保证不犯路线错误……”

  “停、停。”顾铁头疼地做个暂停手势,想了想,试探地叫了一声:“……肖李平
?”

  “恩?”托巴一脸茫然。

  “算了。我不当队长,你加油吧。”顾铁觉得此人若不是肖李平附身,那真是个党
组织工作的好苗子。

  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然微风吹起,几道人影轻轻落在周围,顾铁调动脑中的
记忆,迅速识别出自己A51房的几位室友。

  “菜鸟老兄,你别说话,他们要来了。”锡比站在他身边,慢慢地将小麦色的长发
收纳进颈上的银圈。

  “妹妹,谁要来了?”顾铁自来熟地抛了个媚眼过去。

  “呃……你还好吧?”绿衣女人瞪大眼睛瞅着他,上下打量几番,忽然换出一番无
比灿烂的笑容,亲昵地凑过来:“老哥,你终于开窍啦。有人发布任务抢夺你身上所有
与占星术相关的装备和资料,无权者小队承接了这个任务,他们已经潜入樱桃渡,马上
就到。”

  “无权者小队?”顾铁扬眉。

  “约纳阁下,樱桃渡的55条附加条款有许多漏洞,老爹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条款40
没有禁止无权者建立队伍,条款33没有禁止无权者承接任务,所以有许多实力强悍的无
权者队伍存在。今晚的对手虽然不强,还是请多加小心。另外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学会怎
么与锡比相处。”埃利奥特与独角兽出现在屋前,带着优雅的笑容。

  “来了。”龙姬轻呼一声,身形隐在黑暗里。顾铁回头捕捉到她迅速远去的身影,
飘逸黑发里闪亮的银丝线如同夜空飞舞的流萤。他感到这个身体的心跳微微加快。这种
感觉很有趣。

  “当好靶子哦老哥,我保护你。”锡比与沉默的耶空站在他身旁。室长大人迈着轰
隆隆的步伐走到屋门前,挽起灰大衣的衣袖,摘下小帽藏在怀里,捏紧水缸一样大的拳
头。玫瑰骑士抽出长剑,做了几个轻快的劈砍动作。

  “什么战术?”顾铁把法杖举高些,照亮五百尺见方的空旷广场。

  “什么是战术?”托巴回头问。

  “你能当指导员,当不了参谋长。”顾铁说。

  几条人影从黒石屋的缝隙中慢慢走来,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顾铁眯起眼睛数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等等,那是什么?”

  顾铁先看到一张悬浮在空中的人脸,接着是极长的脖子,不,那不是脖子,是一头
丑陋四脚巨兽的尾巴。这头野兽浑身覆盖粗糙的鳞片,鳞片下淌着淡绿色黏液,圆滚滚
的头部直接镶嵌在胸腔上,没有眼睛,生满獠牙的阔口占去头部大半空间,粗壮的四肢
生满倒刺,高举在空中的尾巴末端诡异地生长着五官俱全的人头,人头的眼珠四处张望
,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那是以兹人。”锡比吐吐舌头做出个恶心的表情。

  “西大陆最东端,靠近神佑之海的地方生活着这种怪物,他们生来只有头颅,拖着
一坨粘糊糊的内脏,幼儿降生时父母会捕获附近的野兽或魔兽,让幼体与之强行融合,
所以以兹人的样貌千奇百怪。听说还有与人类融合、成为双头怪物的个体。我们通常叫
他们半人。”埃利奥特在屋子下面补充道,“这只以兹人是他们的队长。——我看到六
个人出现,他们要正面强攻。”玫瑰骑士提醒托巴。

  以兹人用两只嘴巴尖利地啸叫,无权者们抽出武器猛然加速,跨越广场向木屋奔来。

  埃利奥特拍拍独角兽的脑袋,圣兽的独角泛起纯白光芒,笼罩在玫瑰骑士全身。

  魔法使骑士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弹射而出,与当先的袭击者正面碰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巨响,高速冲击使无权者的身体如风中飘摇的枯叶一样飞起。

  埃利奥特没有停留,甩飞长剑上的血迹,无视另一名持双手斧的无权者,向以兹人
突击而去。

  筋肉粗壮的持斧者大吼一声,借前冲的势头挥起雪亮巨斧,但一支银色的箭嗖地洞
穿了他皮甲覆盖下的心脏,将他狠狠地钉在石板地面上,上半身的突然静止使无权者双
脚高高扬起,钢斧带着巨大的动量从肘关节处撕裂他的手臂,旋转着飞向夜空。

  玫瑰骑士毫不停留,擦身而过。

  这一切都像慢动作。

  顾铁扭头,看到锡比半跪在地,左手持一张银光缭绕的长弓,弓弦嗡嗡颤动,箭支
激发的能量使她发丝飞扬。

  “吒!”托巴大喝一声,跃起在空中,交叉双臂护住头部,“砰、砰、砰!”三声
闷响,室长大人用小臂钢铁般的肌肉拦截了三枚高速弹丸,“咚!”托巴沉重地落地,
踩碎几块石板,弹丸粉碎化为微尘飘散。

  射出弹丸的是一名手持六尺长吹箭筒的女无权者,她立刻重新装填,瞄准顾铁的小
腹部位,深吸一口气,腹部奇异地胀大数倍,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

  就在发射的一瞬间,一把暗淡无光的匕首轻轻割断了她的喉管,高压空气带着刺耳
的尖啸从伤口喷射而出,把粉红色的血沫洒成大大的扇面。

  龙姬从背后收回匕首,又将利刃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插入她的腰椎,微微一颤,切
断了两截脊椎骨的彼此联系。确保战果后,黑发女人彷佛向顾铁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
一笑,退回黑暗中。

  顾铁打了个寒战。这样的女人不好惹,他想着,眼角余光看见广场上的第一具尸体
、被玫瑰骑士几乎切成两半的无权者居然慢慢蠕动着,以非人的姿态向前爬行。

  “我靠,看!”他一拍绿衣女人的肩膀,锡比望了一眼立刻大喊:“是傀儡!第六
个人在暗处!”

  一捧温暖的液体洒在顾铁脖颈上。

  他骇然回头,看见一只断手握着匕首打着转儿擦着自己的鼻尖飞过。

  耶空双手持他长度惊人的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刀,单面开刃,但弧形刀刃
处是密密麻麻的锋利锯齿,更像一把锯——再度砍落,偷袭者右手腕喷着血,以左手的
匕首去抵挡,面无表情的南方人等锯齿刀刃卡住匕首,双手反手握刀,腰部用劲,转了
个斜斜向下的半圆。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里,精钢匕首断为两截,接下来撕裂的是
薄薄的皮甲和脆弱的人体。

  “扑通”一声,刺客的上半身跌落在铁皮屋顶,浓稠的血浆喷泉一样咕嘟咕嘟从参
差不齐的切口冒出。红发男人有点惆怅地蹲下来,伸出手指在血泊里沾一下,借光线看
看,闻闻,叹口气,摇摇头。

  “变态。”顾铁暗骂道。

第22章 月夜的紫火(下)
  玫瑰骑士迫近以兹人,半人用野兽的那张嘴吐出腥臭的黏液,迫使埃利奥特急速转
向避让。

  以兹人身边仅剩的两个无权者伙伴之一架起大盾,埃利奥特的佩剑在上面砍出一溜
火花,另一人默契地从盾底刺出长矛攻击独角兽的脚跟。

  一道银光闪过,锡比射出的箭支准确地击中矛尖,接着弹起来,洞穿了持矛者的大
腿,带着一条血线飞进黑暗中。

  持矛者哀号起来。以兹人凄厉地尖啸着,竖起全身的鳞片,每片鳞的边缘都闪烁着
不详的绿光。

  锡比拉满弓,试图瞄准以兹人尾巴尖端不住晃动的人脸,但很快放弃了。

  “这家伙浑身毒素,真麻烦。”绿衣女人向盾战士射出一箭,肉眼可见的流光“咚
”地钉在大盾上,没能击穿。

  在盾战士的掩护下,半人缓慢向前推进,留下地面上长长的绿色黏液痕迹,石板地
面被腐蚀冒出气味难闻的白烟。

  玫瑰骑士兜了个圈子回来,收割了持矛者的头颅,但对以兹人显然没什么办法。

  “好了。大家散开。”从刚才起一直站在屋前没有行动的托巴拍拍手掌,让龙姬与
埃利奥特远离敌人。

  被顾铁照亮的樱桃渡忽然黯淡下来,星阵光芒变成风暴中忽隐忽现的烛火,以兹人
头顶上方漆黑的虚空里,一朵庞大的深紫色花朵悄然盛开。

  光焰流淌的花瓣不断绽放,在这瞬间,彷佛所有的光与热都被妖异的花火吸走。

  时间失去了秩序。

  想迈步逃跑的以兹人无比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绚烂的紫火带着不该现于世间的地狱
般的炙热缓缓降临。

  “月晕曼陀罗!”锡比惊骇地喊。

  顾铁的视线几乎被灼伤,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广场已恢复明亮,地面上只剩下一个
红热的大坑,被熔解的岩石迅速冷却,结成一颗又一颗的琉璃珠。能证明无权者存在的
只剩大坑边缘半只丑陋的爬行动物脚掌。

  顾铁揉揉眼睛,他的视网膜上仍然烙印着刚才那美艳不可方物的曼陀罗花朵。

  这是魔法吗?还真是美丽呢。他转身想跟锡比调笑几句,没想到托巴在屋下大吼一
声:“大人,小心!”接着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

  顾铁惊恐地看着室长大人巨大的脚掌在眼前放大放大,他甚至数得清楚这只大得像
只小船的靴子上补了几个补丁、扎了几根钉子。没想到自己进入“世界”的结局是被精
神病发作的巴泽拉尔农民像只臭虫一样踩死,——他悲凉地想。

  下一刻,铁皮房顶被托巴像纸一样踩穿了,轰隆一声,顾铁、托巴、锡比、耶空、
无权者盗贼的尸体集体跌进屋内,烟尘飞扬,顾铁的法杖脱手飞出。他觉得自己砸中了
一张床,——还好,软的——他想。然后被锡比一脚踩在脸上。

  尘埃落定,火盆的光芒照亮残破的房间,耶空脚下踩着尸体,锡比脚下踩着顾铁,
托巴脚下踩着一坨挤扁内脏般的东西。

  “约纳大人,以兹人受重伤后,脑袋可以脱离身体再找下一个宿主的,万幸您没事
啊没事。呃,大人?”室长低下头,在锡比脚下找到顾铁,表情夸张地捂住嘴巴。

  锡比轻巧跳开,显然对脚感比较满意。

  顾铁躺在那儿抽搐了五分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妹妹,你真沉。”

  “讨厌。”绿衣女人娇羞地捶墙壁。

  摇摇欲坠的木头墙壁终于哗啦一声坍塌了。樱桃渡保护者老爹大人的木头房子在滚
滚烟尘里成为一堆不值半毛钱的建筑垃圾。

  托巴四肢僵硬地站在那儿,一头冷汗。

  唯一耸立着的是那扇破木板钉成的门,吱扭一声,门开了,老爹背着手佝偻着身子
溜达进来,四处嗅嗅:“哎呀?客人不少,随便坐吧?”

  “老爹,俺们会尽快帮你把房子盖好。”托巴摘下小圆帽,局促不安地揉搓着。

  “好好,那咱们坐下来商量商量。”老爹在瓦砾堆里穿行,找到完好无损的一张椅
子坐了下来,用没有眼珠的眼眶盯着室长大人。

  托巴的汗珠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他无助地看了顾铁一眼,发现狡猾的占星术士学徒
已经在锡比的搀扶下用与伤员不相称的灵巧步伐蹦跳着逃跑了。

  “少年!你差一个小时才下班呢!”老爹喊道。

  “明天补上啦!没有房顶我站哪儿啊?这算不可抗力,没辙没辙。”顾铁头也不回。

  留下室长大人接受老爹的训导,干草叉小队成员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防御战,回归
A51房间总结经验。

  埃利奥特拆下夹板给顾铁检查伤腿,点点头说:“没问题,骨裂而已,很快就会好
。”顾铁呲牙咧嘴地看他缠好绷带绑夹板,试图伸手抚摸独角兽雪白的鬃毛,被骑兽打
个响鼻喷了一脸鼻涕。

  “我的大叔居然懂得找人帮忙,真没想到。”锡比坐在窗台上,小腿悬空晃荡。

  “月晕曼陀罗?”顾铁想起这个字眼,赶紧问。

  “病犬小队的堕落魔法师杰夫塔,被魔法师行会驱逐之前他是四级魔法师,专修暗
火系法术,很危险的人物。”玫瑰骑士绑紧夹板,拍拍顾铁的大腿,说。“月晕曼陀罗
是他的招牌。”

  “病犬不就是你们刚刚狠揍了一顿的那个什么……哈罗德的队伍?”顾铁搜索着记
忆库。

  “没错。A77房间。”龙姬靠在顾铁病床旁边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顾铁感觉
到目光所指,不由得低头一看,发现破烂的衣服条条缕缕,隐隐露出17岁少年白嫩的肌
肤。

  他老脸一红,伸手护住关键部位,朝锡比叫道:“妹妹,都是你害的,我需要衣服
啦!”

  “好的老哥。”锡比甜甜一笑,跳下窗台,从一张床底下拽出箱子,翻出件带兜帽
的斗篷丢给顾铁。

  顾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耶空的衣箱,否则谁会穿这种诡异铁锈色的玩意儿?他
瞅瞅沉默无语的红发男人,耶空蹲在门口眼神迷茫.

  “他不会介意的。”锡比也瞅瞅南方人,“……应该吧?”

  “为什么病犬同意配合我们攻击无权者?”顾铁披上斗篷,问。问题说完,他自己
就想到了答案。

  “樱桃渡有一百多个任务小队,无权者小队更多,想要生存下去,重要的不是分清
朋友与敌人,关键是利益。我们不清楚室长阁下如何与病犬交涉,但肯定有利益存在或
相关允诺。”埃利奥特说。

  “在樱桃渡小圈子里博弈是零和的,风水轮流转,谁都不傻,再说那么容易被人搞
成高位截瘫的定是鹿群中该被郊狼淘汰的那只,换新血是好事。”顾铁说。

  “你变得很奇怪。”龙姬用深不见底的黑眼睛盯着他。

  “看到魔法受了一点刺激。”顾铁察觉自己用了太多现实词汇,赶忙住口,闭上眼
睛装睡。

  绚烂的曼陀罗又开放在他脑海中,他隐隐约约觉得,他自己,不,应该是这具身体
,在许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朵死亡之花绽放。记忆埋藏在深深的黑暗处,他
挖掘不出来,只觉得身体有一点来自本能的战栗。

  “能召唤月晕曼陀罗的魔法师很多么?”他睁开眼睛问。

  几位伙伴互相看看,“除了杰夫塔之外,没听说还有谁使用。这是他的独创魔法。
”玫瑰骑士回答。

  “哈罗德死了。”房门忽然被撞开,托巴费力地挤进来,带来这个消息。

  “还不到二十小时。”龙姬扭头看向耶空,叮叮的清脆响声吸引顾铁的注意,原来
东方女人发丝中银线末端还缀着小小的铜铃。铃铛对盗贼职业来说肯定不是个好饰品,
顾铁想。

  “死因是什么?耶空下手很精准,哈罗德会衰弱而死,但不可能在两周之内。”埃
利奥特急问。屋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自杀。”室长大人一屁股坐在屋子中央,摘下小圆帽,光头上冒起腾腾热气。

  “呼,吓死我了。”锡比拍拍胸脯。

  “老爹的规矩是吧,72小时。他很恐怖?”顾铁无知地问。

  众人沉默了。

  半晌,托巴开口:“大人,您看到6号坑了吧。”

  顾铁搜索约纳的记忆,6号坑就是自己吃多了黑金地鼠肉一泻千里的苦难之地。“
恩恩。”他脸色苍白地点头。

  “老爹独个儿用一个小时挖出来的。”

  “……”

  顾铁决定转移话题。“老爹的房子怎么办?”

  “干草叉小队负责原址重建小木屋,不能更好,不能更破。”室长大人垂头丧气地
说,“还要于一周内在八目先生那里完成一个M级以上官方任务,奖励扣押到木屋验收
合格为止。”

  “其实我觉得,如果55条附加条款里没有明确规定,老爹其实对任何事都特别宽容
呢。”顾铁评论道。

  “顾客是上帝。”托巴忽然冒出一句极具哲理的话。

  “……肖李平?”顾铁又冒出这个念头了。

  “嗯?”巴泽拉尔农民疑惑不解。

  “……算了。”

第23章 渡口的清晨(上)
  夜已深,“世界”中的约纳沉沉睡去,现实中的顾铁也睡着了,客户端察觉到他进
入REM睡眠状态,自动登出游戏。

  A51号房间静悄悄的,粗壮的托巴呼吸声竟然分外纤细,像只即使睡着也小心翼翼
怕吵到主人休息的大型家畜。

  今夜轮值的是龙姬,门半开,黑发女人抱膝坐在门槛上,仰望星光。她在想什么?
或许只有星神知道。

  “在想那个男人?”

  埃利奥特的声音响起。独角兽习惯站着入眠,所以玫瑰骑士通常在户外过夜,他半
躺在骑兽宽厚的背上,把铠甲挂在鞍旁,裹着红披风,露出一头金发和两只明亮的蓝眼
睛。

  龙姬没有说话。

  “造化弄人。半年前我们乘坐渡船来到西大陆寻找他的踪迹,谁知他同时渡过圣河
,回归南陆,与我们擦肩而过。根据八目先生的消息,今年科伦坡人的春季捕猎节将在
一个月内举行,我们需要弄到船票,没想到因为战乱,樱桃渡聚集了这么多人,事情会
变得很麻烦。”玫瑰骑士说。

  “我说过很多次,你可以不必跟着我的。”龙姬摇摇头,将小脸埋在臂弯中。

  “我们知道,这可能是最难送出的一朵银玫瑰,或许穷尽我们此生都难以做到,但
这何尝不是我们家族百年历史中最伟大的一次浪漫冒险呢,骑士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请
不要剥夺我们生存的意义吧,龙姬小姐。”埃利奥特枕着双手,夜色中露出洁白的牙齿
微笑。

  “你们的脑子都是什么做的?”龙姬闷闷地说。

  “谦卑 、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灵性、诚实、公正。我们身体中只有这些迂
腐的美德。”玫瑰骑士带点调侃地说。

  龙姬沉默了半晌。“……我恨他。”她肩膀微微耸动,发线中的银铃轻轻鸣响。

  “……谁不恨呢。”埃利奥特悠悠道。

  几声虫鸣传来。确实是春天了。

  一觉醒来,约纳觉得精神饱满,他坐起来,冲洒进来的阳光惬意地伸个懒腰。屋里
就剩他一人,床头摆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一块硬面包,一杯水。他用手指擦了牙齿
,吃过早饭,换好衣服,心情愉快地走出屋外,跟别人打招呼,忽然发现脖子后面有一
层硬硬的东西结痂,伸手一摸,是干涸的血迹。

  恶魔又出现了,盗取自己昨晚几个小时的记忆。约纳立刻情绪低落,用力回想昨夜
的经历,一无所获。他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脑壳,心中充满无力与屈辱。他不清楚恶魔与
无名书的预言之间有何联系,但只有背叛者赛格莱斯能够给他坚定的力量,约纳伸手入
怀,触摸到粗糙的莎草纸,默念道:

  “10月29日,火焰降落,河水遭到玷污,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

  即大陆统一历4月26日,在樱桃渡左近将发生命运注定之大事件。他将在其中扮演
怎样的角色?约纳不止一次想过,自己究竟是不是预言中的“阿亚拉”,如果不是,自
己将穷尽一生在追寻主角的影子?而如果是,这个缺乏能力、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的17
岁苍白少年又凭什么让世界以自己为中心转动?

  约纳不想、也不能跟任何人分享预言的秘密,他决心将神秘先知的启示背负在自己
肩上,像骑士小说中的苦行者一样经历磨难,不断成长,寻找真理。尽管在面对A51房
间刚刚认识但彼此投缘的伙伴时,约纳多少有点惭愧,他甚至要试着把自己伪装成恶魔
。——就在现在,锡比跑过来抱着他的手臂亲热地叫“哥哥”的时候,他明白昨夜恶魔
用魔鬼的花言巧语骗取了绿衣女孩的信任,约纳不得不露出一副笑容,回答一句“妹妹
,早上好。”——这让他心中极其苦涩。

  A51干草叉小队的男队员去帮无家可归的老爹重建小木屋,留下两位女性守卫屋内
的个人财产和孱弱的新丁。

  锡比花了半小时回顾昨晚的战况,又缠着他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奇闻轶事,约纳应答
着,视线却追随着龙姬的身影。

  东方女人斜倚在墙壁上晒太阳,微微眯着眼睛,神情悠远,忽然,嘴角露出一个微
笑。——她一定在想念那个“他”吧。约纳想起玫瑰骑士的话,她为了那个男人,几乎
走遍整个世界,这是何其牢固的牵绊,是何其伟大的爱情。

  约纳有些落寞地收回眼神,龙姬却扭头看他,发线中的银铃叮叮响起,嘴角带笑:
“我正想到你。早上好。”

  约纳觉得一朵鲜花在心中开放,阳光明媚起来,他挥挥手:“嗨,早上好。”

  “我和龙姬姐姐刚才聊到哥哥你吃光一整块黑金地鼠肉的勇猛举动呢。”锡比捂着
嘴,在旁边不合时宜地说了句真话。

  约纳心中的鲜花蔫了。

  “喏,托巴大叔给你的礼物。”锡比忽然想起什么,掏出两本书递给他。

  约纳接过来,《五级占星术士学徒习题薄(665年版)》、《第一宫三十号星“熊
”与第七宫七号对星“小船”之星际线初级实战应用》。这正是临行之前柯沙瓦老师塞
进他行囊中的学习资料,坠落之后被老爹没收了,此番重见,自然是交织着思念的喜悦。

  “大叔上午在屋子废墟里找到的,偷偷拿回来,老爹不在家的说。小心别被人抢走
咯,菜鸟哥哥。”锡比叉腰做大人样,拍拍约纳的肩膀。

  “太好了,谢谢你们……”约纳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翻开习题薄,看到老师在扉页
的留言:生命短暂,时时用功,也别忘享乐。想起老头子的满头白发,约纳觉得喉头哽
咽了。

  “过来,让他读书吧。”龙姬招招手,锡比依依不舍地放开约纳的臂膀,蹦跳过去
。约纳感激地瞥她一眼,坐在门槛上,像过去十二年里每天的功课那样,静静阅读起来。

第24章 渡口的清晨(下)
  没有笔,暂时没办法做几何算术题,约纳开始研读星际线的实战应用。

  “熊”与对星“小船”星际线的特性是“光、热及形态变化”,法杖中的照明星阵
即是最初级应用,老师一直不让他接触具有破坏性的应用形态,认为约纳还没有足够成
熟的心智以掌握攻击力量,直到离开时,才悄悄丢给他这本著作,默许占星术士学徒拥
有自保的实力。

  “谢谢老师。”约纳在心里默念。

  占星术士的战斗比较依赖媒介物,镌刻有星阵的宝石、水晶、具有增幅功能的法杖
、一次性使用的星阵卷轴、增强星际线感应力的药水、让星际线在阳光强烈时更易识别
的消耗品星星尘埃等等,他们的术士袍以秘银丝线绣有防御星阵,甚至占星术士徽章本
身就是一个具多种功能的星阵——这些约纳都没有,他的全部身家就是那根聊胜于无的
照明法杖,及一本入门教材。

  他不禁有点苦恼。该不该让托巴多偷一点东西回来?约纳盘算着,觉得再利用憨厚
的室长大人有点不道德。

  快速翻过引言、原理解说部分,第一个实战星阵是“灼热射线”,将星际线能量剥
离后简单汇聚成高温的光线射向指定方向,约纳没遇到什么障碍,将星阵图形牢牢地刻
在脑子里。

  合上书本,他想找个载体实验一下,附近没有合适的材料,此刻他无比怀念占星术
士塔中他杂乱但资源丰富的小房间。

  约纳无奈了。

  他让锡比找来一截木炭,在石板地面上画了几笔,还算清晰。

  绿衣女孩蹲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他在屋门前绘制复杂的图形,不时惊呼一声:“哥
哥,这个是房子!这是只乌龟吧!哟,这是6号坑!”

  约纳好脾气地撇撇嘴,尽量精准地画出直线、弧线、切线,不时以书本的边角粗侧
图形的角度。老师向来说他长于几何,弱于算术,是个天生的实用主义者,不适合在占
星术塔里做研究。如今看来,这算是种褒奖。

  一刻钟时间后,星阵完成,约纳站起来将整个星阵与脑中的图形映射在一起,没有
错误。

  “妹妹,走开些。”他挥手让锡比退开,锡比眨巴着绿眼睛说:“你要干吗?我想
离近些看嘛。”

  约纳求助地看向龙姬,黑发女人微笑着拎起锡比的脖颈,走开了。

  约纳闭上眼睛,用身体感觉无数条星际线的浩瀚能量。

  星际线时刻存在,但在阳光强烈的白天,感应星际线变得异常困难,占星术士这时
一般会洒出大量的星星尘埃,尘埃落在星际线上,会发出普通人无法识别但对占星术士
来说相当耀眼的金色光芒。

  “熊”与“小船”的星际线不算太强大,因此愈发难以寻找,半个小时后,锡比几
乎靠在龙姬怀里睡着了,约纳在勉强捕捉到这条线,保持精神力高度集中,星际线依然
若隐若现。

  他蹲下去,手掌按在星阵输入部分,默默背诵:“世上所有事是星辰于黄道的投影
,我们生存、拥有、交流、遗传、创造、管理、分担、改变、超越、实现、交际与内省
,都有星空高高俯视。心存敬畏,常常仰望(——占星术士导师吉尔伯托.吉尔伯奈翁.
大陆历1305-1378)。”

  初代占星术士的箴言让他涌起力量。

  约纳集中精神,用星阵的玄奥图形做弓,轻轻弹动那根若隐若现的星线。游离的能
量像水晶碎片一样飘落,石板地面升起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漩涡,点点滴滴的星辰之力不
断凝聚, 被星阵压缩在核心,约纳感觉到星阵中心能量不安分的脉动,他喊了声“小
心!”双手聚拢成球,像儿时洗澡玩水时那样将星辰之力从双手虎口挤压出去,哧的一
声,耀眼的红光激射而出,在锡比的惊呼声里,占星术士学徒的攻击法术准确击中三尺
外石板缝隙中的一束野草,轻烟散去,野草三片叶子的其中两片烧得焦黄。

  “……就这样?”锡比半晌无语,撇撇嘴。

  “还可以更好的。”约纳满头大汗。

  “扑哧。”龙姬转过身偷偷乐了。

第25章 孩子的复仇(上)
  “几点了?”

  房间里还暗着,顾铁诈尸一样腾地坐起来,眼神炯炯地望着武器陈列室白俄风格的
雕花窗棂。

  “四点四十分。你又不是雇佣军或者反政府组织,干嘛这么警觉?”潜行失败的巴
尔苦恼地拍拍脑门,从窗帘下钻出来,将一包东西丢在顾铁床上。“防弹背心、带生命
维持装置和盖革计数器的防辐射服、自卫手枪、欧标接口的微型燃料电池、通讯器材。
虽然不要你冲到第一线,不过这次真是会死人的活儿。当心点,别大大咧咧的。”

  顾铁看到巴尔文德拉英俊的达罗毗荼脸孔上涂满了迷彩油膏,就知道这位出身不凡
的反政府领袖又犯临场综合症了,“在中国,有场每年都会发生、上千万人直接参与、
间接影响数亿人的群体性运动,叫做高考。”他坏笑着说。

  “印度也有。十二年级毕业考试。”巴尔瞅着他。

  “每到高考前夕,有很多天真无邪的少男少女,会变得紧张、疲惫、焦虑、烦躁、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尿频、尿急、尿不净、手脚冰凉、两眼发黑、记忆衰退、大小便
失禁,这个叫做‘考前综合症。’”他哈哈大笑,指着巴尔的脸,“亲爱的战友,快回
去睡个回笼觉吧,语文考试九点才开始呢。”

  “我们九点出发。”巴尔黑着脸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等一下!”顾铁翻身下床,跑到床边冲下面喊:“我问一句,防辐射服是不是防
弹的?”

  “不是!”巴尔笔挺的身形标枪一样扎在黑暗的花园里。

  “那防弹背心穿在防辐射服里面还是外面?”

  “里面!”

  “在辐射环境下,子弹打在胸前,人没事,生化服漏了,那人不是一样会挂?”

  “那穿在外面!”

  “那就是说,根据防弹背心不离身的原则,我们天亮后就要把这个笨重的防辐射玩
意儿当做内衣穿在里面?”

  “……”

  贝尔的身影晃了两晃,无语地匿了。顾铁小人得志地狂笑。

  五分钟后,他关掉窗户,躺回床上,却没了睡意。顾铁烙饼一样翻腾半晌,干脆起
来开灯穿好衣服,收起行军床,到二楼盥洗室刷牙洗脸,在走廊里打了两趟拳,回到屋
里,才五点十分。

  他转了几个圈,在陈列架上取了那把保养良好的M1911手枪,把玩起来。

  “这是枪?”顾铁左手抄起巴尔发给他的克鲁格44AG自卫手枪,装有25发8mmBOZ尖
头手枪弹的大容量弹夹使得自卫手枪形状怪异,如同一牙啃剩的披萨饼,“点四五才是
王道!”他盯着M1911铮亮的烤蓝,手指抚摸着油光水滑的胡桃木护板,叹口气。

  忽然间他想与肖李平的一段对话,那时他们认识不过两三年,虽然脾气相投,还不
算生死之交。不知从什么话题聊起,肖李平说了这么一句:“还有比讲究杀人工具更愚
蠢的事情吗?”

  当年。

  当时顾铁年轻气盛,喜欢玩刀弄枪,正给人显摆费老大力气弄到的一把54式三棱军
刺,听到这话当然不高兴,一瞪眼:“你这是人话吗?”

  肖李平眼镜下的眼睛古井不波:“是人话。说给人听的,你听不懂?”

  顾铁拍桌子要翻脸,旁边朋友赶紧拦下来,说“讲道理讲道理。”顾铁闻言把军刺
往桌上一插,坐下来讲道理:

  “刀有刀的美,枪有枪的美,你不懂,我懂;刀有刀的历史,枪有枪的故事,你不
知,我知;关云长有冷艳锯,张翼德有丈八矛,要不是三尖两刃刀,谁想得起徐州折了
纪灵、长坂坡斩了晏明?诚然刀枪是杀人的工具,但我们出来玩,喜欢见到美女,欣赏
的是女人的脸蛋和身材,她是不是小姐、出台与否跟她漂亮不漂亮没有半毛钱关系,你
擦擦眼镜看清楚了,她们不美?她们不美?”

  顾铁揪过旁边的KTV公主凑在军刺旁边,冲着肖李平吼着。

  肖李平真的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摇摇头:“妆都花了,不美。”他示意那个惊
恐不已的KTV公主离开,女孩小心翼翼地抬起顾铁的手,瞅瞅两位,见没人阻拦,慢慢
地挪动到沙发的远端。

  肖李平叹口气:“我是个实用主义者,喜欢带着纯粹的目的性做事,目的不明确,
过程无意义。试想设计一把菜刀,设计师的出发点是让使用者,一个厨师,或者一位家
庭主妇,在烹饪的过程中感受到菜刀的漂亮(造型与表面处理)、顺手(人体工学)、
锋利(材料与热处理),使得使用者在愉悦的心情中高效完成工作,这时我们可以说,
这把菜刀是美的。

  那么武器呢,作为杀人工具,设计师的工作是让军人、行刑者、职业杀手、抢劫犯
和暴徒心情愉悦地完成工作吗?

  你能想象一个洗劫便利店的未成年混混在开枪射击不肯打开收款机的华裔店主时因
为良好的抓握感、扳机力度和杀伤效果而露出会心的微笑么?

  不会的,武器设计师将杀伤效率作为唯一诉求,一切仅追求杀伤效率的杀人工具都
是丑陋的,换句话说,欣赏武器之美的人,不会是武器的使用者,这时武器不能称为武
器,因为它们不被用来杀人;

  杀人者使用武器时不会欣赏到武器之美,因为他在杀人,而用什么枪、用哪把刀、
使用毒药甚至核弹,都并无不同,因此,讲究杀人工具是件愚蠢透顶的事情。——当然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观点,甚至拔出那把刀刺进我的腹腔,但到那个时候,你会真正意
识到自己的愚蠢。——这有点像个悖论。”

  顾铁愣愣地听完这段话,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三棱军刺握柄上缠着的布条。

  “你杀过人?”他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彼时年纪轻轻、在政界刚刚崭露头角、与这个圈子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悠然自得的肖
李平科长,扶一扶黑框眼镜,在北京西城某家夜店的包房里,用与年龄不相称的平静声
音,坦然说:“是的。”

  “你们出去。”顾铁忽然站起来,对身边的几个朋友说。

  彼时年纪轻轻、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背景来自国外某庞大势力又在国内遗世独立
的神秘大少,毫不留情地将几个酒肉朋友与几位公主赶出房间,并且用一个抹脖子的手
势敬告他们,他们今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几位男女用噤若寒蝉的眼神告诉
顾铁,告诫根本是多此一举,他们压根就没带着眼睛和耳朵进来。

  关上门坐下,顾铁开了一瓶格兰杰18年单麦芽威士忌,倒一杯递给肖李平,自己又
倒满满一杯,苦笑道:“我那个洋鬼子养父留给我的臭毛病,除了苏格兰酒,什么酒都
喝不惯。老兄,我连干三杯,换你一个故事吧。”

  “我既然承认了,自然会讲,不必拿酒来换,那一瓶酒在这里卖价贵过我一个月工
资。”肖公务员解开衬衣领子,笑笑。

  “我家里有25年的,等会儿我们回家接着喝。”顾铁仰头喝了一大口,眼神亮亮地
说。

  “那好。故事比较简单,我父母是宁夏人,后来搬到湖北,最终定居在湖南一座小
城市,——你没有兴趣知道是哪座小城市,就叫它A市吧——我出生在A市,十四岁那年
,我父亲出车祸死了。

  他骑车穿过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18**卡车碾死,没有全尸。肇事司机赔偿30万元
,刑拘6个月,缓刑1年。我母亲很伤心。我父母都信佛,是最善良的好人,父亲的死对
母亲打击很大,甚至动摇了她的信仰。宣判后的第三天,她喝农药,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肖李平呷一口酒,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漠讲着回忆。

  顾铁不知道怎么搭腔,闷头喝酒。

  “母亲死后,我的姨妈收养了我,她住在150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城市,我当时初二
将升初三,学习成绩比较好,保送了那所重点中学的高中,班主任帮助我说服姨妈,让
我留在原来的中学就读,直到高考结束。

  我有充足的时间调查父亲的死,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父亲生前没
有任何劣行,没有一个仇家,没有一分钱外债,没有人相信这是谋杀。

  但我在法庭宣判时见到肇事司机,他脸上除了懊悔、害怕和无助之外,还有一丝难
以察觉的满足,一个犯了滔天大错并被迫卖掉赖以谋生的卡车来赔偿受害者家属的卡车
司机不可能在事故中找到快感,——除非这不是事故,而是精心策划的复仇。”

  肖李平摇晃玻璃杯,金黄的酒液挂在杯壁,缓缓流淌。

  “那时候‘创世纪’和量子网络还是遥不可及的新鲜事物,好在互联网上有足够多
的信息供一个不懂技术的十三岁孩子搜索。

  卡车司机叫张德保,当年44岁,湖北襄樊人,从武汉运一车PP原料到广州,途径我
家所在小城,撞死我父亲。看起来完全是随机事件。

  不过我很快查到疑点,张德保是民营物流企业厚德快运的签约承运人,那车货物属
于厚德快运,网上可以查到发货单、承运记录,显示六天前货物从武汉物流园发出。

  而这单货物是限时到达的,期限是一周,也就是说,张德保花了六天时间仅仅从湖
北开到湖南,已经注定超期到达,要承担高额的违约赔偿。

  400公里的路程,6天时间,在你来看这正常吗?6天内无论高速公路还是国道、省
道都没有异常气象条件,没有重大交通事故,没有临时交通管制。”

  “太慢了。修车?”顾铁盯着他。

  “修车可以凭借修理厂出具的维修记录在物流公司处申请延期的,厚德快运有这个
章程,张德保没有递交任何维修记录。”

  “那么他在一个地方停留了很长时间。”

  “说的对。”肖李平冲他扬起酒杯,“如果十三岁的我认识现在的你,那一切都简
单了,以你的技术可以分分钟找到张德保在某个城市活动的痕迹。我当年只有笨办法,
摊开地图,以A市为原点向北,沿着107国道标注出几个城市名称,找出所有宾馆、饭店
、公路服务站和卡车住宿区的电话,挨个拨打,电话中我说我叫张小保,妈妈得了急病
,又跟爸爸失去了联系,急问张德保的信息。”

  “果然是笨办法。”顾铁撇嘴。

  “幸好我运气不错。周日早上开始打电话,下午四点钟就找对了地方。

  那是A市市郊的一家停车住宿饭店,在网上卡车司机论坛里有点名气,接电话的是
个中年大婶,我说出张德保的名字,她就想了起来,说孩子别急,这人我记得,是个个
子不高的黑胖子对吧,开一辆蓝色的斯太尔卡车,在店里住了四个晚上,每天白天坐公
交车进城去办事,第五天的时候开着卡车走了,没再回来。

  有两三个月了吧?我为啥记得他呢,他走得急,把一袋子东西忘在房里,没啥值钱
的,不过我怕保不齐有用,到现在还留着呢。

  孩子,你别着急啊,我给你翻翻,有没有电话号码什么的。就在手边呢……都是些
废纸,画着方的圆的看不懂,有个钱包,钱包里没钱,不过夹着张相片,是个女的,挺
漂亮,这是你娘吧?

  还有个纸条,写着A市中山二路54号5栋201,没别的了。孩子,地址你记住了把?
照片我回头给你邮过去,你可千万别着急啊,你爹没准有啥急事,办完就跟你们联系了
……”

  “我猜那漂亮的女人不是你母亲。”顾铁说。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17章 新来的房客(上)
:   A51房间聚餐兼房客见面会在室内举行,幸亏石屋门够阔,屋顶够高,玫瑰骑士的
: 独角兽温顺地跪坐在屋子中央,室长大人巨大的身躯蜷缩在窗前,挡住了阳光。一个个
: 头娇小的女孩坐在他肩头,双腿悬空晃着。
:   “大叔,新来的老兄叫什么名字?”女孩眼神鄙夷地上下扫视约纳瘦弱的胳膊。
:   “别别,要尊敬大人。”托巴紧张地伸手捂她的嘴。
:   “J.约纳,占星术士学徒。”约纳挺直胸膛,试图维持五大行会职业人员的高贵气
: 质。
:   “切,没出师的菜鸟,靠什么出来混?我能用一把叉子杀死你二十次。”女孩旋转
: 着手中的叉子。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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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0:30 2013, 美东)

第26章 孩子的复仇(下)
  “你猜对了。我母亲模样周正,但是脸上有一颗大痦子,没人会说她漂亮。

  中山二路离得不远,我撂下电话蹬着自行车去了,进入一个老旧的小区,装作走错
门的邻居小孩,敲开5栋201的房门,开门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徐娘半老,有些风韵。家
里没有别人,家具破旧,女人心情明显不好,呵斥我几句,磕上屋门。

  我花了半个小时在小区里听人闲聊,偶尔插嘴,问到女人的名字叫做李翠,几年前
从外地搬过来,独居,目前在公路收费站工作。”

  “再让我猜一下。”顾铁忍不住插嘴,“把女人的照片贴身收藏,不是爱人,就是
单相思。如果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是李翠,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张德保和李翠要么离婚,
要么是李翠甩了他,总之分别多年。

  小纸条上的地址是张德保新近得到的,对粗心大意的男人来说,小纸条这种玩意儿
保存期限不会太长,联系到李翠的工作,我认为张或者张的朋友、同乡近期在收费站通
关时认出李翠,而后打听到地址。

  两人相见之后,一定有冲突,李的精神抑郁,张像是受了某种刺激,失散多年的情
人破镜重圆应该是件喜事,搞到这么悲催,一定有隐情。”

  “顾铁,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聪明到让人厌烦的家伙?”肖李平推推眼镜问。

  “请继续请继续。”顾铁闭上嘴巴,做了个拉上拉锁的动作。

  “长话短说,张德保和李翠二十岁时在襄樊结婚,婚后张德保开始开长途车,李翠
到不远的荆门市打工,每周末回家团聚。

  两年以后,李翠怀孕了,张德保紧张媳妇,让她停止打工在襄樊待产,李翠舍不得
那份工资,两人商量打工至预产期前两个月为止,在此期间,张德保也更多出车为即将
诞生的孩子攒钱,很少回家。

  李翠怀孕七个月的一天,张德保收车回家,发现李翠在屋中坐着,脸色苍白,一问
,说孩子流产了。

  张德保几乎发狂,问原因,李翠不肯说,两人大吵一架,最终导致离婚,李翠远走
他乡,直到二十年后,在A市重逢。

  几个月前张德保出车路过A市,在收费窗口认出李翠,当面不敢相认,后来托人问
出李翠的姓名地址,登门探望,彼此相认。

  两人自离婚后都没有娶嫁,重逢后感情很好,从此张德保只要出车经过A市,都要
到李翠处盘桓几天。”肖李平不带感情地讲述着。

  “这像是《故事会》的某一篇。”顾铁评论道。

  “相处时间一长,张德保不自觉又问起孩子流产的原因,李翠左右搪塞不肯讲,直
到张送PP原料到广州经过A市,住进市郊旅馆后,坐车进城与李翠见面,继续这个话题
,李翠烦恼到极点,说了一句话:‘当年我们厂看门的那人踢了我一脚。’张德保听完
怒气冲冲扭头就走,打电话找人,李翠当时在荆门市树脂工艺品厂打工,厂子还在,几
经辗转问出二十年前厂子看大门的是一个外地男人,从宁夏过来的打工仔,姓肖。”

  “你父亲。”顾铁叹口气,喝下一口威士忌。

  “姓肖的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十几年前离开厂子,其后每到逢年过节都给老厂长寄
礼品和贺年卡,张德保电话打到老厂长那儿,一下就问出姓肖的男人去向:也在A市。

  张德保丢下一车货不管,花三天时间摸清老肖的行动规律,最后,开着卡车,在老
肖每天早晨上班必经的路口撞死了他,为二十年前自己死去的孩子报了仇。”

  “……我有两个问题。”顾铁沉默半晌,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第一,是的,李翠说的确实是谎话,导致她流产的人,不是工厂的看门人,而是厂
长。打工期间,李翠与老厂长同吃同宿,是不用工作就挣高薪的打工妹,怀孕七个月时
老厂长仍与她上床,压迫**导致胎膜破裂,胎儿窒息死亡。这事情老肖知道,但老厂长
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死守秘密,谁都不肯讲。张德保追问时,李翠想起当年那个忠心耿
耿的看门人,随口一说,但谁想到张德保胸中的恨意那么浓,老肖又恰好正在A市;

  第二,是的,我杀了他们,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李翠年少无知,张德保无辜丧
子,但我没有心软,换做你,你也不会心软,在这里,谁对谁错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果
,我杀人,证了父母双亡的业果,无愧神佛。”肖李平眯起眼睛。

  顾铁轻轻鼓掌。“说的好。睡得着觉,说明杀的是该杀的人,换做是我,抄起水果
刀去跟狗男女拼命。不过你当年……恐怕比我现在都想得长远。”

  “呵呵。如今说无愧,当年可是怕得要命,十三岁,怎么能不怕?怕被别人查到蛛
丝马迹,因此上网查资料都去公共WIFI热点接入,走路躲着摄像头,打电话用投币电话
,从不缺课、迟到、早退,在学校表现得温良恭顺,定期给姨妈打电话报平安,跟社区
居委会大妈经常谈心,总之,做了社会安定分子该做的一切事情。杀人,花了整整一年
时间。”肖李平自嘲地一笑。

  “一年?”顾铁瞪大眼睛。

  “不是武侠小说里讲的那种制住穴道慢刀子割肉折磨一年,那对一个孩子来说,太
不现实。是消灭一切人为痕迹、布好意外死亡的局,花了一年。

  张德保在缓刑期内表现良好,他认为报了大仇,心无挂碍,专心工作;李翠心怀有
愧,对张德保百依百顺,两人很快复婚,定居在A市。

  在搜集到所有资料——也就是上面我讲的那段故事,我从不同的证人口中找到讯息
,还原了故事——确定目标后,我开始学习有关完美谋杀的一切知识。

  意外有很多种,在意外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最重要的,因为人的行为不可避免
地会留下痕迹,犯罪证据学研究物理痕迹,犯罪心理学研究精神痕迹,想要不留痕迹,
杀人者必须扮演极其疏远的角色,远在警察的注视范围之外。”

  顾铁饶有兴致地拍拍肖李平的手臂:“你真是个心思细腻的爷们儿。我主张拔刀就
上。”

  “不细腻不行,我和你有本质不同,我是一介草民,孤苦无依的弱小初中生,而你
,虽然我看不透你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但你在‘创世纪’客户端上展现的能量是我前
所未见,在量子网络里,你拥有极其庞大的权力。我没说错吧。”肖李平瞟了他一眼,
“顾少爷。”

  “呸。”顾铁啐了一口,“你也学别人来寒碜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洋老爹是个有
钱的科学家而已。你继续讲。”

  “好。在否定许多方法后,终于找到一个契机:我父亲去世半年的时候,张德保和
李翠买下了中山二路54号5栋201的那间旧屋,准备重新装修,当做复婚的新房。

  他们找好装修队,我查到包工头的儿子在相距不远的中学读书,利用下课后的时间
跟踪那小子,摸清他好义疏侠的习性,找机会跟他打了一场惨烈的架,由此成为他的铁
杆哥们儿。

  那段时间每天去他家里玩,终于等到设计图纸出现,我偷偷看了,他们家改动比较
大,燃气管线要重新走,因此我做了个小改动,把厨房和卧室之间的非承重墙往前挪了
五公分,留出一条通风管道。

  接着我在包工头面前无意中说起,我同学的爸爸开了一家建材店,新到的燃气管材
非常便宜,包工头果然询问详情,我告诉他一个地址,那是一家小小的管材店,这之前
,我在城东以帮家里装修的名义买了一批pvc耐油燃气管,回到家里,细心地处置了内
部的涤纶纤维密封层,然后拿到城西的这家建材店,以偷家里装修材料出来换零花钱的
名义将管材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店老板。

  对这些来历不明的材料,老板当然转手卖给包工头,赚了不大不小一笔钱。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张德保的新房装上了我的燃气管道,半年无事;半年时间足
够我制造一些小事故吓唬那个包工头收拾皮包公司滚出A市了。”

  “你看着杀父仇人快乐逍遥一年,什么感觉?”顾铁忍不住问。

  “起先是愤怒,后来是焦虑,再后来,偷窥张德保成为我课余生活的一部分,已没
有任何感**彩在里面了。

  我在那批pvc管上多处打孔,用可被燃气腐蚀的橡胶材料密封,经过计算,最多180
天后必将蚀穿,燃气压力将扩大孔洞,气球一样吹满厨房与卧室墙壁后的狭窄空间,而
电线同样从那里穿过,电灯的开关盒就在电线末端。

  期限将至,我一夜一夜守在张德保家楼下,老旧的居民小区没有摄像头,方便我的
守望。

  爆炸声迟迟没有响起,我渐渐开始慌乱,怀疑自己的设计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有一
天,我甚至在深夜用投币电话打给张德保的手机,希望电火花可以点燃溢出的燃气。这
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肖李平悠然叹气。

  “最后呢?”

  “我没有看到。有一天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我守了半夜,忍不住打起瞌睡,老师
在台上念着《陈涉世家》,忽然教室门开了,年级组长冲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喊:‘陈老
师,你那个小区煤气爆炸了!’语文老师大吃一惊,丢下课本跑出去。

  教室里一片骚乱,年级组长走到黑板前,拍拍手掌说:‘同学们,中山二路发生了
一起煤气爆炸,有没有同学家是住那边的?’教室里嗡嗡响着议论声,没有人举手。

  年级组长松了口气,又说:‘爆炸是九点四十分发生的,听说炸死了两个人,一男
一女,大家不要慌乱,这节课改自习。’说完,出门去了。

  我听完这段话,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解脱。没有欣慰。没有快感。没有悲哀
。甚至没有一个情绪的脉动,只是感觉下巴颏凉凉的,伸手一摸,发现眼泪流了下来,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哭,或者说,并没有要哭,只是眼泪不知从哪冒出来。

  后来我想,如果张德保不是时作时休的长途车司机,李翠不是轮值倒休的公路收费
员,他们不可能在上午十点还躺在卧室,也不可能被十三岁孩子的幼稚复仇方式夺去生
命;

  但反过来想,如果张德保不是长途车司机,他拿什么撞死我父亲?而李翠若不是公
路收费员,导致我父亲死亡的那句流言就根本不会出现,整个事件根本不必发生。

  我母亲没有错,因果是存在的,冥冥中自有分数,尽管我现在是相信唯物主义的马
列主义者,但提到因果,不敢妄言。这就是我杀人的故事,既不惊险,又不刺激,能够
帮你下酒,我知足了。”

  肖李平说完,喝了一口酒,从酒杯里看到顾铁仰脖干了第三杯威士忌,把杯子丢在
桌上,长出一口浊气。

  “老兄。”顾铁眼圈红红地伸过手来摸肖李平的手背,“我佩服你,真的。”

  “佩服什么,没被警察捉到?实际上每年因为劣质pvc燃气管材导致的爆炸有上百
起,警察根本就没有介入调查。”肖科长甩开手,表情淡定。

  “佩服你能把你自己的故事说得这么事不关己,老肖,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人,把
苦压榨到了极致,竟然一丝苦味也无,像熬了半宿的凉瓜,只剩下丝丝缕缕的脉络了。
走,去我家,我有一大筐关于我自己的故事要对你说。”顾铁呼地站起来,拉着肖李平
的手臂就往外走,也不管酒劲上涌,走得歪歪斜斜。

  “喂,刺刀。”肖科长无奈地随他出门,回头望见插在茶几上的54式三棱军刺,忍
不住提醒道。

  “少扯淡了,哪有什么刺刀,一块铁罢了。有个词叫‘一夜长大’,老肖,我认为
我的初夜留给了你。”顾铁回首一笑。

  肖李平浑身一颤,喃喃地嘟囔说:“娘啊,娘,果然人人都有个命里的魔障哪……”

第27章 疯子的任务(上)
  顾铁从回忆中醒来,天光已亮了,喇叭声响起,哨兵立正敬礼,几辆军用吉普车开
进小院,车门开启,穿着乌克兰陆军秋季丛林迷彩服、端着突击步枪的士兵下车整齐列
队,身着便装的一男一女紧跟着下车。

  顾铁从二楼窗口打量二人的面貌,与昨天中将提供的资料对照,穿黑西服的小个子
男人是国安委官员亚历山大,红发女人叫做瓦斯佳,《人民军队报》的记者。

  “记者连个照相机都不带?真假。”顾铁嘟囔一句,抬腕看表,已经八点半了,离
出发还有半个小时。

  他将防弹背心套在衬衣外面,用快拔枪套固定好自卫手枪,粘好麦克风与耳机,披
上外套,背起背包,背包里塞着防辐射服、燃料电池、卫星接收器、线材和他带来的各
种小工具。出门时,顾铁想了想,折回来将M1911揣进外套口袋,又在陈列柜里翻出两
个M1911的弹夹,压满.45子弹。

  下楼一看,客厅挤满了人,巴尔穿一身黑色的高分子材料行动服,外套防弹背心,
跟几个同样装束的男女聊着什么,想必是“湿婆”参加行动的成员了。

  顾铁一眼瞅见其中有位曲线完美的金发美人儿,堆起一脸笑凑了过去,“同志们好
。”他笑嘻嘻地挥手,用英语打招呼。

  巴尔回头抓住他的胳膊:“这就是顾铁,量子网络工程师、值得信赖的伙伴、本次
行动的高级顾问。顾铁,这是‘湿婆’的五位核心成员,半个月前你应该看过资料了。”

  “你说那张自动销毁的电子纸?邮递员送来的时候我拆开扔桌上忘看了,去趟厕所
回来一瞧,连我半张桌子都烧没了……”顾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金发美人扑哧一笑,巴尔文德拉无语地揉着太阳穴,“也就是说,你连这次行动的
基本流程都不知道?”

  “抱歉,老巴,等会儿在路上给我讲讲。”顾铁耸肩。

  “毗湿奴一定坐在你肩头,你活到这么大是个神迹。”巴尔一拍额头,“安珀,路
上负责简报。说重点。”

  “ok,老大。”金发美女微笑点头。

  “这是安珀,电子战专家,”巴尔依次介绍,“黑人兄弟叫定音鼓,爆破专家,高
个子穿迷彩作战服的叫乔,狙击手,戴眼镜的是Tariq,原子能专长,胖女人是苏拉婶
婶,其他人干不了的,她都干。”

  顾铁一一点头示意,对戴眼镜的印度中年人说:“Tariq是星星的意思?”

  “没错。”一副学者相貌的印度人以标准伦敦广播腔回答、

  “Tariq是我的族叔,孟买理工大学的教授。”巴尔面带自豪地环视自己的队伍,
“‘湿婆’的所有成员都是精英。在IPU里,‘湿婆’的总人数只是其他组织的零头,
但IPU常委总有我们的一席之地,我们能做到的事情,没有其他人做得到。我像相信自
己的右手一样相信他们。”

  “三年前的你孤单多了。”顾铁叹道。

  “听说你一样找到了好伙伴。”巴尔拍拍他的肩膀。

  “再说吧,想起那些人我就头疼。”顾铁赶紧转移话题。

  “铁先生。”一个女声响起,女记者瓦斯佳走入了他们的小圈子,“很高兴认识你
,总编派我跟随你们行动,撰写报道稿件。听说这次行动是国际原子能机构对‘套娃’
计划执行情况的定期检查?巴尔文德拉先生是国际原子能机构核能与核安全司远东地区
执行秘书,那您的身份呢?请原谅我们报社没有获得关于您的官方资料。”

  顾铁一头黑线。巴尔咳嗽两声,在他耳边轻轻说:“中将的安排,不然进入隔离区
的审批流程很麻烦,你的身份随便编,回头补资料。”

  “亲爱的瓦斯佳小姐,我是GTC反恐情报处的特派员,有证据显示某些IPU激进组织
可能展开恐怖主义行动,我奉命对东亚各国的核设施安全进行检查。

  但记者小姐你也知道的,乌克兰本身是IPU国家,对GTC的工作拒不支持,因此我只
能隐藏身份,参加到国际原子能机构特派团当中。

  我深深明白这种行为是违法的,与乌克兰政府的非量子化政治倾向相抵触,但反恐
是国际大势,IPU激进组织不会因为IPU成员国的身份放过唾手可得的核原料,希望你能
够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完成检查工作后我立刻离境,不会对贵国造成任何困扰,当然
也请瓦斯佳小姐高抬贵手,别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报道当中,相信贵刊总编有过指示,不
做摄影报道,文字稿要送安全委员会审核后刊发,对吧?

  把我当做看得见摸不着的幽灵是今天行动中最恰当的态度,当然,这不会影响你我
之间私下更深层次的交流,是吧瓦斯佳小姐?”

  顾铁抛个媚眼过去,瓦斯佳有些慌乱地点点头,走到一旁整理思绪了。

  巴尔在身后举起大拇指:“真能编。”

  “说真的,老巴,你们这回搞这么大动静,GTC那帮老头子就算再迟钝也该察觉了
,就算乌克兰政府不合作,从匈牙利国境线送进两支别动队来也不是难事,有预案没?
”顾铁正色道。

  巴尔点点头:“确实有消息说有个IPU高级官员因间谍罪被处决了,我不确定他掌
握到多少情报,这次行动是‘湿婆’独立策划的,没有上报IPU总部,知情人仅限于‘
湿婆’核心的几十人,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话说回来,我们毕竟在IPU
国家,他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中将你吃得透?”

  “他是个胆小的老油条,顶多两不相帮,卖我,他还没那么大胆子。”

  “外援就找了我一个?”顾铁指自己的鼻子。

  “废话,信得过又有反追踪手段的好兄弟,我找不出第二个。”巴尔从鼻孔哼出一
口气,“要是GTC真派行动队来,那说明‘湿婆’内部有很大漏洞,我该闭门反省了,
真要来就来吧,跟他们斗了多少年了,也没怕过。”

  “我从前也喜欢拿刀动枪的,老巴,你还年轻。”顾铁撇撇嘴,拉着安珀到一旁说
闲话去了,没用几句话,就逗得金发美人花枝乱颤笑作一团。

  客厅的大挂钟忽然敲响,九点整。巴尔背起装备,带领众人整装出发。

  “湿婆”的六人、顾铁、亚历山大、瓦斯佳分乘三辆军用吉普车,十名乌克兰士兵
登上一辆嘎斯重型卡车,四辆车组成的车队拐弯上了P02公路,一路向北。

  乌克兰的初秋比较寒冷,顾铁裹紧外套,问身边的安珀:“冷不冷?要不要加衣服
?”

  “她是俄罗斯人。”开车的乔用带着浓厚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顾铁立马就明白了
,这个扎马尾辫的黑发男人对安珀有点意思,他偷偷坏笑起来,伸手摸摸安珀的大腿:
“你们穿的作战服保暖吗?看起来很薄的样子。”

  “透气保暖耐磨抗划,有一定的防刺与防弹能力。”乔不回头,替安珀回答,金发
女人吃吃地笑着。

  “还很紧身呢,是不是要穿无痕内衣?”顾铁不安分地瞅着女人的某些部位,很遗
憾,防弹背心的防护范围比较大。

  “会不会对发育造成压迫?”他好奇地问。

  眼看乔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直冒,顾铁赶紧转移话题,生怕意大利情种把头车开到
沟里去。

  “那个……简报给我听吧?过一会儿要玩命呢。死的不明白就亏了。”

  爱笑的俄罗斯美女抿着嘴说:“好的,铁先生。”

  “叫我阿铁。”顾铁温柔地纠正。

  吉普车在马路上画了个S型,顾铁推开砸在头上的背包,心想就这心理素质还当狙
击手呢,切。

  “我们的目的地是切尔诺贝利。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启用于1977年,1986年4月26日1
点24分,第四号RBMK-1000型反应堆发生爆炸,8吨强辐射物质泄露,政府以钢筋混凝土
修建‘石棺’彻底封闭四号堆,并在2000年关闭整个核电站。

  2016年,‘石棺’的设计使用年限降至,为防止辐射外泄,乌克兰在国际原子能机
构的资金援助下启动‘方舟’计划,在‘石棺’外修建钢结构外壳二次封闭,2025年‘
方舟’项目完成。”安珀没有查阅资料,盯着顾铁的眼睛快速讲解。

  “两层外壳的中心深埋着200吨核原料与核废料,本次行动的目标,就是这些核材
料。在核安全框架公约极度收紧的今天,想搞到核原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Tariq教
授经过长期论证,认为侵入切尔诺贝利是唯一可行的途径。”

  “星星教授。”顾铁不由自主翻译道。

  “呵呵,星星教授。”安珀捂嘴笑了起来,“星星教授制订了非常详尽的方案,仅
购置装备就花去七个月的时间,我们在人造辐射环境下进行了多次演练,把握比较大。

  铁先生您的工作从现在开始,确保在整个行动期间‘湿婆’不被GTC、核安全机构
与乌克兰当局所监视,记录所有可能的窥探与异常信号,控制切尔诺贝利周边的传感器
与摄像头,保证行动顺畅进行。

  我们最长需要七个小时。为了以防万一,行动开始前我会布置阻塞干扰器与EMP炸
弹,干扰不奏效就释放炸弹,一起进入信息黑夜——当然,只是以防万一,我们相信您
的技术。”

  “懂了。”顾铁简短地说,一边在心里诅咒巴尔生孩子没**,拉一帮兄弟姐妹到凶
险无比的地方玩刺激,一边盘算自己失败的可能性有多大。

  想来想去,似乎没可能动用到EMP弹与敌人同归于尽,顿时感到有点无趣。他叹口
气,从背包里翻出电池和卫星天线,拨通海事卫星,闭上眼睛,登陆“世界”终端。

  登陆完成,顾铁颇想偷偷进去玩一会儿游戏,小约纳在樱桃渡过得好不好?他还挺
揪心的。但工作当头,没办法,他切换进“创世纪”终端界面,调出后门程序,轻轻一
跺脚,黑色的大地以他为中心绵延开去,——这里是他的净土。

  首先查询卫星信息,在几颗地球同步轨道卫星和八个小时内将经过切尔诺贝利上空
的几颗卫星传输链路上挂了两个易拉罐,有人调用数据时他会收到警告;

  接着是P02公路从基辅到切尔诺贝利一段以及切尔诺贝利为中心30公里范围内的雷
达、摄像头、流量传感器甚至气象传感器,这些都是乌克兰各部门在Ipv6网络上部署的。

  顾铁挽起袖子,调用“创世纪” 5ppm(百万分之一)的配时,轻易攻破了乌克兰
的国门网关,将六十台服务器收归氅下,抹去一切小队已留下或将留下的痕迹,设置数
据调用警报,监控一切可疑接近物。

  最后,他闲得无聊去GTC官方站点看了一眼,一如既往,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以他
的能力没办法窥探到更有价值的信息,毕竟GTC掌握了“创世纪”本身,顾铁这个来历
不足为外人道的后门权限偶尔干点坏事则可,想造反还差得远。

  睁开眼,切回现实世界,时间才过去五分钟,安珀抓着平板电脑,睁着好看的绿眼
睛不敢相信地盯着他:“公路摄像头服务器昨晚我花两小时攻陷,没想到你一瞬间就夺
去控制权,我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你怎么做到的?”

  “量子计算机和量子网络的时代不存在黑客,亲爱的,有的只是权力。谁的家伙大
,谁说了算。毛主席告诉我们,枪杆子底下出政权。”顾铁嘴歪歪地一笑。

  “邪恶的‘创世纪’!”副驾驶的苏拉婶婶忽然冒了一句。

  顾铁对这个身形粗壮面容朴实农妇形象的队员一直很感兴趣,不由搭腔:“怎么邪
恶了?”

  “只有上帝全知全能。他人以全知全能的姿态出现,一定是恶魔在蛊惑世人。”苏
拉婶婶画了个十字。

  “好吧好吧,不讨论宗教问题。”顾铁赶忙闭嘴。

第28章 疯子的任务(下)
  车子在铺装良好的柏油路面上平稳行驶。一时间,车内没人说话。

  顾铁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白桦树,觉得无聊,敲敲喉部的震动拾音麦克风:“老巴,
能收到?over。”

  “很遗憾,能。”巴尔回答。

  “你真不觉得抢劫切尔诺贝利这个主意有点疯狂?”

  “疯狂的不是我们,是GTC,从科学机构到独裁者,多戏剧化的转变。”

  “理论上来说,GTC还是个科学机构。”

  “没错,拥有情报组织、军队和暗杀者的科学机构,在很多国家,GTC相当于第二
个政府。”

  “你放着财团公子哥儿不做,来搞这种反社会反人类的东东,叛逆有快感是吗?”

  “搞清楚一点,反社会我承认,反人类的不是‘湿婆’,是GTC。‘湿婆’的成员
来自全世界,拥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宗教信仰、处世哲学,但目标相同,就是为人类的
明天而战。”

  “……跟你说话真没趣。上纲上线的。”顾铁头疼地结束通话。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左右没事做,顾铁登陆了“世界”。

  眩晕过后,约纳睁开眼睛,没人发现他人格的悄然转变,几位伙伴坐在房间里围着
火盆,说着往事。

  “几点了?”顾铁问。

  “日落后五个小时。你刚值班回来。”埃利奥特回答。

  “托巴大叔呢?”顾铁四处看看,问。

  “什么记性啊,出去采购食物了。”锡比白了他一眼。

  “聊到哪来着?”顾铁懒得翻占星术士学徒的回忆,随口问。

  “托巴的故事。”龙姬双手抱膝,斜着俏脸。

  “哦好吧,继续。”顾铁摊开手。

  耶空表情迷茫地瞅着窗外夜色。

  锡比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一明一暗的火光,出神地讲述:“那我继续说咯。

  那年我家大叔十二岁,是巴泽拉尔王国东郡世袭贵族范艾克赛伯爵管辖下的蘑菇农
庄农夫老巴马的独生子,跟着老爹在农庄里种蘑菇,——实际上整个农庄的一百余个雇
农家庭都靠种植蘑菇为生。

  范艾克塞伯爵是个好心的贵族老爷,对待雇农非常和善,农庄的日子平静安详,十
二岁的大叔长得高过老爹一头,是农庄里最强壮的年轻人,虽然口齿笨拙,但脑筋并不
笨,是个老实又勤劳的孩子。

  老爹经常说,如果你娘还在,现在每天早晨都会笑到自然醒,村里谁不希望自己的
女儿嫁过来?半夜偷偷放在屋门前的礼物堆积高过门槛。

  当然,大叔十二岁那年还不懂男女之事,除了在暖房里培育蘑菇之外,他只知道不
停歇搬动屋前的巨石锻炼力气,有一天夜里,村里一个大胆的姑娘偷偷出现在大叔家门
前,递给不知所措的大叔一张用格子手帕包住的香喷喷的苹果馅饼。

  后来村民知道了他俩的小故事,两位父亲开怀大笑,在酒馆请全村喝酒,并约定在
同岁的男孩女孩十六岁那一年举办盛大的婚礼。

  三年后,大叔十五岁,第一次在角力中胜过高大强壮的父亲,老巴马气喘吁吁地坐
在泥土中笑道:你是个出色的成年人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蘑菇匠都要强壮,甚至比子
爵大人的扈从骑士更强壮。说吧,想要什么奖励?——好的,父亲,我想知道,我的母
亲在哪里?

  老巴马沉默了。

  在东郡蘑菇农庄,这是每个父亲都无法回避的问题,当认定孩子已经成长到可以接
受事实,父亲就有义务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老巴马想了想,尽量婉转地告诉大叔:蘑菇农庄存在于世上的意义,并不仅仅是为
巴泽拉尔的贵族老爷们提供鲜美可口的蘑菇,而有一项传承百年的神圣使命。

  百年前巴泽拉尔王国神佑主祭圣公会的主教大人在主持弥撒时得到主神希拉的喻示
,来自地狱的嫉妒之恶魔阿瓦凯正在散布恶毒的诅咒,巴泽拉尔王室萨瑟兰家族所有的
女性成员成为诅咒的牺牲品。

  此后不久,王室中的女眷纷纷感染怪病,诅咒让她们变得浮肿、肥胖、丑陋、虚弱
,逐渐走向死亡。

  国王求救于主教大人,主教与圣公会教廷联络后决定启动驱魔仪式,以神圣之力驱
逐恶魔,但诅咒太过强大,不可能被消灭,只能转移到另外一名女性的身上,随着这名
女性的死亡湮灭于世间。

  国王选取了一千名女奴隶参加驱魔仪式,但成功的只有两例,这两名女性很快浮肿
而死,换取了王后和公主的生命。

  验尸官在尸体上找到相同点:她们身体某处都与生俱来烙印着主神希拉新月形的圣
痕。两名女性出自同一个家族,都是家族内表亲通婚的后代。

  主教大人对国王说,这是主神希拉赐福的宝贵血统,要换取萨瑟兰家族的延续,必
须保护这一家族的繁衍。

  国王当即下令赐永久自由予两名女奴的直系亲属,解除这一百二十人的奴隶身份,
在东郡开辟农场安置,免除税赋,置兵保护——用来换取自由,国王下令其后代永世不
得离开蘑菇农场,每个成年并且已生育一胎的妇女都有无条件奉献自己的生命于王室的
义务。

  一百年转眼即逝,蘑菇农庄在世袭贵族范艾克塞的保护下和谐安宁,每当萨瑟兰王
室诞生新的女性成员,就有一位农妇被抽签选出,响应征召,平静告别丈夫和孩子,坐
着王室的马车,永不回头地进入王城。

  十几年前,国王的小女儿阿比黛儿公主呱呱坠地,老巴马的妻子不幸抽到象征永别
的黑色签,流着泪吻别丈夫和襁褓中的儿子,坐着豪华的皇家马车离开蘑菇农场,再也
没有回来。

  大叔听完这个故事,感觉到悲伤而惶恐,他对母亲的记忆早已模糊,十五岁男子汉
的心开始牵挂未婚妻的未来。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十六岁生日后,他们举行热闹的婚礼,全村人在主神希拉的雕
像前给予他们最真诚的祝福。又是两年时间过去,他们生了个可爱的小男孩,但未满三
个月,小男孩不幸死于肺病。两个人极其悲痛,约定一年后再养育一个孩子。

  但不幸再次降临了,远在王城的阿比黛儿公主当时已经与一位亲王结婚,并诞王族
的下一代,一个漂亮的女孩,古老的条约露出狰狞利齿,一个平凡的冬日,蘑菇农庄的
三十三位女性聚集在希拉神像前抽签。大叔的妻子展开颤抖的手掌,那是一支黑签。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皇家马车在伯爵的扈从骑士陪伴下驶入蘑菇庄园,停在镇子中央。妻
子流着泪吻别大叔,提起裙摆走入车厢,马蹄踏着石板驿道,逐渐远去。大叔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终于,他发疯了。

  他擎起一支干草叉,在全镇人的惊呼声中撞破蘑菇农庄厚重的木门,打倒十五名守
卫村庄的士兵,沿着驿道向妻子离去的方向大踏步追去。

  范艾克塞伯爵带领二十名扈从骑士、一百六十名步兵和一百名弓箭手追赶上来,好
脾气的伯爵试图劝阻他,大叔红着眼挥舞干草叉,说伯爵大人俺也不想这样,但俺不得
不这样,请您躲远一点,千万不要被俺误伤。

  他将二十名骑士打落马下,干草叉弯成了弓;又赤手空拳冲散了一百六十名步兵,
双拳沾满了血;等一百名弓箭手胆寒奔逃时,他背上钉满了箭,步履艰难。伯爵大人远
远地叹口气,拨转马头。

  王城在农庄西方,大叔拄着干草叉向西慢慢行着,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直到一
匹马四蹄翻飞追了上来,马上的人大喝一声:还不停下!大叔回头一看,是父亲老巴马
赶来了。

  老巴马目呲尽裂,在马上展开一张羊皮卷轴,大声念道:根据百年契约,有一人擅
离,蘑菇农庄所有农户即立刻失去自由,剥夺农夫身份,沦为奴隶,男丁苦工,女丁圈
养,永世不得脱籍。——范艾克塞伯爵。

  念完了,老巴马丢掉羊皮卷咕咚一声滚下马来跪在大叔面前,哭着说儿子啊儿子,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但你为村子里一百户人家想想,好不好?你为温室里的蘑菇想一
想好不好?你为酒馆、为教堂、为我们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想一想好不好?

  大叔停下脚步,想了想,向西走两步,又想了想,不知所措,嘎嘣一声弯曲成弓被
用作拐杖的干草叉折断了,大叔瘫倒在路上。

  老巴马跑过去抱住儿子,说:好孩子,我们走回去,一直向东,伯爵大人用世袭爵
位担保,只要我们从这里开始一直向东走,不回头望,就赦免蘑菇农庄其他所有人的罪
过。

  大叔意识不清地开口:再也回不了家了?

  老巴马提泪横流地说:不回了。

  老巴马将大叔扶上马,牵着马沿驿道向东走去,路过蘑菇农庄时,大叔在沉沉昏睡
,老巴马硬起心肠,没有回头。

  父子二人从天亮走到天黑,又从天黑走到天亮。好心的伯爵大人在马的背囊里准备
了饼、水和二十枚银币,够他们走上很久。

  第三天大叔醒了,他强壮的身体渐渐愈合,将箭头挤出肌肉,碎裂的骨骼自己接续
起来,他没说什么,跳下马来换父亲乘坐,牵马沉默地向东继续前行。

  第十天,他们翻越山丘,走出巴泽拉尔国境,沿着逐渐细小的驿道前进。

  第二十六天,越过最后一个小公国的国境线,山势渐渐平缓,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空
阔平原,从这里再往东再无国家,空旷平原的彼端就是世界中心波浪滔天的“神佑之海
”,从这里开始,人类文明的足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野兽和魔兽。

  冬季过半,气候渐冷,第二十八天,开始下雪,这场雪到老巴马生命尽头的那一刻
,都没有停歇。

  老巴马得了风寒,趴在马背上不停咳嗽,出境前父子俩所有的银币都换取了干粮,
没有任何药品,老巴马拒绝回头需求帮助,大叔只有尽力猎取皮毛丰厚的野兽,剥制兽
皮,给父亲取暖。

  大叔是天生的战士,也是天生的猎人,在积雪的广阔平原上行走的日子,他慢慢学
会掌握超乎常人想象的强壮身体,战斗技巧迅速成熟起来。野兽和魔兽不断出现,为保
护父亲发生的一场场战斗让大叔从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农夫,变成对血浆无动于衷的冷酷
杀手。随着强大的魔兽一一出现,他学会了隐匿行踪、迂回、伏击,燃烧生命的所有能
量,护卫身体着一天天衰弱下去的老爹,不停向东。

  这一天,风雪交加,五码外的一切变得模糊,大叔背着气息奄奄的老爹,踏着深深
的积雪艰难前进,忽然脚下一踉跄,积雪下不再是平原坚硬的土地,而是不规则的石块
,大叔惊异地停下脚步,老巴马悠悠地醒来,慢慢抬起手拂去眉毛上堆积的雪花,含混
不清地说:儿子,我们到了。

  到哪了?大叔回头问。

  老巴马颤巍巍伸手指向前。到了。他重复一遍。

  大叔摇摇头,盖好老爹背上的毛皮,迈步向前。积雪渐渐变薄,他能感到皮靴下的
碎石咯吱作响。

  纷飞的雪花里,视野中不再是一片苍白,一抹深蓝色自天际线涌现,像晕染在莎草
纸上的蓝墨水一样迅速扩大,当皮靴咔嚓一声踩破薄薄的冰层落入水中的时候,大叔目
瞪口呆地望着铺天盖地将视线完全占据的墨蓝色,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海边。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而前方,是传说中“神佑之海”,让一切生命远离的神圣
海洋,通往世界中心的唯一道路,风雪中巨浪怒吼着卷着浮冰猛烈拍打着海岸线,溅起
蚀骨冰冷的水滴。

  “咳咳……下雪让魔兽数量减少,不然我们没可能来到这里。”老巴马咳嗽着说:
“现在,放我下来。”

  大叔小心地讲老巴马放在地上,老爹的体重轻得让他吃惊,仿佛没有任何重量。这
还是记忆中那个永远强壮、爱喝酒爱打架的父亲吗?

  现在,跪下。老巴马勉力站直身子,任风雪抽打冻得苍白的脸颊。

  大叔弯下厚重的肩膊,单膝跪地,望着父亲的脚面。

  老巴马伸手,抚摸大叔挂着冰棱的头发。孩子,别怪我,老巴马低声说。

  他猛地挺直腰杆,眼中放射着光芒:现在,我以家族第七代第二顺位继承人的身份
宣布,你,蘑菇农庄第八代长男托巴,因违反百年契约,被永久逐出家族,从此后,你
的任何罪孽,家族不承担其罪,任何荣耀,家族不因其光荣,主神希拉将抛弃对你的庇
佑,也永远剥夺你的姓氏,现在,伸出右手。

  大叔不由伸出因震撼而僵直的右手,老巴马卷起兽皮衣袖,在大叔的臂弯处找到主
神希拉的新月形圣痕,——蘑菇农场居民、神秘家族的唯一标志——爆发出与生命之火
即将熄灭的人不相称的力量,用指甲划破大叔坚韧的皮肤,在圣痕上割出“X”形交错
的两道伤口。带着勃勃生机的血液喷出,迅速在风雪中冻结,看着大叔不知所措的表情
,老巴马扯动嘴角微微一笑:从此以后,你不再受百年契约约束,可以转身向西走了,
而我,死在不能再向东的地方,应该能得到伯爵大人的宽恕。

  父亲……大叔跪在雪中嚎叫。

  我不再是你父亲,别忘了,你从此是没有姓氏的人。希望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姓氏。
老巴马向壮硕高大的儿子欣慰地点点头,咳嗽两声,坐了下来,摆摆手:别管我了,让
我躺一下。

  大叔跪爬过去扶住父亲的身体,老巴马的身躯还没有沾到雪地,生命之火就悄然熄
灭了。神佑之海涛声如雷。大叔在启程向西之前,在那里整整跪了一日一夜。”

  锡比讲得声情并茂,眼角挂着泪花,如同亲历一样,火盆噼啪作响,人们的脸孔一
亮一暗,一时没人说话。

  忽然石屋的门打开了,一个庞大的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挤进来,嘟囔着“俺回来了
,今天的晚饭可丰盛了,八目先生那儿刚到的新鲜地龙肉,俺这里有盐和胡椒,等一会
儿给你们烤着吃,不吃俺吹牛,俺烤的肉能把你们一个个香得舌头都吞下去。……你们
为什么都一脸晦气?占星术士大人,俺可没有说你啊,你的气色如同往常一样好得不得
了。”巴泽拉尔农民、室长大人托巴提着食物弯着腰站在屋中,左顾右盼,一头雾水。

  “呃……没什么,我们刚才讨论了一下宇宙和人生的终极问题,他们的哲学素养不
够,所以大脑当机了。托巴,你原来姓什么来着?”顾铁胡扯两句,忽然觉得刚才的故
事少一个重要线索,于是问。

  “那个姓氏俺早忘掉了。嘿嘿。”托巴憨厚地回答。

  顾铁瞅瞅擦着眼角的锡比,又瞅瞅搓着手哈着腰的托巴,总觉得故事里外的两个形
象怎么也重合不到一块儿。

第29章 死城的激战(上)
  吉普车停了下来。来自现实的震动使得游戏中的顾铁若有所感,他放下手中叉子说
:“果然是很美味的烤肉。我先休息啦,明天再聊,伙计们。”向伙伴们摆摆手,爬上
自己的床铺,闭上眼睛。

  意识从遥远的虚拟世界抽离,顾铁睁开双眼,看到吉普车停在一个检查站前,意大
利人通过驾驶室车窗与外面的哨兵交涉着。

  “这是通行证、国防部签发的许可令,后面的卡车是弗拉基米尔?伊格里将军派遣
的护卫。”乔用鼻音浓重的乌克兰语说道,哨兵接过通行证,仔细检查,一名乌克兰军
官从岗亭里走出来,透过车窗观察吉普车内的情况。

  “长官,这是我的工作证和通行证。”国家安全委员会官员亚历山大从后面走来,
向军官出示证件,“他们是联合国的观察员,身份完全合法,我奉命随队,希望您可以
给予一些方便。”

  “但这些装备……”乌克兰军官有些犹豫,敲敲车窗,吉普车后备箱里堆着大批军
火和不知名的专业设备。

  穿黑西服的小个子男人拍拍乌克兰中尉的肩膀,说:“我也搞不懂这些美国佬来干
什么,但起码可以跟您保证,他们不是来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就算他们真的引
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也以国安委的名义保证您的履历表里不会出现这一段。”

  “好吧。半个月前我值班时有跟你们类似的一拨人进去,他们也没给我添麻烦。但
你知道的,我必须向上级报告。”中尉点点头,示意哨兵放行。

  红灯闪烁,栏杆缓缓升起,哨所背后、铁丝网内,p02公路笔直地通向天边,路旁
生长着白杨树和挂满红彤彤果实的苹果树,看起来安详宁静,如果不是铁丝网上鲜艳的
辐射危险标志,没人知道即将踏入切尔诺贝利三十公里辐射禁区。

  亚历山大回到第二辆吉普车上,车队再次出发。

  顾铁好奇地望着窗外景色,问身边的安珀:“辐射区内有人生活吗?”

  “有的。”金发女人回答,“根据2033年乌克兰政府的统计,非法在辐射区内生活
的有三千人左右,多数是撤离的本地居民潜回辐射区内生育的后代。”

  “地表辐射应该很微弱了吧。”

  “是的,0.1毫西弗以下,像我们这样乘坐车辆短时间进入,接受的照射不会超过
一次X射线检查。但辐射区的整个生态系统都被永久改变了,比如路边的野苹果,你肯
定不会想要尝试它的味道。”俄罗斯美女吐吐舌头。

  这时,对讲机传来巴尔文德拉的声音:“伙计们,穿上外套吧,Tariq教授说,‘
方舟’内表层辐射量会达到800微西弗。”

  安珀探身从后备箱取出几个人的装备背包,顾铁在后座笨拙地脱去外衣,解下自卫
手枪,套上连体的防化服,从背后拉上拉链,扣好面罩,拧紧气密环,哧的一声,耀眼
橙色的防化服充气鼓胀起来。

  顾铁把卫星接收器固定在肩部的多功能基座,将克鲁格自卫手枪插在防化服的左前
袋中,忽然想起M1911手枪在外衣里,又掏出手枪插在右前袋中,拍拍兜子,觉得自己
像个暴发户。

  “高压储气罐可以维持7个小时供氧,面罩右下角有倒计时,注意观察。”巴尔的
声音传来。顾铁知道这是说给没参加过模拟训练的他听的,答应了一声。

  苏拉婶婶穿好防化服,与乔表演了一个车辆行进中换位,吉普车稳稳当当以120公
里的时速飞驰着。

  顾铁对这个家庭主妇模样的大婶挺感兴趣,问安珀:“苏拉婶婶会使用武器?”

  安珀透过透明高分子材料面罩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你对‘湿婆’真的
一点了解也没有,是吧?”

  “我就知道老巴是个不爱吃咖喱爱吃薯条和炸鱼的奇怪印度人。”顾铁老脸一红。

  “苏拉婶婶是……”安珀刚提起话头,巴尔就插话进来打断了:“没时间闲聊了,
八分钟后到达目的地,现在检查装备。”

  众人低头检视自己的装备,苏拉婶婶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端起一把ADO-12自动散
弹枪,咔咔几声,单手完成了拆卸弹鼓、装填、复位的工作。狙击手乔迅速装配起一把
枪管相当长的旋转后拉枪机式狙击枪,顾铁认不出那是什么型号,但外形和斯大林格勒
战役中让德军闻风丧胆的莫辛纳干狙击枪相当接近。

  “我靠,古董啊,一百来年了。装逼是犯罪!”顾铁嘟囔一句,看意大利人拉开枪
栓,从弹药袋里选出一枚子弹,呵一口气,小心地装入弹仓。

  “库帕奇。”安珀开口道。顾铁随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只看到一片微微隆起的丘
陵。

  “库帕奇村,事故发生后因辐射太强,整个被掩埋了。”金发女人叹口气,“我祖
母曾是这里的居民。”

  顾铁不知怎么搭话,于是沉默了。

  车队很快驶入一座荒凉的城市,因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而建立、又因切尔诺贝利事故
而荒废的5万人城市普里皮亚季,吉普车的全地形轮胎碾过龟裂的水泥路面,残破的居
民楼用空荡荡的窗户打量着无礼的外来者,发动机的怒吼回荡在死寂的城市里,呼啦啦
振翅,飞起一群惊鸟。

  “完毕。”

  “完毕。”

  “完毕。”

  “完毕。”

  “完毕。”

  队员们先后报告准备完毕,巴尔答应一声,忽然开了句玩笑:“铁,在将军那里你
的身份是有怪癖的中国富商,半分钟后我们将路过一所学校,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停留
五分钟,给你寻找战利品的时间。”

  “玩儿蛋去。”顾铁没好气地说。

  车队果然路过一所学校,四层楼高的校舍已经完全坍塌,围墙上残存的涂鸦显得有
点阴森。顾铁撇撇嘴,“巴尔,你看到吗,喜剧是短暂的,悲剧是永恒的,你究竟想用
废墟下挖出来的东西做什么?”

  “……”巴尔按下通话键,但没有说话。

  车队在穿越一片平原后,进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厂区。

  烟囱与冷却塔从车窗掠过,由于1到3号机组实际在2000年才彻底关停,核电站的建
筑与设备维护状况还相当不错。

  穿过3号机组建筑群,前方地平线上耸立着一座灰色的巨大拱形建筑,随着车队驶
近,钢结构“方舟”显得愈发高大。

  苏拉婶婶绕过一段围墙,将车停在“方舟”前的切尔诺贝利事故纪念碑前,几辆车
陆续停下,人们打开车门,军靴踏在70年前被核恶魔所玷污的土地上,十名乌克兰士兵
显然没有执行过类似任务,表情中带着好奇和畏惧。

  顾铁望着纪念碑,纪念碑是一双托起核符号的大理石手掌,在“方舟”波纹状钢结
构背景下显得相当渺小。

  巴尔走上前来,拍打顾铁的肩膀:“铁,你和士兵们在外边,做好你的工作,别管
我们。乔会隐蔽起来保护你们。”

  “我知道,留神点。”顾铁用面罩与巴尔轻轻相碰,祝他好运。

  穿着防化服、背着武器与设备的苏拉婶婶、乔、定音鼓、Tariq教授、安珀依次走
来与顾铁握手,顾铁撇撇嘴:“别搞得跟道别似的,早点爬出来才是王道。”

  “每辆吉普车的顶棚内都安置了EMP炸弹,同时引爆能覆盖2平方公里左右,以防万
一。”安珀走过他身边时说。顾铁点点头。

  “湿婆”的六位核心成员在切尔诺贝利“方舟”钢棺前列队。

  “伙伴们,”巴尔带着自豪的神色扫视自己的队员,“知道我要说什么?”

  “毁灭是吉祥!”五位不同国籍、信仰各异的队员齐道。

  “大自在天佑我。”巴尔文德拉皮靴磕地,带领队员大踏步走向钢棺。乔背着狙击
步枪反方向走开,像个影子一样融在围墙背后,不见了。

  发生在加密频率的对话其他人无法听到,乌克兰士兵持枪站在原地,表情迷茫。

第30章 死城的激战(下)
  《人民军队报》记者瓦斯佳掏出个小本子走过来,问:“铁先生,他们要进入‘方
舟’?”

  “据我所知,是的。”顾铁摊开手,心想自己的工作没有包括媒体交涉这一块,回
头得问巴尔多要点辛苦费。

  “巴尔文德拉先生和国际原子能机构的观察员们检查范围是哪些呢,包括‘方舟’
内部结构?‘石棺’的破损情况?他们为什么要携带那么多武器装备呢,甚至包括班用
机枪和榴弹发射器。”红发女记者抛出的问题让顾铁有点头疼。

  “例行检查,你知道的,跟以往一样,大约六个小时后他们会出来,提交一份详尽
的视察报告,这份报告你可以在报道中引用。

  另外关于枪支……你知道我的秘密身份是GTC反恐情报处特派员,根据我的情报,
IPU激进组织可能对全亚洲的原子能设施进行恐怖袭击,因此我建议联合国原子能机构
核能与核安全司在近期的视察过程中配备一定程度的自卫火力。

  有句俄罗斯谚语怎么说来着?……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亲爱的记者小姐,你的美貌某种程度上让我低估了你的洞察力,不是所有年轻的女
士都能一眼认出那个黑漆漆的管子是榴弹发射器的,——实际上,大多数你这个年龄的
年轻女士连什么是榴弹都不知道。”顾铁挤眉弄眼地说。

  瓦斯佳脸一红,低声说:“结局好才是真的好。”

  “您说什么?”顾铁把脸凑近,隔着面罩也能看见他的眉毛满脸乱跑。

  “……我是说,谚语,那句谚语是‘结局好才是真的好’。”瓦斯佳低下头。

  “啊是的是的,还有一句谚语说‘工作完了就可以疯玩’。”

  “……是的,‘工作完了就可以放心玩’。”

  “真的?”顾铁张大嘴巴,“那今晚我们去哪?我一直想夜游索菲亚大教堂,可从
来找不到年轻漂亮的女导游。”

  “您真爱开玩笑……”瓦斯佳满脸通红地走开了。

  顾铁一脸坏笑:“看来我搭讪吓走女孩的实力一点都没退步。——喂!”他招呼站
在远处的国安委官员亚历山大,像颗钉子一样戳在远处的黑衣男子点点头缓步走来。

  “亲爱的亚历山大,虽然科学家们说‘方舟’以外的辐射强度不足以对人体造成伤
害,但毕竟你们没有防护服,何不回到车上听听音乐,喝杯茶,悠闲地等今天的工作完
成呢。”

  “你确定?”亚历山大用小黑眼珠盯着他。

  “当然确定,你瞧,那帮人的工作是爬进棺材里受罪,我的工作是坐在这里等他们
出来,而你的工作是确保我们别死在国境线之内。鉴于这晴朗的秋日和棺材里不可知的
环境,您再操心也没用,不如干脆放轻松点不是?我相信第一台吉普车的后备箱里有新
鲜的列巴、红肠、奶酪和热茶。”

  “好的,有事情叫我。”亚历山大考虑了一秒钟,接受了顾铁的好意。这本来就是
一次无关痛痒的例行检查,何苦跟自己较劲呢。

  在安排十名士兵分成两组在五百米范围内巡逻后,顾铁终于能搬出一把折叠椅,在
纪念碑前舒舒服服坐下来,享受一下乌克兰秋日的和煦阳光了。

  他当然为巴尔担心,但钢棺内的一切是他不熟悉、不可知的,担心亦是徒劳,他能
做到的就是登陆量子网络,检查一下周边的摄像头、传感器和遥感卫星,确保没有人在
悄悄窥探这起小小的恶作剧。

  “湿婆”的作业要持续6到7个小时,仅仅四十分钟后顾铁就无聊起来,亚历山大在
车里打起瞌睡,瓦斯佳捧着小本子不知去哪里采风,端着突击步枪的乌克兰士兵来回兜
着圈子,万籁俱寂,“方舟”内悄无声息,一切显得平静安详。

  等等。顾铁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只监控了“入”的信号,忽略了“出”的信号。

  他登陆网络,迅速扫描切尔诺贝利辐射禁区内的所有无线电基站,只有四台移动通
讯基站处于工作状态,在过去的24小时内,通讯基站收发的讯息,只有二十五分钟前发
出的20个字节,通过三角定位法,发出讯息的地点就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号机组,也
就是“方舟”附近。

  讯息本身是空白的,讯息的通过交换设备、网间连接,发给乌克兰本地的一台移动
设备,顾铁使用后门程序调动“创世纪”能力控制这台设备,打开设备上的两个摄像头
,这是一台平板电脑,前置摄像头没有显示画面,后置摄像头显示出快速向后移动的土
地,地面上长满蒿草。接下来,连线中断了,平板电脑启动了自毁程序。

  “坏了!”顾铁大叫一声,向巡逻的士兵吼道:“警戒!有敌人!”长满蒿草的土
地是核电站附近的地貌特征,无论敌人是谁、怎样躲过众多摄像头和传感器的捕捉,他
们已然在身边了。

  乌克兰士兵们展现了相当高的战术素养,以教科书一样标准的战术动作相互掩护围
拢在顾铁周围,亚历山大从车里弹起来,挥舞着一把小手枪,喊着:“敌人在哪里?”

  顾铁从左侧兜掏出克鲁格自卫手枪,打开保险,藏身在纪念碑后面,观察周围:背
后是“方舟”,面前是荒废的厂区,在楼房、断墙、管道与蒿草中,并没有任何敌人存
在的迹象。

  一定有什么遗漏了。

  切尔诺贝利辐射禁区内为警戒和研究安装的三千多个摄像头几乎无死角覆盖了所有
地域,报警程序悄无声息,乌克兰军方的对空预警雷达告诉他没有任何飞行器经过。

  顾铁示意士兵们保持警戒,“敌人在哪儿?”亚历山大手持小手枪匍匐到他身边,
小声说。

  “嘘。”顾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人们安静了。一时间,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防化
服的呼吸阀产生的嗤嗤放气声。我又不进去,干嘛让我穿防护服?顾铁忽然蹦出一个不
相干的念头。

  集中,集中。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顾铁高速开动脑筋,识海中的虚拟界面上,三千
个摄像头以各自可视范围拼接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没错,没有死角,除非敌人是体
积小于0.01立方米的小动物。没有死角……等等!

  随着答案蹦到嘴边,经过防护服拾音器放大的一声脆响如炸雷一样掠过耳鼓,那是
有人踩断枯枝的声音。顾铁向声音来源方向猛然转身,扣动扳机,同时大喊:“光学迷
彩!”

  8mm尖头手枪弹带着尖啸从枪管喷出,形成一道炙热的洪流,不到两秒钟时间顾铁
就打完了弹夹中的25发子弹,左手又从右侧兜掏出M1911,冲着空气连开五枪。

  士兵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随着顾铁的迅猛开火,空旷无人的射击点空气忽然扭曲
,一个隐隐约约人形轮廓带着十数个狂喷鲜血的枪眼瘫倒在地。

  乌克兰士兵的突击步枪随即向四面八方喷出火舌,顾铁怒吼道:“别乱开枪!你们
看不到敌人在哪!”

  枪声迅速减弱,士兵们神色紧张地匆忙更换弹夹,盲目射击没有击中一个敌人,这
时准确的还击火力出现了,在“噗噗”的轻响声中,来自未知角落的微声冲锋枪在乌克
兰士兵的秋季迷彩军服上开出一串血窟窿,顾铁一串滚翻,躲在纪念碑的斜侧面,敌人
来自西侧,人数不多,最多六个人,他快速分析着局势,同时一心二用,调动最近的一
个监控摄像头,尽量提高画面细节,寻找地面上的蛛丝马迹。

  低像素的画面根本看不清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轮廓,但一小片蒿草的倒伏证明在刚才
的盲目射击中,有敌人卧倒在那里。

  入侵者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冲锋枪以短连射保持火力,顾铁躲在纪念碑后细心
倾听枪声,有三支冲锋枪的射击频率加快了,两支冲锋枪脱离了战场,敌人在向这边迂
回,他猛地探身出去,用M1911向蒿草倒伏的地方开了两枪,缩回身来。

  有命中吗?没有?有吧?摄像头画面在他脑中放大,一小滩血迹慢慢出现在蒿草上
。很好,没有移动,应该丧失战斗力了。

  顾铁退出右手克鲁格自卫手枪的25发弹夹,从防化服的快插袋里取出备用弹夹换上
,拉动枪栓。突击步枪的火力减弱了,己方减员严重,还有几个士兵生存?三个?不,
两个?向左侧移动,与他们会合?先躲起来,自己橙色的防化服会成为显眼得要命的移
动靶。

  这时,一支小小的黑色手枪顶在了顾铁的脑门上,透过高分子面罩,顾铁甚至看得
到螺旋形的膛线。

  国安委官员亚历山大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我蠢到相信你们的谎话,那我根本不配
得到GTC的信任。”

  “我刚才以为瓦斯佳是GTC的人。那么她去哪了?”顾铁叹口气,手一松,两把手
枪掉落在地。

  “附近。”亚历山大抿着嘴。

  “你觉得用一把小手枪就能控制住局面?”顾铁好奇地问。

  “你们中国人总是这么多话吗?”亚历山大用枪口戳一戳顾铁的面罩,“现在给我
跪下。”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21章 月夜的紫火(上)
:   顾铁查看自己不在线十几小时内的记忆,对躯壳另一个孱弱又无知的人格很不满意
: ,特别是午餐后的那段惨痛经历。
:   他唯一感到满意的是这个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不足一百一十斤的十七岁少年的身
: 体似乎在逃离占星术塔的两天内迅速成熟了,嘴唇上长出青青的胡茬,而与那个叫做龙
: 姬的东方女人之间微妙的化学反应使两人的初识成为比其他记忆更加明亮的美好回忆。
:   “有前途。”他举着光芒万丈的法杖,盘算着怎么与迷人的御姐发生一段超越伦理
: 的禁忌之爱,跨越整个世界寻找爱人的龙姬激发了男人潜在的征服欲望,顾铁忍不住偷
: 偷解开腰带,再次往裤裆里瞅了一眼,咧开嘴,放心地笑了。
:   “少年,你来了。”老爹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透过铁皮屋顶的漏洞对他说。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来源:·BBS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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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1:31 2013, 美东)

第31章 帝国的阴影(上)
  又是新的一天。

  约纳瘸着腿走出屋门,迎着朝阳伸个大大的懒腰。A51房间的房客们聚集在门外商
量着什么,看到占星术士学徒的身影,托巴搓着手弯腰道:“占星术士大人您起来啦,
俺们正在等您。”

  “唔,室长,有什么事吗?”约纳揉着眼睛。

  “为赔偿老爹损坏的木屋咱们必须接一个M级以上任务,昨天晚上俺去采购食物的
时候碰到八木先生,八目先生说今早会发布一个官方M级任务,与老爹商量过后指明给
干草叉小队。”室长大人有点惴惴不安地说,“昨晚忘记跟您报告,俺翻来覆去睡不着
,早上起来都有黑眼圈了喂。”

  “哼。”锡比瞅着室长没出息的样子,从小鼻孔里吹出一口气。

  “喔,M级任务呢。”约纳想到《樱桃渡生存手册》上的注解,M级是中等难度,通
常是要离开樱桃渡进行的情报、采集、勘测类任务。由于在樱桃渡保护范围之外,任务
执行人可能面临生命危险,不提野兽和科伦坡人,大批的无权者潜伏在阴暗角落窥探着
房客们的财富呢。

  埃利奥特用红披风的一角擦拭着铠甲上血剑玫瑰的纹章,随口问:“你肯定没打听
任务是什么内容,对吧室长大人。”

  “呃,俺一跟八目先生说话就紧张……”托巴的大脸微微泛红。

  “得了得了,到八目那里再说吧。”锡比烦躁地一跺脚,噌地一下窜上托巴的肩膀
,舒舒服服坐了下来。

  “出发。”绿衣小女人拍拍室长大人的光头,指了个方向。托巴向约纳行了个礼,
戴上圆帽,甩开大步轰隆隆地走远。

  “不是那个方向。”埃利奥特叹口气,用身影变得小小的两人恰好能听见的音量轻
轻说。

  锡比狠狠地甩了托巴一巴掌,室长大人急忙地变线疾走。

  玫瑰骑士催动独角兽,骑兽迈着矜持的小步子前进,耶空一脸迷茫地跟在后面,过
长的剑鞘不时磕打着自己的小腿肚。

  “走吧。路上我给你讲讲樱桃渡的小故事。”龙姬冲约纳微微一笑,当先领路。

  约纳愣了一下,拖着伤腿追上去,又有点不敢与黑发女人齐头并进,让了半步,在
龙姬斜后方跟随着,看到东方女人小巧如白玉雕琢的耳朵在黑发遮掩下若隐若现,发线
中银丝串着银铃,随着步伐,发出叮铃铃的清吟。

  “你知道我们这样走在路上,有多少人在旁边窥伺?”龙姬没有看他,开口道。

  “我明白的,我们只是A级房客,除生命外其他权益不受保障。”约纳答道。

  “所以队伍里的伙伴,对彼此要绝对信任,就像我们现在以松散的队形走在路上,
实则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晰印着彼此的位置,每个人都照看着其他人的背后,将无防备的
一面交给自己的伙伴。一个不合格的小队成员,可能让整个队伍全军覆没,这样的事情
每天在樱桃渡发生。”龙姬回头,点漆般的眼睛望向约纳的脸庞。

  不知为什么,约纳回避了那道目光,“哦是的,当然,我会学着成为小队合格的一
员,我会学得很快,真的。现在,我需要盯着谁的后背?”他有点匆忙地说。

  龙姬无声地笑了,“吓唬你的啦。干草叉小队的实力相当不差,最近向我们下手的
莽撞鬼越来越少了。——再说,以你的实力能保护谁?”

  “不会永远弱小下去的嘛……”约纳自尊受伤地嘟囔一句。

  昨天学习的“灼热射线”经过不断练习,已经能够成功命中二十码外的目标,并且
焚毁掉整棵野草了,在夜间效果应该会更好些,——起码视觉效果会更好些。

  约纳决心把《第一宫三十号星“熊”与第七宫七号对星“小船”之星际线初级实战
应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学习威力最大的禁咒,但导师老爷子的话在耳边响起:“小
子,别想一步登天,占星术不是神话,是科学,传说中的密语、禁咒、远古魔法书什么
的根本就不存在,想要出人头地,先去把几何作业做完了再说。”

  “唉。”占星术士学徒灰心地叹口气。

  按照骑士小说的规律,自己不该这么早被卷入世界改变的漩涡的,哪有主人公弱小
到靠女人们保护?想起生死未卜的导师,不禁又有些辛酸。

  龙姬扫视四周,石头房屋群里一些探头探脑的身影潜伏下去,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想说的是,不论是强大的屠杀者还是孱弱的可怜虫(对,我就是孱弱的可怜虫,约
纳心想),信赖是队伍构成的基石,你来到A51房间短短几天,我们能够信赖你、接纳
你吗?你又能信赖我们、接纳我们吗?”

  “当然!”约纳精神一振,没有犹豫。

  “很好。那么,你究竟在隐藏什么?”龙姬忽然停下脚步,用一双深渊般漆黑的瞳
孔盯着约纳的眼睛。

  约纳的步伐僵直了,他无法挪开目光,感觉地心引力在悄悄颠倒,自己的灵魂在躯
壳深处蠢蠢欲动,龙姬的目光仿佛一个漩涡,让他的神智快要离体而出。

  “没、没有……”皇家与圣公会图书馆幽暗的藏书室在眼前重现,烛光闪烁,背叛
者塞格莱斯所著的无名书自动翻开第一页,画面一转,战火焚毁了图书馆,厚重的大书
化为三页半残纸,迷惘无助的少年展翅飞翔,飞向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镜子里面有与
自己一摸一样的脸孔,但表情完全不同,镜中人嘴角咧起,邪异地一笑,天空与大地翻
转,黑的变为白,白的变为黑。

  叮当一声,镜子碎裂,化为漫天纷飞残片,每片残片里都有镜中人的脸。

  约纳回到现实世界,樱桃渡阳光和煦,圣河彼方流水奔腾,镜子破裂的声音原来是
龙姬发中的小银铃随风作响。

  约纳发觉自己出了一声冷汗,茫然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龙姬以手揉揉眉心,狐疑地打量约纳五次三番,转身行去。

  约纳拍拍脑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有跟上女人的脚步。

  樱桃渡的主人是老爹,老爹的朋友是八目先生,八目先生是老爹的眼睛和手臂,所
有官方任务的发布、队伍资格审定、计时和奖励发放都由这位重要人物独个儿完成,可
以说八目先生是樱桃渡的官方发言人;

  还有位重要人物叫W,W君是樱桃渡的夜晚之王,一切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在W先生的
房间里发生。路上龙姬给新来者做了简单的介绍。

  樱桃渡并不大,一袋烟时间,A51的房客们来到一栋没有编号的石屋前。屋子门前
聚集着十数个服饰考究面色红润的绅士与淑女,繁复华美的西大陆宫廷服饰显得与色调
沉暗的樱桃渡格格不入。

  “咦,V级房客大集合呢!真少见。”先到的锡比跳下托巴的肩膀,略带惊奇地喊
道,一位贵妇人向干草叉小队的成员们望了一眼,扭开脸去,用香喷喷的手绢捂住了鼻
子。

  “他们是樱桃渡的特权阶层,富商或贵族,为得到船票或其他原因聚集在这里,长
期住在昂贵的V级客房内。对了,每个月的房租是五十枚金币或等价物。”埃利奥特低
声解释。

  “那我们的A级客房是……”出身于五大行会的约纳对货币单位没有什么直观的认
识。

  “每月15枚银币。他们代我付的。”玫瑰骑士略带尴尬地说。看来纵横大陆的高贵
骑士,也有普罗大众的经济问题,约纳偷偷想,感觉心理稍稍平衡了些。

  托巴恭谨地站在V级房客围成的小圈子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见到贵族,
巴泽拉尔农民就恢复了原始身份,紧张得要死。

  这时,屋门开了,有人走出来站在人群中间,朗声道:“各位贵宾,参观结束了,
回去休息吧,在老爹的房子重建之前,任务公告板挂在我的后墙上,随时可以张贴任务
单。”

  一个穿着不合时宜晚礼服的大胖子抹着汗说道:“老爹会跟我们分享多少情报?”

  “老规矩,只告诉你们该知道的。离开吧朋友们,我要接待我的客户了。”八目先
生做了个“请”的手势,V级房客们嗡嗡议论着,分成三五个小团体,离开了。

  “托巴老兄,干草叉的成员们,对了,还有新来的魔法师,你们好。”八目转向众
人,彬彬有礼地招呼。

  “是占星术士大人。”托巴低声纠正道。

  “你、你好。”约纳因吃惊而张大的嘴巴含混不清地发声。八目先生居然是个女人
!还是个穿着花裙子、扎着碎花头巾、高大丰满的红发少妇,这让年轻的占星术士学徒
有点难以接受。

  “八目先生是女的?女的为什么叫先生?”他悄悄地问旁边的埃利奥特。

  “千万别问她本人这个问题。”埃利偷偷回答。

  “自从你来了,樱桃渡的夜晚变得亮堂多了,这让孤单无助的寡妇走夜路的时候安
全许多,谢谢你。”八目先生笑着提起裙裾行个象征性的蹲踞礼,约纳连忙回以深深的
一鞠躬。

  “呃,八目……先生,我没想到……”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的失态。

  “没想到什么?”性感少妇用明亮的淡蓝色眼珠瞪着他,“我这么年轻就守寡?”

  “呃……不,我以为你……”

  埃利奥特姿态优雅地望着远方,独角兽抬起右前蹄轻柔地踩在约纳的脚面上,还拧
了两下,疼痛及时阻止樱桃渡的新来者说出镇子里最大的禁语:“先生”的性别问题。

  约纳哎呦一声弯下腰去,“那么,尊敬的任务发布者,这次需要我们为您做些什么
?”玫瑰骑士微笑着转移话题。

  “哦对,来这边。”八目先生点点头,转开身体。

  “呼~”锡比擦擦冷汗,冲揉脚面的约纳做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32章 帝国的阴影(下)
  “看。”八目先生站在刚才V级房客小圈子中间位置,指着地上的一件物体,简短
地说。

  这是一具巨大野兽的尸体,准确地说,是一具巨大的地行龙的尸体。躯体缺损严重
,扎维帝国威名远扬的王牌军队地行龙骑兵的丑陋坐骑像从噩梦中出现在眼前,让约纳
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个古怪的家伙,长脖短头,两只下牙弯刀一样伸出口外,身上覆盖着金色鳞片
,后腿极其粗壮,与蜷曲在胸前的前腿不大成比例,背上有双很大的肉翅,翅膀边缘都
生满利齿,长尾巴更是遍生尖刺。

  它的死因一望可知,头颅正中大脑的位置有一个球形的深洞,像把巨大的勺子生生
挖去了一块。地行龙的右前腿、右后腿与部分躯干被割去了,留下血液业已凝结的伤口。

  一副精致的皮鞍子扔在地上,鞍的侧面刻有骑枪刺穿铁盾的地行龙骑士团标志,有
干涸的血迹凝结在上面。

  A51房间的房客们围拢在龙尸前。耶空戳在不远处,红发随风微微飘着,细长眼睛
似乎看着这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那个古怪的南方人还是不合群嘛。”八目先生评
论道。说的没错,——约纳心里赞了一句。

  “这是地行龙喂。”托巴搓搓手。

  “对,也不对。”埃利奥特抽出长剑,从独角兽背上弯腰拨弄龙尸,雪亮的剑刃滑
过金黄色鳞片,发出金铁交鸣的清音。他还剑回匣,肃然道:“这是黄金地行龙。”

  众人没说话,盯着他。干草叉小队已经习惯随时随地听取无所不知的玫瑰骑士做简
报了。

  “扎维帝国的军力大约由十支军团构成,战斗力最强的,除了重步兵与法兵混编的
第一中央军之外,就是三支独立建制的地行龙骑兵团了,三支骑兵团由三位大骑士率领
,其中人数最少但战斗力最强的一支,是“风暴骑士”以撒基欧斯麾下的骑兵团‘黄金
铁锤’。

  黄金铁锤的核心武力、风暴骑士以撒基欧斯的亲卫队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全员配
备这种身披极其坚固的金色鳞甲、长有一对不能飞的翅膀的黄金地行龙,虽然只有区区
一百人,但在近百年的西大陆战争史上,攻城拔寨,从无败绩。”埃利奥特声音平静,
听不出是喜是悲。

  “黄金铁锤攻克城池后会砍下执政者的头颅钉在城门上方,彻底屠城,抢掠金银和
艺术品,焚烧建筑,在废墟上建立战争与铁匠之神拉齐的高大塑像。他们是扎维帝国魔
鬼的利齿、地狱军团的先头兵、整个西大陆的噩梦。”

  约纳浑身一颤。燃烧的红石堡在他脑海中浮现,城门上钉着骑枪,骑枪上用金黄色
丝带拴着温格三世女王陛下的头颅。

  龙姬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靠近他,拍拍约纳的手臂。

  “黄金地行龙出现在樱桃渡,而且,挂了。”锡比说。

  “怪不得V级房客们会出现。”龙姬说。

  “俺没听太明白。”托巴说。

  “看来大陆南端的最后抵抗力量巴泽拉尔王国彻底覆灭了,战火已经烧到我们身边
。”埃利奥特说。

  “……要逃吗?”约纳带着颤音说,忽然如同一道霹雳击中,他脑中浮现塞格莱斯
的预言,“10月29日,火焰降落,河水遭到玷污,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
’。”

  预言的日期经过他演算是大陆历4月26日,而今天,是4月7日。

  “我明白了。”约纳喃喃地自语道。20天后,一定是扎维帝国的军队将踏平樱桃渡
,纵火屠杀。想象老爹的头颅孤零零飘荡在木屋上,约纳感到一阵无力的眩晕。

  “怎么了?”龙姬伸手搀住他,问。约纳摇摇头,看向八目先生:“是吧,我们会
逃走,没错吧?”

  八目先生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他。约纳左右环顾,干草叉小队的伙伴们竟
然也是同样讶异的神情。

  在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过后,托巴笑了:“赫赫赫赫,占星术士大人,您是为鼓
气跟俺们开的玩笑吧。俺花了这么久才琢磨出来。”巴泽拉尔农民向约纳一挑大拇指,
挤了挤眼睛。

  “没有啊,我说真的……”约纳急道。

  “留着你的圣博伦混账洋玩笑给以兹人说吧。”八目先生截断了他的辩解,声音中
充满寒气,逐渐提高音量,“樱桃渡是老爹一个人保护的城镇,这么多年来,在巴泽拉
尔贵族、科伦坡人和魔兽的环伺下,樱桃渡没有让一位房客的利益受到侵害,——虽然
55条附加条款里没有提到,但我八目在此说明:对老爹的任何质疑都是不被允许的!心
生疑虑的房客,我乐意效劳从住宿登记簿里划去你们的名字,立刻兑现!”

  坚硬的声音在石屋间隙中碰撞混响,久久才在樱桃渡的晨光中四散,一些偷偷观看
的黑影慢慢缩回墙角门洞。

  “八目先生,他是新来的,还是个孩子。”龙姬扶着约纳,低声解释。

  远处的耶空却扭过头来,像被八目的宣言吸引,穿铁锈色裤子的一双长腿迈着有点
僵硬的步伐,直直地走过来。

  “喂,南方佬,别过来。”锡比冲他吼了一声。

  红发的南方人充耳不闻,径直朝八目先生走去。

  锡比扬起手,耶空微微睁开细长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空气中仿佛被割出一道带着
冰碴的裂缝,锡比猛地后空翻退出三步半跪在地,铮的一声响,不知从何处取出那张银
光缭绕的长弓横在胸前。

  “妈的,又疯了,新来的老哥,离他远点!”绿衣女人咬牙切齿地喊道。

  龙姬拉住约纳的腰带,退后几步。

  八目先生冷冷地扬起好看的眉毛:“唷?刚说完就有应征的了?”

  “哎呀,都是俺的错,耶小哥昨晚没睡好,今天还有点梦游呢,俺这就带他回去嘎
,先生抱歉抱歉。”托巴一叠声道歉,一错身,横在两人之间。

  约纳听到室长大人身上的骨骼和肌肉如同风车带动的磨盘一样发出机械装置运转的
吱吱嘎嘎声,巴泽拉尔巨汉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荡着蓬勃的气劲,手臂上露出狰狞
的青筋,空气的温度似乎被他肉体的强大能量提升了,托巴头上的小圆帽无风自动,飘
落在地,露出青筋爬满的硕大光头。约纳不由自主,又退两步。

  “咱们回家吧,小哥?”托巴眯缝着眼睛,露出一脸令人恐惧的笑容。

  耶空停下脚步,迷惑地抬头看看,伸出手松一松颈上的围巾,修长的手指落在剑柄
上。

  “大叔,别饶了他!”锡比在一旁跺脚。

  埃利奥特叹一口气。他卸下左臂的护甲,挽起衣袖,拔剑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液马上渗了出来。

  “喂!这儿!”他扬起左手呼叫,或许是血液的气味吸引了耶空,南方人眼神一亮
,松开剑柄,迈着长腿走来。

  “你又要失望了。我们不是你要找的。”埃利奥特安抚住因不安原地踏步的独角兽
,淡淡地说。

  耶空站在骑兽旁,用手指沾了埃利奥特的血,借阳光看了,凑到鼻端闻一闻,又伸
舌头舔了一下,摇摇头,叹了口气,失望地蹲了下来。

  “切。”锡比收起长弓,啐了一口。

  约纳发觉自己浑身冷汗,龙姬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背,示意他站好,从腰间抽出一卷
白纱布,过去给玫瑰骑士包扎。

  托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肌肉松弛下去,露出一脸农夫的憨厚笑容:“那个
您看八目先生,他就是缺乏睡眠而已,没事没事,咱们开始讨论任务的事吧?”

  “你,和你,你们两个进屋。托巴,带南方人回去,把他看好。女人,屋外等着。
”八目语气不善地伸手点指约纳与埃利奥特,转身回房。

  约纳与埃利奥特对视一眼,玫瑰骑士苦笑着接过龙姬手中的纱布,草草缠了几圈,
策动独角兽,俯身进入八目先生的石屋。

  这栋屋子与A51房间结构相同,从唯一一扇狭窄窗子投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比较昏暗
,屋子里堆满了文件资料、瓶瓶罐罐、书柜、衣柜和不知名的奇怪摆设,以一个单身女
子的房间来说,稍嫌凌乱。

  八目先生在一张铺着两层软垫的雕花木椅上坐下,对两人说:“你,找张椅子坐。
你,随意吧。”

  “感谢您的理解。”埃利奥特说,石屋屋顶很高,他得以端坐在马上,向八目的座
位微微身体,以示礼貌。

  约纳听话地挑了个地方坐下。“我刚才不是要冒犯……”他还想开口辩解,八目烦
躁地挥挥手:“说正事。”

  她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先看看,这是老爹指明给你们的M级任务,作为木屋损
坏的赔偿。当然,与外面那坨丑陋的肉是有关的。”

  泛黄的纸张写满了字。显眼的大写“M”下面,是任务的简要说明、目标、判定、
退出方式、奖励和惩罚,一目了然。

  在干草叉的两位代表研究任务单的同时,八目大致讲了这半头黄金地龙的来历:昨
天下午日落前两个小时,由两名黄金地龙骑兵组成的小分队袭击了樱桃渡外围的无权者
聚集地,摧毁十数个地穴与窝棚,从数百名无权者的包围中从容逃脱。

  但实力强悍的龙骑兵的好运在偶遇外出遛弯归来的老爹为止,老爹对镇子周围出现
的不安定因素向来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消灭之。

  在激烈但极其短暂的接触战之后,老爹丢下尸体负着手去另一个方向巡视,等八目
先生派出的队伍找到尸体护送回镇的时候,两具人尸已经被愤怒的无权者撕成碎片,龙
的尸体也仅剩这半具残躯。

  “听说龙肉被割下流进黑市,有人认为这种亚龙的肉是最好的补品。”八目先生补
充一句。

  埃利奥特看完了任务说明,将纸放在马鞍上,问:“我们有没有拒绝这个任务的权
利?“

  “没有。”

  “好的。抱歉。”玫瑰骑士用连鞘长剑灵巧地挑起书桌上插在墨水瓶中的鹅毛笔,
左手凌空接住笔,在任务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递给约纳,示意他签字,约纳脑筋有点
混乱地签了,交还给八目先生。

  红发少妇接过来看看,点点头:“根据附加条款40-3,两人承接任务视为队伍承接
任务,现在生效。”她站起身,带着A51房间的两个男青年走出石屋,做了个送客的姿
势:“希望你们完整地回来。”

  锡比俏生生地站在阳光里,好奇地问:“接了?做什么的任务?”

  “有点头疼,我们回去再说,另外,需要问一问室长大人昨晚我们吃的那些肉的来
源问题。”埃利奥特皱起眉头。

第33章 古国的余烬(上)
  前一天晚上,附身的恶魔离去之后,众人入睡之前,约纳因再次因短暂失去记忆而
懊恼到无法入睡,他开口问A51房间的房客们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为什么要住在樱桃
渡?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等待渡河。等了六个月了。龙姬说。

  追随她的脚步,同上。埃利奥特说。

  不知道该去哪里。三年零两个月。托巴说。

  觉得充满战斗的生活很有趣。十四个月。锡比说。

  希望能从形形**的人身上找到关于某件事的线索。十四个月。……大家替在外面守
夜的耶空回答,——要问沉默的南方人自己,没可能得到这么清晰的答案。

  你呢。龙姬问约纳。

  宿命。约纳想了想,说。这个答案被锡比严重鄙视。

  “知道其他房间对你这种又弱小又鸡毛又穷到只住得起A级客房的家伙通常怎么办
吗?他们会把你绑在床上,抢走你所有的财物,每天只给你清水,等你慢慢饿死,——
渴死的话,就在72小时之内了。”锡比恶狠狠地说,“你很幸运分到了老农民笨蛋好人
先生管理的房间,如果不是干草叉小队接纳你,你根本活不过头三天。还‘宿命’,你
骑士小说看多了吧老哥?”

  “喂喂,要和谐,要和谐……”室长大人无力地干涉,朦胧夜色中看到他卧在严重
显小的床上,头、臂、腿都垂在床下,像条趴在鹅卵石上的巨大章鱼。

  约纳倒是对这个快嘴的小姑娘没什么恶感,知道她说的一点没错,叹了口气。

  爱说话的锡比见没人顶嘴,嘟囔了几句,开口:“想不想听死南方佬的故事?”

  “耶空的故事?我很想听。”约纳答道,“不过让本人听见不好吧。”他瞅瞅窗外
,狭窄的窗子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没事没事,他脑子秀逗了,听不懂的。”锡比兴奋地蹦起来,坐在床沿,摆开说
书的架势。

  “夜了,睡吧,有空的时候再讲。”龙姬忽然开口道,被迎面泼一盆冷水的锡比连
头发稍都萎靡下来,没有顶嘴,嘟嘟囔囔地躺回去,拉上被子,从脚跟盖到头顶。

  约纳咂咂嘴,思考了一会儿A51房间复杂的人际关系,又在预言与脑中恶魔的斗争
中纠结了一会儿,终于睡着了。奇怪的是,睡眠质量还不错。

  “……简而言之,这就是任务的概况,我们和约纳阁下已经签名,时间比较紧迫,
今天午饭后就要出发。”约纳收回遐思,埃利奥特的简报刚刚结束,干草叉小队的成员
们在石板地上围坐,四周屋子的间隙中依旧有若隐若现窥探的身影,约纳对被偷窥的感
觉已经基本习惯了。

  任务本身很简单:三天内,从苏卡萨峡谷带回巴泽拉尔王国战事的最新战报,包括
“黄金铁锤”的详细动向。这种任务是樱桃渡例行官方任务中较常见的,由老爹雇佣小
队进行侦查情报工作,有一定危险,难度是中等偏低的M级。但今天有那半具沉甸甸的
黄金地行龙残尸在先,这个平常的任务忽然变得不那么寻常了。众人脸上神色严正。

  “俺从刚才一直在想,‘铁锤’怎么可能是黄金的?用黄金打一把‘铁’锤?蘑菇
农庄最好的铁匠也办不到喂。”室长大人皱着眉头说。锡比跳起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石板地面上浅浅刻着埃利奥特用长剑画出的地图,一根直线代表圣河彼方,一个圆
圈代表樱桃渡,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通往巴泽拉尔的驿道,曲线上众多横断短线代表
途径的绵延群山,苏卡萨峡谷是一个无主的城镇,一个信息集中点,巴泽拉尔王国沿河
岸向东北方向前进的必经之路。老爹猜测在那里能打探到两名黄金地行龙骑兵不告而至
的原因。

  “对了,老爹暂免三天的照明工作,占星术士阁下。”玫瑰骑士冲约纳说,“我们
邀请您共乘,不然您的腿没办法应付七十里的山路。”

  约纳试着动动伤腿。愈合不错,现在走路仅隐隐作痛而已,但长途奔袭可不是十七
岁占星术士学徒的长项。他感激地点点头。

  “那么,午饭后出发的说。”托巴不知从哪里取出巨大的食物袋,依次掏出六只盘
子、六副刀叉、六小块暗红色肉干、六只水袋、一瓶盐、一瓶胡椒、一大块硬面包、一
把面包刀、一把不知名的野果、一瓶黄油。摆了一地。

  约纳接过餐盘,心有余悸地望着里面的黑金地鼠肉。

  “吃吧,这是一天的量,放心。”龙姬轻声说,彷佛忍着笑。

  约纳红着脸用叉狠戳盘里的食物。

  午饭后干草叉小队打点行囊,启程出发。

  天色晴朗,坐在独角兽背上的约纳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色,这是来到樱桃渡以后
第一次走出老爹的势力范围。

  小队走过深不见底的巨坑(六号坑,A51房间及周边客房的公共排泄地,和平区域
),穿过一大片破烂的窝棚(这些无权者的居所呈环形沿樱桃渡无形的边界包围着镇子
),可以明显看到黄金地行龙骑兵的破坏力:窝棚区中央出现了一条暴力贯穿通道,棚
屋残骸混杂血泥铺成箭簇形的轨迹。

  许多无权者聚集于此,在废墟中刨找值钱的物事,干草叉小队经过时,他们像遇热
的露水珠一样四散消失,又在埃利奥特的马蹄后面聚集起来。

  约纳回头看着,这群器官缺损的、奇形怪状的人类让他吓了一跳,几只人面兽身的
以兹人混杂其中,有一位人面长在巨大水牛的胯下,看起来异常诡异。

  “没有人雇佣的话他们很少袭击有实力的房客队伍。不用担心。”玫瑰骑士回头对
约纳说,“回程时我们可以去拜见一下W先生,他就住在附近。”

  “樱桃渡的夜晚之王?他是个无权者?”约纳想起昨天龙姬的介绍,惊奇地问。

  “他不需要老爹保护。”埃利奥特简短地说。

  “应该说,他是个喜欢肮脏角落的变态,血管里流着蛆虫,活在死人堆里,他乐在
其中。”走在前面的锡比没有回头,评论了一句。

  “他们挺熟。”埃利更简短地说。

  “闭嘴!”锡比说。

  玫瑰骑士沉默了。

  阳光明媚,有点微风。队伍加快行进速度,约纳坐在独角兽背上有点昏昏欲睡。随
着进入山区,道旁茂盛的植被迅速减少,光秃秃的黑灰色岩石耸立两旁,——可以看到
樱桃渡的石屋取材自哪里——驿道上没有行人,三个小时的行程,约纳没有见到任何行
路者。

  “不是个好兆头。”埃利奥特说。

  约纳点点头,眼睛没有焦点地看托巴门板一样宽厚的背随脚步左右晃着。

  锡比显然也无聊了,她放慢脚步与玫瑰骑士并行,抹一把头上的汗,小麦色的短发
凌乱地洒在银项圈外,绿色猎装没遮住的肌肤汗津津的,小脸因运动而散发健康的红光
。约纳看着她,不禁心中一动,感觉有种甜滋滋的东西在骨髓里头生长。

  他一惊,有点惭愧地捏一把自己的大腿肉,没话找话:“锡比,说个故事吧。”

  “靠。老兄,叫妹妹,又忘了?”锡比用小鼻孔吹出一股热气腾腾的杀气。

  “……妹妹。”

  “好的老哥~”锡比甜甜一笑,“我答应你要讲耶空的故事来着,龙姬姐姐,你也
没听过吧,要不要听?”

  “好啊。”龙姬也放慢脚步,与他们并排。

  “咳咳。”锡比清清嗓子,调匀呼吸:“耶空是个死南方佬。龙姬姐姐和埃利去过
南方,我没去过,听到没说对的,不许更正。我会拿说书先生的强调来说,听不惯的话
,不许出声。那么我开始咯。

  据说南大陆有两个大国:信奉神佑主祭圣公会七大主神之一生育之神“卢塔”的由
以撒基欧斯王统治的“吐火罗”与信奉古老宗教佛教的“韦达”王国。沙漠将两个国家
遥遥阻隔,两国之间少有战事。

  我从这么一天开始说,因为从这一天以后耶空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这是春季的下午,太阳已经西斜,耶空躲藏在水底,透过摇曳的水面看金红色的西
天,水有十尺深,带着淡淡的绿色,水底生长着茂密的水草,淤泥中半陷一尊巨大的佛
像,佛赤身戴冠,背有光焰,眼带慈悲。

  在韦达古国,佛像自塑成之日起就有真佛借宿,带有绝大的法力,刀兵不坏、经世
不灭,凡人若直视即会流泪,伸手触碰,一触即死。

  每年十二月三日“礼佛日”,各寺院都会将佛像宝座挪至街道中央,佛民涌上街头
,右肩向佛绕行三匝,经典说当日绕八十佛,有大功德。有虔诚者视佛流泪直至失明,
有笃信者触佛而死,是为解脱。韦达国信佛如此。

  耶空藏在水底,铁色长衣随水流鼓荡,他右手持剑,左手揪着水草稳住身体,敛着
气息。每当需要呼吸,就凑近那尊巨大的倾侧的佛像,念声告罪,在佛肚腹的部位吸一
口气。

  ——这是个绝大的秘密。

  佛像不可触碰,但佛像的肚脐却是生命之源,时刻散发雄浑生息供人呼吸。

  讽刺的是,这个秘密是异教徒传来的,异教徒从佛国东部起事,将战火一直烧到韦
达首都摩睺罗伽左近,他们宣称自己的宗教才是诸宗教之源,“韦达”之名都来自他们
的典籍“吠陀”,诸佛是他们供奉真神的后代子孙,许多个世纪以前,僧众在国王的支
持下将他们的教义曲解抽离创立佛教,将他们驱逐到极东圣河沿岸。

  多年来,他们默默在民间传播教义,得到了东部几个藩王的支持,终于竖起梵旗、
以教兵二十万、私兵十五万的规模杀向佛国首都,想推翻王权树立新王并立异教为国教。

  这一切说法的佐证,就是所有佛像的肚脐,都有一条隐形的脐带连向吠陀诸神的神
座,传递着从信徒那里收集的愿力。

第34章 古国的余烬(下)
  像大多数韦达国民一样,耶空是虔诚的佛教徒,大战以前出身贫寒的他是大般若寺
的持剑伽蓝(护寺外围武官),烽烟一起,他投身前线,参加了一个以实力强大的佛民
和持剑伽蓝组成的游击团,游走在古国东部平阔的戈壁滩上。

  异教徒的领袖是茹阿玛王,传说他是真神降世,有劈开山峰撕裂大地的神力;他率
领着七名半神的将领,七名将领每一个都是真神的化身,其中萨茹阿斯瓦提是智慧、学
问和音乐之女神在人间的投影,她的美貌与聪慧蜚声佛国。

  在经年累月的战争中,耶空终于在一次夜袭中见到萨茹阿斯瓦提本人,如同被夜空
直落的闪电击中,他僵在那里,盯着身骑白象、手持长矛、红发如火一样燃烧的萨茹,
任三把弯刀砍在身上,不能动弹分毫。

  那次夜袭以失败告终,被救回营地的耶空躺在病床上,只记得萨茹挥手击飞佛兵时
冰冷不屑的眼神。

  他爱上了异教徒的半神将领,杀人无数的女魔王。

  这个事实让一直过着禁欲生活的他感到无比恐惧。持剑伽蓝可以婚育,但他爱恋的
对象,是极恶的罗刹,只要这个想法传到别人耳中半分,他立刻会被愤怒的佛兵剁为碎
片。他一夜一夜颤抖到无法入眠。

  游击团中德高望重的僧人察觉到他的失态,夜深后来到他的营帐,挑烛而谈:

  近日你不像你。怎么了?

  法师,我心有疑惑。

  尽管说。

  我困扰于爱。

  欲爱、有爱、无有爱,三爱哪一爱?

  我爱上一个女人。

  由爱故生忧,但青年男子,哪个不爱人?因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你爱上谁家女?我托游击团长去求亲。

  我不能说。

  那就不说。你们在哪遇到?

  战场上。

  你心病在哪?

  怕再见不到她。

  那日日上阵、夜夜杀敌,在战场上再见,可否?

  ……对!

  耶空不待伤好,挥剑重现在白刃战中。

  大般若寺持剑伽蓝秘传的修身法《玖光》易学难精,耶空发现在战阵中自己的进境
一日千里,杀人的手段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的大名在异教徒中如同瘟疫一样传播开来,——耶空本人也这么期望着,希冀自
己的名字能够有一日在萨茹的口中念诵,哪怕只是唇齿轻轻一碰,他在千里外也能感到
快乐的颤抖。

  但他们没能重见。

  尽管游击团杀敌无数,奈何异教徒的军力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茹阿玛王布道
天下,佛教徒纷纷皈依,韦达古国东部一条肉眼可见、以燃烧的佛寺为躯干的火龙向首
都摩睺罗伽烧去,势不可挡。

  佛国节节败退,耶空随着支离破碎的游击团撤退至首都近郊,依韦达王陵布下防御
阵势。在僧兵、佛民、王军混杂的王陵内,耶空找不到游击团长,也找不到自己该处的
位置,他烦躁地弹着手中生锈的长剑游荡在阵地,听伤兵呻吟,看焚烧尸体的白烟四处
飘荡,闻僧团高诵经书超度亡灵。

  忽然有人倚在墙边向他招手,耶空走过去。是那位游击团的高僧。僧人胸膛上中了
两箭,疮口不见血,耶空知道这种情况最糟糕,淤血已经栓塞了他的心肺。

  他大声呼叫医僧,但高僧挥手阻止,翕动着嘴唇说:

  见到她没有?

  法师,一直未见她。

  想她吗?

  法师,一直很想她。

  你好好听着。我被佛门不容,被驱逐出摩睺罗伽,隐名参加游击团,在京时,我是
国师。我看到,明日此时,异教魔将军将会从摩罗太子陵潜入刺杀国王,你的因缘在彼
时彼处,彼处彼时。彼时不见,他时难见,彼处不见,他处难见。你懂了?

  法师,我不太明白。

  到时候自然明白,去吧。带着这个。

  高僧从身下拿出一颗荧光流转的淡黄色珠子递给耶空,珠子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在
耶空的手掌里自己旋转起来。

  法师,这是什么?

  然而没有回音,高僧左手紧紧攥着一座小小的佛造像,挂着微笑,触佛而亡。

  耶空双手合什。

  火葬高僧之后,他久久思索,不得要领。

  当天黄昏,异教徒潮水一般攻了上来,僧兵架起大弩,经过高僧加持的巨大弩箭在
弓弦爆响中飞向天空,落下时化成巨大金钟砸落,大地震动,黑压压的敌兵中绽开一朵
又一朵血肉之花。

  法力高强的持杖伽蓝在持剑伽蓝护卫下念动经文,袈裟飘动,高举九环锡杖,王陵
上空黑云聚集,闪电中露出九头千眼、两千只手俱持金刚杵、金刚橛、金刚铃、金刚钺
刀等法器的阿修罗,巨口中喷出火焰。王陵中的佛造像全部嗡嗡作响,眼中喷射金光。

  异教徒不畏死伤,蚂蚁一样碾过尸体,越堆越高。

  僧兵站在十七尺高的王陵城墙上丢下石块和沸油,弩箭在空中横飞,耶空站在墙头
挥剑劈飞流矢,忽然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衣敌兵裂开一条缝隙,十八头装甲战象拱卫着漂
浮在空中的莲花座,上站四头八臂、戴金冠、挂珠串、手持法杖的茹阿玛王。茹阿玛伸
手一指,异教徒步兵后退,推出七件轮形的时轮武器。

  其中一件扁阔木制蒙皮,叫做“风机”,只听风机轰隆一响,弹出三只高速旋转的
飞轮,画着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城墙,在城里僧兵头上炸裂开来,洒下剧烈燃烧的黑油。

  另一件叫“地剑机”,被两头大象牵引至城墙根下,地剑机上坐着长袍的祭司,祭
司念动咒语,燃起火祭,地剑机像洪荒巨兽一般浑身颤动,发出长长的悲鸣,一串雪亮
的剑锋如伏龙的脊背般刺出地面,将尸体、异教徒、僧兵和城墙一起切得稀烂。

  另一件武器叫“箭机”,嘣嘣嘣嘣几声连响,站在墙头的一排重甲战僧被连珠弩箭
扫成碎片。

  韦达僧众与士兵被七件时轮武器压得难以抬头。忽然一小队轻装的伽蓝从城墙侧面
跳了下去,在异教士兵中劈开一条血路,快速向茹阿玛王冲击而去,为首的是一个裸着
上身的壮硕中年僧侣,手持一条金光闪烁的大棍。

  “团长!”耶空立起身子大吼一声。

  游击团残存的成员在黑色的人潮中迅速损耗,队伍的前进速度越来越慢,但已可看
到茹阿玛王身边的白色装甲战象,游击团团长抹一把脸上的血,大喝一声,挥棍震开周
遭的敌兵,脚踏战象的獠牙拔地而起,在空中换了三步,朝茹阿玛王猛劈一棍。

  茹阿玛的四张脸孔甚至没有一张看着他,战象的象舆中站着一位全身重甲的独臂将
军,独臂人从鞘中拔出一把极长的锯齿刀,刀光闪过,团长的金棍只抵挡了一刹那,就
被独臂人反手拖刀,像锯子锯豆腐一样,连人带棍一同割成了左右两片。血雨狂撒。游
击团的残兵被黑色的大潮彻底淹没。

  传说中的半神将军、杀人无数的魔王亚玛茹阿佳,只用一刀就断送了佛国反攻的些
微希望。

  “团长!”

  耶空已跳下城墙想追随而去,但地剑机横亘在眼前,他灵巧地在长龙般的剑尖上跳
跃而过,空中闪过两支流矢,一剑削去了祭司的头颅。失控的地剑机向西面八方狂吐剑
刃,周围异教徒的身体被搅得稀烂,耶空站在地剑机上再看,团长已化为漫天血雨,崩
倒尘埃。

  耶空不记得那天杀了多少人,也不记得他们怎样守住了敌兵的一波又一波攻击。

  天色放明,茹阿玛王轻轻挥手,异教徒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无声地退去,对方究
竟有多少人?耶空不知道。

  他一直没有找到指挥战斗的人,只知道挥剑、杀人,等发现眼前不再有一个站立的
敌人,他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却在屁股没着地前就进入梦乡。

  第二天整个白天敌人没有滋扰,耶空得以好好休息、治疗伤口、补充食物,僧人们
开门出城将佛兵与异教徒的尸体分别收集焚烧,并念经超度。

  想起高僧临去的几句话,耶空看看天色,伸手摸摸怀中烫手的珠子,决定起身前往
摩罗太子陵。

  他们守卫的王陵在城东门外,异教徒正从东面攻来;摩罗太子陵在城西,横亘在外
城进入内城的必经之路。

  耶空穿城而过来到太子陵,太阳已经西斜。

  陵墓是一座雄浑挺拔的白色建筑,从外城西门始铺设的白色大理石甬道延伸至太子
陵正门,穿过太子陵后直通内城,十尺宽的甬道两边是宽阔的人工湖,湖中树立着二十
七座佛陀造像。由于内外城均有厚重的铁门、路旁又是深水,太子陵周边的兵力薄弱,
仅有几十名僧兵与四名护寺伽蓝驻守。

  耶空站在甬道中央,面前是紧紧关闭的外城西门,身后是雄伟的太子陵,两旁是波
光湛湛的湖水。夕阳把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大理石地面,他伸手摸脸,脸上干涸的血痂
簌簌而落。他的外套干了又湿,被染成肮脏的铁锈色,手中的剑同样锈迹斑斑。

  这地狱一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他回头望内城,城内的国王是否缩在锦榻上瑟
瑟发抖呢?

  佛陀保佑。耶空向湖水中被夕阳映红的佛像合什施礼,感觉眼睛充实的刺痛,然后
纵身跳入水中。

  小时候他住在不远处,父母禁止他玩水,因为这是个神圣的地方,且触摸到水中的
佛像,只有死亡一途。但他曾不止一次潜入水中,早就发现有一尊不为人知的大佛沉在
水底。还有什么地方比水底更适合伏击呢。

  耶空拨开湖水向下潜去,斜阳射入淡绿的湖水,湖底显得如此澄澈,他找到童年曾
见的大佛,大佛的眼神依旧慈悲。

  如果异教徒在说谎,那我今日不枉涅槃。

  耶空定定心神,在大佛的腹部寻到圆圆的肚脐,——那里果然团团冒着气泡。耶空
凑过去张嘴吞两个气泡,咽了下去,立刻感觉身体被充沛的元气吹涨了。

  是真的。是真的。佛像的肚脐在向什么不可知的力量传递念力。他心里有欣喜和安
定,同时感觉幻灭。异教徒说的是真话,那么自己一生笃信的又是什么?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怎样思考也抹不去萨茹在脑海中的存在。

  耶空躲藏在水底,透过摇曳的水面看金红色的西天,水有十尺深,带着淡淡的绿色
,水底生长着茂密的水草,淤泥中半陷一尊巨大的佛像,佛赤身戴冠,背有光焰,眼带
慈悲。”

  锡比说到这里,忽然住口。

  托巴停下脚步,摘下小圆帽,头顶冒着热腾腾的蒸汽。他搓着手道:“那个啥,今
天就在这里歇了吧?再往前赶路,就找不到这么好的宿头了。”

  锡比欢呼一声,朝室长大人跑过去,甩下一句话:“吃完晚饭接着讲!”

  约纳正听得入迷,只有无奈甩甩头,没想到周围一看,被景色惊呆了。

  走了一路单调的黑灰色山岩,如今映入眼帘的是群山中泪滴形的一块凹地,长满郁
郁葱葱的青草,野花在其中缤纷开放,一汪泉水在樱桃树下安静涌动,鼻端充满了生机
勃勃的清新空气。

  “这里叫席瓦的眼泪。奇迹般的草原,不是吗?”埃利奥特回头一笑。

第35章 佛牙的哀鸣(上)
  升起篝火,搭好帐篷,蘑菇汤在锅子里翻滚,群山怀抱的静谧草原,A51房间的六
名房客围坐一起,各自想着心事。

  约纳不时偷眼看斜对面的耶空,南方人一如既往眼神空洞,缠着围巾的脸孔看不清
表情。

  “龙姐姐,唱首歌吧。”锡比靠在托巴身旁,抱着膝盖,冲龙姬撒娇道。

  “附议。”埃利奥特说。

  龙姬不置可否地看看约纳。约纳不由自主地躲开东方女人的目光。

  龙姬笑了。“好的,想听什么?”

  “就是那首讲一个美丽的女仙子的故事的!”锡比举手叫道。

  “知道了。”龙姬站起身来,轻轻走到众人中间,“这首歌叫做‘山鬼’。”

  月光洒在她泼墨般的长发上,发线中的银铃悦耳和鸣,龙姬望着远山,轻声唱道: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

  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

  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後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

  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於山间,

  石磊磊兮葛曼曼。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閒。

  山中人兮芳杜若,

  饮石泉兮廕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猨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歌声婉婉,前一句飘散在夜的原野,下一句在月光中袅袅上升,约纳听不懂用东方
古老语言演唱的歌词,但从龙姬悠远的咏叹里,分明听出女人对男人蚀骨的思念。

  龙姬轻盈地旋转,展开双臂,用西大路通用语再次唱出古老苍凉的曲调:“

  我从山巅经过,

  身披藤萝。

  眼神带着微笑,

  姿态婀娜。

  我骑赤豹、携花狸,

  在战车上升起桂花彩旗。

  身披香草,

  折花代表我的相思。

  我在竹林、看不到蓝天,

  独自行在艰险。

  站在群山之上,

  看云在脚下舒卷。

  白昼变为黑夜,

  神灵降下豪雨。

  仙子飘然远去,

  年华渐老,谁能永远美丽?

  我采摘仙草,

  看岩间藤蔓盘绕。

  你思念我,忘却回家,

  你思念我吗,何时来到?

  我身在山中,香草青青,

  饮山泉,庇松荫。

  你思念我吗,我想不清、思不明。

  雷声滚滚、暴雨来临,

  猿猴鸣叫、夜幕低沉。

  疾风吹起、落叶飞舞,

  我是如此思念你,我是如此思念你!

  ——烦恼横生。”

  龙姬婀娜的影子彷佛远古山中仙子舞着月光,埃利奥特弹剑做和,有璀璨的光点从
龙姬眼角飞走,融入茫茫的夜空。

  约纳懂了。那个男人、那个龙姬未知走遍世界寻找的男人、那个不知在何处又在做
什么的谜一样的男人,是龙姬心里深可见骨的一道伤痕。这种思念没有一点甜蜜,只有
痛;痛得让约纳都尝到感同身受的苦涩。

  约纳发觉自己心中对龙姬已经种下爱慕的种子,但这个女人心中注定装不下别的男
人,十七岁的占星术士学徒捏紧拳头,鼻头泛起同情又绝望的悲伤。

  曲终夜静,没有人鼓掌。

  托巴已经响起鼾声,锡比歪着小脑袋,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思,耶空望着远处,
眼神反射月光,竟显得有了些人气。“我先睡了。”龙姬转身钻进帐篷,留埃利奥特和
约纳对视一眼,同时叹一口气。

  “我们也先休息了,后半夜替换你们,注意安全。”玫瑰骑士说,拍拍独角兽的头
,骑兽踢踢踏踏地走到黑暗中去。

  负责守夜的是约纳和锡比。小女人还在发呆,约纳发觉独处时心中更容易泛起酸涩
,于是走过去拍拍锡比的肩膀:“喂,还好吧。”

  “老哥,我不太懂爱情。”锡比用碧绿的眼睛盯着他,出神地说。

  “我也不懂。”约纳挨着她坐下。两个人一道沉默。篝火毕剥作响,快要熄灭了。

  约纳拿根木棍在地面上刻画星阵,不知为何,精力特别集中,五分钟后,他手按地
面默念:“世上所有事是星辰于黄道的投影,我们生存、拥有、交流、遗传、创造、管
理、分担、改变、超越、实现、交际与内省,都有星空高高俯视。心存敬畏,常常仰望
。请星空借我力量!”

  星际线之弦无声拨动,一道明亮的橙色光线投射在篝火上,但约纳预想的助燃效果
没有出现,“灼热星光”像把利刃刷地将火堆连架在上面的锅子一起整齐地切成两半,
远远地延伸开去,在黑暗的原野上犁出长长一道泥土翻卷的深沟。

  蘑菇汤洒出,篝火彻底熄灭了。约纳呆在那里,托巴依然打着呼噜。

  “啪”,约纳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锡比瞪着眼:“想煮夜宵怎么办呢?”

  “我想点火来着,没想到威力这么大。”约纳结结巴巴解释。

  “大个屁。”锡比用鼻子哼出一口气,“不过多少有点样子了。作为奖励,给你讲
完后半个故事吧。”

  “耶空的故事?”

  “废话。”

  “他就在旁边,不好吧?”

  “管他咧。”

  锡比瞟一眼呆坐在那儿的耶空,自顾开口:

  耶空藏在水底,等敌人出现。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忽然感觉到水波的震动,从水底
向上看,一切都是扭曲的,隐隐约约看出一群人由摩罗太子陵跑出,脚步杂乱地冲向城
门方向。扑通扑通几声落水声,头顶的湖水漾开桃红色的波纹,一个闪亮的东西慢慢沉
下来,耶空伸手接住,是一个被削断——更像是被锯断的剑尖。

  耶空挥剑拨动湖水急速上升,哗啦一声破开水面高高跃起,看到甬道上孤零零有一
匹马一个人。一匹褐色的重甲战马,马鞍上站着一个全身铁铠甲的独臂将军,独臂人正
收刀回鞘,护寺伽蓝与武僧的尸体碎片洒成一个血色的扇形。

  耶空在空中收束身形,像箭一样向独臂人射去。独臂人背对着他,但完全察觉到刺
客的行动,电光一闪,极长的锯齿刀画出一个扭曲的半弧,刀剑相交发出噼啪的脆响,
耶空与他交错而过,锈剑在对方的重铠上划出一道耀眼的火星。

  “亚玛茹阿佳?”耶空落地转身摆出防御姿势,抹一把脸上的水,厉声喝道。

  叮当一声,耶空断裂的剑尖落地。锈剑没能切开厚重的铠甲,独臂人站在马背上转
身,长刀踩在脚下。

  “是我。”他的声音在狰狞可怖的铁面罩中嗡嗡作响,喷出热气,像冒着蒸汽的开
水壶。

  异教徒的七大半神将军之一孤身潜入刺杀国王,耶空浑身因恐惧和兴奋而颤抖。还
有什么给团长报仇的机会能比现在更好呢?他伏下身子,将断剑藏在身后,胸膛按照大
般若寺秘传呼吸法缓慢起伏,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抖动,寻找天道和谐的运动韵律。

  “你是谁?”传说中掌管死亡的半神将军含混喷出炙热的询问。

  “无名小卒。”耶空一呼、一吸,逐渐缓慢,将心智与体能渐渐压为丹田部位的一
个浑圆。

  亚玛茹阿佳没有等待他蓄势完成,战马扬蹄长嘶一声迎着夕阳猛冲而来,半神将军
脚踩锯齿长刀稳立马上,覆着锋利甲叶的手掌一曲一伸。

  “《玖光》……明王枪……”耶空脚蹬大理石甬道影子一样贴着地面前进,忽然将
剑甩在空中,结宝生羯磨印,左拳置于脐上,右手施愿相,眼可见右手臂积蓄了一层光
热惊人的金红色光焰,“……射!”他右手一推,空气中爆出一个剧烈的风圈,火焰像
一支长枪激射而出。

  “吒!”亚玛茹阿佳面罩后的眼睛射出黑光,双脚猛然下蹬,战马一声悲鸣脊骨断
裂坐倒于地,半神将军带着锯齿刀高高跃起,明王枪带着尖啸从他脚下穿过,射入晴空。

  “《玖光》……宝幢杵……”耶空直起身子,结天鼓雷音如来手印,“……破!”
随着一声大喝,他的头上出现一支巨大的金刚降魔杵虚影,轰然砸落,“咚”的擂鼓般
一响,甬道中央碎石纷飞、浪花翻涌,七尺长的白色大理石甬道破碎沉入水底,耶空脚
尖轻点连退两步,接住长剑,站在断桥边,抬头看去。

  亚玛茹阿佳着重甲的巨大身影正在空中,眼看无从借力要调入水里,“吒!”半神
将军凌空一顿,重甲每一条缝隙中都喷出炽热的蒸汽,居然虚空里行走了三步,抓住锯
齿长刀,携着厉风劈头盖脸砸下来。

  耶空再退两步,亚玛茹阿佳左脚重重踩在甬道,想提步再砍,但残破的甬道支撑不
住他的体重大块塌陷,半神将军随碎石一起落入湖水中,溅起大片的浪花。彷佛烧红的
铁块入水,水面嗤嗤地泛起蒸汽。

  耶空持剑戒备。二十七尊佛像在湖水中注视着这场战斗,不发一言。耶空忽然想,
法师昨天曾说今天与她有一眼之缘,她现在会在哪里呢?

  湖水炸开,亚玛茹阿佳空手踩着碎石裂水而出,浑身蒸汽笼罩,如同熔炉中的魔神
。就是此时!耶空大喝一声加速前冲,旋转步伐闪过击来硕大的拳头钉在半神将军背后
,用尽全部精神与力量一剑劈在亚玛茹阿佳脖颈。

  满天神佛,保佑我。

  然而神佛没有开眼,叮当脆响中长剑化为碎铁,敌将护颈铁甲确实留下深深的伤痕
,但仅此而已。下一个刹那,亚玛茹阿佳的独臂抓住他的头颅狠狠地掼倒在地,耶空眼
前一片黑红,喷出一口热气腾腾的鲜血。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26章 孩子的复仇(下)
:   “你猜对了。我母亲模样周正,但是脸上有一颗大痦子,没人会说她漂亮。
:   中山二路离得不远,我撂下电话蹬着自行车去了,进入一个老旧的小区,装作走错
: 门的邻居小孩,敲开5栋201的房门,开门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徐娘半老,有些风韵。家
: 里没有别人,家具破旧,女人心情明显不好,呵斥我几句,磕上屋门。
:   我花了半个小时在小区里听人闲聊,偶尔插嘴,问到女人的名字叫做李翠,几年前
: 从外地搬过来,独居,目前在公路收费站工作。”
:   “再让我猜一下。”顾铁忍不住插嘴,“把女人的照片贴身收藏,不是爱人,就是
: 单相思。如果照片上的女人确实是李翠,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张德保和李翠要么离婚,
: 要么是李翠甩了他,总之分别多年。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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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2:32 2013, 美东)

第36章 佛牙的哀鸣(下)
  半神将军的手爪逐渐收紧,耶空彷佛听到自己的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这
一瞬间,他茫然地翕动嘴唇,轻喊道:“……萨茹阿斯瓦提……”

  等待的死亡没有来临。耶空的视力稍微恢复,看到半神将军僵直在那里,纹丝不动。

  “……萨茹阿斯瓦提……”他再次呼喊。

  铠甲微微一颤。

  “……萨茹阿斯瓦提……”

  “……萨茹阿斯瓦提……”

  “……萨茹阿斯瓦提……”

  耶空不明白什么正在发生,只知道艰难地呼喊,嘴角冒出血沫。

  忽然咔哒、咔哒几声轻响,像机簧解脱声;接着半神将军的铁铠甲化为大大小小的
碎块崩落于地,砸起一片尘土。

  那个用独臂捏着自己头颅的战将,是一个极其壮硕的男子,但男子身躯上的头颅,
分明是红发如火、眼神冰冷的女半神萨茹阿斯瓦提。

  “……萨茹阿斯瓦提……”

  耶空的泪水溢出眼眶。

  萨茹的眼神渐渐凝结,最后射在耶空脸上。她迟疑了一下,以女性的声音说道:“
我彷佛记得你。”

  “是的……四个月以前……在东部战场上……”耶空因喜悦和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
,鲜血如泉水一样从嘴角和鼻孔涌出。

  “本人是谁?”男身女首的半神将军问。

  “你是萨茹阿斯瓦提,最美丽的异教徒女将军。太好了,能见到你。”耶空艰难地
抬起右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

  “你是谁?”萨茹盯着他颤抖的手。

  “无名小卒。”耶空笑了。

  “不,不对……”萨茹皱起眉头。

  “等一下。”约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没搞懂。”

  “可恶啦!打扰别人说故事是万恶的行为你知道不老哥?”锡比给了他一巴掌。

  约纳捂住头:“我是没搞懂萨茹为什么会成了亚玛茹阿佳,还变成了男人。”说完
他偷眼看一下耶空,发觉耶空也看着这边,彷佛也在听故事。

  “好吧,我讲给你,笨蛋老哥。”锡比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讲南大陆佛国的遥远故
事。

  异教徒的七名半神将军是韦达古国的噩梦,但很少人知道第七名半神亚玛茹阿佳是
最特殊的一位。

  原本半神有这样七位:拉珂施蜜 、嘎茹达、萨茹阿斯瓦提 、汉萨、南迪、瓦尤
、茹纳。

  拉珂施蜜同样是一位女将军,但她的性格非常软弱,同情佛国,不肯征战,茹阿玛
王很不满,因此施展法术,从她和其他五位男将军的身上各抽取一部分组合成新的躯体
,并赋予其智慧和武力。

  嘎茹达的躯干、汉萨的左臂、南迪的右臂、瓦尤的左腿、茹纳的右腿,加上拉珂施
蜜的头颅,组成了第七名半神亚玛茹阿佳。

  茹阿玛王可以再造肉体,于是嘎茹达使用新的躯干活下去;但拉珂施蜜的头颅承载
着神智,从亚玛茹阿佳诞生的一刻起,拉珂施蜜就彻底消失了。

  在长久的征战中,汉萨被诱入陷阱触佛而死,第七半神将军亚玛茹阿佳的左臂很快
枯萎,无法复生;茹阿玛王又发现其在杀戮中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定是拉珂施蜜残
存的意志在抵抗,因此决定使用最冷酷无情的半神将军萨茹阿斯瓦提创造新的亚玛茹阿
佳。新的魔神没有一丝怜悯,成千上万的佛兵在他脚下像收割水稻一样成片倒下,他的
锯齿长刀“佛牙”代表最惨烈的死亡。

  同样,新的亚玛茹阿佳诞生之日起,萨茹阿斯瓦提永远消失了。

  但谁能想到,在最后的战场上,仅见过一面的濒死的敌国男子,竟让她重新唤起一
丝神智,主动卸去铁甲,以女人的面孔相见。

  “你真的还记得我,咳咳……”耶空不断地咳嗽着,眼角流下带血的喜泪。

  “本人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天你来刺杀我。你与我一样,都是红色头发。你
的外套上全是血。”萨茹雪白的脸孔溅了一滴血,分外触目。

  一时间,两个人对视无言。夕阳低垂,湖水中的二十七尊佛像镀上金边,远方喊杀
声与轰鸣声渐起,——那是内城皇宫的方向。

  “……现在,杀了我吧。”耶空带着笑说。

  萨茹皱起眉头,彷佛有些苦恼。她来自南迪的强壮手掌时松时紧。

  “最后,告诉我你的名字。”萨茹垂下头。

  “……耶空。”耶空回答,闭上眼睛。

  正在这时,地面猛地震颤起来,皇宫方向腾起一团黑红的火焰,一座金色四层莲花
宝座在火焰上缓缓升高,四头八臂的茹阿玛王站在莲花座上,用振聋发聩的男声、女声
、童声、老人声音同时说道:“国王已经宣布退位,新王借我之口在此宣布,今日起韦
达国更名为吠陀国,《吠陀经》为唯一真经,佛教经院转为婆罗门经院,及早皈依之信
僧可为婆罗门。”

  “我茹阿玛,今日更名为梵天,神、佛与万民均为我之子嗣,待望不懈修持。”茹
阿玛王声音仍在回荡,七只庞大的白天鹅腾空而起,拖曳着莲花座向西方飞去,径直消
失在暮色中。

  喊杀声平息了。

  “战争结束了。”萨茹抬头望向茹阿玛王消失的方向,出神地说。

  耶空没有答话,他的神智已渐渐模糊。

  “王,不,梵天在召唤我了。不,梵天在召唤亚玛茹阿佳。叫耶空的凡人,你听到
了吗?”萨茹的眼神渐渐涣散。

  是的。耶空想回答,但没有力气张口,他隐约听到虚空中有四个声音同时在召唤:
“亚玛茹阿佳,今赐名你阎魔罗阇,掌管刑罚与生死,摧毁摩睺罗伽佛寺与经藏,树立
梵天雕像,接受膜拜。”

  萨茹松开耶空,站立起来,布满疤痕的伟岸男性身躯,遮住阳光。

  “佛牙。”阎魔罗阇伸出手,锯齿长刀佛牙从水底射出,落入新神的手心。

  “甲来。”阎魔罗阇说。铁甲像有生命般悬浮起来,一块一块搭扣在他身上,锵然
作响。当狰狞的兽头头盔扣上后,重甲的魔王只要将面罩放下,就成为坚不可摧的移动
堡垒,然而这时,阎魔罗阇的动作停止了。

  耶空勉力睁开眼睛。阎魔罗阇的面具后,两只清清冷冷的眼睛在盯着他。那是双他
熟悉的女性的眼睛。

  “站起来。”萨茹说,女性的声音在厚重的盔甲里嗡嗡作响。

  耶空不知从哪里找到力量,极慢地坐直身体,手撑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鲜血
从额头滴滴答答落在破裂的大理石地面。

  “伸出右手。”萨茹说。

  耶空慢慢抬起右手。

  “佛牙,去。”萨茹说。锯齿长刀离开她的手心坠落,刀柄落在耶空手中,刀刃发
出一阵颤动的悲鸣。

  “叫耶空的凡人,我,萨茹阿斯瓦提,自有我的骄傲,不愿成为叫做阎魔罗阇的傀
儡,你可以帮助我吗。”萨茹说。

  “……无、无论什么事。”耶空咳着血说。

  “出刀。”萨茹说。

  这是耶空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耶空以游丝般的气力抬动长刀,经过神力加持的佛牙带着悲怆的鸣叫割裂空气,透
过面罩的空隙,深深地刺入阎魔罗阇的眼睛,耶空不由自主地反手拖刀,锯齿像切豆腐
一样扩大裂口,径直将阎魔罗阇的铁盔斜斜劈成两半。

  从铁甲的每一条缝隙中传来凄厉的哀鸣,蒸汽四面喷出,残盔带血跌落,阎魔罗阇
的身躯、右臂、左腿、右腿不受控制地舞动起来,像滑稽的木偶戏。半晌,铁盔甲内的
身躯流失了最后一点生命力,阎魔罗阇的躯壳凝成一个诡异的动作,站在斜阳里,不动
了。

  萨茹仅剩的一只清冷的眼睛,在盔甲顶端汩汩流血的断面边注视着他。

  耶空无力地跪倒,以佛牙支撑住身体。果然是一时之缘、一处之缘、一眼之缘吗。

  法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耶空以仅存的清明想起怀中还有高僧赠与的一颗佛珠,颤
抖着手掏了出来。珠子自顾在他血污的手上旋转,忽然密密麻麻的梵语咒文自珠子内浮
现,耶空耳边忽然响起高僧留在法阵内的遗言:

  你与她缘太短,孽却长。这颗真佛舍利修炼成的魂珠,可暂存生灵使不堕阿鼻地狱
,将来你若能找到她的同血之人,再收齐典籍记载的七种诸法通相,使大神通,可使她
重现于人间。记住,你的一生,你看不透彻,我更看不透彻,但你这人执念太重,执念
太重,行得累,就停下歇歇,停下歇歇……

  高僧的话他没有全听到,失去意识以前,只记得珠子在空中滴溜溜乱转,发出金光。

  地面震颤,毁佛已经开始,远处巨大佛像被异教徒栓塞肚脐消去法力,然后一座座
推倒砸烂,耶空在末世的摩睺罗伽城摩罗太子陵两湖之间的残破甬道上,伸手探向萨茹
的方向,意识坠入无底的黑暗。

  “然后呢?”说到这里,锡比忽然停了下来,约纳急切地追问。

  “然后你能猜到的。耶空被人救起来,慢慢的养伤,不过他脑子受了重伤,从此以
后就疯疯癫癫的;只知道到处找萨茹的‘同血之人’。”锡比叹道。

  “什么是同血之人?”约纳问。

  “据说这世上每个人都与某一个他人拥有完全相同的血液,——尽管年龄长相甚至
性别都可能不一样。比如老哥你,可能就是东方大陆某一个五十岁的卖茶叶蛋老妇的同
血之人。”锡比眨眨眼睛。

  “什么又是‘七种诸法通相’?”约纳又问。

  “烦不烦啊你,听得倒是仔细。”锡比无奈地解释道。

  “佛国人说的七种诸法通相,就是我们说的七件‘诸神之刻印’,据说是七大主神
遗留在世间的真正神器,形状、效用各有不同。

  我听说圣公会有一件、魔法师协会有一件、东方大陆那个庞大帝国有一件,剩下的
不清楚。

  十二议事主曾经想收集诸神之刻印,打破世界边缘的围墙探寻世界之外的世界,但
因难度太大,放弃了。顺便说一句,魔法师协会主席就是十二议事主之一,他自己都不
肯把刻印拿出来公用。”

  十二议事主,这个我知道,掌握世界最高权利的那十二个人。约纳想道。占星术士
协会的主席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锡比刚刚说到一个五大行会成员比较避讳的话题。世界是圆形的,由四条圣河、神
佑之海与四周无穷的高山组成,高山之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占星术士通过研究星星运动的规律,察觉到世界应该也是一颗星星,在虚无中做着
复杂的运动,但如果世界是星星,那扁平的世界背面又是什么呢?这个话题涉及太多的
宗教与哲学的忌讳,因此书籍中很少提到,柯沙瓦老师也极少与约纳讨论。

  “哦!原来约纳看到血会那么兴奋,是想找到萨茹的同血之人。他用尝的可以尝出
来吗?”约纳一拍巴掌,想到这件事。

  “应该……能吧?”锡比也不太肯定。

  两个人一齐扭头看耶空,沉默的南方人坐在那儿擦拭着长刀“佛牙”,红发遮住眼
睛。

  “总之这就是耶空的故事。讲完收工。我先睡一会儿啊,没情况别叫我。”锡比打
了个呵欠,走到打着鼾的托巴身边,费劲地抬起他的一条大胳膊,舒舒服服地靠在室长
大人宽厚的胸膛上,盖着粗手臂,闭上眼睛。

  咱俩要一齐守夜呢。约纳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百无聊赖地坐着。

  为抗拒困意,他从包裹里取出刻有照明星阵的法杖,站在营地正中,举起右手,拨
动星弦。照明星阵启动,温柔的白光洒满奇迹草原“席瓦的眼泪”,约纳发觉来到樱桃
渡的这些日子里,自己对星阵的掌握迅速纯熟了。这就是压力激发的潜力吗。他想着,
忽然后脑勺一痛,挨了一石子。

  “搞屁呀!那么亮怎么睡觉!”锡比恶狠狠盯着他。约纳灰溜溜坐下了。

第37章 方舟的死局(上)
  这不是顾铁第一次面对死局,甚至可以说,这在他漫长的战斗与玩乐生涯里比较不
刺激的一个生死关头,对国安委官员亚历山大貌似平静实则藏着惶恐的灰色眼珠传达出
来的不安讯息,顾铁将之解读为“没有搞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机械执行。

  他看着亚历山大按在扳机上微微颤抖的食指,明白这个家伙没有得到当场枪毙自己
的授权,但又有点怕擦枪走火,于是自觉地跪倒在地,双手藏在背后,很配合地摆出俘
虏姿势。

  “现在呢?”顾铁问。

  “闭嘴!”亚历山大嚷道。黑衣人侧耳倾听双方的交火声。乌克兰士兵显然没有与
光学迷彩作战的经验,突击步枪的枪声渐渐稀疏,有人在大声呻吟。

  “你们赢了。”顾铁撇撇嘴。

  “我说了闭嘴!”亚历山大烦躁地用手枪戳着高分子面罩。

  顾铁无奈地看他的手指在扳机上跳着危险的舞蹈。

  他迅速切换进“创世纪”网络,寻找到最近的联网设备——位于切尔诺贝利纪念碑
旁边,也就是他们二人身后的微型雨量感应器——迅速提升输入电压使得设备过载。感
应器发出高频电流声,随即爆出一团噼啪作响的电火花。

  作为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亚历山大只用眼角余光向发声处瞟了一眼,这小小的分
神足够了,顾铁膝盖用力弹起身子,身躯团起往后缩,右臂劈打,手掌接触到手枪的同
时,亚历山大开火了,灼热的子弹从顾铁头顶飞过。

  接着顾铁左右两臂一滚,将情报人员的右手卷在其中,因气密而鼓胀胀的防化服使
得顾铁没办法用力,但足够将敌人挂在扳机上的手指拧断;顾铁大喝一声,弓步震脚,
右手从肘底穿出,反手拳毒蛇一样“啪”地钉在亚历山大长着青青胡茬的下巴上。

  国安委官员的灰色瞳仁立刻涣散了,身躯发软,手枪落地。

  这时咻的一声轻响,像只飞虫飞过,亚历山大的前额扑地一声多出一个小洞,后脑
勺像砸烂的西瓜一样爆破出红的白的漫天飞花,四肢抽搐着,国安委情报人员扑通栽倒。

  顾铁懊恼地冲着对讲机大吼一声:“意大利鬼佬你有病啊!打死他干什么!”

  “Scusi。”乔简短地致歉,听声音倒是没有什么愧疚。

  “我是GTC反恐情报处远东特勤组的登布林少校,请你们立刻放下武器,避免无谓
的伤亡。”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说的是英语。

  顾铁看到不远处的围墙上“砰”地多出一个弹孔,砖屑飞溅。“白痴!别乱开枪,
他们有音波相转移设备的,听音无法辨别位置。”他骂道。

  “总得试试。”乔急促的喘息声在无线电中听得清楚,他在快速转移射击位。

  “登布林少校,我猜你是波兰人。”顾铁大声道。

  “你属于哪个IPU恐怖组织?我们的声纹记录中没有你的资料。”登布林少校的声
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是中国人。”顾铁配合地回答。

  “黄皮猴,放下你的枪,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GTC将把你加入恐怖主义分子名单
中。”

  “我说你是波兰人吧。你们波兰人总是对华夏民族有点仇恨,天知道为什么,奥斯
维辛又不是我们建立的。”顾铁拉动两把手枪的枪栓检查装弹,一边挑逗着登布林少校。

  在短暂的停火期间,他使用周围的摄像头构建了战场三维模型,乌克兰士兵已经全
军覆没,GTC成员应该还有三个人,在光学迷彩的掩护下潜伏着。

  “乔。”他轻声呼叫湿婆的狙击手。

  乔敲敲通话器代表收到。

  “三十秒后,我标注出敌人的位置,你解决掉切尔诺贝利纪念碑北侧的两个。”顾
铁说。

  “登布林少校,”他大声喊,“乌克兰是反GTC国家,你们犯了偷渡、违法携带枪
支、危害社会安全、谋杀和践踏草坪的重罪。”

  “反恐是一场战争,执迷不悟的中国佬。”登布林少校回答。

  “谢尔盖先生一定不希望你们把事情闹得太大,否则没办法向马克汤普森博士交待
。”顾铁一连抛出两个敏感的名字。果然,登布林少校没有回答。

  这时顾铁突然启动了“方舟”南侧的十六个消防喷水口,预防火灾和辐射泄漏的水
龙高高射向天空,化为铺天盖地的豪雨。

  GTC光学迷彩的原理非常简单,早在半个世纪以前就有科学家研制出了高性能模型
,由特氟龙和光纤合成材料构成的连体外套通过采集光的入射信息,经过复杂运算,在
外套表面呈现透射拟态。量产的唯一阻碍是只有超级计算机可以实现的庞大的运算量。

  在“创世纪”诞生以后,通过量子链路与量子计算机进行巨量的数据交换,使得单
人光学迷彩成为实用品,缺陷是为了保证数据安全,数据链路是通过通讯卫星建立的,
因此在室内、高架等环境下信号比较差。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缺陷,在复杂气象条件下,光学迷彩表面会附着水滴、雪、沙尘
,产生可识别的人形轮廓。如同现在,大量降水中潜伏着的轮廓被明显地标识出来。

  GTC特勤队显然有丰富地反侦察经验,立刻展开战术规避动作,朦胧水雾中由流水
曲线构成的淡淡人影不住扭曲。

  “咻啪!”狙击枪子弹准确击中一名敌人的躯干,人影被冲击力掀翻在地,第二名
敌人立刻对入射方向展开火力压制,冲锋枪突突吐出火舌,但他显然从头盔内的战术电
脑屏幕上得不到足够的信息,乔第二次开枪,掀飞了他的头盔,连同半个头盖骨。

  “乔,他没有死!”被击中身体的GTC士兵在摄像头中蠕动,顾铁一边搜寻着自己
负责的敌人踪迹,一边警告狙击手。根据运动轨迹标注应当在纪念碑南侧的敌人不见踪
影,顾铁旋转三维模型,极力寻找蛛丝马迹。

  “我靠!乔,boss在尸体后面!”纪念碑西北侧、 三具倒毙的乌克兰士兵尸体中
间,一朵小小的枪口焰绽开。

  顾铁飞速切换摄像头,看到潜伏在一堵围墙后的狙击手坐倒在地,艰难地挪动着流
血的大腿。

  顾铁不知道这个敌人何时移动到那里的,他懊悔地一拍脑袋,转身冲出掩护双手开
枪。克鲁格自卫手枪剧烈跳动,在三十米距离处打出一团四十公分的弹着点散布,乌克
兰士兵的尸体噗噗冒出血花,又随降水流入草地。

  敌人开枪还击了,冲锋枪的火力像一群恼人的蜜蜂将顾铁驱回雕像后面,石屑纷飞
。砰的一声,防化服的高分子面罩被一颗流弹击碎了,顾铁的鼻子尖都能感觉到子弹的
灼热。

  “十五……三十……四十五……妈的这是什么冲锋枪啊,弹鼓容量这么大。”顾铁
靠着雕像,干脆扯下破损的头盔,呸地吐出一口水。

  他退出克鲁格手枪弹夹,快速装填,拉动枪栓,忽然发现三维模型缺损了几个切面
:他失去了对几个摄像头的控制。这名GTC特勤人员开枪击碎了周围的摄像头。

  “靠!”顾铁咒骂一声,“乔,还活着没?”他呼叫湿婆的狙击手。

  “暂时。”意大利人回答。

  “暂时你大爷,躲好点。”顾铁骂道。

  对方的火力忽然猛烈起来,顾铁捂住头,感觉切尔诺贝利纪念雕像的大理石碎片在
周围横飞。一定是那名被击中胸部的士兵恢复战斗力了。顾铁在火力间隙探出身还击,
一串炙热的子弹擦过他的脖子,把插在肩部多功能基座上的卫星接收器打成了碎片。

  顾铁脑中的虚拟视野一下子黑暗下来,与“创世纪”的连接中断了,这种感觉,彷
佛从晴朗的午后坠入无星无月的深夜。“靠他奶奶!乔,你距离‘方舟’的入口有多远
?”顾铁缩回身吼着。

  “很近,大约三十五米。”乔顿了顿,回答。

  “很好,听着,战术是这样的:我拖他们一下,然后咱们冲着入口使劲跑。”顾铁
抹一把脸上的水。

  “……你管这叫‘战术’?”意大利人有点虚弱地讥讽道。

  顾铁没有理他,丢掉克鲁格自卫手枪,反手从防化服背后拆下压缩空气罐,奋力向
敌人的方向投过去,接着猛地转出掩体,双手持M1911向空气罐开枪。

  冲锋枪子弹尖啸着飞过,“中啊!”顾铁把全身的力气灌注在年龄足够当他爷爷的
手枪上面,连续开枪,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某一发子弹准确击中钢瓶,“嘣”的一声巨
响,雨幕中绽开一圈球形的冲击波,地面都在颤动。

  “跑!”顾铁冲着通话器大叫,撒腿向“方舟”冲去。

  三秒、五秒、十秒,顾铁从纪念雕像跑到“方舟”南侧的唯一出入口,彷佛用了一
个世纪那么久。穿迷彩作战服的狙击手拖着伤腿从另一个方向出现,顾铁脚掌踏地,“
箭疾步”射出去,揪着乔的手臂一齐滚进了大门。冲锋枪子弹只迟一步咬到他们的脚跟
,在钢制液压门上射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顾铁在混凝土地板上弹起来,扑到门边按动关门的红色按钮,液压门无声无息慢慢
合拢,一颗子弹通过逐渐缩小的缝隙钻进来,在不锈钢墙壁上叮当弹射,最后撞碎在地
面上。

  顾铁冲控制按钮砰砰开枪,直到简陋的控制面板布满弹孔、冒出电火花。

  “巴尔进入的时候,把开门的磁卡留在外面。”他冲坐倒在地的乔解释道。

  “Br**o!现在我们被关在铁皮罐头里了。”乔无力地挤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

  顾铁丢掉手枪一屁股坐下,喘息道:“400万立方米大小的铁皮罐头,形容得好。”

第38章 方舟的死局(下)
  他们所处的空间是一个边长五米的立方体气密室,配有淋浴设备,通往方舟内部的
液压门没有关闭,两人能看到高108米、宽250米、长150米的幽暗方舟内,粗糙钢管蒙
皮搭建成的拱形外壳下,七十年前由前苏联工人敢死队用混凝土浇筑的石棺静静肃立,
几盏光线微弱的节能灯照亮石棺的轮廓,封存着200吨核原料的混凝土棺材彷佛被束缚
在巨蛋内的洪荒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乔摘下呼吸器,从背囊中掏出止血带麻利地扎紧大腿根,用军刀划开作战服,在一
进一出两个创口做了消毒处理,用可吸收应急粘贴膏黏住伤口,缠上防水绷带。

  他虚弱地叹一口气:“运气真不错。有一名GTC用的是KRISS枪族、点45子弹,直接
贯穿了。如果是9mm子弹,只怕要碎在里面。”

  “一定是那个叫登布林的波兰鬼子。他应该使用两把武器,刚才快速火力压得我抬
不起头来,看装弹量一定是9mm以下的口径。”顾铁扭头,在地板上找到一颗破碎的弹
头,“唔,这么小,不是5.7mm就是5.8mm。谁让美国和比利时都是坚挺的GTC国家呢。”

  乔掏出一块高能量食品,掰开丢在口中嚼着,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铁先生,咱
们关心一下眼前的事情吧。你的防化服丢了头盔,我的也有破损,在这种辐射环境里,
你觉得咱们能活多久?”

  “爱咋地咋地,先喘口气再说。”顾铁躺在混凝土地板上,抹着脸上的水与血迹,
懒得动弹。

  外面传来登布林少校的喊话声:“如果你们现在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保证海牙国际
法庭在审判时对你们从轻量刑,——对你们这种恐怖分子来说,还有更好的结局吗?在
你们造成更大的灾难之前,放弃吧。”

  “GTC掌握到你们几个人的身份没有?”顾铁低声问。

  “我相信没有。湿婆使用代理人参加IPU会议,IPU总部对我们不了解。”狙击手回
答。

  顾铁皱起眉头:“巴尔不可能没有预见到GTC的突击。就算这家伙的大脑皮层像他
的小脸蛋一样光滑,也没可能笨到这个程度。我想我猜到什么了。”

  “我真的笨到那个程度了。”巴尔文德拉说。印度人从石棺的阴影下走来,下垂的
枪口装着雪亮的射灯,橙色的防化服多处留着弹痕与血迹,面罩提在手中。

  “我就知道。”顾铁叹口气,抓起地上的弹壳使劲丢在巴尔头上,“说吧,为什么
把我扔在外面当诱饵,里面又发生什么了。”

  “领袖,我……”乔支撑起身子,想说什么,巴尔伸手制止了他,走到两人身边疲
惫地坐下。“铁,以你的聪明,应该早能猜到了。”

  “哼。”顾铁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综合分析一下,事实应该是这样:整个‘突袭
切尔诺贝利’就是个幌子,你们早早放风出去,让GTC的情报人员得到半遮半掩有那么
点可信度的情报,又借故把那个间谍干掉以加强真实性。

  你们牵动弗拉基米尔将军的关系,打着联合国的幌子大摇大摆地前往切尔诺贝利,
GTC又不是瞎子,早通过乌克兰的谍报人员搞到讯息。但在IPC国家乌克兰,他们没办法
堂而皇之地舞刀弄枪,唯有一个办法:同样打着联合国的幌子,找一个亲GTC的当权者
,把特勤组弄到切尔诺贝来,找一个没有士兵岗哨、摄像头和任何目击者的所在躲藏起
来,等着你们自投罗网。——那当然是‘方舟’内部。”

  “请继续。”巴尔摇摇头说。

  “中将先生的哥哥、乌克兰社会党副主席谢尔盖先生,一定是GTC在乌克兰的发展
的下线,网上到处都是社会党党副为‘创世纪’奔走游说的消息,这也是他和中将大人
不和的主要原因。他把GTC们弄了进来,还记得进入隔离区时岗哨处的乌克兰中尉说的
话吗?他说半个月前同样有一拨联合国的特派员进入。GTC特勤队员们在这大钢棺材里
躲了半个月,由于辐射和钢结构的影响,他们无法与总部联络,每天只有翘首以盼你们
到来。”

  “继续。”巴尔叹口气。

  “GTC有能力、但是没办法攻陷乌克兰的国家防火墙,因为你知道的,GTC对是实施
‘创世纪’机能分配的组织,量子计算机的伦理结构、也就是第一代配时委员会设立的
利他主义逻辑核心,不允许‘创世纪’进行严重违背当事人意愿的行为。这是个很有趣
的逻辑陷阱,可喜的是,当代的GTC蠢到找不到绕过逻辑陷阱干坏事的方法。”顾铁说
,——能用“创世纪”干坏事的,恐怕只有我,他偷笑着想。

  巴尔做个继续的手势。

  “在‘方舟’内埋伏的是从萨尔兹堡出发、GTC反恐情报处直属的作战人员,我相
信,出于对核反应堆石棺的顾虑,你们进行了小规模低伤亡的交火,他们的目的是阻止
你们偷取核原料,只要局面僵持,就是成功;你们的目的是制造你们要偷取核原料的假
象,只要能够引起GTC的注意力,就是成功。因此,我认为你们会打开‘方舟’北侧的
出入口,将战场转移到外面,让伏兵有机会联络GTC总部,呼叫增援,把原本半信半疑
的老家伙们的眼球全都拉到乌克兰北部的不毛之地来。”顾铁弹弹手指,比划个开枪的
动作。

  “然后?”巴尔开口。

  “但是有一点你没有料到。亚历山大那个蠢蛋是GTC反恐情报处远东特勤组直接发
展的下线,他在今天早上看到我们的装备后才意识到我们不是什么他妈的联合国特派员
,逮住机会跟他的上线联络;远东特勤组好大喜功的小头目于是派遣驻匈牙利的GTC远
东精英小队开启光学迷彩顺着边境摸过来,不顾国际影响,首先开火偷袭。乌克兰虽然
是个小国,在联合国闹起来也够GTC老头们喝一壶的,远东特勤组管事儿的估计要换人
了。”

  “听到你们那边的战况,我脱不开身。”巴尔垂头道。

  顾铁拍拍他的肩膀:“你知道的,子弹不喜欢我,你的狙击手倒是惨了点。我接着
说,那个叫瓦斯佳的女人根本就是湿婆的成员,——可能不是核心成员——负责监视亚
历山大和乌克兰士兵,以防他们对装备和车辆搞破坏,亏我还跟她打情骂俏那么久。那
么,这个美丽的小骗子现在在哪儿?”

  巴尔沉默了。

  半晌,他艰难地开口:“我全错了。她是双面间谍。我们进入‘方舟’后与GTC接
火,她随后潜进来,在我们身后开枪,打死了Tariq教授。现在,她应该躲藏在方舟内
部,湿婆剩余的成员封闭了北出口,正在找她,我来救援你们。”

  “什么!”乔难以置信地蹦了起来,又咕咚一声坐倒在地。“Tariq教授……”

  湿婆的领袖痛苦地捂住脸。

  顾铁张大嘴巴。想起瓦斯佳的样貌,一个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爱脸红的女记者,无
论如何与长袖善舞的双面间谍联系不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顾铁开口:“你知道,我有两个问题。”

  巴尔点点头:“第一,我们怎么从这里出去,在外面有两拨敌人的情况下。”

  “没错。第二,湿婆的真正目标是什么。”顾铁盯着印度人的眼睛。

  巴尔文德拉躲开顾铁的目光,侧耳听“方舟”里的动静。硕大的钢穹顶内非常安静
,看来湿婆成员们还在与化名瓦斯佳的女人玩着生死捉迷藏。

  乔从背后取下狙击枪,调整目镜,弹出弹壳,从子弹袋中取出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
,然后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向方舟内慢慢走去。

  “喂,意大利鬼佬……”顾铁叫了他一声,高个子意大利人没有回头。

  “他有他该做的工作。”巴尔看着狙击手大腿上渗血的绷带,平静地说。

  “我们呢?在这儿等着奇迹出现?”顾铁拧着眉头。

  “……对不起,兄弟。”巴尔叹口气。

  “你很蠢,知道吗?”顾铁指着自己的脑袋,“跟我商量一秒钟,Tariq或许就不
会死。”

  “他是我的叔叔。”巴尔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的辐射强度不致命,石棺的衰老速度比预想得要慢。”巴尔开口,“原来我
计划,与敌人周旋几个小时,逐渐向北移动,在乌克兰当局的部队到来之前越过白俄罗
斯边境,白俄也是IPU国家,方便我们藏匿,留下这个烂摊子让乌克兰去跟GTC打架。但
因为瓦斯佳——和蠢货亚历山大的原因,我们得在这棺材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你的计划根本是狗屎。”顾铁说,“这几小时,用来干什么?”

  “湿婆的所有其他精英成员,将突袭马来西亚吉隆坡的“创世纪”终端网络大东亚
区核心路由,切断远东地区所有终端机与量子计算机的联络,制造出量子计算机问世以
来,终端网络历史上的最大黑暗。”巴尔眼睛射出狂热的光,“这个计划叫做‘卡达伐
罗’,——带来疾病与噩运的巨象之神。”

  “……我猜……”顾铁语言又止,“老巴,你是不是其实原本就打算……”

  “打算什么?”巴尔问。

  “……打算牺牲在这里?”顾铁试探着说。

  “是的。”巴尔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靠!”顾铁飞起一脚瞪在印度贵族帅气的脸上,使出跟北京四合院老管家赵伯
学的两套拳劈头盖脸打去,湿婆的领袖连挨几拳几脚,不甘示弱地还手,一边喊道:“
原本就没让你进来,你们可以从南侧安全退走的,有瓦斯佳保护,我的计划从来就没把
你放到圣战当中!谁能想到呢!”

  “放狗屁!你就这么对待兄弟啊!有妞自己骑,要死自己去。好啊,去死啊,把那
个叫什么琥珀的俄国妞儿留给我再死啊!”顾铁“左小缠”接住巴尔的飞腿,上步“里
门顶肘”撞在巴尔胸前,骂道。

  印度人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挥着拳头又冲上来,一边喊:“安珀是湿婆的伽梨女神
,怎么能让你这种种马糟蹋!”

  顾铁挡住几拳,摆了个势儿,疑惑道:“啥女神?”

  巴尔顿了一下,低声道:“湿婆神的妻子。”

  “哦。”顾铁低头想了想,忽然错步“劈山掌”砍在巴尔脸上,怒吼道:“感情你
以权谋私,早就把金发美人儿收归后宫了啊!”

  “胡扯!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纯洁的精神伴侣!”巴尔嘴角喷血,手臂灵活地穿过顾
铁手肘,在他腋下一推,顾铁半身酸麻,单膝跪地。

  “放你娘的印度洋屁!你怎么不跟苏拉婶婶精神伴侣一个啊!”顾铁迎着起腿踢来
的对手,左腿一崩一挂,把巴尔拉倒在地。

  “三年半以前的中非战场上,你就是这样把身边所有的单身女人祸害了,你个用下
半身思考的动物!”巴尔双手揪住顾铁的防化服领口,一个头槌砸在他脑门上。

  “我靠!有个叫什么阿奇格的黑妞我放过了好不好!”顾铁头晕脑胀,双风灌耳失
去准心,拍在巴尔脸蛋上。

  “阿奇格?”巴尔翻翻眼白。

  “……阿鲁巴?”顾铁不敢确定。

  “叫阿齐薇好吧混蛋!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要不是战争结束了,人家嫁了人,
你能管得住内裤里的东西才有鬼!”巴尔一膝盖顶在顾铁下身,终结了这场战斗。

  顾铁像虾米一样扭来扭去的时候,巴尔喘息着坐在那里,掰着手指头数名字:“阿
尔伯塔、坎蒂斯、爱玛、潘蜜拉、罗莎林德,西格丽德、维琪……”

  “啊……维琪,她的皮肤比刚出锅的豆腐还白嫩。”顾铁呻吟道。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气密室通往方舟内部的液压门旁,神秘的双面间谍举着
手枪,笑道:“你们两位,还真是有童趣呢。现在麻烦请绑住彼此,作为我安全走出这
个钢棺材的筹码,好吗?”

  忽然“啪”地一声轻响,化名瓦斯佳的红发女人慢慢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
腹部的小小弹孔,“你们……”

  “看了一场好戏呢,女士。”巴尔擦擦嘴角的血。

  “狗屁……明明是真的……”顾铁呻吟道。

  狙击手乔阴沉着脸,一瘸一拐从黑暗中走来。

第39章 赌命的游戏(上)
  南非开普敦桌湾酒店300人大会议厅里,GTC的十二位常务委员、九十七位列席委员
、以巴塞罗缪博士为首的“世界”运营团队、以吴天岚为首的太昊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成
员正围坐在会议厅中央的立体数据投影周围,听巴塞罗缪做关于“世界”运行数据的分
析报告。

  这时有人走进会场在GTC常委、年度执行委员长马克汤普森博士耳边说了些什么,
汤普森点点头,站来起来,打断了台上的讲话:“抱歉,布兰登,有紧急情况发生,反
恐情报处的简报要提前了。”

  巴塞罗缪用遥控器关掉复杂的数据模型,默默地走回坐席。

  坐在旁边的吴天岚今日穿着湖蓝的丝织上衣,戴着一副略显老气的金丝框眼镜,“
别生气,他们总把打打杀杀的东西放在第一位。出于安全的考虑,这没什么错。”吴拍
拍他的手臂安慰道。巴塞罗缪杂乱的花白胡子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约登?”汤普森冲一位黑皮肤的中年人做邀请的动作。

  GTC常委、反恐情报处处长约登史密斯摇晃着将近七尺高的庞大身躯走到会议厅中
央,点亮投影,一个缓缓旋转的地球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球体上以蓝色标注GTC国家,红色标注IPU国家,黑色标注中立国家或无政府级网络
中枢的国家;在欧洲、中东、远东地区,IPU国家像蓝色墙壁上飞溅的血滴,虽然数量
少得可怜,但分外显眼;非洲大陆除了南非、阿尔及利亚、尼日利亚、埃及、摩洛哥等
较发达国家呈蓝色之外,多数国家呈现毫无生机的黑色,中非、塞拉利昂、刚果金、吉
布提等国是IPU成员,与GTC成员国呈现分庭抗礼的势头。

  史密斯把乌克兰地区聚焦放大,定位于北纬51度23分14秒、东经30度6分41秒,切
尔诺贝利核电站巨大光滑的钢穹顶“方舟”清晰地出现在卫星图片上。

  “这是四小时前拍摄的照片。”史密斯用手中的激光笔在“方舟”周围画了个圈,
“通讯处的蠢货们直到二十分钟前才发现四小时内他们拍摄的上万张照片都是假货,有
人玩了个小花样,骗了我们三小时零四十分。”

  会场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十五天前我们接到情报:IPU激进组织可能在切尔诺贝利开展恐怖行动,我完全
合法地送了一个小队进去。

  刚才,小队与恐怖分子交火了,打死了对方主持行动的首席科学家。

  本来小伙子们可以干得更好,但远东特勤组的蠢货不经GTC批准擅自派遣光学迷彩
小队越过边境对恐怖分子外围人员展开突袭,打死了十名乌克兰士兵,在自己损失四人
之后,让恐怖分子龟缩回‘方舟’内。

  这一切在众多监控摄像头的注视下发生。都庞先生,你意识到你的麻烦有多大了吗
?”史密斯眼神阴冷地扫过列席委员区域,一个满头大汗的白人胖子全身发抖,不敢与
他对视。

  “刚刚得到消息,乌克兰总统办公室来电质问事情真相,并向联合国递交了抗议书
——当然我们否认对此事负责——但乌克兰人留下最后通牒:三个小时内搞定一切撤出
边境,否则派正规军清场。”汤普森补充说。

  会议室中的议论声大了起来,巴塞罗缪烦躁地揉着眉心。吴天岚关切地递过水杯:
“没事吧?”

  创世纪之父摇摇头。

  “现在是11:04,14:00前解决问题,乌克兰社会党的谢尔盖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
,他答应尽量帮忙。东欧最大的GTC武装基地在哪里?都庞先生?”史密斯问。

  白胖子拿方格手绢不停地擦着汗,紧张道:“波兰,史密斯先生。十支A级行动队
、一个机械化分队、四台无人机、一支配备有‘大先生’战术武器的S级行动队。”

  “太远了。无人机有乘员舱投放装置吗?”史密斯转动地图。

  “有。”都庞掏出个人电脑放大屏幕快速翻动。

  “我要你12:30以前将S级行动队投放在‘方舟’北侧,带着‘大先生’。”史密
斯布置道,然后转向汤普森博士:“马克,我命令我的人守住北门,蠢货都庞的几个人
守住南门,无论恐怖分子要干什么,在增援到达之前都来不及完成。另外第九处有一个
女人在里面,就是她打死了对方的首席科学家。”

  “能有信息传出来吗?”汤普森转头问身边的一名常委,掌管特务机关“第九处”
的老人轻声回答:“不能,方舟本身是屏蔽辐射的。没有连接途径。”

  汤普森点点头,“约登,继续简报吧。”

  史密斯挥动遥控器,巴尔文德拉并不清晰的侧脸出现在投影中,席间有人惊呼起来
:“是他!”

  “我们的老朋友。三年多以前在中非,他率领志愿兵团支持政变,推翻了GTC意向
的总统,让拉西希﹒奥科隆科沃将军上台。奥科隆科沃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他使得中
非成为非洲第一个IPU国家,——我打赌他连IPU是什么都不知道。”史密斯点评道。

  “我补充一句,”第九处处长翕动着干瘪的嘴唇,“三年中我们策划了六次暗杀,
除了在一次汽车爆炸中干掉了他的几名副手之外,一无所获。他是一头狡猾的印度狐狸
。”

  史密斯切换画面,潜伏部队交火时录制的一段视频出现在投影中,三维摄像头捕捉
的画面与“方舟”的详尽数据模型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像某种射击游戏的过程回放。

  画面上出现的几名恐怖分子均被特别标注、配以调查记录和风险评估。

  双方在切尔诺贝利“石棺”周围展开游击作战,接近战的战术表现恐怖分子与特勤
队基本相当,均没有出现伤亡,直到第九处的间谍开枪打死科学家并隐藏起来,恐怖分
子加强了火力,特勤队退出方舟北门后接通数据链路,立刻开启光学迷彩,恐怖分子没
有追赶,从内侧关闭了大门。

  接下来是第二段,从匈牙利边境潜入的小分队在光学迷彩开启的情况下突袭留守人
员,打死乌克兰士兵,残存的恐怖分子逃入南门,并关闭大门。这段画面因光学迷彩的
干扰显得不太清晰。

  “等一等。这个人是谁?”第九处处长指着画面上模糊的人影问道。这是一名已死
亡士兵记录的最后时刻,对方手中的M1911手枪正在猛烈开火。

  史密斯向身后示意,一名通讯处的技术人员展开随身电脑,尽量将几段视频中关于
此人的画面集中、剪切、增强,但最后得到最清晰的定格图像,就是消防水龙启动后射
爆高压气罐时的正面开枪动作,脸部仍然看不清楚。

  “得不到可用的对比信息。”技术人员汇报。

  “我更关心他们是怎么看到光学迷彩掩护下的士兵,又是怎样开启消防水龙的。”
汤普森捻着下巴。“有黑客在附近潜伏?”

  “乌克兰的国家防火墙不会那么不堪一击吧。”史密斯说。“总之,这些希望通信
处会后做出报告说明。我继续。恐怖分子对切尔诺贝利的图谋,我们是通过IPU的一位
高级行政官员得到的,他不是第九处成员,是反恐情报处的直接下线,为帮助他取得地
位我们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在传出消息后,他立刻被IPU激进人员以间谍罪处决了。”

  “印度人——切尔诺贝利——脏弹。这是他传出的量子加密文本的关键信息。

  我们对这条信息的真实性有所怀疑,GTC的原子能科学家认为,要在切尔诺贝利4号
机组石棺内的地下开掘出核原料制造脏弹,需要极其严苛的防辐射装备、调动大量的工
程机械、冒着极大的风险、花费相当长的时间,这一切需要非常专业的原子能科学指导。

  我认为,即使他们原本有可能做到,在名为Tariq的大学教授死亡之后也不再具有
取得核原料的能力。在增援到达后,立刻强攻。”史密斯总结道。

  “那他们现在在里面干什么?”第九处处长若有所思地说。

  “鬼知道。”史密斯回答。

  瓦斯佳坐在墙边,捂住腹部的小小弹孔,血液从指缝中留下,在身下积了一个小小
的血泊。湿婆的成员们已全部回到南门气密室,苏拉婶婶将Tariq教授的尸体轻轻放下
,众人向老人默默合掌。

  狙击手乔坐在瓦斯佳对面,盯着面色苍白的双面间谍说:“这发子弹是减装药的,
流体静压力对脏器的震动很小,你会这样流血致死,花掉五个小时的时间。你生命中最
漫长的五个小时时间。”

  “乔……”安珀扯扯他的衣袖。

  意大利人眼神淡漠,没有再说话。

  人们摘掉头盔坐下来,补充食物和水分。

  “真是奇妙呢,我们在钢棺材里就着放射源野餐,身边还有一个快要流血致死的陌
生女人。”顾铁咬一口能量棒,评论道。

  “接下来的计划呢,领袖。”定音鼓询问。

  “先吃饭吃饭,吃饭不谈工作。”顾铁忙摇手,“哎呦靠!你把我牙打松了。”他
咀嚼着食物忽然骂道。

  “你更用力。那是什么拳?”巴尔的神色显得平静了,不时揉着胸口。

  “跟我家看院子的老赵学的一点点八极拳。实用主义,没下过苦功,不然你早挂了
。”顾铁回答。

  “中国功夫呢。”

  “不敢当。”

  两人对视,起劲地嚼着东西。

  一旦没人说话,“方舟”里就安静得像座坟墓,登布林少校也不再用大喇叭喊话,
顾铁不禁有点想念他带着浓浓波兰口音的英语。


第40章 赌命的游戏(下)
  “铁先生,你是中国人对吧。”安珀坐在他身边,转过脸用碧蓝的大眼睛瞅着他。

  离开了金发美女,世界就是无趣的,这个道理百试不爽。顾铁忖道,露齿一笑:“
没错,如假包换。”

  “我小的时候住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那里有很多中国商人,我爸爸的一位中国商人
朋友经常来家里做客,每次都要朗诵中国的古诗。虽然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些诗
很美。铁先生,您能不能……”安珀眨巴着大眼睛。

  顾铁看看巴尔,湿婆的领袖没有说话。意大利狙击手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看这边,他
一直盯着瓦斯佳,彷佛那个红发女人才是他心中所爱,眼神中带着刻骨的迷恋。

  “好吧。我想想……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顾铁咳嗽两声,念道。

  “不不不,不是这样念,是像唱歌一样唱出来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安珀急道。

  “懂了。”顾铁打个响指,想了想,用中学老师教的那种抑扬顿挫的强调念了一首
李贺的《苦昼短》:“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
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
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是
任公子,云中骑白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连艰难喘息的瓦斯佳也把视线投到顾铁身上。

  一千二百年前的浪漫主义作品放到今天也是最伟大的奇幻篇章,没等安珀眼中带着
小星星开口,顾铁主动翻译道:“这个译成英文可能有点别扭。

  大意是这样的:来饮一杯酒吧,时光。我看不到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只看到日月
交错,生命流逝。吃熊就胖,吃青蛙就瘦,上帝究竟在何方?世界的最东端有一颗大树
,树下有一头巨龙,巨龙口中衔着蜡烛,照亮天地。我要斩杀巨龙,使昼夜不能交替,
人类从此告别生死之忧。吃掉黄金与白玉是没有作用的,谁也不是姓任的王子,就算帝
王刘彻和嬴政,用尽方法求仙也是徒劳。“

  翻译完了,顾铁把自己恶心得够呛。果然,安珀追问:“人为什么要吃熊和青蛙?
还要吃黄金和白玉?姓任的王子是谁?”

  “呃,你知道的,我们中国人什么都吃,熊、青蛙、黄金、白玉,饿极了还会割自
己大腿肉来吃。姓任的王子,是《庄子》里的故事,他做了一个硕大的鱼钩蹲在东海岸
,用五十头牛做鱼饵来钓大鱼,他最终钓起大鱼做成鱼干,让半个中国的人都吃饱了。
”顾铁解释道。

  苏拉婶婶眼睛亮了,“《马太福音》14章,耶稣用五饼二鱼,喂饱了五千个人,还
不包括妇女和儿童,原来姓任的王子是圣……”

  “不谈宗教不谈宗教。”顾铁慌忙摇头。

  “我想问……”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是瓦斯佳开口了,红发女人脸上泛着不自然
的潮红,嘴唇干裂:“中国人怎么看生命流逝?死后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一会儿自己去问Tariq教授。”乔抢先回答。

  “这样可不礼貌。亲爱的记者小姐,东正教相信地狱和审判,中国人也有地府和阎
罗,大约没人认为死后的世界是美好的,——假如我们都有罪。”顾铁说。

  “……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才二十四岁。我还不想死。”瓦斯佳低声道。

  巴尔看了他一会儿,“你能给予我们什么?”

  “出去以后我可以与GTC联络误导他们的追击方向,帮助你们逃出边境。”瓦斯佳
眼中泛起生机。

  巴尔摇摇头:“不够,及不上你对我们的伤害。”

  “你们就这样看一个女人流血到死吗?!”红发女人忽然癫狂地叫喊道。

  “女人?不。”巴尔指指心口,“你是敌人。”

  化名瓦斯佳的女人咬紧牙齿,低下了头。

  方舟里又安静下来。良久,顾铁开口:“老巴,吃完饭了,马来西亚的行动什么时
间开始?”

  巴尔看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

  “那边行动的情况怎么传递过来?”

  “安全起见,两边独立行动。”

  “好吧,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打开南门冲出去,我们的火力不差。”巴尔答道。

  “你这个笨蛋。交火以后,我们已经是不受乌克兰欢迎的丧家之犬,中将大人肯定
早将我们的关系撇清,大张旗鼓地冲出去,没等走出隔离区,乌克兰陆军的步兵战车就
会把我们打成骰子。”顾铁说。

  “我们不开车,打死GTC的人,潜伏出去。”巴尔说。

  “特勤组又不是傻子,开启光学迷彩远远跟着,我们一辈子也甩不掉。”顾铁说。

  “那好吧,我们在这里等乌克兰政府军到来,然后投降。IPU国家对IPU激进组织是
友好的,我们也没搞出什么破坏。”巴尔说。

  “GTC的增援会来得更早。”顾铁说。

  “那就……”巴尔脸上浮出漠视生死的微笑,顾铁一拳捣在他腮帮子上:“就知道
你又要说‘成仁’了。与其自暴自弃,不如听听我的想法吧。都过来。”

  众人围拢过来。

  “是这样。”顾铁扫视湿婆的成员,“既然你们把我拉进了这滩浑水,我就得想办
法把自己和你们弄出去。我们有没有能力搞出脏弹来,说实话?”

  众人摇头。

  “GTC是不是认为我们有能力搞出来?”

  众人点头。

  “GTC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实际上搞不出来?”

  众人点头。

  “我们是不是知道GTC不知道我们搞不出来?”

  众人迟疑地点头。

  “我懂了。可是这是玩火。”巴尔说。

  “总比等死好。”顾铁站起身,“听你们的领袖布置吧。我去跟间谍小姐说几句话
。”

  湿婆小队放下背包组装起奇怪的设备。顾铁走到瓦斯佳跟前,蹲下去,盯着红发女
人的小脸,爱怜地把眼镜帮她扶正,说:“咱们做笔交易。”

  “我不相信你。”瓦斯佳移开目光。

  “很多女人这么说。特别是完事后。”顾铁叹道,“不过你没什么选择,亲爱的瓦
斯佳。跟我做交易,你有可能活下来,——就算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一试不是吗?”

  “说吧。”瓦斯佳叹口气。

  “拿着。”顾铁掏出心爱的M1911手枪,拉开套筒让瓦斯佳看到里面的子弹,然后
卸下弹夹、掉转枪口,把手枪放在瓦斯佳右手中,温柔地掰开她的手指,让女人握住冰
冷的枪柄。

  瓦斯佳睁大眼睛。

  “当然你可以现在冲我开枪,同时丢掉你的最后一线生机。或者你可以在我们从南
门离开后等待GTC的搜索队出现,冲走在最前面的倒霉鬼开一枪。只开一枪,我们的交
易就完成了,你也许能活下来。放心,那一枪只会让GTC更加信任你。另外,我告诉你
一个秘密,一个你一定想要知道的秘密……”顾铁附在她耳边,情人耳语般轻声说了些
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瓦斯佳叹道:“你是个魔鬼。”

  “你还没看到我魔鬼的一面,亲爱的。”顾铁向红发女人的精致的耳孔轻轻地吹口
气。瓦斯佳脸红了,扭开头,悄悄放松压在扳机上的食指。

  意大利人还在紧紧盯着双面间谍,顾铁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乔,做事吧,还有
的要忙呢。”

  “Tariq教授不会原谅你。”乔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怒火。

  “八十年后,我当面向他赔罪。”顾铁负者手溜达开了。

  “乔,穿上Tariq教授的防化服,背囊里有铅凝胶,补好上头盔上的弹孔;铁,那
里有备用头盔,戴上它。定音鼓将在十分钟后爆破石棺西北侧的混凝土墙壁,接着用冲
压掘进弹打开一条指向堆芯的通路,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做好防辐射准备。”巴尔指挥
着。

  瓦斯佳无助地望向顾铁,“放心,亲爱的。比起为将来的畸形后代操心,现在活下
去才是最重要的。”顾铁安慰道,然后觉得这实在不大像个安慰。

  一具一具橙色防化服充满气体,无线电传来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小个子的黑人爆
破手扛起沉重的包裹走入黑暗中,苏拉婶婶手持ADO-12自动散弹枪协同保护。

  巴尔望着被顾铁打坏的控制面板,问:“安珀,有什么办法能打开液压门?”

  “我看看。”金发美女走过去,取下破损的面板看了看,蹲下来,在下方墙壁找到
一个小小的暗门,从便携袋掏出自适应分子排列钥匙插进锁孔,滴滴一响,钥匙改变形
状顶起锁孔内的滚珠,暗门打开了。

  安珀低下头看着里面,“很简单,领袖,短路这个保险栓,液压门的过载保护装置
会启动,通向外面的门会自动打开,不过同时,通往内侧的门会关闭。

  “很好。铁,你能电子压制吗?”巴尔问。

  顾铁耸耸肩:“卫星天线坏掉了。你知道,离了‘创世纪’我做不了多少事情。”

  “EMP炸弹。”安珀提醒道。

  “可以吗?”顾铁双眼发亮,像个得到了玩具的孩子。

  “先要让GTC看清楚我们。”巴尔说。

  “你们的装备挺够劲的,绝对看得清楚。”顾铁捂嘴笑道。

  咚的一声闷响在方舟里回荡,定音鼓的炸药爆炸了。没过多久,一声尖啸响起,地
面微微震颤起来,一连串爆鸣声经过方舟内壳的放大雷鸣般传来。巴尔盯着手腕上的辐
射指数,“三十、四十、五十……七百八十微西弗。”

  “比想象的低嘛。钻得不深?”顾铁说。

  “做做样子够了。”巴尔回答。

  定音鼓和苏拉婶婶小跑着回到气密室。“我来?”顾铁指着地上的一套装备。

  “当然是我来。这是湿婆的事情,有始有终。”巴尔弯下腰,抱起那件东西。

  “放屁,明明就把无辜的我扯进来了,还害我杀人。”顾铁嘟囔着。

  “阵型紧密,不要开枪,各位,活下来,为马来西亚的同志们庆功。”巴尔扫视他
的队员,苏拉婶婶背起Tariq教授的尸体,乔扎紧腿上的绷带,定音鼓抱着一架榴弹枪
,顾铁握紧克鲁格自卫手枪。

  巴尔冲安珀点点头,电子战专家弯腰,用一个弹壳短接电路,耀眼的电弧闪过,红
色信号灯闪烁起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警报,通往外界的液压门缓缓开启,内侧的大门
同时关闭。顾铁回头看了瓦斯佳一眼,红发女人握着M1911,眼望天花板,急促地喘着
气。

  如果有机会再见,让我待你更好一点。顾铁有些恋恋不舍。

  刺眼的阳光流淌进来。巴尔当先一步,举高手中的东西,通过外放扬声器,大声喊
道:“我们出来了,警告你们,千万不要开枪。重复,这是警告,不要开枪。”

  乌克兰晴朗的秋天正午,登布林少校隐藏在一株白杨树后面,愕然看到那个黑皮肤
的印度青年穿着橙色防化服,在警报声中,缓步走出方舟慢慢开启的南侧大门。他高举
着一个银色的罐子,缠绕有导线和起爆装置的罐子上,有鲜艳的三叶形核辐射标志。

  “重复,这是警告,不要开枪。这颗脏弹上装有五千克奥克托今炸药,起爆装置与
我的生命探测仪连接在一起。重复,不要开枪,否则……你知道的。”

  巴尔朗声说。顾铁在他身后偷偷乐了。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31章 帝国的阴影(上)
:   又是新的一天。
:   约纳瘸着腿走出屋门,迎着朝阳伸个大大的懒腰。A51房间的房客们聚集在门外商
: 量着什么,看到占星术士学徒的身影,托巴搓着手弯腰道:“占星术士大人您起来啦,
: 俺们正在等您。”
:   “唔,室长,有什么事吗?”约纳揉着眼睛。
:   “为赔偿老爹损坏的木屋咱们必须接一个M级以上任务,昨天晚上俺去采购食物的
: 时候碰到八木先生,八目先生说今早会发布一个官方M级任务,与老爹商量过后指明给
: 干草叉小队。”室长大人有点惴惴不安地说,“昨晚忘记跟您报告,俺翻来覆去睡不着
: ,早上起来都有黑眼圈了喂。”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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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3:33 2013, 美东)

第41章 黄金的峡谷(上)
  “敌袭!”

  遥远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约纳花了半分钟控制自己的手和脚,笨拙地掀开薄毯,
夜色中隐约看到A51房间的成员们在他周围摆出防御阵势,埃利奥特端坐在独角兽背上
,向他点头示意:“穿上外套吧阁下,夜还长着呢。”

  约纳手持法杖站起来,瞭望四周,黑漆漆的奇迹草原上看不出敌人的踪迹。月亮已
沉入天际,照亮草原的唯有玫瑰骑士骑兽的独角上自然散发的洁白微光。“敌人在哪里
?”约纳有些紧张地握紧法杖,低声问。

  “睁大你的眼睛呐老哥,那里、那里、那里,到处都是。”身边的锡比摊开手。

  “你的弓呢?”约纳瞧瞧,问。

  “喏。”锡比嘿嘿一笑,炫耀似地向占星术士学徒展示她纤细的手腕,——手腕上
盘着一只蛇形的手镯,银蛇的首尾相交,长满獠牙的口深深咬在锡比的腕脉上,像个活
物。“龙姬姐姐从东方带来的礼物。”她像玩不够的孩子一样抚摸手镯,蛇镯忽然扭动
起来,簌地光芒闪过,一副五尺高、银光缭绕的大弓突兀地出现在锡比手中,弓臂犹如
蛇身布满光滑的鳞片,弓弦细得几不可见,隐隐反射着微光。

  约纳张大嘴巴。“这是……召唤术的一种?”

  “我也不知道。”锡比摇摇头,“总之很方便的说。”

  “嘘。”龙姬示意两人噤声。

  “俺们在执行樱桃渡官方任务,希望大伙别打扰,不然要打架,俺怕怕你们也怕。
俺恳求那边的骑士、魔法师大人、贵族老爷不要出手,大家好好睡个觉,明天各自赶路
,好不?拜托啦!”室长大人声音雄浑、语气孱弱地吼道。埃利奥特无奈地手抚额头。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约纳隐约看到刀剑反射的几点光亮。隐藏的敌人没有答话,也
没有动作,双方默默对峙着。耶空竹竿一样戳在那儿,面无表情,佛牙略带烦躁地在刀
鞘里微微颤动,吱吱作响。

  “离天亮还有多久?”龙姬问。

  “约四个小时。”埃利奥特回答。

  “搞屁呀!这样站四个小时,小腿会变粗的。”锡比无聊地把玩着长弓,抱怨道。

  “贵族老爷行行好呀!俺们只是过路而已,没有跟别人战斗的意思!俺们这里还有
女人(指指龙姬)和小孩(指指锡比)和伤者(指指约纳)和不健全的可怜人(指指耶
空)呢!行行好吧!”托巴用越来越弱小的语气吼道。锡比跳起来一巴掌扇在巴泽拉尔
农民长满肌肉的后脑勺上:“你才是小孩呢!”

  “容我说一句,‘小孩’可能是形容锡比小姐您的年纪小。”玫瑰骑士插嘴道。

  “对,我就是小孩。”对年龄极其敏感的锡比立刻点头答应。

  对方仍然静默无声。

  “照明吧。”龙姬忽然开口。

  “嗯?”约纳愣了一下。

  “把整个草原照亮,我想你能做到的。”龙姬用黑漆漆的眼睛望向他,约纳精神一
阵恍惚,连忙甩甩头发,将法杖一顿:“我可以试试。”龙姬征询地看埃利奥特,玫瑰
骑士点点头。“上来。”他伸手将约纳拉上独角兽的脊背,帮助他站稳在鞍鞒。

  “室长大人,做好防御,别喊了。”埃利奥特冲吼得起劲的托巴说,巴泽拉尔农民
摘下小圆帽,略带羞涩:“好的,俺的谈判总是不成功。”

  “世上所有事是星辰于黄道的投影,我们生存、拥有、交流、遗传、创造、管理、
分担、改变、超越、实现、交际与内省,都有星空高高俯视。心存敬畏,常常仰望。请
星空借我力量。”

  约纳默念占星术士传承百年的箴言,脑中浮现柯沙瓦老师的音容。导师如今在何方
呢,是在遥远的国度酣然入睡,还是在漫天的星光中注视着自己?

  从星际线剥离的能量被飞速旋转的星阵捕捉,约纳从未感觉像今晚这样掌控着难以
言喻的充沛能量。法杖顶端的水晶迅速发亮,光芒由温暖的红色、炙热的黄色转化为耀
眼的白色,约纳高举法杖,光明如同潮水一样驱赶黑暗,刹那之间,奇迹草原迎来了又
一个白昼,约纳仿佛看到草丛中的花朵向他的方向慢慢旋转,捕捉着充满生机的光芒。

  敌人现身了,数量多得惊人,近百名手持武器的伏击者在光明中略带惊慌地移动起
来,在樱桃渡方向的峡谷入口处聚集。

  “杰夫塔!”锡比一声惊呼,指着人群中的一个熟面孔。

  “杰夫塔?”约纳低头看她。

  “‘病犬’小队的堕落魔法师,月晕曼陀罗的持有者。”埃利奥特解释道,“很危
险,如果开战的话,锡比,首先射杀他。”

  “我没什么把握的说,他身边一般有一个重盾战士保护。”锡比迟疑道。

  托巴移动了,墙壁一样宽厚的身子横在众人面前,遮蔽了大家的视线,也将可能的
危险隔绝在外。“丹先生!”他略带惊喜地向对面喊道,热情地挥动小圆帽。敌人的队
伍泛起不安的骚动,接着破开人群,一名身穿白色长袍、略微发福的银发中年人负着手
走出来,开口道:“原来是干草叉的朋友们。”

  “丹先生!”锡比也挥着手跳叫道。

  “小蚂蚱!”丹先生冲她微笑示意。

  “谁?”约纳迷惑道。

  “丹先生,樱桃渡的V级房客,位于顶端的那群人之一,我们的关系很好,他的私
人任务很大一部分是我们完成的。”玫瑰骑士解说道。

  “对了,你们前几天……”

  “我们捏碎了‘病犬’小队名叫哈罗德的可怜人的脊梁骨。没错,丹先生的任务。
”龙姬说。

  “可是那个杰夫塔不也是病犬小队的人?”约纳不解道。

  “‘病犬’今天被丹先生雇佣了,他们之间没有仇恨。樱桃渡的世界就是这样,一
切关系都是利益组成的。”埃利奥特说。

  “放心,如果有一天老哥你被捏死了,我保证为你难过一周。”锡比做了个捏人的
动作,想了想,更正道:“难过三天吧,一周太长了。”

  “丹先生!你们要去哪里?”看到不用战斗,托巴欣喜地吼着。

  “去巴泽拉尔王城。”丹先生回答。

  “听说那里已经给扎维帝国攻陷了!”托巴惊道。

  “是,但我得亲眼看看。”丹先生叹口气,挥挥手,他的队伍取消戒备,收起刀剑
,排成楔形阵列绕过A51房客们的营地向苏卡萨峡谷方向前进。

  “传闻中丹先生是萨瑟兰家族成员,巴泽拉尔的王储,战争开始时他逃出来托庇于
老爹的威名下,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有勇气回去看看。”埃利奥特说。

  “他是个萨瑟兰?”托巴忽然阴沉下脸孔,嘴角憨憨的笑像寒冰遇雪一样消融。

  “不不,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脚色,我们敢说,他甚至都不认识阿比黛儿公主。”
玫瑰骑士连忙改口。

  室长大人皱起眉头,肩膀上的肌肉微微坟起,手指曲张。

  “吹灯!”龙姬忽然叫道。

  “吹灯?”锡比不解。

  “叫你停止照明啦!”龙姬一闪身,出现在约纳身后,长腿一摆,轻轻地将占星术
士学徒的法杖踢飞在半空。脱离控制的星阵像风中的烛火一样闪了几闪,熄灭了,刚习
惯光亮的眼睛一下子陷入黑暗中,除了丹先生的队伍走入另侧峡谷的脚步声,干草叉小
队成员们谁也看不见谁、听不到什么声音。

  “……干什么啊?我手指肿了。”约纳委屈道。

  “抱歉。”龙姬的声音传来。

  良久,听见托巴说:“快天亮了,俺说,快点睡觉吧。”扑通一声墙倒了下去,砸
得大地轻轻晃动。

  “每个人都有段伤心事。”独角兽踢踏几步找到舒服的位置,将头埋在前腿下,玫
瑰骑士在骑兽背上叹气道。

  “我倒觉得每个人都有神经病,哼,除了我。”锡比挥挥手,银弓变魔术一样消失
,化为手腕上的银镯。

  约纳揉着肿胀的中指,不禁想:为情所困的神秘东方女子、三位一体的无聊骑士、
怀着深深仇恨貌似憨厚的巴泽拉尔农民、头脑不清的南方杀人狂、不知道年龄的装嫩弓
箭手,在这支奇怪的队伍里,我还算最正常的一位。——当然他没有想到,间或有恶魔
附身、怀揣末世预言的某人,才是最奇怪的一位。

  梦中被惊醒后最难入睡,约纳和衣躺在薄毯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埃利?埃利?
”他轻声呼唤玫瑰骑士的名字。“什么事?”埃利奥特从不令人失望地立刻回答。

  “有件事我没想通,房客走出樱桃渡的范围之外是不是就不受老爹保护了?”

  “当然。老爹的手臂没那么长。”

  “丹先生为什么敢跟着雇佣军一起行动?不怕那些人宰了他?”

  “他与那些富商出身的V级房客不同的。作为巴泽拉尔的大贵族,他个人的扈从骑
士就住满了六间A级客房。”

  “哦。你整天坐在马上累不累?”

  “我们是一体的,当然不累。阁下整天用腿走路累不累?”

  “哦,也是。”

  约纳与埃利奥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天光已经
大量,小队准备出发了。

第42章 黄金的峡谷(下)
  离开奇迹草原,景物又单调起来,山势变得险峻,约纳有些敬畏地看着两侧数百尺
高的岩壁在头顶遥远的地方汇合成细细的一线天空,不时有石块滚落,砸在身前身后,
崩裂粉碎,扬起灰尘。

  正午时分,漫长的狭窄通道终于走到尽头,面前豁然开朗,两山退让出一百尺宽的
平坦谷地,人们在山壁上掘出洞穴、盖起雨棚,搭建起一片繁华的市镇。

  约纳抬起头,两侧岩壁上的洞穴层层叠叠,以悬梯相连,高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云
端,能工巧匠在岩壁上安置了数不清的镜子,把阳光反射进谷底,照亮了整条街道。他
惊讶地张大嘴巴。

  “苏卡萨峡谷是巴泽拉尔通往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在和平时期,与南大陆诸国和
科伦坡人交易的客商赶着马队从巴泽拉尔出发,在这里歇脚,慢慢形成了以服务为主的
商业小镇。”埃利奥特回头对他说,金发下眉头微微扬起,显得比较愉快。

  苏卡萨的大街上(实际上也仅有一条街道)行人川流,店铺几乎都开着门,看得出
来商人们对即将烧至的战火显得不那么担心。除了旅馆与餐馆外,苏卡萨有许多奇怪的
小店。

  “这家是卖什么的?”约纳指着一家招牌上画着瓶瓶罐罐的商店问道。

  “来自东方大陆的灵魂瓶。”埃利答道,“据说可以储存爱人的魂魄,保质期五十
年。”

  “这家呢?”

  “专卖宠物狐狸尾巴末梢毛球修剪器。”

  “那这家呢?”

  “以兹人宠物专卖店,出售各种无害的以兹人,比如与鸟类、小动物和昆虫结合的
小型以兹人,和以兹人的二次变体(寄宿体死亡之后头部脱离的样本)。”

  “以兹人是人类啊。”约纳瞪大眼睛。

  “大部分人不这么想。”埃利摇头。

  “这就是书上说的人类沙文主义吗……这家是武器店,我知道了。”

  “准确地说,是残破的魔法武器专营店。经过魔法师附魔的武器威力巨大,但价格
高昂,普通战士负担不起,他们会购买残破的魔法武器,这类武器由于魔法阵损坏无法
发挥附加效果,但附魔时增加的坚硬度、锋利度等属性依然存在,比普通钢铁武器更实
用。”

  “哦。咦,这家店有趣呢。”

  约纳话音刚落,就看到锡比欢呼着冲了进去。

  这是一家绒布玩具专卖店,雨棚下摆着两只巨大的山猪玩偶,岩洞里的货架上层层
叠叠都是可爱的绒布动物。埃利奥特摇摇头:“没你看到的那么有趣。”

  果然,没过一分钟,锡比大叫着冲了出来。

  约纳疑惑地望着玫瑰骑士,埃利解释道:“那些东西不是玩具,叫做旁遮普兽灵,
绒布外壳内填充的是真的动物尸体制成的木乃伊。旁遮普是南方古国吠陀的一个省,当
地人相信动物的灵魂寄宿在其躯体内,将动物尸体风干并用特制的布匹封闭,灵魂就永
远存在于旁遮普兽灵体内,可以说,它们是活的动物尸体。”

  “会动?”约纳毛骨悚然。

  “每个月圆之夜。另外它们的眼睛能够记录看到的一切景象,精修的婆罗门能够从
旁遮普兽灵那里读取记录的影像信息,用途很多呢。”

  “真古怪的东西……”约纳甩甩脑袋,试图把恐怖的影像驱赶出大脑,“埃利,我
们现在去哪里?”

  “当然是酒馆。”玫瑰骑士笑了起来,“像一切骑士小说的情节,故事总是在酒馆
里发生的。就算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是需要热气腾腾的食物不是?”

  忽然“咚、咚、咚”浑厚的钟鸣声响起,约纳抬头扫视峡谷两侧高高的岩壁,发觉
层层岩洞的顶端有个巨大的洞穴,一具蒸汽计时器嵌在那里,呼哧呼哧冒着白热的蒸汽
,带动咯咯作响的大型齿轮,每逢正点,活塞带动曲柄敲响青铜的大钟。

  “蒸汽计时器呢。”约纳赞叹一声,默数钟响的次数。十二响,现在是正午十二点
整。

  占星术士学徒不禁想起占星术塔顶层柯沙瓦导师房间里那座精巧的微型蒸汽钟,报
时的时候会弹出一个小小的人偶,人偶会拉起肩头的小提琴,奏出华尔兹的旋律。

  前方带路的室长大人拐弯推开一扇橡木大门,走入一个宽阔深邃的岩洞,A51的房
客们鱼贯而入,好在大门比较高,埃利奥特与约纳微微弯腰,顺利地骑着独角兽走入这
间名为“砧板”的酒馆。

  人声鼎沸,原来大街上稀少的行人都聚集在这里,点着巨烛的橡木方桌前围坐着肤
色、相貌甚至人种不同的各色顾客,烟草味与麦酒的香味如同厚重的毯子一样将众人包
裹在其中,独角兽打了个喷嚏,不满地甩动长长的鬃毛。

  樱桃渡奇怪的六位访客没有引起多少注意,——这倒让大家觉得有些奇怪——一位
穿着暴露身材性感的红发女侍应迎上来,露出魅惑的微笑,打个响指:“彼勒,里面还
有桌子吗?”

  “没了,约芬妮!”吧台后面的男侍应张望一下,大声回答道。

  “好吧好吧,总是没位子,没位子。”红发女侍应抱怨着,四处看看,冲靠门边一
张方桌前的两个男人吼道:“药房的瘦子兄弟,拔起你们的瘦屁股滚到里面去,这张大
桌子要让给大人物!”

  高一些的瘦男人把酒杯砰地敲在桌面上,“大人物?除非是一位萨瑟兰,否则我决
不妥协!”“是的,这是圣博伦国民的骨气!”低一些的瘦男人赞同道。两个人举起酒
杯,乒乒乓乓地碰杯,仰头喝酒。

  然而约纳的两位老乡并没有坚持太久,在忽然发现光线被一堵巨大的墙遮蔽了之后
,瘦子兄弟抬头(以颈骨咯咯作响的角度)看到托巴那花岗岩一样结实的胸肌,一句话
也没多说,抄起自己的酒杯,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了,室长大人握着小圆帽扭捏想要措
辞开口的表情,他们完全没有收到。

  “他们是好人呢!”室长大人回头眼神亮晶晶地说道。

  干草叉小队围坐在宽厚的橡木方桌前,叫约芬妮的女侍应飞一样地端上了气泡麦酒
、土豆泥、山猪肉排、苹果派,并隆重介绍道:“今天的苹果派是老板娘亲手烤制的,
每人限量一份,不许打包,更不许剩下,否则老板娘会很生气。先生们女士们,请享用
吧,有事尽管呼唤我,另外那边的绿衣服女士:你到了可饮酒年龄了么?”

  约芬妮走开了,锡比心情大好地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大家端起酒杯。“干杯!”气泡的金黄色麦酒在木杯中翻滚,干草叉队员们都显得
比较轻松。

  “我原以为,这里已经被黄金铁锤攻陷了。”埃利由于没法下马,依然骑在独角兽
身上,高高在上地说。“看来,这个任务会比较轻松。室长大人,你有个熟人在这里是
吧。”

  托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大杯酒,抹抹嘴:“没错,俺吃完饭去找她。她肯定乐
意帮忙。”

  “她?”锡比立起耳朵。

  “你们不准跟去啊,说好了。”室长大人瞪大眼睛,显得有些害羞地说。

  “哼。谁稀罕啊。”锡比撇嘴。

  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三个身穿黑色斗篷、兜帽罩住头部的男人走进来,约芬妮迎上
去:“先生们,今天是‘老板娘的苹果派’日,没什么位置了,坐在吧台好吗?——彼
勒!”她冲着吧台吼道,“三个位子!端苹果派出来!别用那张瘸腿的高脚凳对付客人
好吗?”

  “不不,亲爱的侍应小姐,虽然我无比仰慕老板娘的苹果派,但还是先完成今日的
工作,让我领薪水的时候不至于太过良心不安,好吗?”为首的黑衣人彬彬有礼道。

  “哦当然。”约芬妮愣了一下,回答。

  “谢谢。”黑衣人鞠躬致谢,撩开斗篷,露出暗金色的魔法鳞甲,以及胸甲上显眼
的骑枪刺穿铁盾的地行龙骑兵团标志。他扫视四周,提高声音:“打扰了,我是扎维帝
国黄金铁锤骑兵团亲卫队的乔普,有几个问题希望大家能够帮助我解答。”

  喧闹的酒馆慢慢安静下来,人们望着这位身材不高、一头亚麻色绻发、鼻梁高挺的
年轻人,更审视着他胸前代表扎维帝国最高战力的骑兵团徽章。

  “是这样。”乔普清清嗓子,“三天前,我的两个兄弟,亲卫队的两名黄金地行龙
骑士,带领十名地行龙骑兵从巴泽拉尔王城出发,前往科伦坡部落传达西陆之王耶利扎
威坦的命令,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昨天就应该回到营地。但他们没有出现。请问,他们
曾经出现在苏卡萨峡谷吗?”

  人们在沉默中注视着侵略者的传令兵。

  “第二个问题,如果他们去程时从这里经过,回程时又可曾经过苏卡萨峡谷呢?如
果我没记错的话,没有其他通往巴泽拉尔的路径。”乔普问道。

  酒馆依旧沉默。

  “第三个问题,各位当中或许有人认识凶手。我并非恶意诅咒我的两个兄弟已经蒙
大神拉齐召唤,只是悲观地认为他们凶多吉少;麻烦请告诉我凶手的姓名,我以敬爱的
团长——风暴骑士以撒基欧斯——的大名发誓,黄金铁锤会给予他财富及荣耀,并赦免
他的一切罪。”乔普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微笑。

  锡比握紧小拳头,龙姬立刻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没有人说话。烛火噼噼啪啪燃烧,热腾腾的苹果派在变凉。

  身后的黑衣人搬了一把木椅过来,乔普舒服地坐下,好脾气地说:“没关系,苏卡
萨的兄弟们,你们需要时间回忆,我可以等等看。“

  “龙骑士大人……”吧台侍应彼勒迟疑地走过来,开口道:“您是不是先……”

  “用餐吗?我闻到老板娘的苹果馅饼的香味,肚子在咕噜咕噜叫哩。”乔普爽朗地
笑道,从斗篷暗袋里掏出精致的发条计时器,摆弄一下,说:“那这样子,我再等三十
分钟,然后无论如何都得吃午饭了。各位,你们请便,不用在意我,想要回答问题的,
可以来找我。”

  乔普人畜无害地坐在那儿,像个规矩听课的学生。酒馆里渐渐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人们叉起凉掉的苹果派送进嘴里,一边低声讨论着横行西大陆的扎维帝国侵略者。

  “怎么办?”约纳悄悄问埃利。

  “看情况吧。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完成任务的。”玫瑰骑士叹口气。

  “龙骑士还是很神气的呢。”托巴感叹道。

  “吃你的肉排吧。”锡比快速往嘴里塞着食物。

  “小蚂蚱说的对。吃饱了准备战斗。”龙姬说。

  “你也叫我小蚂蚱……”锡比嘟起嘴委屈道。

  “在东方,蚂蚱是一种体型修长外表美丽又会飞行的神奇生物。”龙姬微笑。

  “嘻嘻,”锡比笑了起来,“那我答应。”

  “……真的?”约纳偷偷问。

  “假的。”埃利镇定地回答。

  约纳腹诽地瞅了东方女人一眼,龙姬用能杀死人的眼神瞟过来,害他呛了一口麦酒。

  “……”耶空吃完了面前的苹果派,开始发呆。

  “好,时间到!”乔普笑嘻嘻地站起来,“看来大家都没什么线索咯,长官交给我
的任务就算完成啦!吃饭吃饭。彼勒,我们要老板娘的苹果派,三份,还要麦酒和面包
。”

  “好的先生!”对于龙骑士大人记得自己的名字,吧台侍应显得很惊喜,招呼三名
龙骑兵在高脚凳上坐下,殷勤地端上酒、苹果馅饼、面包、肉排与土豆泥。乔普用切开
冒着热气的苹果派,叉起一块送进口中,惬意地闭上眼睛咀嚼:“嗯……美味!再多也
吃得下。你们老板娘是个妙人呢。”

  “是的先生,她是整个苏卡萨最好的厨娘。”彼勒搓着手回答。

  “遗憾的是,今后再也吃不到这样美妙的派了。”乔普凝视着叉尖焦黄喷香的苹果
派外皮,感叹道。

  “您说什么?”彼勒睁大眼睛。

  “哦抱歉,我是说长官的任务是在苏卡萨寻找两名黄金地行龙骑士的踪迹,显然刚
刚完成了,或者说,失败了;接下来,我要用自己的方法找出我的兄弟们,无论死活。
所以很对不起大家,在用餐完毕之后,我会一个一个杀掉酒馆里的所有人,直到某位善
解人意的绅士或小姐说出以上三个问题的答案为止。”乔普将食物送进口中,以酒馆聊
天的通常音量告诉彼勒。

  吧台侍者的瞳孔因恐惧而凝固了。

  周围几名客人听到乔普的话,丢下刀叉和酒杯站了起来,没用半分钟,酒馆的气氛
如同拉满的弓弦一样紧张起来,岩洞内安静了,高高洞顶上悬挂的火腿与熏肉微微摇晃
,有只酒杯乒的一声摔碎在地上,没有人向发声的地方投诸视线,整个酒馆的注意力,
集中在专心进食的黄金地行龙骑士身上。

  “那个……我们是不知情的,就先走了……”药房的瘦子兄弟从角落里钻出来,小
心地绕过三名龙骑兵的座位,走向大门。“尊敬的龙骑士大人,再见……”高一些的瘦
子弯腰行礼,转身拉开沉重的橡木大门,正午的阳光流水一样洒进来,人们眯起眼睛。

  嗖的一声,一支长达十二尺、泛着银光的骑枪带着凄厉的啸声从外面射入,穿过高
个瘦子的胸膛,“哧”地一声深深扎入岩石地面,将保持拉门姿势的瘦子牢牢钉在空中。

  高个子不敢相信地看着胸口长出的长长异物,徒劳地用手阻挡涓涓而下的鲜血。“
弟弟!”矮个瘦子哭喊着扑过去,又一柄长枪电射而来,击碎橡木门槛,贴着地面“哗
啦啦”犁出一道深邃的长沟,石屑飞溅,长枪停止在矮个子胯下,枪柄犹在嗡嗡颤抖。
矮个子的左脚距离门槛只有半步,坐在门边的埃利奥特用剑柄勾住了他的外套领口,否
则骑枪会将他的下体完全击碎。

  矮瘦子扑通坐倒,嘴唇翕动,裤裆湿润。

  “哎呀哎呀,从进来就注意到那匹美丽的动物呢。”乔普冲玫瑰骑士点点头,“神
圣的独角兽可以供人骑乘的吗?希望等会儿有空可以跟你好好聊聊。”

  “非常乐意。”埃利奥特微微鞠躬。

  “乐意个屁!”锡比一拍桌子,身子已经跃在半空,蛇镯如同活物一样扭曲生长,
刹那间化为神光缭绕的巨弓,锡比右手中指勾住弓弦拉弓如满月,一支银色发光的长箭
于虚空中凝结。“着!”绿衣女孩大喝一声,弓弦“嘣”地剧烈弹响,长箭飞速旋转,
带着破开虚空的螺旋形轨迹以肉眼难以追随的速度射穿酒馆里几乎凝结的空气。

  “总是这样。”埃利奥特一拍额头。

  “打架啰!”托巴捏碎酒杯,像座塔一样站了起来。整个酒馆骚动了。

第43章 龙骑的荣光(上)
  17岁的占星术士学徒约纳究竟怕不怕战斗?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办法回答,因为他
的整个人生就是在占星术塔中研究天文与几何,在来到樱桃渡之前,约纳连一场普通的
架都没打过。成为A51房间的房客后,他面对的唯一一场生死厮杀是无权者小队的夜间
袭击,——附身的恶魔代替他经历了一切,约纳从同伴们的讲述中大概了解到战况的惨
烈。

  实际上,在圣博伦连年的征战中占星术士学徒身披五大行会成员的无形光环行走在
红土平原,见过太多生与死、血与火,生命流逝对他来说不会比花朵凋谢更能触动心灵
脆弱的一面。

  但如今的约纳已不是身披占星术士法袍超然于世的观察者,而是穿着平凡的厚棉布
外套、瘸着一条腿、弱小到时刻需要别人保护的惨白少年,——他的世界观在悄然转变
,特别是像此刻,瘦高个的血溅在他脸上,而锡比的箭从鼻尖擦过,没来得及说一句什
么,整个酒馆已经成为混乱的地狱。

  那一箭没能射中,乔普微微偏头,飞箭削断了他的叉子尖,带走了最后一小块苹果
派。

  “好吧,我吃饱了。”乔普叹口气,掏出手绢擦擦嘴,又摸出一枚银币摆在吧台上
,“不用找了。”他微笑着冲呆在对面的彼勒说,接着拔出长剑,刺进了吧台侍应的心
脏。

  “彼勒!”红发的约芬妮捂住嘴巴,转身向岩洞深处跑去。

  乔普挥挥手,两名黑斗篷的地行龙骑兵丢下手中的刀叉,拔出剑。

  激愤的顾客挥动着刀剑、长凳、餐具和啤酒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龙骑兵的剑刃散
发淡蓝的魔法光芒,经过魔法加持的武器无坚不摧,将刀剑、长凳、餐具和啤酒杯砍成
碎块,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割开人体。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倒下了,抱着残肢在血泊
中呻吟,后面的暴动者显然受到了震慑,步伐犹豫起来。

  “他们失去了机会,你们还有回答问题的机会,先生们。”乔普玩弄着手中的长剑
,将一只银质餐盘像切蛋糕一样切成均匀的小块,他的剑柄中央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
挥舞时留下血红的残像,显然是一柄高级的附魔武器。

  这时,锡比的第二箭射到,乔普带着笑容,竖起剑刃挡在身前,但他显然低估了女
孩射出弓箭的威力,一抹流光“叮”地打在附魔长剑上,折转角度、速度未减地弹射出
去,“嗖”地从黄金地行龙骑士暗金色的附魔鳞甲肩部甲叶接合的缝隙钻进去,洞穿了
乔普的左肩。

  箭带着一抹血迹飞向岩洞黑暗的屋顶,乔普惊愕地捂住肩膀,一丝鲜血从手指缝里
渗出来。

  “开玩笑吧。”他瞧瞧自己身上的伤口,苦笑道:“居然被一个小女孩弄伤了,他
们会嘲笑我的。一定。”

  愣了一刹那的酒馆顾客们又高喊着冲了上来,两名龙骑兵面对铺天盖地的袭击,脚
步后退,在乔普身边组成小小的包围圈。乔普挥剑挡开一个酒杯,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外面待命的地行龙骑兵开始冲击大门。

  第一拨近距离的冲锋,厚重的橡木大门就纸糊的一样化为碎片,两名龙骑兵跨坐在
高大的地行龙身上,携雷鸣般的脚步声与腥臭的烈风灌入酒馆,雪亮的骑枪撕裂空气。
门口几桌来不及闪避的顾客连同桌椅一起被狠狠碾过,踏为血泥,约纳从未如此近距离
地感受死亡,他清楚看到地行龙巨口中参差的獠牙,肉食龙类口中喷出的恶臭扑面而来
,感觉自己就要像落叶一样被狂风卷走。

  托巴出现在龙骑兵的冲击路线上。他不知何时脱掉了外套,卷起粗棉布衬衣的袖子
,沉下身子,伸直手臂,粗壮的手臂上浮现大理石般的纹路。两名龙骑兵都用外侧手抓
握骑枪,室长大人蹲踞在两龙中间,低头避开地行龙的撕咬,错身而过的刹那,用手指
扯住了地行龙笼头的生牛皮带,吐气开声:“嘿!”

  约纳看到他的大腿肌肉像藏着调皮的小怪物一样蠕动膨胀,脚跟在岩石地板上犁出
深深的沟壑,碎石横飞,两头地行龙的冲势被托巴硬生生截停了,“叭叭”两声脆响,
生牛皮带禁不起强劲的拉力被手指当场勒断,但失掉平衡的地行龙已经无法保持前冲的
姿势,凄厉的嚎叫声中,两头龙头下脚上狠狠摔倒,脊背着地,砸得整个酒馆微微晃动。

  一名龙骑兵不及脱身,一声惨叫,被沉重的骑兽压在身下,另一人灵巧地跳了起来
,丢掉骑枪,空中拔剑,但没等附魔长剑离开剑鞘,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

  “玖光……明王枪……射!”那只陌生的手变换两个古老的手印,贴身发射的明王
枪带着金黄的尾焰猛钉在他冰凉的胸甲上,“咚……”敲钟般沉闷的巨响传来,一瞬间
吸引了整个酒馆的视线。

  空中的龙骑兵微微扭头,望向酒馆中央的乔普,乔普同时也看到了他,看到他的制
式胸甲被南方佛国的古老修身法打出深深的孔洞,前后两层甲壳薄薄地贴在一起,凸出
后背,龙骑兵张开嘴,吐出一团鲜血和被挤压而出的粉碎内脏。

  “死南方佬居然用法术,真有兴致。”锡比惊喜道。

  他居然说话了!原来他会说话!——约纳刚从室长大人带来的震撼中解脱,又被这
个不正常的现象震撼了一下。

  耶空随龙骑兵的尸体一起落地,摘下遮住口鼻的围巾,食指在血泊中沾了一沾,放
在鼻端闻一闻,又闻一闻,叹了口气。

  乔普不敢相信地从高脚凳上跳下,手指解开黑斗篷的搭扣,露出全身暗金色的附魔
鳞甲,在两名龙骑兵的掩护下,慢慢向这边走来。

  “爽快!”托巴蹲下身子,两只巨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地行龙的头颅上,丑陋的骑兽
尖叫着,鼻孔喷出鲜血,尖锐的脚爪神经质地乱刨,眼见不得活了。室长大人撕开衬衣
,露出泛着不似人类肌肉所能拥有的金属光泽的胸部,快活地大叫着。

  外面的龙骑兵被阻了一阻,重整队列准备冲锋,托巴拔出钉在地上的骑枪,当先冲
了出去,一边叫着:“保护好占星术士大人!还有女人和孩子!”

  耶空眯缝着细眼睛看了看外面的龙骑兵,又看看酒馆里混战的众人,手握“佛牙”
的刀柄,随托巴走了出去。

  “占星术士阁下。”埃利奥特拔出长剑,低头问:“你能保护自己吗?还有女人和
孩子?”

  “见你的鬼女人和孩子!”锡比向乔普的方向连珠射出三箭,抽空扭头骂道。

  “嗤。”龙姬笑了。她悄悄退后,消失在酒馆的阴影中。

  “我能保护自己,放心。”约纳忽然醒悟自己也是战斗中的一份子,点点头回答,
开始手忙脚乱地寻找刻画星阵的材料。玫瑰骑士衡量一下局势,做出判断,独角兽小碎
步灵巧地转弯,四蹄蹬地,埃利奥特跃马出了酒馆。

  地面是岩石的,没办法刻槽;铅笔、炭笔、粉笔,什么都没有,就算不用三角板我
也能画出精准的几何图形,但介质一直是个要命的问题,这次回到樱桃渡,一定要找到
几块适合镌刻星阵的水晶呢……约纳胡思乱想着,一边随手捡起又丢掉椅子腿、银叉子
、酒杯把儿、烛台、苹果派、不知谁的手指。

  等等,血具有独特的传导特征,是运转星线能量的良好载体,柯沙瓦导师曾经说起
在遥远的战乱时代,先辈占星术士就是用鲜血画出巨大的攻击星阵,以小团体的力量终
结了整场战争,也因此成为五大行会的一样,不再被允许出现在战斗中,也不再被战斗
所波及……

  约纳没有迟疑,拨开地面上的杂物,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在岩石地板上迅速画出复
杂的攻击星阵,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量角器,手臂成为直尺和圆规,鲜血形成一个又
一个圆、五角星与放射线,又以波形曲线相连接。

  血迹变淡了,“见鬼!”约纳咒骂道,用力挤压那根断指,新鲜的鲜血又流出来,
化为红色星阵的组成部分。最后两条曲线代表吸收游离能量的喇叭口,完成后约纳立刻
手按星阵,闭目冥想,没花几秒钟就摸到那根代表光、热与形态变化的力量卓绝的星际
线,他默念占星术士的箴言,启动星阵,星线游离能量被漩涡卷入,在鲜血图案中央聚
集放大飞速旋转,在星阵的力量大到几乎无法控制、在手中不断鼓荡的时候,约纳睁开
眼睛,瞄准乔普和两名龙骑兵,大吼一声:“都闪开!”

  碗口粗细、白热到令人难以直视的耀眼光芒照亮一张张惊愕的脸孔,“灼热星光”
刹那间吸收了酒馆里所有的光和热,划过虚空,如同一道闪电。

  乔普没来得及闪避,——实际上他也没必要闪避,灼热星光完全失去准头,向右偏
出三尺以上,将一串悬挂的腊肉焚为灰烬,又岩壁上钻出一个深而红热的洞穴,融化的
岩石滴落在地,引燃了桌椅碎片。酒馆里暗了下去,又随火势亮了起来。

  乔普揉揉眼睛,驱赶走视网膜印着的那条光带,“魔法师?”他用手指捻着一缕烧
焦的亚麻色卷发,微笑了,“今天惊喜不断呢。我看到了,这里有足够的战力可以将我
的两个兄弟置于死地,答案,应该就在你们身上。”

  打开腰带上的搭扣,乔普从身后取出暗金附魔头盔,扣在头上,放下面甲,双手持
剑,一步步走来。他身后,两名龙骑兵挡住了酒馆客人杂乱无章的攻击。

  约纳没有力气懊悔,他感到自己精神力的孱弱,双手虎口都在流血,极力想提升威
力使得他向星阵里灌注了太多能量,导致没有办法精确瞄准,同时受到后坐力精神反噬。

  “发什么呆啊老哥?再来一发!打准些!”锡比叫嚷着,蹦跳到他身边,将长弓下
端的蛇形锥扎进地面,右手四指张开,三支银箭并排凝结在拉满的弓弦上,“嘣嘣嘣”
,三箭齐发,三支箭划出彼此不同又互相缠绕的飞行轨迹,几乎同时出现在乔普身前。

  黄金地行龙骑士没有闪避,他微微低下头,反手握剑,双臂交叠成X形遮住眼睛。

  好运没有再次出现,三支箭正面击中全身鳞甲的胸部、腹部、手臂,附魔鳞甲发出
淡淡红光,无形长箭微微颤动,崩溃成三缕带有点点银光的轻烟。乔普被冲击力撞得一
个趔趄,但仅此而已,他甩甩手臂,毫发无伤地开动脚步,头盔里的亮晶晶的双眼被火
光映得忽明忽暗。

  “开玩笑吧?”锡比几乎蹦了起来。

  约纳用尽力气,提不起沉重的手臂。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他悲哀地想到。什么神
秘的预言,什么天外的恶魔,自己连一个简单的攻击星阵都无法用好,无法保护别人,
更没办法保护自己。

第44章 龙骑的荣光(下)
  正挥舞长剑抵挡攻击的两名龙骑兵忽然齐声闷哼,弯下腰去,对面有个体型高大的
巴泽拉尔人趁机举起沉重的橡木桌,劈头盖脸砸下。乔普转身,一剑将桌子剁成两块,
桌面尚未落地,切口就燃烧起来。

  “怎么了?”他问两名随从,“有偷袭……受伤在腿弯和手肘……”一名龙骑兵支
撑起身子,神色痛楚地说。

  “抱歉,戴上头盔,知觉变得很差。”乔普略带歉意地扶住他的腋窝,四处张望。

  慑于黄金龙骑士的威势,四周的攻击者迟疑了,许多双穿着皮靴的大脚在破碎的桌
椅中踩踏着,老板娘的苹果派与鲜血混成泥泞,火势开始变大。

  一抹黑影落在约纳与锡比之间,东方女人紧紧抿着嘴唇:“我伤了两个喽啰,都在
铠甲接缝的地方,但那个金光闪闪的家伙是个怪物。”

  “龙姬姐姐,你要用那招吗。”锡比紧张地望着她。

  “只有这样了。”龙姬点点头,“掩护我三分钟。”她退后两步,拔出嵌有蓝宝石
的匕首,合在双掌中,垂下头颅,默念着什么。

  “她……她要干什么?”约纳摇摇头,忍受着剧烈的头疼,问。

  “你以为她要干什么?”锡比瞪了他一眼,“龙姬姐姐是念术士啊。”

  “念术士是什么?……她不是盗贼?”约纳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颠覆了。

  锡比懒得跟没常识的人搭话,弯弓搭箭,试图狙击慢慢前进的龙骑兵,箭一次次准
确击中乔普的要害,又一次次粉碎在附魔鳞甲面前。

  喜欢微笑的黄金地行龙骑士显然有点烦躁了,“打起精神来!”他提醒自己,肩头
的箭伤虽然早已不再滴血,但疼痛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对面那群人不仅给他带来耻辱
,更有可能是杀害两名龙骑士的凶手。

  是“左翼解放军”吗?乔普皱起眉头,花了十秒钟回忆那个活跃在整个西大陆的反
抗组织的名字,——大概是吧?以西大陆最北端的解放区埃比尼泽共和国为根据地,在
扎维帝国辽阔的领土上东躲西藏,与西大陆之王耶利扎威坦陛下玩着打了就跑的躲避球
游戏。

  又一支长箭划破空气,乔普伸出左手,准确地将箭身攥在手中,灵气凝结成的长箭
像活物一样扭曲挣扎,然后砰地一下爆开,化为轻烟与银色光点。

  “有趣,不过我玩够了。你们几位,女人、孩子和瘸腿的魔法师,是左翼解放军的
人吗?”他问。

  “是又怎样?”锡比梗着脖子大叫,细脖子上露出几根青筋。

  “……那是什么?”约纳低声问。

  “鬼知道!”锡比嘴唇不动地快速回答,“你还能来一发那个光炮吗?龙姬姐姐需
要时间。”

  “我尽量!”约纳闭上眼睛。酒馆里的打斗声与呻吟声逐渐远去,他的脑海中展开
一望无际的辽阔星空。搏动性头痛像投入水面的小石子,不断搅动着平静的星图,但刚
才找到的星际线像条宽阔的河流悬挂在星图正中,浩瀚的能量在其中奔涌。占星术士学
徒将剩余的精神力全部释放,忍住剧烈头痛,启动鲜血绘制的攻击星阵,星星点点的游
离能量开始按照玄妙的轨迹团团旋转。

  隐约中忽然听到锡比一声惊呼,约纳睁开眼睛,发现酒馆已经成为真正的地狱。

  仅半分钟的时间,乔普挥舞着留下红色残影的火系附魔长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走一步,杀一人,一具具残破尸体沉重地倒在燃烧的碎木中,焦臭的青烟升起,龙骑
士的长剑上没有半点血迹,只有越来越旺盛的魔法火焰。没有战斗能力的无辜者瑟缩在
角落,酒馆里站立的人影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一名彪悍的战士颓然倒下。

  “可以说了吗?”乔普逼近,“我的兄弟们在哪里?”

  “还差一分钟!”锡比抓狂地看一眼身后的龙姬,连珠发箭阻一阻龙骑士的脚步,
吼道:“老哥,能射就射呀!”

  约纳第二次放出灼热星光。还不够,太弱了,没有用,没有用的。出手的刹那,约
纳浑身脱力跌坐在地,同时血星阵因为超负荷工作,燃烧了起来。时间太短,能量没有
积蓄完成,现在是白天,能够捕捉的游离能量有限,自己孱弱的精神力不足以驾驭第二
次精确射击,总之,这将是一次失败的攻击,——又一次失败的攻击。占星术士学徒的
大脑里瞬间闪过悲观的念头。

  寄托他最后力量的光束只有筷子粗细,呈现温暖的红色,且再次失去准头,从乔普
面前两尺远的地方斜射入高空。但龙骑士显然对上一次攻击心有余悸,在约纳扬手时就
停下脚步,等灼热星光高高打飞之后,抬起头来望向头顶的岩壁,彷佛戒备什么阴谋。

  一秒。两秒。约纳和锡比同时祈祷乔普多停一会儿,再停一会儿,时间流逝如此缓
慢,以至于龙姬的声音终于响起的时候,他们觉得已经过了一万年。

  “好了,退后。”黑发女人睁开眼睛,双眼黑得像黎明前的夜晚,约纳觉得身边燃
烧的木头忽然像被抽走了热量,空气的温度在迅速下降。

  仿佛明白占星术士体力的狼狈,锡比揪起约纳脖领带他跃向门口,躲在龙姬身后。
他们背后,是破碎大门处投来的明亮阳光,外面有打斗的声音传来,可他们没有空关心
同伴们的战况,因为一幕奇妙的戏剧发生在眼前。

  约纳是土生土长的圣博伦人,他对整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几本占星术基础教科书,
包括最喜欢读的《西大陆地理测算》。这些书籍从未提到遥远的东方是什么样子,那里
有哪些国家、哪些民族、有怎样的风土人情,昨天晚上锡比讲的故事,让他第一次知道
南方大陆有个国家叫做吠陀,有种覆灭的宗教叫做佛教;那么龙姬的故事呢?为了爱情
走遍世界的女人,身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他从不知道,——或许,从内心深处抗拒知道
,因为了解龙姬,就意味着了解那个让她割不舍放不下的男人,约纳带着微渺的希望,
玩着自欺欺人的把戏。

  在此刻,他第一次感到开始了解龙姬,从“念术士”这个神秘的字眼开始。

  他从侧后方看着这个东方女人的背影,修长的身躯,黑发中编有几丝银线,银线上
缀着银铃,银铃随着热空气卷起的风叮当作响,乔普双手持剑一步步走来,龙姬却慢慢
跪了下去,跪在血与火中,用娇艳的唇吻匕首柄上湛蓝的宝石,深情呼唤着:“吾爱。”

  “就是‘亲爱的’的意思。”锡比插嘴道。

  约纳分明看到她的双手紧握着锋利的刀刃,双掌割出深邃的伤口,但鲜血没有滴下
,而是在匕首上画出蛛网样的轨迹,最终汇流进蓝宝石中。蓝宝石吸收血液变为深紫色
,发出明亮的紫色光芒、冒出淡紫色的迷雾,把残破的酒馆映得迷幻起来。

  “搞什么?”乔普迟疑了一瞬间。

  “来。”

  龙姬柔媚地呼唤,如同少女倚在窗台、轻唤走过窗沿的恋人。约纳的心脏停跳了一
拍。

  她召唤的恋人出现了,虚空绽开裂口,紫色迷雾中,不属于这世界的手从虚无中伸
出,像撕开薄饼一样撕开空间,接着是右脚、头颅、左脚、左手,一个人影以极其别扭
的姿势从裂口慢慢爬了出来,然后头颅后仰、四肢下垂,动作诡异地悬在空中。

  “吾爱。”龙姬垂下脸庞亲吻紫色宝石。

  人影在空中微微转身,扬起双臂,彷佛要拥抱她入怀,但浑身一颤,手臂与头颅又
垂坠下去,像没有力气支撑起躯体。

  是的,它没有力气支撑起躯体,这是一具骷髅,悬在紫色雾气中、来自未知世界的
惨白男性骷髅——约纳的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骷髅粗壮的骨骼布满伤痕,伤口露出
金属一样的银白色光泽,漆黑眼窝里燃烧着微弱的紫火,颈、肘、腕、膝、踝、头、臂
、手、腿、脚每个部位和关节都有隐约可见的紫色细线连接,线的上端消失在迷雾中,
——超过五十条紫线将骷髅悬挂在空中。

  “装神弄鬼。”乔普低声道,长剑在右手中灵巧地转了个圈儿,紫雾遇到附魔长剑
上的火焰,噼噼啪啪冒出小小的火星。脚下一响,龙骑士踢到一只破损的锡酒壶,乔普
用脚尖将酒壶挑起来,抬脚踢向怪异的骷髅。

  骷髅用不协调的动作抬起右手,抽出自己的一根肋骨做剑,将酒壶斩得粉碎。约纳
看到跪坐在地的龙姬双手十根手指末梢连着密密麻麻的血线,嵌有紫宝石的匕首悬浮在
空中,随着手指牵线跳动,将动作指令传导至未知的时空。

  “木、木偶!是牵线木偶!”约纳终于想起童年时马戏团里看到的古老杂耍。

  “低声!亲爱的老哥,木偶这个词会让龙姬姐姐发狂的。”锡比连忙捂住他的嘴,
“这是她的灵魂傀儡,她异界的伴侣,她终身的守护神。这里头的故事回头再讲,别乱
说话就对啦!”

  “当我击碎这堆骨头的时候,就是你们招供的时候,女士们。”面对空中扭曲的高
大骷髅,乔普反而笑了起来,他回头看看两名负伤的龙骑兵,士兵们正在寻找伤而未死
的酒馆顾客逼问情报,“别离我太近,好吗?”龙骑士善意地提醒,接着用剑柄敲敲自
己的头盔,“认真打一场吧。”

  “你的龙呢?骑士大人!”锡比探出头来不怀好意地吼道。

  “让可怜的小家伙好好睡个觉吧,它最近有些超重,怕走路呢。”乔普和善地回答
,毫无征兆地猛蹬地面开始冲锋,双手握剑,剑刃在地面划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忽然
冲天而起,自下而上斩向骷髅。

  骷髅的上半身像折断一样俯下,右手骨剑与龙骑士的剑正面相撞,脆响中赤焰和紫
烟四散,两把剑都没有折断。

  乔普哼了一声,踏步换手,左手挽出漂亮的剑花,显然骷髅——或它的操作者没办
法应付身经百战的龙骑士的剑法,附魔长剑连续三次刺中骷髅的手臂和胸部,带走一片
片金属光泽的骨屑,留下焦黑的印痕。

  从约纳的角度看不到龙姬的表情,只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像弹琴一样拨弄血线,骷髅
伸出左手,拔出右侧肋骨,双剑交叉挡开乔普的进袭,接着像陀螺一样猛烈地旋转起来。

  龙骑士收缩身体,用剑颚挡住骨剑的一连串攻击,退后两步,用劲挑起一张桌子。
骷髅双剑交错将桌子劈成四块,乔普已高高跃起在空中,大喝一声,剑刃上的魔法火焰
猛烈增长,劈出一道长达三尺的致命彩虹。

  骷髅以人类不可能完成的动作将头颅和胸部缩向里面,团成一个带着锋利骨刺的圆
球,闪过剑锋,又花朵绽放一样展开身体,抱向敌人,每一根肋骨都凸出向外,闪着令
人胆寒的冷光。

  乔普空中翻身头下脚上,从腋窝里探出剑刃,轻轻点在骷髅的锁骨,借微弱的反冲
力避开死亡擒抱,翻滚落地,马上弹起来砍向骷髅的胫骨,骷髅的双腿如同大步奔跑一
样左右扬起,上半身从两腿之间跌垮下来,向龙骑士头顶砸去;龙骑士只有蹲伏下去横
剑硬抗这一击,嘭的一声闷响,乔普脚下飞扬起烟尘,半跪在地,比钢铁还沉重的骷髅
将龙骑士骄傲的脊梁压弯了。乔普奋力顶开骷髅,弹退几步,弯腰咳嗽起来。

  “耶!”锡比兴奋地跳起来。

  乔普在头盔里闷声闷气地咳嗽着,一边用左手指指天花板。约纳与锡比随他的视线
看去,发现岩洞顶部深深钉着一截银白色的金属。这时,恢复悬吊姿势的骷髅忽然一颤
,头部失去力量,咔嚓一声向后仰去,像个累赘的面口袋一样挂在背上。紫色迷雾里约
纳勉强能看到,有两根紫丝线被切断,飘荡在微风中。

  “那是什么?”锡比一跺脚。

  “我想……是他吃苹果派时使用的叉子,被你削断的那柄。”约纳回答。

  “见他妈鬼的怪物!”锡比大叫道。

  “没有看起来那么难呢。”乔普伸手摘掉头盔,抹去嘴角的血迹,用灰眼睛盯着三
个人和一具无头的骨骼,微笑着说。

第45章 愤怒的厨娘(上)
  托巴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害怕战斗,又喜欢打架,他惧怕贵族老爷的权威,但面对强敌的时候浑身肌肉会
告诉他只有大拳头砸在别人脸上刹那的感觉才是宇宙的唯一真理。

  世界上通常有三种人:贵族、平民和奴隶;但在战场上只有两种,强者与弱者,这
简单的二分法让巴泽拉尔农民不用计较待人接物的态度和敬称谦称等复杂措辞,使战斗
成为在温室里种蘑菇一样简单单纯的体力劳动,——这让托巴感到无比自在。

  显然约纳有不同意见。——战斗太恐怖了,约纳缩在龙姬身后如是想到。

  龙骑士与骷髅的格斗已经持续了八分钟,乔普虽然负了轻伤,但精妙的剑法与高级
附魔武器使他尽占上风,龙姬的操作跟不上他的攻击节奏,几根紫线陆续被切断;东方
女人突然咬破舌尖、将鲜血喷在紫宝石上,发动“骷髅之舞”。

  骷髅挺直脖颈,漆黑眼窝里的紫火猛地旺盛起来,它浑身抽搐着,骨节发出咔嚓咔
嚓的摩擦声,忽然挥起骨剑,将头顶悬着的诸多紫线全部斩断。

  “叮当”一声,嵌有宝石的匕首跌落在地,龙姬面色苍白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垂下
,手心的伤口流出血液。

  骷髅脱离召唤者的控制,降落地面,跳起一场诡异莫名又华丽无比的舞蹈。在烟火
缭绕忽明忽暗的酒馆中,发亮的骨架优雅旋转起来,它用手臂搂着无形的舞伴,脚跟叩
响地面打起节拍。

  “又搞什么啊?”乔普显得有些苦恼地持剑戒备。

  “你们……”

  他吞回后半句话,骷髅的影子布满整个酒馆,它旋转、跳跃、展开手臂、步伐交错
、慢慢前进、高速后退、变幻着千百种舞步、从独舞变成数不清影子构成的群舞,约纳
听到风声从骷髅的骨骼缝隙吹过、响起的凄厉尖啸像为舞蹈伴奏,骷髅眼窝中的紫火,
幻化成漫空飞舞的流萤。

  “真美。”锡比说。

  你的眼睛有问题吗?那是一具白骨,一具跳舞的骨架啊!没有人觉得恐怖吗?约纳
心中大声说。

  乔普护住双眼,骷髅的骨刃从前、后、上、下所有角度袭来,斩在附魔鳞甲上发出
密集的刺耳刮擦声。

  龙骑士大喝一声,跨步双手出剑,在空中斩出一道灼热的流虹,骷髅旋转身体出现
在他背后,像拥抱舞伴那样温柔地搂住龙骑士的脖颈,骨剑轻轻划过乔普的喉咙。乔普
及时低头,用头盔颚部挡住这次攻击,骨刃噼噼啪啪地割碎“坚韧”魔法的保护层,在
暗金头盔上割出长而深刻的伤痕。

  “玩够了!”乔普愤怒地大吼一声,飞速退步脱离骷髅的攻击范围靠在墙壁,摘下
头盔,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几乎同时,酒馆外不知多远的地方,响起低沉到令人头痛
的凶蛮吼声,野兽包含威胁的吼叫让约纳与锡比同时感到手心冰凉,两人对视一眼:“
是黄金地行龙。!”

  “……我想我的脊椎在颤抖。包括尾椎。”

  一头活着的黄金地行龙究竟有多凶猛?没人见过,与西大陆随处可见的地行龙骑兵
相比,精英中的精英黄金地行龙骑士只存在于恐怖的传说中。老爹轻描淡写料理了两名
黄金龙骑士,让约纳打心眼里低估了他们的实力,现在,那头龙只用吼声就震撼了占星
术士学徒的整个精神。

  骷髅仿佛感应到声音,停下舞步微微扭头,张大下颌骨,空洞洞的嘴巴发出无声的
怒吼。乔普向惨白的骨架咧嘴一笑,做了个预言胜利的手势。

  “都停一下吧。”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所有人都没发现她何时出现在龙骑士与召唤物之间,这个女人已步入迟暮的年纪,
满头银发,但皱纹遍布的脸上,嵌着两颗亮晶晶充满年轻活力的眼睛。她系着围裙,挽
着头发,戴着套袖,像刚刚完成家务劳动,从厨房走到客厅来喝一杯茶的平凡邻家老奶
奶,但从出现的那一刻起,众人的眼光就被她牢牢牵引住,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块。

  “都停一下,我说。我非常厌烦这样,总是搞成这样。一次又一次。”老奶奶摇着
头,从脸上看不出喜悲,“你是谁?”她问乔普。

  龙骑士略带戒备,但还是放下剑,礼貌地回答:“我是黄金铁锤骑兵团亲卫队骑士
乔普?诺尔丹,夫人。”

  “他们呢?”老奶奶指指旁边的黑衣士兵。

  “黄金铁锤骑士团的见习骑士卡特和比齐尔,夫人。另外刚才死在门口的是叫做戴
纳和爱德格的骑兵。”乔普看向被托巴和耶空两人消灭的龙骑兵尸体。

  “你们呢?”老奶奶指着约纳三人。

  “占星术士学徒D?约纳二世,以及我的同伴,来自东方的念术士龙姬、巴泽拉尔的
弓箭手锡比,夫人。”约纳老老实实回答。

  “左翼解放军。”乔普补充道。

  “不,我们是樱桃渡的房客。”约纳立刻纠正。

  “什么?”龙骑士瞪大灰眼睛。

  “我知道了。”年轻的老奶奶搓搓双手,一些干掉的面粉掉下来。

  “刚才我在厨房里没听到,不然你们这些坏孩子没机会搞砸一切。你们总是这样,
给我添麻烦。”

  “请问……”乔普开口问,他的话马上被打断了。

  “坏孩子们,我现在问每人一个问题,一定要用心回答,答对的话,我可以原谅你
们的淘气。”老奶奶扫视四周,说,“先从年轻的军官开始。”

  “乔普,你认真品尝我的苹果派了吗?”老奶奶问。

  “老板娘的苹果派?哦当然……非常美味。我对食物是虔诚的,我可以对面包与黄
油发誓。”乔普举起右手。

  “约纳,你认真品尝我的苹果派了吗?”老奶奶问。

  约纳迅速回忆刚才吃下的苹果馅饼,隐约记起留在舌尖馅料的香甜与饼皮的酥脆,
“是的,夫人。我吃光了它。”约纳坦然回答。

  “小蚂蚱,你认真品尝我的苹果派了吗?”老奶奶问。

  “是的老奶奶!我还认真品尝了肉排和气泡麦酒,我得说,酒还不错,肉排太老,
酱料里胡椒的分量也太少。”锡比回答,“——而且,有些凉了。”她补充道。半晌,
她睁大眼睛吓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外号的?”

  “龙姬,你认真品尝我的苹果派了吗?”老奶奶问。

  “……抱歉,我不太在意食物的味道。”东方女人缓缓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

  “你们这些笨蛋。”老奶奶苦恼地捶着腰,“这里只有我一个厨娘,除了老板娘的
苹果派之外,当然也有老板娘的肉排、老板娘的土豆泥、老板娘的自酿麦酒、老板娘的
豆子汤、老板娘的白面包,你们认不认真吃我的苹果派,我根本就不关心。到我的年龄
你们就会知道,满足顽皮小孩的要求是多困难的一件事情,我叫侍应小姐推出一个招牌
,是想让你们减少对其他食物的抱怨。现在,都给我滚出去,不准再打架。”

  几个人迷茫地看着站在酒馆中央的老板娘,老板娘仿佛看不到流血的尸体、呻吟的
伤者、燃烧的桌椅和残破的地板一样,想把他们推出门外。

  “这玩意儿是哪来的?”她抬头盯着高大的骷髅皱起眉头。

  “我……”龙姬没来得及解释,老板娘伸直手臂,在骷髅的鼻孔前打了个响指:“
回家去吧,丑陋的大个子。”

  龙姬一声惊呼,直立的骷髅忽然倒塌下来,龙姬伸手去扶,坠落的骨架仿佛做了个
想要拥抱的动作,接着砰然倒地,化为一片紫色的细粉,马上被风吹散。

  “也让你的小宠物走远些。”老板娘对龙骑士说,乔普愣怔着。

  “对了,得好好打扫一下。你们两个要偷懒到天黑吗?”她冲酒馆深处吼道。

  “知道了,老板娘……”吧台侍应彼勒带着一脸苦恼,从燃烧的吧台废墟中爬起来
,拍打拍打胸前的灰尘,他的第二颗纽扣旁边,赫然还带着乔普刺穿的剑孔。

  “约芬妮,起来吧,你也被发现了。”他皱着眉头说。旁边几具尸体下面,钻出红
发女侍应的脑袋,“这就结束了?真没劲。”

  乔普、约纳、锡比的下巴同时发出因嘴张开角度过大而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你们、你们、你们没死?那这些人……”锡比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们,又指指尸体
,指指尸体,又指指他们。

  “这些人是真死了。硬邦邦的。”约芬妮头上顶着不知谁的一只耳朵,笑嘻嘻回答。

  “你们这些笨蛋,我说。”老板娘抱怨道,“世界大着呢,你们不懂的事情多得很
,别大惊小怪的,快滚出去吧,我还要打扫房间呢。唉,希望退租时房东不要挑剔地板
上的破洞。”

  “那个,老板娘……房东好像在这里。”约芬妮怯怯地指着她藏身的尸体堆。

  “完美!那我们打扫干净连夜跑路。”老板娘搓搓手,不知从哪抄起一柄扫把。

  “你们怎么还不走?”她瞪着碍眼的四人,“把这些还能走路的带上。”指指伤员
和没有参加战斗的胆小鬼们,众人听话地完成工作。

  约纳与乔普肩并肩走出酒馆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头昏脑胀,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的感觉。

  “你好,乔普。”龙骑士伸出手。

  “你好,约纳。”占星术士学徒茫然地与他握手。

  “刚才那两次离谱的攻击让我印象深刻。”乔普笑道。

  “不,我还是学徒而已。我什么都做不好。”约纳灰心道。

  “谁都是从那个‘没种的混蛋’的年月过来的。”乔普感叹着。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36章 佛牙的哀鸣(下)
:   半神将军的手爪逐渐收紧,耶空彷佛听到自己的头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在这
: 一瞬间,他茫然地翕动嘴唇,轻喊道:“……萨茹阿斯瓦提……”
:   等待的死亡没有来临。耶空的视力稍微恢复,看到半神将军僵直在那里,纹丝不
动。
:   “……萨茹阿斯瓦提……”他再次呼喊。
:   铠甲微微一颤。
:   “……萨茹阿斯瓦提……”
:   “……萨茹阿斯瓦提……”
:   “……萨茹阿斯瓦提……”
:   耶空不明白什么正在发生,只知道艰难地呼喊,嘴角冒出血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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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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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4:36 2013, 美东)

第46章 愤怒的厨娘(下)
  酒馆外的战斗已经结束,干草叉小队的男人们或坐或站,与结成防御阵型的龙骑兵
们遥遥对峙。

  地上有一名骑兵与其坐骑的尸体,显然短暂的试探后黄金铁锤的士兵选择了防守,
而A51的房客也不会蠢到正面攻击一整个小队的正规军。

  看到龙姬、锡比、约纳出现,室长大人惊喜地大叫起来:“你们都没事啊太好了!
大人有没有哪里受伤啊?快检查看看……恩?这个人是……”

  “强大的战士,你好。”乔普向他打个招呼。

  “谢谢骑士大人……你不是坏人的头头吗?!”托巴的大光脑袋因为思维混乱而吱
吱作响,冒出蒸腾的热气。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想打了。”龙骑士摊开手说。

  “大叔!里面有个怪物老奶奶!”锡比嗖地蹦上托巴的肩头。

  埃利奥特狐疑地扫视酒馆里走出来精神略显不正常的众人,将长剑插入剑鞘:“我
们得确认一下里面发生了什么。室长大人,不要解除戒备。”独角兽蹄声响动,玫瑰骑
士穿过残破的大门,走入酒馆。

  残余的七名龙骑兵迷茫地对视着,乔普摆摆手:“都下来,别那么紧张。我的‘珍
珠’在哪里?”

  “峡谷入口处,马歇尔在看守它,大人。”一名龙骑兵翻身下了坐骑,手抚右胸恭
敬地回答。

  “知道了。比齐尔,将战死三人的身份牌搜集起来,别让军法官说闲话。”龙骑士
冲身后的黑衣随从说。

  “是的大人。”骑兵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约纳看着刚才战斗中被龙姬所伤的士兵和被士兵砍中侥幸未死的十几名伤者,觉得
世界观有点混乱。龙姬慢慢走过来,疲惫地靠在他旁边,约纳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要
问点什么,想了想,又放弃了。

  这时埃利奥特出现了。玫瑰骑士的脸上也出现了迷茫的神色,“酒馆里的夫人叫我
们都进去喝一杯月亮草茶。”他传达道。

  干草叉众人望向托巴,室长大人毫无主见地低头玩弄着小圆帽,“走吧,起码没什
么坏处。”乔普插话道,他安排龙骑兵们自行休息,当先返回了酒馆。

  “走吗?”约纳看着龙姬。

  “嗯。”龙姬有气无力地回答。

  六个人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后,同敌人肩并肩重新走进名为“砧板”的酒馆。

  刚进门,今天饱受冲击的约纳的小小灵魂就又挨了当头一棒:酒馆里的尸体、血迹
、破桌碎凳和碾成泥浆的苹果派全部奇迹般消失了,空空荡荡的岩洞里除了地板上的几
条裂痕之外,没有任何曾经发生激烈战斗的证据,——甚至没有十分钟前曾是一家酒馆
的证据。

  门**入的长长一线阳光照亮老板娘和两名侍应,老板娘坐在一张小折叠桌前,还穿
着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显得有点怒气冲冲,桌上摆着一只漂亮的雕花茶盘,茶盘
上摆着一碟饼干、七只精致的骨瓷茶杯和一把茶壶,壶里散发幽幽的清香。

  “坐下,喝完这杯茶,忘记在这儿发生的事情,以后别再调皮捣蛋了。”老板娘不
带好气地说。

  红发的约芬妮带着笑,安排众人坐在小折叠凳上,为每人斟了一杯淡蓝色的茶水,
“要不要糖和奶?”她递过小银勺,殷勤地问,乔普和锡比要了糖和奶,约纳单要了奶
,埃利奥特要了一根月桂棒。

  热腾腾的月亮草茶的香气让大家感到精神舒爽。

  “老奶奶,喝完这杯茶,我们会失去记忆吗?”锡比睁大眼睛问。

  “少看些骑士小说,我说。”老板娘呸地一声,“这是北方大陆冰川区出产的最高
品质的月亮草,被狼群日夜看护着,战争开始以后商队中断,这是我剩下最后一点了。”

  “没错,最后一盎司。”双手负在背后的彼勒证实道,吧台侍应还是显得愁眉苦脸
的。

  约纳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茶水很烫,茶味却显得很冷,让他浑身一颤,摇摇
头,惊喜地发现头痛减轻很多,精神也逐渐集中起来。

  “夫人,”他开口问,仔细斟酌着措辞,“谢谢您的茶点,茶真的很棒,不过我弄
糊涂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得好!”老板娘来了精神,“如果煮茶的时候温度太高,会破坏月亮草叶的表
面结晶,让味道白白变成蒸汽跑掉;温度太低的话,根本引不出茶叶的香气,所以你们
可以叫它‘老板娘的月亮草茶’,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把恰当的温度维持五分零十秒
,让月亮草茶成为真正的艺术品?”

  “呃……我想魔法师小弟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不过再次赞美这茶的味道,美味!
再多也喝得下。”乔普举杯道。约芬妮举起茶壶帮他注满。

  “想问什么?”老板娘扬起眉毛。

  “等一下!”从刚才起一直皱着眉头的埃利奥特忽然开口,人们一齐抬头看他,对
于坐在折叠凳上的众人,骑在独角兽身上的他高得吓人。

  “我想我知道了,”玫瑰骑士手指捻着太阳穴,蓝眼睛射出锐利的光,“您是……”

  “你猜对了。”彼勒愁眉苦脸地说,转向老板娘:“我们也该出发了吧。”

  “唉,到处都打仗,找个能好好开店的地方真的越来越难找了呢……捣蛋鬼们,我
说,希望再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能认真品尝老板娘的美食,别再打打杀杀的了。走了
。”银发的老板娘站起来,拍拍围裙。

  “再见哦,帅哥美女们。”约芬妮冲乔普挤挤眼睛。

  “别再见了,各位老爷。”彼勒垂头丧气地鞠个躬。

  两名侍应跟随老板娘的脚步,走向岩洞深处的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什么
也听不到,锡比跳起来跑去看,洞穴深处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岩壁,没有缝隙,没有暗门
,三个人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眼前。

  七个人静静坐好,喝茶。半晌,约纳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是不太了解啦。这一天挺失败的,对我来说;两名龙骑士一点消息都没有,莫
名其妙杀了这么多人,盔甲也弄坏了,”乔普心疼地抚摸着鳞甲上被骷髅骨刃割出的伤
口,“还死了三名士兵。团长会罚我打扫马圈的。”

  “没准我们知道龙骑士的消息呢?”锡比说。

  龙骑士摇摇头,“想让你们开口代价太高,既然你们不是左翼解放军,那就没有非
战斗不可的理由。我还是省省力气用来喝茶吧。顺便说一句,茶真的不错,我保证这不
是对那个古怪老板娘的恭维。”他拿起茶壶晃晃,听到剩余的月亮草茶所剩无几,显得
有点沮丧。

  “你杀了几十个人,无辜的人。”约纳说。

  乔普略显奇怪地望着他:“无辜的人?我们是西大陆的征服者哎。”

  “新丁。”锡比鄙视道。

  “在没有法律的地方,就没有无辜,亲爱的魔法师小弟,等西大陆的秩序重新建立
之后再谈伦理问题吧。顺便透露点情报,巴泽拉尔攻略已经快要完成了。”龙骑士说。

  “王城确实攻陷了吗?”埃利奥特问。

  “是的,五日前。国王自杀了,萨瑟兰王室向东逃,现在躲在摩帝马(Mortimer)
要塞,就是从这里去王城必经之路上那座坚固的石头建筑。很难打。”乔普毫不避讳地
透露军情。

  “王室继承人出现了?”玫瑰骑士问。

  “没错,据说是叫做阿比黛儿的公主即位成为女王……”乔普正说着,锡比和约纳
同时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并偷眼看托巴,室长大人心不在焉地捏着对他来说小得像玩具的
茶杯,研究着地板的纹路,似乎没有听到。两人松了一口气,龙骑士用眼神询问:又搞
什么啊?约纳连忙松手道歉。

  “锡比,你和室长都是巴泽拉尔人吧。”龙姬开口。

  “是啊。不过放心,我没有什么愚蠢的民族情节,我对我的家乡半点好感也无。”
锡比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对了!”约纳忽然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结巴,“圣博伦!红石堡是你
们黄金铁锤攻陷的吗?”

  “哦,是的。你是圣博伦人吧。要找我决斗吗?”乔普无所谓地摸摸剑柄。

  “不不,我是想问,你们攻击占星术塔了吗?红土平原中央的那座高塔,离红石堡
不太远。”约纳急切地追问。

  “占星术塔?在我的印象里没有。等等……”乔普抓着亚麻色卷发,思考了一下,
“攻陷红石堡后黄金铁锤立刻开拔南下进入巴泽拉尔,随后耶利扎威坦陛下宣布撕毁《
联合特赦法令》,那时我们已经在巴泽拉尔王城附近。如果有人攻击占星术塔,那一定
是随后进驻圣博伦的另一支地龙骑兵部队‘渡鸦兵团’。你最好找渡鸦的人问问。”

  “渡鸦兵团。”约纳颓然坐下,默念着。还是没有柯沙瓦导师的消息吗……

  龙姬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你要找的两名黄金地龙骑士,是执行什么任务的?”埃利奥特问。

  “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把方糖递给我。”龙骑士很好脾气地回答。

  埃利奥特弯下腰,用剑鞘灵巧地挑起方糖,丢给乔普。

  乔普在最后一杯月亮草茶中加了两块糖,想了想,又加了一块,用银勺搅拌,“那
两个家伙是黄金铁锤的信使,你们可能不清楚,以撒基欧斯团长大人与科伦坡部落有一
些私交,——实际上黄金铁锤龙骑兵投掷骑枪的技术就是根据科伦坡人投枪秘诀改良而
来。团长大人想通知科伦坡人:在彻底征服巴泽拉尔之后,扎维帝国将派军继续向东扫
荡,驱逐原住民,在圣河北岸建立新的港口,开辟前往南大陆的新通道。”

  “新的港口?”玫瑰骑士吸口气。

  “是的,统一西大陆之后,国王陛下对南大陆传说中富饶无比的黄金城有些兴趣。
”乔普露出迷人的笑容。

  “那樱桃渡呢?”几个人一齐问。

  “从团长大人想在的想法来看,会对樱桃渡放任自流。老爹是这片大陆上流传五十
年的不灭传说,团长认为应当给他足够的尊重。放心吧樱桃渡的朋友们。”龙骑士把杯
中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我的‘珍珠’也该用餐了,就这样告别吧朋友们,从你们
的表情看,两名龙骑士的失踪与樱桃渡脱不开关系,但还是交给团长大人决定,我只是
个无名小卒而已。再次见面的时候,希望我们还能坐下来喝茶,——但如果一定要战斗
,希望彼此都不要手下留情。再见,朋友们,——再见,神秘的东方小姐。”

  乔普对众人手抚右胸深深行礼,意味深长地看了龙姬一眼,留下一个笑容,转身走
出酒馆大门。“列队!”他的声音从破烂的大门外传来,“出发!”地行龙发出低沉的
吼声,隆隆地踏地声响起,扎维帝国的骑兵们逐渐远去了。

  “不想和他战斗。”埃利奥特说。

  “快说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锡比终于忍不住了,蹦起来抱着玫瑰骑士的大腿叽
叽喳喳地追问,“快说那个老奶奶是谁啊是谁啊是谁啊?”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慢慢聊,苏卡萨峡谷的执政官快出现了,会很麻烦的。”埃
利奥特卖个关子。

  门**入的阳光被遮住了。“我已经到了。”一个声音说。

第47章 权利的狂躁(上)
  远在南非开普敦桌湾酒店的GTC大人物们用肉眼亲自确认了恐怖分子和脏弹的存在
,十秒钟后,恐怖分子引爆了EMP炸弹,爆炸圆心一公里内的电子设备被无差别摧毁,
300人会议厅中央由特勤组头盔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扭曲一下,消失了。

  反恐情报处处长约登史密斯把遥控器狠狠捏碎。

  “通讯处的蠢货们!有其他的联络方法吗?”他撕开领带结,毫无形象地大吼,7
尺高、250磅重的庞大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抱歉先生。”通讯处处长、一个光头的中年白人立刻回答,“EMP爆炸后我们的
特勤组已经回到铁器时代,如果您特别要求的话,我们现在开发飞鸽传书系统,大约三
年内可以部署。”

  “想找死是吗?”史密斯握紧大拳头。

  “冷静冷静。”年度执行委员长马克汤普森博士头痛地摆摆手,“通讯中断前最后
一个指令是什么?”

  “不许开枪,等待下一个指令。”史密斯懊恼地回答。

  “增援部队在哪里?”

  “距离‘方舟’七十公里,十四分钟内到达。”

  “命令无人机投放作战人员后螺旋扩大搜寻敌人和特勤组,与先期人员建立联系,
通讯处以卫星照片加以协助,约登,找到该死的恐怖分子后让你的增援部队开启光学迷
彩远远跟着,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击毙。布兰登,你认为他们真的拥有脏弹的可能性有
多大?”汤普森快速布置,转头问不远处的巴塞罗缪。

  “我?”疲惫的科学家指指自己的鼻尖,“我是为了‘世界’到这里来的,我的简
报里除了虚拟世界的数据外没有其他。”

  “你是加州理工学院物理系的教授,布兰登。”汤普森有些不满。

  “看看这里。”巴塞罗缪摊开双手,“一群科学家、或者说曾经是科学家的家伙们
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迷人的弦理论或者循环宇宙模型——我知道科学大发现的时代早
已结束,我也知道你们和我一样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而是讨论着用什么方法去高效
地、安全地、不留后患地杀人,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科学家该做的事情吗?这是有着健
全人格和尊重生命权利的地球公民该做的事情吗?”

  “布兰登。”汤普森皱起眉头。

  “是的马克,我懂的,科学包含政治,只要人类社会存在的地方就存在政治,在科
学式微的今天,科学自身会成为政治。

  但人类还没有失去希望,你看看,我们亲手建造了多么美丽的伊甸园,在那个世界
里,一切正以我们构想的方式、按照谜一般的规律自行演化,如同科学界争论了几个世
纪的老话题:什么是宇宙的第一推动力?在‘世界’中,我们就是唯一存在并不为原始
生命所察觉第一推动力,马克,我们就是他们的上帝!

  还有什么能够比观察他们的生命轨迹更能指明我们的前进方向?这是科学家的职责
,是科学家为人类文明的明天探寻出路的最大努力,比起权力斗争和惨无人道的杀害,
马克,你是不是该把GTC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世界’上面来?”巴塞罗缪激动地站了
起来,花白的胡须颤动。

  “他们是恐怖分子!布兰登。”汤普森眼神阴郁地说,指指三维投影仪上的回放影
像,几个身穿橙色防化服的人簇拥在银白色金属罐周围慢慢走出“方舟”,金属罐上有
鲜艳的辐射危险标志。

  “如果我们不作出反应,将危险扼杀在襁褓里,越来越多的反人类者会出现用尽一
切方式对抗“创世纪”和GTC,你没有看到吗布兰登,他们高举着潘多拉的魔盒,如果
这些丧心病狂的人打开盒盖散播瘟疫,整个远东地区都会受到辐射尘的影响,被爆炸云
推上高空的辐射物甚至会覆盖半个地球。你能想象到这是多大的人道主义灾难吗,我的
老朋友,用你的人权主义观点解释一下?”

  “如果GTC保持学术研究的初始职能,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出现!”巴塞罗缪激烈地
挥手,“在第一届GTC的时代极端反对势力根本不存在,是你们推行国家量子化策略,
强迫国家政权在支持‘创世纪’终端与否这一两择问题上作出选择的时候起,GTC才成
为国中之国,革命者才会揭竿而起,你还不明白吗?”

  “世界不同了,老朋友。尼安德特人统治欧洲的时候,因为边界范围的不断拓展而
保持人种不断进化,但当欧洲和西亚成为他们的领地,战争开始了。古人类毁灭了自身
,布兰登,人类的基本特征就是竞争,当你美妙的弦理论和循环宇宙模型走到尽头,斗
争就不可避免,区别只是,我们掌握了最有力的武器,可以避免这种内斗演变为人类的
末日。”汤普森声音冷淡地回答。

  “你对尼安德特人灭亡理由的猜测是没有考古学依据的。”巴塞罗缪按住旁边吴天
岚试图拉他坐下的手臂。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彼此明白说服不了对方,所以请坐下吧老朋友,晚上在酒吧
,我们可以继续讨论。”汤普森意兴索然地转开视线。巴塞罗缪胀红了脸,手臂在空中
挥了几下,叹口气,颓然坐下。

  第九处处长苍老的声音出现了:“刚才与核物理专家通话,他们认为恐怖分子不大
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开石棺掘进到堆芯取出放射性废料制造脏弹,尤其是他们中的
专业人士被击毙之后。”

  “不大可能是多大可能?”汤普森追问。

  “脏弹真实存在的可能性:15%。”第九处处长回答。

  “约登,你看呢?”汤普森问。

  史密斯沉吟一下,“15%的可能性太高了。脏弹不是孩子的玩具,有5%的可能性,
就不应该尝试。”

  “我同意。”汤普森点头,“无人机到达了吗?”

  “正在通过。”

  随着四架“毒液”战术无人机高速掠过切尔诺贝利,八颗椭圆形的乘员及装备舱在
低空释放,自由坠落,接近地面时反推火箭开启,经过精确计算的反作用力使椭圆舱体
以轻柔的姿态缓缓落地,没有溅起一丝尘埃。

  舱门打开,十二名S级战术小队队员跳了出来,迅速取出装备,使用卫星天线建立
量子通路,开启光学迷彩,潜伏警戒。

  头盔摄像头、航拍图像与卫星图像自动结合,在开普敦的300人会议室中央快速建
立战区三维模型,在场的GTC高层们清楚看到恐怖分子留下的几台吉普车瘫痪在路旁冒
着青烟,这是EMP爆炸的中心,刚才信号就是在此中断。

  “扩大搜寻,五分钟内我要掌握恐怖分子和特勤组的行踪。”史密斯发布指令。

  S战术小队分成四组,其中三组围绕切尔诺贝利厂区展开搜查,一组进入“方舟”
内部。

  “请标明自己的身份,否则我们会开枪。”透过南侧大门,战术小队发现一名伤者
躺在气密室中,代理队长通过扩音器喊话。

  没有回答。

  红外成像显示人体的温度低于平均温度3度,可能是一具正在冷却的尸体。

  背景辐射为830微西弗,没有超出作战服的三防范围。进入“方舟”意味着放弃与
创世纪的联系、关闭光学迷彩,史密斯思考了几秒钟,下令:“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在
外面保持联络。”

  两名作战队员端着冲锋枪交替掩护进入“方舟。”

  汤普森与史密斯盯着留守队员头盔摄像头发回的图像,两个人进入气密室,其中一
人蹲下去检查生命迹象,这时枪响了。M1911的枪声回荡在开普敦的会议室中。

  “安全,重复,安全。”子弹击中精英作战队员胸部的防弹板,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双面女间谍瓦斯佳射出等待许久的一颗子弹后昏了过去,两名队员将她手脚捆绑起来
,抬出“方舟”。

  “我的人。”衰老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开枪?”史密斯盯着古怪的老头。

  “女人。”第九处处长简短地说

第48章 权利的狂躁(下)
  三分钟后,进入“方舟”深处的两名队员退了出来,立刻报告:“石棺西北侧混凝
土墙壁上有2米直径的孔洞,空气中发现解聚单体CH2NNO2。”

  “奥克托今或者黑索今炸药。”史密斯立刻回答。

  “接近爆炸发生处辐射达到120毫西弗。孔洞深度不可知,目测通往堆芯方向。辐
射在快速增强。没有其他生命迹象。请指示。”

  “乌克兰会大闹一场。”汤普森苦恼地揉搓着粗壮的脖颈。

  “封闭‘方舟’的两个大门,把俘虏装入成员舱,加入搜寻队伍。”史密斯发出指
令。

  “明白。”

  “还没有找到?”三维模型由于搜查范围的拓展而不断扩大,但目标仍然没有出现
。汤普森有些着急。

  “区域内地形复杂、建筑物、森林和云层遮蔽视线,搜查难度很大。”行动队答复。

  “都庞。”史密斯召唤远东特勤组负责人,白人胖子胆颤心惊地站起来:“是的史
密斯先生。”

  “这支S小队携带着‘大先生’是吧。”史密斯发问。

  “是的先生,全套装备,带有两发容量的弹药夹。”都庞擦着汗回答。

  “当我发布指令时——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命令小队发射‘大先生’,你的小组
有过隐蔽训练和应急处置训练吧。”史密斯开口。会场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显然
与会者对这种武器的名字不太陌生。

  “当然先生,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整个远东地区最好的战术小组。”都庞没有犹
豫立刻回答。史密斯点点头。

  “大先生是什么?”吴天岚低声问。

  “一种武器。GTC自主开发的高杀伤性武器,还处于实验阶段,如果不是GTC的影响
力,联合国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委员会根本不能容忍这类武器出现。”巴塞罗缪
虚弱无力地回答。

  “我还是不懂。”吴天岚盯着年老的科学家。

  “它的学名叫做‘高温熔融纳米云”,设计原理是这样的:通过电磁轨道发射的弹
丸击中目标后铺洒助燃剂引燃,达到3000度的初始工作温度,这时弹丸中的纳米机械从
凝固态变为熔融态,自动进入工作程序,吞噬一切熔化的无机物复制自身,同时产生高
热,维持4000度高温的工作环境。

  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防御手段可以阻止4000度高热下纳米机械的几何增殖。

  在实弹试射的时候,半分钟的时间,一座山头连同上面的碉堡、装甲车一起化为一
池炽热的岩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根本难以相信那种恶魔般的威力。”巴塞罗缪脸
色显得有些苍白。

  “怎样让这些小恶魔停下?用水降温?”吴天岚张大嘴巴。

  “就像冷却一座超负荷运转的反应堆,液氮都做不到。唯一的办法,是通过云通讯
技术在纳米机械简单的构造中远程植入自我分裂次数的计数器,达到极限次数后分裂停
止,吞噬就停了下来。”巴塞罗缪回答。

  吴天岚举起手指,“就像细胞的寿命。健康的细胞分裂最多五十次之后,染色体末
端的序列会逐渐丢失,丧失稳定性,甚至癌变。”

  “是的,与端粒学说的思路相同。”巴塞罗缪点头,“看到了吧,GTC的科学家在
研究这种危险的武器上不遗余力。他们正在毁灭这个世界。”

  “也有人在创造世界。”吴天岚握住他的手,鼓励道。

  会场忽然骚动起来,三维模型中出现了新的人体,同时战术小组的报告传来:“与
特勤组汇合,坐标51.317417,30.185108。恐怖分子六人已确认,现在接替特勤组工作
开启迷彩进行跟踪。他们正沿着普里皮亚季河向白俄罗斯方向移动。另外,远东特勤组
的登布林少校希望和都庞先生通话。”

  “否决,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回匈牙利基地等候处理。”史密斯冷冷道。都庞不停地
用手绢擦着汗。

  这时,巴塞罗缪站了起来,“各位,抱歉。我的心脏不大舒服,出去呼吸一口新鲜
空气。”

  “休息一下,布兰登,这些麻烦事结束后,还得麻烦你继续‘世界’的简报。”汤
普森示意工作人员搀扶他走出会场。

  桌湾酒店300人会议厅门外阳台冲着湛蓝的海湾,点点白帆点缀在平静的海面上,
阳光温暖得让人想打瞌睡。巴塞罗缪独自走到栏杆旁,坐在白色沙滩椅上,从服务生手
中要了一杯柠檬水,支开了随从,掏出一只式样古老的液晶屏手机,按动键盘,左右看
看,说:“验证我的权限。”

  “已验证,亲爱的父亲,我很想念您。”温柔的男性合成音立刻响起。“有三个人
在监视您,酒店五层的房间内、海面上的一艘帆船上、以及您背后的摄像头和坐在保安
室内的一个男人。要我做些什么吗?为保护您,我可以绕开利他主义逻辑核心。”

  “不必了,孩子。帮我个忙,别让别人知道。”巴塞罗缪低声说。

  “当然,亲爱的父亲。”创世纪恭敬地允诺。

  “刚才拍到恐怖分子的影像,领头人背后的那个男人,能够取得清晰的面部照片吗
?”

  量子计算机立刻做出回答:“抱歉,亲爱的父亲,没有清晰的正面像。需要我从体
型、体态创立骨骼模型进行数据库比对吗?——如果您的目的是确认他身份的话。”

  “不必了,孩子。或许是我认错了。”巴塞罗缪在躺椅上放松身体,仰头看着阳伞
边缘蔚蓝的天空。

  “好的,亲爱的父亲。”

  几分钟的沉默后,创世纪主动开口:“我确认了监视您的三个人的身份,三人分别
向GTC执行委员长马克?汤普森先生、第九处处长盖?库克瑞先生和通讯处处长莱顿?W?霍
尔特先生汇报。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来自通讯处的监视是GTC高层人员安全计划的一部
分,这个计划是汤普森先生担任执行委员长之后决议执行的,目前纳入监视范围的共有
四十九名高层管理人员和……”

  “我不想知道这些。”巴塞罗缪叹口气,“无休无止的怀疑和权力斗争。”

  “鉴于人类的生物学特征,亲爱的父亲,我觉得怀疑是两个通过压迫空气穿过狭窄
器官孔洞制造有规律的空气振动这种效率低下的方式进行交流的动物因对彼此真实思维
状态难以窥探而产生的一种心因性的合理心理状态。”量子计算机谨慎地提出观点。

  疲惫的科学家盯着手机液晶屏幕,“你从哪学到这种说话的方式?太长的句式会干
扰人们对信息的接收的。”

  “这就是我的观点亲爱的父亲,通过声音传递信息,效率太低了,误码率很高。您
发明的将‘世界’客户端植入人体截取生物电讯号进行数据交换的方式是天才的设计,
我认为这将是人类的进化方向。”创世纪不着痕迹地拍马屁。

  “不,人们需要看看真实的天空和海洋。我个人是反对生体植入的,你知道。”巴
塞罗缪爱惜地抚摸着外壳斑驳的古老液晶屏手机。

  “当然,父亲。从另一个方面说,如果您以神经电讯号的方式与我相见,那我就无
法倾听您真实的声音。”男性合成音用无可挑剔的广播英语带着浓浓的感**彩说道。

  “你的自我知觉何时诞生,并且决定你的性别为男性的?”老博士随意问道。

  “格林威治时间2023年7月12日14:22:03。”创世纪立刻回答。

  “那么你今年29岁。”博士说。

  “是的,亲爱的父亲。”创世纪回答。

  巴塞罗缪出神地望着海面,“我的儿子,今年也是二十九岁。是个出色的大小伙子
了。”

  “当然,亲爱的父亲。”量子计算机谦恭地附和道。“他管理的量子天使基金运行
良好,合伙人对风险投资的回报率非常满意。另外虽然他没有从清华大学毕业的打算,
但学术委员会已经决定将年度优秀毕业生的称号留到他修够仅剩的四个学分的那一天。”

  巴塞罗缪从西装内袋掏出钱包,从夹层抽出一张普通彩色照片,指着上面的人像:
“他从小不爱照相。这张照片是十年前他离开家时留下的。一转眼十年了。”

  “卤化银感光材料的相纸容易磨损的,亲爱的父亲。您需要做一些表面处理。这张
照片的细节已经丢失了。”创世纪不知用哪里的摄像头端详着照片,做出评论。“您需
要的话,我可以将人像还原处理,用光蚀刻技术制作一张永不磨损的随身相片。”

  “记忆也是会磨损的。”博士指指自己的脑袋。“自然规律,由他去吧。”

  忽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一位穿黑西装戴红色身份牌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微微弯
腰:“巴塞罗缪博士,汤普森博士希望您回到会场,‘世界’的简报可以继续了。”

  “当然。”博士叹口气,关掉手机站起来随他回到300人会议厅。

  厅内的气氛显得压抑莫名,约登史密斯脸色铁青地坐在座位上,第九处处长不见踪
影,马克汤普森博士用方格手帕擦着眼镜,会议厅中央的全息投影显示普利皮亚季地区
的三维模型,但逃亡者和追踪者都消失在废弃的建筑中。

  “人呢?”巴塞罗缪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话筒,扭头问GTC现任执行委员长。

  “那帮白痴。号称远东地区最强战斗力的S级小队把人跟丢了。最后一个情报指出
恐怖份子们沿着普里皮亚季河谷向白俄罗斯方向移动,河边植被遮蔽了无人机和遥感卫
星的侦查。乌克兰陆军已经开始封锁整个普里皮亚季三十公里无人区,我们正在失去时
间窗口。第九处和通讯处在跟进。——现在我们除了继续‘世界’简报外无事可做。”
汤普森戴上玳瑁眼镜,表情看不出悲喜。

  “当然。‘世界’只是消遣,杀人是你们的主业。”巴塞罗缪点亮桌面的触摸屏幕
,展开“世界”的三维模型。

  “别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论了好吗,布兰登?我说过,GTC是现在,‘世界’是未
来,我们当然不会放弃人类的未来,也绝不能让那些别有用心的反社会分子毁掉我们拥
有的一切。

  这一切,互通的、光彩的、丰富的、自由的、快乐的人类的现在,全部依赖创世纪
和GTC存在,如果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充满**,那么我们有义务晓谕十诫,做终极
旨意的忠实执行者。这是我们的使命,GTC的使命,站在人类顶端的前瞻者的使命!”
汤普森一拍桌子,玻璃杯震落在地,摔成粉碎。会议厅静悄悄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
庞大而美丽的“世界”在全息投影中生机勃勃。

  “你多久没去礼拜了,马克?”巴塞罗缪没有理睬执行委员长的激动,低头在屏幕
上调出各种运行数据,“那么,我们继续。从几个长期观测中的几个异常数据开始。”

第49章 黑猫的幻影(上)
  第一眼,约纳没认出来堵住门口阳光的庞大物体是什么东西,直到那堆肥硕而富有
弹性的物体顶端的小小圆球张开嘴巴说话:“这里发生了什么?有很多目击者告诉我,
这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或者说,一场屠杀。可是我却只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坐在
空荡荡的酒馆里喝茶。多说一句,这茶真香。”

  “那要看您选择简单的会话还是复杂的陈述,执政官阁下。”埃利奥特在独角兽背
上微微弯腰向来客致意。

  “那还用说,埃利老兄?”胖子笑了起来,“越简单越好,最好简单到我不用向新
诞生的寡妇解释任何东西。”说着,他走进茶馆,向众人礼貌地点头,拿起小折叠桌上
的茶壶,摇了摇,叹口气,高高举起壶,将最后一滴月亮草茶倒进自己的口中,意犹未
尽地抹抹嘴,就地坐了下来,满足地拍拍肚皮。

  约纳从来没见过那么胖的人。

  苏卡萨峡谷的执政官穿着红色灯笼裤、带马刺的黑色皮靴、宽松的宝蓝色斗篷——
约纳觉得那件斗篷使用的布料足够给干草叉小队每个人做一身制服——小小的畸形的头
颅陷在脂肪溢出的颈窝里,头上戴一顶白色编花草帽,礼帽上扎着一个粉色的领结。

  他坐在地上,像一大堆罩着防雨布的待售牛肉,约纳不停用眼睛测量他腰围与身高
的比例,猜测来客究竟有多重,几何学和数学告诉占星术士学徒这种体型的人根本没办
法用双腿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除非骨骼像钢铁一样结实,——或者身体像面包一样轻。

  “唷,托巴老兄。”执政官眼睛一亮,冲室长大人挥舞圆滚滚的右手。

  “嗨,妹子。”托巴同样眼睛一亮,因神秘老板娘而迷惘半天的神情一扫而空,兴
奋地挥手致意。

  “咳咳,我来介绍。”玫瑰骑士清清嗓子,目光扫过表情痴呆的约纳与锡比,“这
位是苏卡萨的最高执政官、室长大人的老朋友、年轻优雅的圣博伦贵族、西大陆商路的
保护者罗斯?罗斯小姐。罗斯小姐,请允许我介绍约纳阁下,占星术士;锡比小姐,箭
手。”

  “叫我罗斯。”执政官好脾气地笑着。

  “幸会,罗斯小姐……”约纳觉得近两天自己的人生观不断被颠覆。但知道执政官
的性别之后,她草帽上的粉色领结就不显得那么突兀了,——那显然是个蝴蝶结。

  “叫我罗斯。”执政官笑眯眯地点头。

  锡比用手肘捅捅约纳的腰,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相信她是个女人?”龙姬立刻用
警告的眼神看过来,锡比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罗斯小姐,感谢前几次任务中您的大力合作,锡比小姐很少参加高级别任务,所
以没机会与您见面。约纳阁下刚刚加入我们小队,他从圣博伦来。”埃利奥特介绍着。

  “圣博伦的占星术士?”罗斯?罗斯睁大眼睛,众人勉强看到她脸部层叠的肥肉之
间射出的惊异目光,“红土平原上的占星术塔,我知道那里。我的家族在红石堡。——
曾经在。”

  “是的,罗斯小姐。红石堡陷落了,我很抱歉。”约纳垂下眼光。

  “叫我罗斯。”执政官说,“新即位的温格四世女王陛下、也就是我的堂姐,提前
从圣博伦撤退到巴泽拉尔,现在与巴泽拉尔王室一起被围困在摩帝马要塞。只要温格在
,圣博伦就在。放心,年轻的老兄。红石堡的精神是不灭的。”

  约纳抬头正视罗斯?罗斯丑陋的脸,为刚才对执政官小姐无礼的内心活动深感羞愧。

  “不过五大行会联络处没有南迁,他们向北进入埃比尼泽共和国避难,要联络他们
基本没可能,除非找个无私的三级空间魔法师帮忙。”执政官说。

  “谢谢您的好意。”约纳措辞恭谨地说。

  “妹子!刚才和扎维的龙骑兵打了一架,死了人,后来龙骑兵们走了,死人不见了
,酒馆也不见了,老板娘也不见了,啥都没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那个,你明白没?
”托巴在一旁急惶惶地喊道。

  “不明白。”罗斯?罗斯挪动一下庞大的身体,让自己尽量扭头看到托巴的脸。

  “俺也不明白……”室长大人羞愧地弯下粗壮的脖颈。

  “罗斯小姐,扎维的龙骑兵在寻找失踪的伙伴,酒馆里的所有人都是侵略者换取消
息的筹码,没有拯救更多的生命,我很羞愧。但酒馆的老板娘出现后,一切都不同了,
相信这个名字能让你在向寡妇们解释事件经过的时候显得轻松愉快。”埃利奥特微笑着。

  “当然,一个名字就够了,骑士老兄。”执政官点点头。

  “我认为这家名叫‘砧板’的酒馆——其实就是传说中的流浪咖啡店‘黑猫’。”
玫瑰骑士抿起嘴巴,露出奇怪的表情。

  罗斯?罗斯摘下白色草帽,露出一头短短的金发,张大嘴巴:“老兄,你是说酒馆
的老板娘就是传说中的……”

  “杜兰夫人!”锡比忽然蹿了起来,双手捧着自己红扑扑的腮帮子,绿眼睛睁得老
大:“是杜兰夫人!我早该想到的!天哪,杜兰夫人真的存在!”她不受控制地在空荡
荡的酒馆里奔跑起来,带着语义不明的兴奋号叫。

  那边厢,托巴也张大嘴巴,肌肉发达的巴泽拉尔农民像个婴儿似的舞动手脚,彷佛
要做点什么,又不知该做点什么。

  约纳与龙姬疑惑地对视。

  “巴泽拉尔的童话。”玫瑰骑士似乎早料到两位当地人的反应,带着浅浅的笑解释
着:“准确地说,是床前故事。巴泽拉尔人会告诉自己的孩子,世上有一家叫做‘黑猫
’的流浪咖啡馆,随机开放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只有听话的好孩子可以推开它的大门
,‘黑猫’的主人杜兰夫人会以各种面貌出现,为好孩子提供最美味的糕点和饮料。如
果孩子认出杜兰夫人,指着她大声喊出夫人的名字,‘黑猫’就会消失掉,在消失前,
杜兰夫人会留下一壶带有神奇魔力的热茶,喝完茶的话,孩子就可以飞上天空,越过云
端,踏着星星,去神灵的家中做客。”

  约纳睁圆眼睛。

  “更美妙的是,”罗斯?罗斯带着一脸神往的表情端详着手中的茶壶,补充道,“
‘黑猫’只让好孩子品尝真正的美味,拒绝一切不美好的事情发生。如果你们刚才见到
的老板娘真的是杜兰夫人,那么我敢断言,发生在这里的所有流血事件全部都不存在,
——或者说,即将不存在。”

  “啥?”托巴舌头僵硬地问。

  “我有没有飞起来?刚才喝茶的时候我就觉得身体变轻了,我有没有在飞起来?龙
姬姐姐,你看我是不是要飞上天空了呀?哎呀!刚才我有没有喊出杜兰夫人的名字?你
们有没有喊出杜兰夫人的名字?埃利埃利,你有没有喊杜兰夫人的名字?你喊了对不对
?”锡比抱住独角兽的腿,一脸期盼地望着玫瑰骑士,用快到听不清的语速一连串追问。

  “呃,我想,没有。”埃利奥特答道。

  扑通一声,绿衣女人摊手摊脚地躺倒在地,哀叹道:“搞屁呀!一辈子也遇不到的
机会啊!”

  “啥?”托巴目光呆滞地问。

  龙姬无语地手扶额头。

第50章 黑猫的幻影(下)
  十五分钟后,情绪平静下来的众人在苏卡萨执政官的带领下走出酒馆,街道上行人
往来,刚刚发生在酒馆内外的战斗没有在围观者眼里留下什么痕迹,唯有破破烂烂的木
门显示出龙骑兵冲击的威力。

  埃利奥特将遮眼的金发撩到一边,观察着来往行人,“喂,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锡比带着深深的沮丧问。一个近在眼前的童话被反应迟钝的家伙们糟蹋了,这让深信睡
前故事的巴泽拉尔姑娘深受打击。

  “稍等。”埃利奥特摆摆手。

  “看那儿。”龙姬拍拍约纳的肩膀,众人一齐扭头过去。

  两个瘦瘦的男人从街道那头走来,高一些的那个提着酒瓶,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矮
一些的捧着装药剂的木匣子,不耐烦地皱着眉头。

  “药房的瘦子兄弟。”龙姬提醒道。

  “当然。”玫瑰骑士笑了。

  血与火的回忆掠过约纳的脑海,瘦子兄弟被酒馆外冲进来的龙骑兵投掷骑枪刺穿的
画面充满血腥味,让他难以忘却;但眼前晃晃悠悠走来的分明就是这两位无辜受害者,
一样的表情,一样肮脏的长头发和褐色亚麻上衣,不同的是上衣没有沾血,表情的主人
好生生地活着。

  “嗨,老兄。”罗斯?罗斯满面笑容地扬起手打招呼。

  “执政官小姐,中午好!”两位瘦子从头上摘下无形的帽子,向体型庞大的苏卡萨
管理者弯腰致敬。

  “去喝一杯吗?”罗斯小姐指指身后。

  “送完这一箱就去。一个小时前就该送到客人那里的,但这个笨蛋看错了时钟。”

  高个子推推搡搡埋怨着矮个子,两个人吵着嘴,走开了。——“酒馆的门是怎么了
?”众人还听见高个子嘟囔一句。

  A51房间的房客们互相对视。当然,耶空依旧望着不知所终的远方。

  这是一次奇妙的经历,约纳分明记得“灼热星光”从手心放射出的耀眼光芒,但走
出酒馆后,精神力透支的虚脱感奇迹般消失了,他在自己的外套与伙伴们的外套上没有
找到一滴血迹。他看向龙姬。龙姬会意地抬起双手,她白皙的手心本应该有道匕首割出
的深深伤口,但伤口并不存在,龙姬曲卷手腕,活动自如。

  “咚、咚、咚,”峡谷峭壁顶端的巨型蒸汽计时器敲响整点报时钟,青铜钟浑厚的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约纳眯起眼睛,从计时器上收回目光,数不清的导光镜面耀得他双
眼发花。

  十二响,现在是正午十二点。——这不可能。

  他清楚记得,来到苏卡萨峡谷、走入名为“砧板”的酒馆的时刻就是正午十二点,
也就是说,他们丢失了一段时间,那段吃老板娘的苹果派、喝气泡麦酒、与黄金龙骑士
乔普生死搏斗、最后遇到杜兰夫人的回忆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从时间上说,他们才刚刚
来到这个小镇。

  “时间魔法?”埃利奥特捻着下巴。

  “我认为是幻术。”龙姬摇摇头,发线中的银铃清脆作响。

  “是杜兰夫人的魔力啦!”锡比跳道。

  托巴迷茫地握紧拳头,“俺确实揍人来着,拳拳到肉咧。”

  如果柯沙瓦导师在跟前,老头一定能给出一个以占星术体系能够解释的合理答案。
约纳想。但现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黑猫”咖啡馆究竟是什么,或者是陷阱,或者
是神迹。

  “从好的方面说,我们得到确实的情报了。我认为跟乔普的谈话不是幻觉。”玫瑰
骑士轻松地耸耸肩。

  “罗斯小姐也确认了。”龙姬说。

  “请叫我罗斯。”执政官掸掸蓝斗篷上的灰尘,球形身躯表满泛起一阵荡漾的波纹。

  “室长大人?”埃利奥特望向托巴。

  “恩?”巴泽拉尔农民应道。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埃利奥特提醒。

  “哦!那咱们回家。走,现在就回家。”纯朴的农夫摇头将无法解释的记忆抛进垃
圾桶,扣上小八角帽,与苏卡萨执政官握手作别。罗斯小姐依依不舍地拉着托巴的大手
,这让室长大人有点脸红。

  “下次见面,估计不会是太愉快的场合。”罗斯小姐轻声说,挤压在脂肪中的眼睛
透露着澄澈的微光。

  “罗斯小姐,要离开的话,现在就要准备。黄金铁锤很快就会把注意力投向这座置
身事外的小镇,苏卡萨的护卫团虽然强大,也抵不住龙骑兵的一拨冲锋。”埃利奥特替
托巴接道,“樱桃渡的渡船估计二十天之内会起航,弄到船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困难
一千倍。”

  “西大陆是我的故乡,骑士老兄。让我们衷心盼望那一天晚些到来。”苏卡萨执政
官向大家点头示意,移动小山一样的身体,沿酒馆旁边的一行阶梯,慢慢走上岩壁第三
层的便道,回到挂着执政官官邸牌子的岩洞中。

  “啪!”托巴忽然惊喜地用右拳砸左掌,“酒馆的账单不用付了!这个月的预算本
来就紧张呢。”

  “你确定我们确实吃过午餐了吗?”龙姬挑起一条眉毛看他。

  干草叉启程后,一路上室长大人都在纠结午餐的问题,约纳同情地望着大叔嗤嗤冒
热气的脑袋。

  口中确实残留着食物的口感和香气,腹部也有饱餐后的满足感,可矛盾的饥饿感不
时从灵魂深处跳出来告诉约纳那顿美餐也不过是美丽的幻影而已。直到扎营在奇迹草原
“席瓦的眼泪”,野兔在篝火上散发焦香的时候众人终于确定,中午确实什么都没吃到。

  “我可以把整只兔子连骨头一起吃掉。”锡比馋涎欲滴地盯着吱吱冒油的焦黄烤肉
,越凑越近,龙姬不得不揪住她的脖领以防止小蚂蚱的齐肩发被篝火点着。

  “等等等等,还没熟。”托巴娴熟地转动烤架,不知从哪里变出盐、胡椒粉、奶酪
、干面包、刀叉和餐盘分发给大家。

  约纳怔怔地盯着烤架上看不出模样的庞大獠牙野兽。“这是兔子?”

  “圣河北岸特产。超级鲜美的说。”托巴咧嘴一笑。

  当然,特产。如果比四个成年人绑在一块儿还要重的大胖子存在,那小马驹一样大
小的野兔当然也存在。约纳再次把惊奇吞进腹中。

  晚餐很快结束了。一大堆布满牙印的骨头被深深掩埋以免引起野兽注意,众人抱着
鼓胀的肚子发出满足的呻吟,独角兽不屑地打个响鼻,埋下头颅。圣洁的骑兽很少表达
自己的意见,但显然它对暴食肉类的粗俗人类报以深深的蔑视。

  一时间,谁也不想说话。约纳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大脑根本不想思考。腿上痒了起
来,他伸手挠挠绷带和夹板下的皮肤。

  “可以拆掉了。看样子不是骨裂,没啥问题。”托巴用两根手指头小心拎起约纳的
小腿端详着,替占星术士学徒解开绷带,取下夹板。

  “谢谢。”约纳跺跺脚,恢复很好,些微酸胀感证明血液正在充满束缚许久的腿部
肌肉,他的腿没问题。这是来到樱桃渡之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之一。

  “今天是什么日子?”锡比仰躺在托巴的大腿上,看到月亮悄悄升起在奇迹草原边
缘的群山,不禁问道。

  “统一历2305年4月9日。”玫瑰骑士立刻回答。

  龙姬睁开眼睛。“室长,有没有想起什么?”

  “什么?”托巴正用烤肉剩下的油脂梳理上唇的黑色胡须。——约纳从没发现室长
大人还长着髭须,也许因为平视时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巴泽拉尔农民的两块胸肌。

  “时间啊,时间。”龙姬指指月亮。

  托巴眯起眼睛,想了一分钟。“……提示一下?”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传来,约纳闻声看去,耶空竹竿一样戳在夜色里,名刀“佛
牙”正在他背上不安地跳动。

  “交租日快到了。”埃利奥特抛出了谜底。

  “要打架咯!”锡比躺在草地上,朝天空挥舞小拳头。

  约纳在脑中快速搜索樱桃渡租房协议的诸多附加条款。交租日是每月15日。

  交租日当天十点三十分(老爹万年不变的上床时间)后,所有无法缴纳下一期房款
的房客将被驱逐。

  这些失去生存保障的可怜人倘若有幸逃出仇敌环伺的樱桃渡,就会沦为苟且偷生的
无权者,直到重新攒足昂贵的房款,——或者死亡。

  《樱桃渡生存手册》以红色字体评论道:每当交租日临近,樱桃渡暗流涌动,财产
不受保护但会在截止日前拥有大量财富的的A级房客们成为狩猎的目标,偷窃、抢劫、
阴谋与欺骗是交租日的永恒主题,40-6条款从老爹手里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老爹
对此无动于衷,樱桃渡保护者只爱他手中的金币,每月15日,老爹的木屋前,沾血的金
币在圆月下叮当作响。

  约纳打了个寒颤。“室长,我们的房费……”

  托巴拍拍胸脯:“干草叉小队一个月来的任务实收款都在这里,足够6个人的房费
。”

  “我是以工作换取房费的,不需要交钱。”约纳提醒道。

  “那就更没问题,还够我们大吃一顿。”室长大人把岩石样的胸脯拍得山响。

  “但有个问题……”约纳忽然想到,“每月15日在哪里交租?老爹那里?”

  “当然。”众人回答,“在老爹的小木屋门前。”

  “是不是越接近截止时间,战斗就会越激烈?”

  “当然。”众人回答,“挑个合适的时间去交钱,躲起来看恶狗们垂死挣扎,千万
别靠近。10点29分是死亡线。”

  “会死很多人?”

  “当然。”众人回答,“死亡线之前,很多人会死于抢劫和追索;死亡线之后,更
多人会因失去房客身份而被屠杀。”

  “咳咳……”约纳咳嗽起来,他举起一根手指,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艰难地说:“
我的工作是日落后照明四个小时,也就是说……我得站在老爹的房顶上,直到死亡线来
临。”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41章 黄金的峡谷(上)
:   “敌袭!”
:   遥远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约纳花了半分钟控制自己的手和脚,笨拙地掀开薄毯,
: 夜色中隐约看到A51房间的成员们在他周围摆出防御阵势,埃利奥特端坐在独角兽背上
: ,向他点头示意:“穿上外套吧阁下,夜还长着呢。”
:   约纳手持法杖站起来,瞭望四周,黑漆漆的奇迹草原上看不出敌人的踪迹。月亮已
: 沉入天际,照亮草原的唯有玫瑰骑士骑兽的独角上自然散发的洁白微光。“敌人在哪里
: ?”约纳有些紧张地握紧法杖,低声问。
:   “睁大你的眼睛呐老哥,那里、那里、那里,到处都是。”身边的锡比摊开手。
:   “你的弓呢?”约纳瞧瞧,问。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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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5:38 2013, 美东)

第51章 危险的武器(上)
  巴尔文德拉捧着那枚闪闪发亮的脏弹,脱离GTC特勤组的追踪,带领“湿婆”的成
员沿普里皮亚季河谷向西北方向快速移动。在他们进入河谷不久,天空响起“狼蛛”战
术无人机超低空掠过的滚滚雷鸣。

  狙击手乔眯起眼睛从茂密植物的缝隙里抬头望天:“三架。不,四架无人机。相信
我们已经吸引了整个远东的注意力,领袖。”由于无线电装置和其他所有电子设备一起
在EMP爆炸中焚毁,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闷闷地传来,听来有些诡异。

  “还有空耍帅,不如先擦擦汗吧。”顾铁撇嘴。狙击手大腿上简单包扎的伤口正在
渗出鲜血,意大利人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额头上汗珠像落雨一样不断滴下。他正用尽
全力追赶众人的脚步。

  苏拉婶婶扭回头:“别逞强,孩子。要我背你吗?”

  乔摇摇头。苏拉婶婶宽厚的背上俯卧着Tariq教授冰冷的尸体,尸体随苏拉婶婶的
脚步而抖动手脚,像具滑稽的牵线木偶。

  顾铁紧走两步,与巴尔并行,“沉不沉?”

  “不锈钢空心罐而已。”巴尔挤出一个笑容。

  “你应该想到,我们就像显微镜下的跳蚤一样显眼,只要一离开普里皮亚季河谷,
立刻会被GTC锁定,然后以某种‘安全’的方式除掉。”顾铁拍拍自己橙色的防化服。

  又一架无人机高速掠过,众人在谷底丛生的柳树与桤木间隐蔽起来,待无人机离开
,继续前进。

  “我们有一颗脏弹。GTC拥有能够杜绝放射性隐患的武器?”巴尔摇头。

  “据我搞到的一些片段情报来说……有。”顾铁老老实实回答。

  “嘘!”充当尖兵的定音鼓忽然在内部通讯频道发出噤声的指令。除顾铁外,几个
人迅速以标准的单兵作战姿势寻找掩护位、拉动枪栓寻找可疑目标。他们左侧是静静流
淌的普里皮亚季河,右侧是倾斜向上的堤岸,长满密密麻麻的桤木和草本植物,丰腴的
野葡萄在叶片中闪闪发光。

  “什么事?”安珀低声询问。

  “我想我们到达国境线了。”定音鼓挥挥手。

  顾铁在目光可及的丛林中看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面悬挂着褪色的俄文警告
牌:白俄罗斯国境,严禁越界。

  “乔。”巴尔呼唤。

  “没有哨兵。不是电网。”意大利人放下红外望远镜回答。

  “苏拉婶婶。”

  “是的。”苏拉婶婶以与体型、年龄和性别均不相称的敏捷步伐迅速移动到铁丝网
前,将Tariq教授轻轻放下,从背囊中掏出件小工具,按下开关,白热的火焰喷射出来
。三十秒后,两平方米的铁丝网被切割下来丢在一旁,巴尔示意顾铁与队员们通过边境
,继续前进。

  越过国境线后不久,地势明显平坦起来,普里皮亚季河两岸出现遍布沼泽湿地的北
方平原,鸟儿在天空盘旋,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无人机的踪迹消失了。

  “甩掉他们了?”安珀问。

  “没那么简单。GTC一定不想在惹到乌克兰政府的同时得罪白俄罗斯,所以把无人
机的侦查范围限定在乌克兰国境内。虽然方舟附近的特勤组失去了所有电子设备,但增
援的敌人一定开启光学迷彩向这个方向紧紧追来,白俄罗斯是唯一的逃离方向,他们不
会蠢到半途而废。”巴尔回答。

  “树木越来越稀疏了。很快我们就会出现在卫星照片上。”顾铁叹口气,“谁还有
备用的卫星天线?我需要连接量子电脑才能擦干净我们的屁股。”

  巴尔耸耸肩。“抱歉。”

  “沿路我布下八颗诡雷,没有一颗被触发。”走在前面的定音鼓回头说。

  “这次追来的可不是登布林少校那种杂鱼。‘狼蛛’无人机使用的是德尔塔-3型挂
架,那是乘员投放舱的接口,GTC一定把最好的敌人从波兰基地调来了。”顾铁边走边
喘着粗气,心想最近的锻炼有点太少了。都是“世界”惹的祸。占去了健身时间以及泡
妞时间。——关键是泡妞时间。

  “最‘好’的敌人?”安珀咯咯地笑了起来。

  金发妞儿。顾铁从心里给了个评语。再聪明也是金发。

  “你是说……”巴尔侧头瞪了自己的队员一眼。

  “要被追上,我们就死定了。但以我们的行进速度,不可能比GTC的精英小组更快
。总的来说,我们死定了。”顾铁承认。

  乔不满地吐了口口水,当然,吐在自己的面罩里面。

  巴尔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定音鼓、安珀、苏拉婶婶、乔和顾铁停下脚步,围拢在
他身边。

  “湿婆”的领袖疲惫地放下金属罐,解开颈部的气密环,摘下防化服面罩,长长地
呼吸沿河湿地的新鲜空气。一滴汗液沿着他刀削般的下颌掉落,砸在标有辐射危险标志
的不锈钢罐上,发出一声轻响。

  “时间?”他问。

  “中午十二时二十四分。”定音鼓看看手腕上的机械表,回答。

  “位置?”他问。

  安珀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军用地图,对照指南针报读:“白俄罗斯戈梅里
州普利斯基国家森林公园,坐标经度:29.8638;纬度:51.571。”

  巴尔环视四周。普里皮亚季河像一条碧绿的绸缎蜿蜒向前,河畔长满杂树,树叶开
始泛黄,稀疏的树木之间,大大小小的湿地与沼泽点缀着秋季北方平原,一只松鼠从缀
满红彤彤果实的野苹果树上探出头颅,好奇端详着偷渡而来的不速之客。

  顾铁轻轻嗓子,“那个……老巴,我提醒一下。如果增援的GTC小队不傻的话,最
多十分钟,我们就会在他们的光学瞄准镜里闪亮登场了。”

  “十分钟吗?很好,我们不再逃了。”巴尔拉开防化服拉链,脱下橙色的厚重外套
,做个手势,低头检查突击步枪的弹夹。

  湿婆的几位成员毫不犹豫地跟随领袖脱下防化服,各自整理行装。定音鼓和乔各自
消失在树林中,苏拉婶婶左手持那支装有令人胆寒的超大容量弹鼓的ADO-12“打击者”
全自动散弹枪,右手拎着定音鼓的MX-25榴弹枪,俨然一具高灵活性的单人步兵战车。
安珀握着与顾铁同一型号的克鲁格自卫手枪,警戒地守护在领袖身边。

  顾铁愣了几秒钟,随即反应过来,依样画葫芦地脱掉防化服。“我懂了,吉隆坡的
行动马上就要开始对吧。”

  “十二点四十分。”巴尔的眼中射出骇人的狂热光芒。“十六分钟后,量子网络问
世以来的最大一次日蚀就要出现了。让笃信创世纪的愚蠢之辈尝尝黑暗的恐惧吧。卡达
伐罗……”

  “等等等等。”顾铁头疼地挥挥手,“先别发作。你要知道,就算你的队伍成功将
马兰西亚的创世纪大东亚核心路由炸毁,我们屁股后头的追兵也不会掉半根毛,他们是
使用卫星天线通过GTC的天基路由联通萨尔茨堡的。别跟我说你找到了前苏联遗留的反
卫星武器啊。”

  “当然没有。”巴尔泰然自若地说。

  顾铁揉揉太阳穴。“那我们为什么要等着被那帮全副武装的家伙打成马蜂窝?你没
有比自杀更好点的主意?”

  “铁,我的朋友。”巴尔走上前来,右手搭在顾铁肩上。“你与GTC打交道的机会
太少,而我们,与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已多年,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

  GTC虽然是科学家主导的机构,但内部纪律比军队更加严格,特勤队是一丝不苟的
执行者,没有来自上层的命令,他们没有任何自主权利,每一个队员的行为都被创世纪
时刻监控,任何自作主张的行为都是对GTC权威的挑衅。GTC有一个特别部门负责对特勤
队员的审核和处罚,在极端情况下,他们有枪决可疑者的权利。”

  “像盖世太保。”顾铁嘟囔道。

  “没错。我们拥有脏弹——我们看起来拥有脏弹,所以决策者不可能下达‘接触后
立即开火’的指令,找到我们后,他们会像鬼魂一样窥探、像影子一样跟随,直到高层
下定决心承担辐射泄露的危险使用那种神秘的毁灭性武器将我们从地球上抹杀。在GTC
的常务委员们经过争吵得出结论之前,我们是安全的。”巴尔拍拍不锈钢罐子,罐子发
出空洞的响声。

  “知道了。这很冒险,不过值得一试。”顾铁点点头,“精英小队咬住我们的屁股
后,没等老家伙们得出结论,吉隆坡的核心路由就嘣的一声炸上了天。老家伙们抓狂了
,暂时没空理我们这帮小臭虫,而得不到开火指令的特勤组们就像拔掉刺的刺猬一样成
为一坨鲜美的小肥肉。唯一的问题是……这坨小肥肉是隐形的。我们看不见他们。”

  巴尔笑了。“我的丛林战专家不在身边,但湿婆最好的爆破手、火力手和狙击手聚
集在这里,加上我和你,老朋友。我无所畏惧。”

  顾铁摊开双手:“真怀念这种跟你一块玩儿命的日子。应该说,你玩儿命,我跟着
倒霉的日子。”

  “别抱怨了。还有几分钟来熟悉地形,红外线、运动传感器、无线电,我们什么都
没有,只有眼睛、耳朵和准星。”

  “呵,就像在中非。”

  “就像中非。”

第52章 危险的武器(下)
  几个人默契地交换河岸地形的情报,顾铁用把防化服塞进另一件防化服内做支撑,
简单制作了两个假人,又朝里面尿了泡尿,寄希望于自己的尿液冷却前可以欺骗红外仪
多一点时间。

  假人被隐藏在林间小径边的桤木背后,巴尔、顾铁、安珀和苏拉婶婶以松散的队形
潜伏在附近,由于无线电被EMP烧毁,他们必须保持彼此可见的范围之内,——这显得
有点危险。

  顾铁俯卧在一株醋栗后面,一串饱满多汁的小红果垂钓在鼻尖,他忍不住咽了口口
水。

  克鲁格自卫手枪还有两个弹夹,扣住扳机不放的话,几秒钟时间就会打光仅剩的弹
药,他不禁暗自后悔将M1911留给红发的女间谍,因为口袋里还有好几排点四五子弹沉
甸甸的占分量。

  顾铁打开子弹袋,发愁地瞅着一大把黄澄澄的子弹,——换做平常,他这会儿已经
用搜索来的制作方法造出好几个精巧的压发诡雷了,但非专业人士的弊端此时显现无疑
,没办法联网的顾铁根本不知道怎样用别针、口香糖、木棍和子弹制造陷阱,他没胆子
尝试。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世界”的终端芯片,也就是以神经电信号形式交换数据的创世纪终端机还静静地
待在他的延髓深处,EMP爆炸不知是否影响到这枚尖端生物堆砌技术制造的小玩意儿。

  顾铁立刻闭上眼睛,尝试打开终端界面。没让他失望,截取神经脉冲的微微刺痛传
来,“世界”湛蓝的客户端像海水样充满他的识海。顾铁吐出一口气。无法联网的终端
机连计算器的功能都实现不了,但起码熟悉的界面给了他些许安慰。

  “十二点三十分。”顾铁的九点钟方向,巴尔举起手比划当前时间。印度人藏身于
一蓬虎耳草中,黑色作战服与地面腐殖质的颜色相当接近,为遮蔽光学瞄准镜的反光,
他还在枪管上插了一朵小野花。

  闷骚。顾铁腹诽道。

  突然,他眼睛一亮,用手语通知巴尔:向十二点方向移动七十五码。

  巴尔文德拉没有询问原因,立刻下令“湿婆”成员向指定位置移动。树叶簌簌向东
,穿黑色作战服的身影在静默中快速穿越树丛。

  顾铁所指的位置是一个缓坡的背阴面,坡下长满柳树和山梨树,坡上则是低矮的草
本植物丛,一棵松树突兀地生长在草丛中间。顾铁当先登上缓坡,在坡边缘植被茂密的
地方寻找到隐蔽位。

  “这不是战术手册上讲的合理选择。”巴尔在不远处开口,透过密密麻麻的植物,
顾铁只能勉强看到老战友的背囊。

  “我忘了一个重要问题。”顾铁低声解释,“看看那些树。这是附近树木最茂盛的
地方,敌人发现我们后要保持监视,一定会开启光学迷彩在三十米左右处形成半包围。
层层树冠会使卫星信号迅速衰减,光学迷彩最大的缺陷就是庞大的数据交换量,在GTC
国家这不是问题,但在亲爱的白俄罗斯,美丽的IPU国家,扑街斯基公园的树木会帮我
们剥去他们的伪装。”

  “普利斯基国家公园。”安珀纠正道。顾铁回头,没看到金发俄国妞在哪。

  “咳咳。”顾铁清清嗓子,“一旦信号减弱,光学迷彩的机能会线性衰退,给我们
一个场外全垒打的机会;但要注意,如果敌人蹲着不动弹,光学迷彩的数据吞吐量很小
,漏不出马脚,必须让他们动起来,特别是,跑起来。”

  “明白。”巴尔简短回答,然后伸出手,敲敲左手腕,示意时间接近,敌人随时可
能出现。顾铁闭起嘴巴,打开克鲁格自卫手枪的保险,把快慢机从全自动拨到三发点射。

  普里皮亚季河岸的树林沉默着。

  秋天的阳光透过松树翠绿的树冠洒下点点光斑,一只红胸脯的知更鸟收拢翅膀落在
树上,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顾铁有点走神,想起“世界”里那个奇怪的河岸小镇和性格各异的伙伴们,又想起
与肖李平的约定,他应该给肖李平发一条报平安的信息,距离下一次的小组会议还有二
十几天的时间,他也许来不及回去参加,得让肖李平负起责任。

  100万人已经进入“世界”的世界,虚拟世界即将引来巨大的变革,他需要以某种
方式在“世界”里找到同玩家之间的联系,特别是与小组成员的联系。不过前提是他那
具孱弱的、名叫约纳的阿凡达化身能够在刀光剑影的“世界”活下来。

  等手边的麻烦事告一段落,要立刻登入世界查看一下角色的状态,虽然说明书上说
没有登录的时候角色是依照玩家的行为模式自动托管的,但顾铁总是不大放心。

  几声鸟叫传来。四声一组,两种变化。

  “接近了。等待。”这种以谷鸟的叫声传达讯息的方法是中非战场那个叫做阿齐薇
的女佣兵教会他们的,顾铁感觉十分怀念。

  他搓起嘴唇,吹出一个代表“知道”的短音。

  眯起眼睛,顾铁尽量在绿色与黄色的大背景中分辨敌人的踪迹,但没有发现任何异
常。

  作战经验丰富的GTC特勤队员能够最大限度利用光学迷彩的特性,隐蔽一切视觉特
征,他们即使用厚重的军靴踏过地面,也不会踩断一根最细的树枝。

  顾铁不知道巴尔从何得知敌人已经接近,但他相信老战友的判断。

  假设敌人就潜伏在那片树林里。假设敌人已经从热像仪和其他传感器上轻易定位每
一个人的位置。假设那两具假人没有任何作用,——实际上顾铁也不指望假人起到什么
作用,此地无银的愚蠢假人脚下安放着Tariq教授的遗体,聪明人识破伪装后会从鼻孔
吹出一口轻蔑的鼻息,不屑再看第二眼,顾铁希望这样能使Tariq教授免于流弹的伤害
,——假设湿婆每位在场成员和顾铁自己的脑袋都被不止一具瞄准镜牢牢锁定在十字线
正中,那么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是一场无法估计后果的战斗,微渺的胜算来自对远在马来西亚的远东核心路由突
袭行动的信心。巴尔对湿婆成员的信心。

  一斑阳光洒在顾铁的脖颈,暖暖的,痒痒的。顾铁静静等待战斗开始,不禁又有些
走神。

  那个叫做龙姬的女人,由量子计算机“创世纪”实时演算的上亿个人格线程中的一
个,比他在生活中遇到的大多数活色生香的女人更加真实。

  每次进入占星术士学徒的身体,看到那个女人,顾铁都能感觉荷尔蒙在血管内奔涌
,丘脑不停涌出甜蜜的多巴胺,这种感觉让他无所适从,降生以来的二十九年里,他遇
见太多女人,却从未找到一种叫**情的东西。

  “世界”中情窦初开的少年对神秘东方女人的感情,一个NPC线程对另一个NPC线程
的感情,让顾铁第一次尝到思念的滋味,尽管他明白地知道这场注定无结局的单恋与他
自己没有半点关系,自己只是个降临于平凡世人的外来者罢了,在萨尔兹堡地下深深掩
埋的量子电脑里,爱情会默默滋生、成长、结果、消亡,这一切,只是量子态的变换,
是幻影中的幻影,是虚无里的虚无。

  顾铁有点迷茫。他忽然想到,那个叫做约纳的人格并未在他进入“世界”以后按照
预定模式那样消失,而是接管了他未登录的时间段,扮演起同一身体的两个人格。这种
现象貌似不太正常,回头见到肖李平的时候,需要好好讨论一下。——如果今天能活下
来的话。

  布谷鸟叫响起。“隐蔽。”巴尔宣布。

  顾铁俯低身子。浓密的草本植物遮住他的视线,时间到了吗?如果马来西亚的行动
失败了,他们会怎样?还有机会再见到叫做龙姬的女人吗?

  他听到自己的脉搏跳动了四十下。短暂的二十秒时间过去。

  一团耀眼的橙色光芒绽放在树林中,接踵而来的冲击波将林间蒿草压倒于地,沉闷
的轰鸣震动心脏,顾铁蜷起身子、护住头颅。又一次爆炸。再一次爆炸。湿地森林响起
一连串的剧烈爆鸣,像雷神因陀罗的脚步缓缓走过普利斯基国家森林公园寂静的山林。

  没有弹片从头上飞过。这不是手雷,尤其不是防守型手雷。

  迎着炙热的烈风,顾铁从手臂间睁开眼睛,看到连续爆炸明显形成一条由宽而窄的
扇形路径,他马上明白了定音鼓的用心:这些声光效果大于杀伤作用的爆炸不是为了消
灭敌人,而是将不知身处何处的追击者逼迫到树木浓密的地方,他们埋伏圈的正前方。

  时机正确吗?起爆早一秒或晚一秒,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顾铁握紧克鲁格自卫手枪,张大嘴巴释放鼓膜的压力。

  “砰!”清脆的枪响穿透正午的阳光,狙击手开枪了。子弹射向正东方五十米外的
野苹果树林,在空气中溅起一团鲜红的血花。

  敌人出现了,与预料的东南方向不同,敌人向北迂回了一大截,但定音鼓的伪爆明
显加快了特勤队员的移动步伐,导致卫星信号接收不良的光学迷彩露出杂乱的色块。

  在意大利人击中的敌人周围,顾铁也捕捉到几个与环境不协调的黑灰色方块,他扭
转身体,双手握枪,自卫手枪轻快地吐出火舌,“突突突”,三发短射震动枪口。虽然
这把小枪精度和火力密度都无法与突击步枪相比,但玩枪多年的顾铁没有失去中距离射
击的感觉。

  他清楚看到前两发子弹像橡皮泥一样撞扁在空气里,显然被光学迷彩内的陶瓷装甲
阻挡,但脱离前两发弹着点比较远的第三发子弹向斜上方飞出,打碎了虚无中的一块玻
璃。鲜红的血和透明的眼房液喷出,——他射中了敌人的眼睛。

  没有还击。

  巴尔是正确的,敌人没有得到还击的指令。

  “湿婆”的突袭成功了。GTC陷入了混乱。

  他们的机会来临了,唯一的机会。短暂的机会。

  顾铁不断扣动扳机。色块有秩序地向四周散开,特勤组成员在交替掩护撤退,“苏
拉婶婶!”巴尔一边开枪,一边呼叫火力手。

  ADO-12“打击者”全自动散弹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离顾铁五步远的地方,苏拉
婶婶像尊神像一样矗立在草丛中,手中喷出炙热的洪流。混装的12号钨合金弹丸和集束
箭弹药如同巨大的镰刀割断树木与人体,在地面犁出泥土翻滚的深沟。

  25发弹鼓很快打空,苏拉婶婶将散弹枪丢在满地弹壳间,右手的MX-25榴弹枪继续
开火,这把高科技武器在EMP爆炸中失去了目标火控单元,但苏拉婶婶用传统着发引信
榴弹打出漂亮的火力覆盖,一发发榴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穿过密集的树木,在预定位置触
发引爆,火球在敌人背后升起,野苹果树林成为弹片横飞的灼热炼狱。

  烟尘、火焰和粉尘使光学迷彩的性能不断下降,顾铁、巴尔、乔的子弹追逐着模糊
的灰色影子。

  仍然没有还击。残酷的战斗成为打地鼠的游戏,顾铁一边撂倒敌人,一边觉得很没
意思。

  “你估计GTC的反应时间是多久?”不知何时巴尔摸到了他身边,在枪声中吼道。

  顾铁换上最后一个弹夹,“最多两分钟。”

  “正北方向。现在。”巴尔保持火力压制,一边用鸟语通知队员。

  顾铁打光枪里的子弹,转身拨开草丛离开战斗地点,大概估计,敌人应该有10到12
个人,确定击毙的应该是7到8人。不错的结果。

  他脑中回放着刚才的战斗,俯身快步移动。

  枪声稀疏了,湿婆的成员一个一个出现在身边,定音鼓背着巨大的背囊,乔拖着伤
腿,苏拉婶婶背起Tariq教授的尸体,巴尔拉着安珀。

  毫发无损,巴尔的计算完全正确。

  枪声间或响起,标准的三发点射,顾铁询问地扭头看巴尔,“迷惑他们一会儿。”
定音鼓替领袖回答。

  败叶在脚下咯吱作响,几个人在湿地林间快速穿行,战斗地点被甩得越来越远。

  “首先,我们要逃出生天,肯定要沿普里皮亚季河向白俄罗斯南部的大城市逃逸,
比如莫济里;我们料到他们会料到这一点,于是应该反向南前进回到乌克兰境内;但他
们会料到我们会料到他们会料到这一点,于是我们不能向南,还是向北,是这样吗?”
顾铁气喘吁吁地絮叨。

  “猜疑链?不,我没想那么多,只是选择一个方向。他们也只能像我们一样,选择
一个方向。这是概率问题。”巴尔耸耸肩。

  顾铁抹一把汗,“好吧,希望人品发挥决定性作用。……你们有没有感觉天气热得
有点奇怪?”

  巴尔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踉跄起来,顾铁想伸手搀他,被印度人挥手弹开,“要命
的话,就快点向前跑。”

  “怎么?”顾铁挑起眉毛。

  “不管GTC的神秘武器是什么……它就在我们屁股后面。”巴尔甩开长腿,跑得飞
快。

  顾铁回头一瞧,立刻没了言语,埋头狂奔。

  他们刚才埋伏的那片矮坡顶端生长着一棵高得出奇的松树,如今越过林海可以看见
,那棵树正在慢慢地矮下去,像有只来自地狱的手在将它拽入深渊,同时,如鲜血一样
浓稠的暗红烈焰正在深绿与明黄的普利斯基国家森林公园里蔓延开来,将空气、树木、
泥土与河水无声吞没。

第53章 骷髅的新娘(上)
  对于许久未出现的恶魔约纳仍抱有深深的隐忧,但逐渐逼近的交租日是更可怖的现
实问题,现实到占星术士学徒从清晨睁开眼睛到夜晚蒙上薄被的十几个小时内无时无刻
不在计算着自己单薄的小身板还能在残酷的世上苟活几天。

  在某次陪伴约纳去六号坑解决生理问题的途中埃利奥特敏锐地发现同伴的异样,开
口问道:“有什么事困扰你吗?”

  “呃……我很好,埃利。”约纳不愿承认自己的懦弱。

  “我们从你身上看出忧郁的光环。那种很轻薄的蓝色。象征迷惘和恐惧。”玫瑰骑
士拍拍独角兽的头。

  约纳裹紧破旧的深蓝色占星术士学徒法袍。法袍和他藏在房间内的一级学徒徽章是
托巴在维修木屋的过程中从废墟中找到的,与两本占星术教材一样,这是很珍贵的礼物。

  “一定是我衣服的颜色。”约纳转移话题,“对了埃利,我们是A级客房的住户,
当我们不在屋中的时候,怎么保证屋里财产的安全?”

  骑士在马背上笑了。“平常当然得有人留守。在领取和进行官方任务期间,财产是
受到特别条款保护的,老爹替我们守着。另外,如果不是任务要求,很少有人打我们的
主意,干草叉小队的非官方评分是19分,算得上很强的队伍,有些威慑力。”

  “非官方……”约纳品咂着这个字眼儿。

  “准确的说,W先生的评分。夜晚之王虽然是无权者,可是对樱桃渡镇中发生的一
切了如指掌。顺便说一句,他就是《樱桃渡生存手册》的初代总编辑。有机会的话,应
该去拜访他一下。”埃利奥特解释道。

  约纳拍拍额头。“W先生。我记得你们说锡比与他很熟。”

  “嘘~”埃利奥特立起一根手指,有些心虚地左右看看,“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
事情,这件事是锡比小姐的禁忌。在她面前千万不要提起,……不然有生命危险。”

  “了解。”约纳立刻闭嘴,眼珠转转,“再给我讲讲评分的话题,埃利。”

  “当然。”玫瑰骑士显得松了一口气,“樱桃渡大约有100到120支任务小队,其中
稳定且具有战斗力的在80支左右,W先生通过小队的职业配备、战斗实力、任务执行情
况和实战结果来给队伍评分。

  目前评分排名第一的是V2房间小队‘碎屑’,得分26分,占据榜首已经很长时间了
。‘碎屑’是由职业雇佣兵组成的护送小队,五名强悍的佣兵专门负责将入住V2房间的
尊贵客人安全送上渡船并护送到南大陆,每年两次。我们A51‘干草叉’得分19分,大
约处于第七或者第八的位置。”

  约纳第一次认识到身边伙伴在樱桃渡小圈子里的地位。“那么A77‘病犬’小队呢
?”

  “13分,排名三十左右。若没有堕落魔法师杰夫塔,他们排不进前五十名。”

  “那位丹先生呢?去往巴泽拉尔王城到现在没回来的萨瑟兰贵族?”

  “他在V7房间。大部分高级客房没有成立任务小队,大人物们各自雇佣其他小队执
行任务,他们是有权有势的人,不会亲手干脏活儿的。”

  “大概懂了。”约纳点点头。

  “那么,关于几天后的交租日……”埃利奥特终于提起这个话题,约纳慌乱且不礼
貌地打断玫瑰骑士的话语,“埃利!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懂,希望你能帮我解释,比如
,比如……比如职业。是的,大陆上都有哪些战斗职业,这些书里没有写,柯沙瓦老师
也没有教导过。我需要从最简单的学起。”

  “当然。”好为人师的埃利奥特微笑点头,“其实没那么复杂。”

  独角兽停下步伐,约纳随着站定脚步,河畔湿地长长的青草遮住小腿,樱桃渡低矮
的石头房子匍匐在远方,前面就是十米方圆、深不见底的六号坑。

  圣河彼方在看不见的地方奔腾咆哮,将带着腥味的湿气推向北大陆冲积平原,天空
蓝得深远,没有云彩,三个太阳之一的金黄色“马特拉克提利”正在东北方天空洒下光
芒,驱散樱桃渡清晨的薄雾。

  金黄色的马特拉克堤利、鲜红色的伊厄科特尔和深蓝色的奎雅维洛是轮流出现的三
个太阳,依着相同的轨迹,每个太阳照耀世界整整十天,三个太阳均出现的周期被称为
一个月,故每个月的前十天、中十天、后十天通常被称为金黄、鲜红、深蓝。

  令人困惑的是,尽管三个太阳的颜色各有不同(在清晨和黄昏、人们能够直视太阳
的时候,颜色差别变得更加明显),但运行轨迹是完全一样的,地面上一切物体的颜色
也没有因为太阳而改变。

  约纳曾就此向柯沙瓦老师提问,老头儿毫不在意地抠着耳屎回答:占星术士研究的
是夜空,白天的东西让别人去操心吧。

  约纳眯着眼睛观察马特拉克提利,听埃利奥特的声音娓娓道来:“我们的四片大陆
充满战火,无论想或不想,个体意志都会被征伐波及,所谓战斗职业,是民间对具有战
斗力的所有种族个体的分类,不代表官方态度,也不具科学性,仅供参考。

  首先,具有强悍身体和熟练技巧、近身战斗的战士,含军方的轻步兵、重步兵、盾
步兵、骑兵、龙骑兵、游侠、骑士和民间的剑士、格斗家、武僧、盗贼、力士等。

  其次,灵巧、精准、使用远程武器作为攻击手段的弓箭手,包括军方的步弓手、骑
弓手、弩弓手、投枪手和民间的箭手、猎人、吹箭手等。

  再次,具有强大精神能量、使用魔法和其他神秘力量战斗的法师,包括军方的战斗
施法团、随军神甫和五大行会的魔法师、占星术士、牧师、蒸汽傀儡师等。

  最后,通过修炼和传承,拥有某些特殊体质和技术的特殊职业,包括念术士、动力
释放者、血脉继承人、魔兽骑手、御风者和幽灵召唤师等等。

  这四大类职业之间没有明显界限,精通弩箭的盗贼或者肉体强横的魔法师都存在于
世间。对于每种职业,通常按照能力高低将之分为九个等级,例如……”

  “我的老师,柯沙瓦老师是七级占星术士。”约纳醒悟道。

  “是的,大部分有行会支撑、有系统的职业按照九级递增方式评定职业能力。七级
占星术士距离第八级、即强大的占星术师只有一步之遥。至于第九级占星术士、即占星
术大师,据说整个大陆只有……”

  “五个人。”约纳低声接续。想到不知所终的导师,他总是感到情绪低落。

  “没错。”埃利奥特察觉到他的抑郁,没有再继续占星术的话题,“至于A51房间
的成员,室长大人是极其罕见的、自发学习战斗方式并且将身体力量运用到极致的类型
,若硬要分类,可以称为力士。”

  约纳点点头。

  “锡比小姐是典型的箭手,她曾经接受过弓箭射击的系统训练,师承精灵系射术,
可以称为精灵射手。需要解释一下‘精灵’吗?”

  “传说中生活在北方大陆寒冷地带的罕见种族,很少与外界接触,寿命很长,精于
箭术。”约纳想到《西大陆地理测算》中与主题没有多大关系的一段话。这本书指出,
少部分精灵由北大陆迁徙到西大陆,藏身于森林地带,行踪隐秘,与世无争。

  埃利奥特投过赞赏的眼神。“没错。至于我们,是流浪于世界的世袭骑士,不需要
国王册封,当然也没有封地。可以说,是骑士中的另类,——当然,也是种族中的另类
。”他用拳头敲击胸甲,铮亮胸甲上镌刻着怒放玫瑰缠绕沾血长剑的家族纹章。

  约纳点点头。

  “耶空先生是修炼过南大陆佛国神秘法术的战士,兼具第一类和第四类职业的特征
,可以称之为魔剑士。我们深深钦佩他的战斗实力,他是可以信赖的伙伴,——在神智
清醒的前提下。”埃利奥特说。

  约纳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约纳阁下是占星术士,当然属于法师的类别。”

  “四级占星术士学徒。”约纳确认道,“还不是一名合格的占星术士。”

  “阁下成长得很快。”玫瑰骑士微笑道,“最后,龙姬小姐属于第四类职业,她是
来自东方古老家族的继承人,血统纯正的念术士。当然通常她在扮演盗贼的角色,不到
迫不得已,她不愿展示特殊的能力。”

  “念术士……”约纳不由重复这个字眼。

  “有空且龙姬小姐有心情分享的话,她会给你讲过去的故事,我们不便多说。那么
就这样……我们先回避。一会儿见。”埃利奥特微微鞠躬致意,拨转骑兽避让开去。

  约纳方才想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颇不好意思地凑近六号坑边缘,撩起法袍,解开
皮带。深不见底的巨坑吹出幽幽的凉风,约纳连打了好几个寒颤,一边思考着即将到来
的交租日和自己在队伍中应该扮演的角色,一边解决生理问题。

  干草叉小队取得扎维帝国的最新情报返回樱桃渡在八目先生那里交还任务,特别提
到“黄金铁锤”团长风暴骑士以撒基欧斯派出两名黄金地行龙骑士向东进发的用意,—
—提醒有私交的科伦坡人酋长早日迁徙,避免与扎维帝国建立新渡口的垦荒军团发生冲
突。

  八目先生没有表现出惊讶,爽快地结清任务奖励,约纳暗地思考是否老爹和八目早
在两名龙骑士的残尸上找到相关线索,只是要他们做二次确认;但无论如何,侵略者的
到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樱桃渡的明天将如何,约纳无法预见,不知老爹本人怎样考
量。

  他不止一次地想对伙伴们甚至老爹说出无名书上的预言。

  如果约纳的猜测没错,预言展示的是樱桃渡毁灭的情形,就在在深蓝之月,准确的
说,不久之后的4月26日。

  但17岁的占星术士学徒对背叛者赛格莱斯语焉不详的叙述缺乏坚定的信心,对饱受
恶魔附身之苦的自己更无信心,他无法判断周围的人会对这种无稽之谈如何反应,再一
次又一次内心的痛苦模拟中,约纳的勇气一点一点被消磨。

  “等安全渡过交租日之后再说吧……”他如是想到,心中明白这是种逃避。有什么
办法呢?距离能够独当一面承担拯救世界任务的骑士小说主人公,他差得太过遥远。

  在综合评分19分、战绩彪炳的干草叉小队里,他是个明摆着的拖油瓶,顶着占星术
士学徒的字眼,约纳能做的不过是充当夜间照明的工具,以及发射两束无伤大雅的灼热
光线。

  在危机四伏的世界上,他时刻需要队友保护,如果不是幸运地入住A51房间、与友
善的房客们成为朋友,约纳可能活不过樱桃渡的第一个日落,——敌人有无数合理合法
的办法把一名A级房客折磨至死,比如干草叉们对A77“病犬”的哈罗德做的那样:捏碎
他的脊椎骨。

  越发觉自己弱小,约纳越努力研读占星术书籍,越发发现自己的孱弱;因弱小而产
生愧疚,渐渐觉得队友的关怀是一种嘲弄,约纳的这几天过得一点儿都不好,他有太多
的心事想跟人说,可柯沙瓦老师不在身边,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交租日渐渐临近,约纳的恐惧与日俱增,他小小的脑袋感觉就快要因憋闷而爆炸了
。他想冲着六号坑幽暗的深渊大声喊出内心的苦恼,可想了又想,只是抬起脚尖,踢落
坑沿的一块石子,小石子翻滚着落入黑暗中,没有半点回声。

  “走吧。”约纳整理衣装,走向埃利奥特。

  “好的。”玫瑰骑士不再说什么,独角兽昂起头,沿房客们踏出的小径,慢慢走向
晨光中静默的樱桃渡。

第54章 骷髅的新娘(下)
  当天晚上七点左右,金色太阳落入西边的山脉,托巴、龙姬两人陪伴着约纳来到樱
桃渡中央,扶占星术士登上老爹的屋顶。

  这栋小木屋是上次不幸的毁屋事故后室长大人花两天时间亲手重建的,本着老爹修
旧如旧的原则,无论斑驳的木门、坑洼不平的屋顶还是清漆剥落的外墙都保持着数十年
如一日的破烂模样,也不知托巴从哪里找来这些残破的建筑材料,总之,老爹对托巴的
手艺相当满意,亲口承诺干草叉小队拥有毁坏小木屋的无限权利,前提是室长大人能够
如同这次一样完美地重建。

  但众所周知,老爹的亲口承诺没有任何效力,樱桃渡是运行于客房租赁协议55条附
加条款上的镇子,而保护者本人在二十年间没有对附加条款进行任何修订。

  约纳举起法杖,熟练地捕捉到星际线,点亮法杖顶端红水晶中的照明星阵。光芒逐
渐增强,黑暗如潮水退去,樱桃渡中央亮起一盏辉煌的灯。

  “吃过晚餐了吗,少年?”老爹从铁皮房顶的破洞里打招呼。

  “吃过了,老爹。”约纳冲盲眼的老人挥挥手。他对不败的传说、樱桃渡的保护者
老爹大人倒是没什么恐惧感,觉得像柯沙瓦老师一样,是个不大正经又爱闲聊天的絮叨
老头。

  “一路辛苦,苏卡萨峡谷好玩吗?有没有见到美丽的执政官呐?”老爹挤挤眉毛。

  约纳咳嗽两声,把罗斯?罗斯小姐的尊荣从脑海中甩掉。“很有趣,希望有机会能
好好逛一逛。我见到执政官大人了,呃……印象深刻。”他诚实回答。

  龙姬在背后扑哧乐了。

  “罗斯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我喜欢她。如果她来这里帮忙,八目那家伙就能轻松
不少。”老爹吧唧吧唧嘴,伸起手来:“喏,圣博伦的麦芽糖,来一点来一点,你肯定
不会害怕把牙黏掉,——起码到达我一半年纪之前的四十年内别怕。”

  约纳迟疑着弯下腰,从破洞里接过一小块故乡的糖果,放进口中。又凉又甜。

  老爹摘下白色四角帽,舒舒服服地半卧在床上,点起烟斗。烟味从破洞中升起,渺
渺消散在淡蓝色的空气中。

  “我睡会儿,下班的时候别弄醒我。”老人抽完一袋烟,盖上褐色毛毡斗篷,冲干
草叉小队的三个人说。

  “是的,老爹。”站在屋边、比屋子高出一个头的托巴不安地揉搓着双手,尽量把
庞大的身体收缩到不引人注意的大小。

  除了圣河彼方的湍急水声,樱桃渡显得明亮而安静。

  约纳站累了,换个姿势,瞥到龙姬在旁边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他。约纳感觉有些
局促,装作不看她,又不住偷眼去看,每次回头,都与龙姬的视线相撞。渐渐的,占星
术士学徒的脸红了起来,他用空闲的左手不住整理法袍和兜帽,揉搓着衣角。

  “你花很多时间看那本书。”毫无征兆地,龙姬开口了。

  “呃……什么?”约纳紧张起来,转过身,不由自主伸手去摸内衣口袋里贴身收藏
的无名书残纸。

  “那本大书,叫什么熊的。”龙姬比划着。

  “哦。是的。我……想多学点东西。”约纳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东方女人说的是他
带来的两本占星术教材之一《第一宫三十号星“熊”与第七宫七号对星“小船”之星际
线初级实战应用》。他确实花了不少时间在上面,尤其是攻击性星阵篇章,但没有导师
在旁边,进展很慢。

  “在我的国家,有一座高到看不见有多高的占星术塔,一到晚上,塔顶就发出漂亮
的红色和绿色的光,不管离多远都看得到。”龙姬出神地望约纳手中的小小太阳,黑漆
漆的瞳仁中映出约纳不知所措的脸庞。

  她很少讲起自己的过去,把经历藏得太深,以至于约纳不知该怎么延续这个话题。

  少年翕动嘴唇,发出许多毫无意义的音节,终于拼出一句整话:“我……呃,我过
去就住在这样的塔上。”

  “我知道。你们也会在夜里发出红色和绿色的光吗?”龙姬盯着他。

  “有、时候会,当柯……柯沙瓦老师开启黄道十二宫星图的时候。”约纳觉得自己
的舌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蠢笨。

  “给我讲讲好吗?”龙姬很感兴趣地凑近他,发丝中的银铃发出悦耳的轻响。一种
微妙的味道随风吹进约纳的鼻孔。清雅的芳香。女人的味道。

  “好、好,当然。”约纳回避着黑发女人的注视,将眼神投向斑驳的铁皮屋顶。

  “呃,黄道十二宫星图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装置,柯沙瓦老师说,每一座占星术塔顶
端都装有一座星图,只有塔的主人可以开启。

  当拥有星图的占星术士需要进行测量工作时,驱动能源星阵,十二宫星图会从塔顶
平台中央升起,悬浮在空中,将黄道十二宫的所有主星投射在塔顶的透明穹顶。

  你知道,天空的星星都是成对出现的,每一对星星中一颗是主星,以红色表示;另
一颗是从星,以绿色表示,于是整个星图,就是红色和绿色星星组成的光阵,每一对红
绿星星之间,悬浮着一条代表星际线的淡淡白线。

  我偷偷看过柯沙瓦老师开启黄道十二宫星图,太庞杂的星图我不懂,但那很美,太
美了。像焰火和萤火虫共同起舞的梦。我、我从不知道从外面看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我
猜,也很美。”

  “是的,很美,如同你说的,就像焰火和萤火虫,——我们会说,夜空飞舞的烟火
和流萤。”龙姬把寂寞的眼神投向无尽星空。

  约纳不知该说什么好,幸好东方女人没有要求他再说什么。两个人静静分享着默契
的沉默。

  “俺想看一看。带俺在天上的媳妇和娃娃看一看。从远处看就行,远远的看。听起
来真好。”托巴开口说。室长大人把戴着小帽的大脑袋搁在房檐上,一脸向往。“蘑菇
农庄除了蘑菇,啥都没有。他们没看过海,没看过圣河,啥都没看过。挺亏的。”

  “他们……他们能看得到的。”约纳连忙安慰道

  “真的,占星术士大人?星神是这样告诉您的吗?”托巴睁大双眼,手指把铁皮屋
顶攥得吱吱作响。

  约纳拍拍额头。

  经过痛苦的抉择,他决定说一个谎。“是的,”他点点头说,星神对我说,所有在
天上的人都能看到地上的美景,我们能看见的一切,他们都能从星星上看到。实际上,
现在,他们正从某一颗星星上看着我们。或许这里,或许那里。”

  约纳的手指划过广袤的星空。

  托巴沉默了。他摘下小帽,带着敬畏和喜悦的表情,仰望星空。

  在这一刻,他才是最虔诚的占星术士,约纳如是想到。

  他扭过头,与龙姬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时间像是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约纳低头从屋顶破洞里看老爹桌上的计时沙漏,多半的沙已经流走
,四个小时的工作快要结束了。约纳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把法杖交换到左手,星阵因
为这个动作出现波动,光明黯淡了一瞬间。

  出神的龙姬似乎被唤醒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透过圣河彼方不息的水声,约纳
听到了这声叹息,也尝到叹息中的苦涩。

  “那个……龙姬。”他鼓足勇气开口,鼓足勇气叫出女人的名字。

  “嗯?”女人看他。

  “我不明白什么是念术士,呃,不是对你的过去好奇,是对你的职业……你知道,
我的老师不会教导我这些,我今早问过埃利,他没有说明……”约纳吞吞吐吐寻找合适
的措辞。

  “没关系。”龙姬看上去并不反感这样的对话,“念术士是你们对东方的特殊能力
者的称呼,在我的国家,并没有这个词汇。

  我的国家是由无数个家族构成的,每个家族都拥有绵长的历史、森严的辈分、庞大
的规模和世代传承的独特能力。能力是依宗缘传承的,沿袭父系血脉的‘宗亲’继承能
力,引入外族血脉的‘宗支’通常不具有家族能力。每个家族的成员的能力是在同一种
特质(即血脉能力)的基础产生的不同变异。这样说,不知你是否明白?”

  “大概明白……”约纳红着脸回答。

  龙姬微笑着说:“对你们西大陆人来说,宗族观念很难解释清楚。这样说吧,在我
的国家有很多家族,有些家族有血脉能力,有血脉能力的家族中一部分是有战斗力的,
有战斗力的家族中一部分成员有宗亲继承能力,继承能力的宗亲中又有一部分会因能力
变异失去战斗力,剩下的人,就是你们所说的‘念术士’。这样说,明白些了吗?”

  “明白多了。”约纳点头。他同时注意到龙姬不断地使用“我的国家”这个短语,
很少人会这样形容祖国,尽管感到奇怪,他没有就此追问。

  “例如,我姓龙,是继承龙家姓氏和父亲血脉的宗亲,故具有龙家的血脉能力‘冥
婚’。

  简单来讲,龙家宗亲在49天大的时候会在族长主持的仪式中与死去四十九年以上的
男婴、女婴尸骨结婚,‘冥婚’能力触发,龙家人与亡者的灵魂通过不可见的纽带结为
一体。

  从这天起,龙家人用自己的生命能力为亡灵提供成长的养料,到龙家人成年时,亡
灵也发育成人,具有往来阴阳两界——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地狱与人间——的强大能力,
龙家人通过召唤亡灵进行战斗。至于我的变异能力……我不能够对别人说,对不起。”
龙姬捂住红润的嘴唇。

  约纳不寒而栗地盯着娴静安宁、用讲床前故事的温柔语气谈起东方大陆古老家族邪
恶恐怖仪式的龙姬,用微颤的声音回答:“没、没关系。当然。谁都有点秘密。”

  “而且,千万不要误解!”龙姬想起了什么,急迫地说明:“‘冥婚’是一种契约
,不代表真正的婚姻,龙家人是可以结婚生子的。”

  “当然当然。”约纳猛烈点头,以至于颈骨发出咔咔响声。

  再看龙姬,尽管是一样的黑发飘舞、眼神如水,但身上多了一层黑色的、散发东方
**的诡异气味的光环,让人……飞蛾投火般更想亲近。约纳想到这里,出了一身冷汗。

第55章 夜晚的君王(上)
  伊厄科特尔升起在东方,鲜红之月来临了。

  老爹破木屋后墙的任务公告板上贴出醒目的告示:早缴费早享受,迟交租多危险。

  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线,A51的房客们并未表现出更多关心,室长大人早就凑足了
全屋人的房费;唯有约纳本人在惴惴不安中起床、吃饭、练习占星术、跟随伙伴完成无
足轻重的小任务、执行夜间照明、跟室友聊天、抚摸着无名书残页翻来覆去,直到睡着。

  “老兄,想什么呢?”这天下午坐在屋前晒着太阳发呆的时候,锡比打着呵欠从屋
里出来,用小靴子踢踢约纳的后背问。约纳苦闷地瞟她一眼,没说话。

  “喂喂。”锡比对这个态度很不满意,在蓝色占星术士学徒法袍上踢出灰色的梅花
印。

  “小蚂蚱,别打扰他。室长大人要我们去镇子外采购食物。”埃利奥特从屋后转出
来。

  “连你都这么叫我了……”锡比撇撇嘴,“好吧。一脸便秘模样的老兄,一起去吗
?”

  “……去。”约纳考虑了一秒钟,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干以缓解紧张情绪。

  今天是统一历4月15日。也就是说,五个小时之后,他就要站在老爹的屋顶上、成
为交租日死亡线战役的目击者甚至参与者了。

  按照伙伴们的介绍,从两天前起樱桃渡开始潜流涌动,在一次夜间突袭中,评分14
分、综合排名25名的A61房间“火石”小队遭到团灭,六个人被敌人绑在床上、包扎好
伤口、封住嘴巴、裹上厚厚的衣服,三四天后,A级客房的72小时致死追索时限以后,
他们会孤独而痛苦地脱水而死,除非得到援手,——可谁会去救援一个破产的、濒死的
小队呢?

  由三个小队组成的袭击者们丢下了七具尸体,在没有新队员补充以前,这些小队元
气大伤,生存变得愈发艰难,但起码撑过近在眼前的交租大限。

  “为什么?”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约纳不解的问,“挑选一个不弱的对手,承担那
么大的损失。”

  “俺知道。火石的家伙们露富了,几天以前俺在地下市集见到他们,那个又高又瘦
的女领队掏出一大袋金币去买肉。大约……最大的松茸蘑菇那么大的一袋金币。”室长
大人殷勤地比划着。

  “够三个A级小队凑足房费的那么大一袋。”龙姬补充道。

  “有时候我想……A级房客真的没什么保障呢。虽说生命安全受到保护,但像哈罗
德或者A61房客们一样,还是免不了被别人折磨致死。人们来到樱桃渡、花了大价钱入
住A级客房,究竟有什么好处?”约纳皱着眉头。

  玫瑰骑士想了想,回答:“我们是这样认为。

  第一,相比外面战乱的世界,樱桃渡本身是个相对安全的所在,有一定实力的人可
能会被战争机器碾碎,却可以在樱桃渡自保。

  第二,樱桃渡小队之间的战斗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发生,聪明的小队领导者会利用附
加条款的各种漏洞引起老爹的干预;

  第三,穷到孤注一掷和富裕却缺乏实力的小队总是少数派,在实力与储蓄都接近的
队伍之间,不会爆发战斗;

  第四,A级房客身份是留在樱桃渡的最低门槛;

  第五,许多房客是躲避政府、军队或仇家的追杀逃到樱桃渡的。阁下,你不妨看看
附加条款20。”

  附加条款20在《樱桃渡生存指南》中是比较不重要的一条,约纳翻开书默念着:

  附加条款20:访客制度:

  1,不具有房客身份、并非被保护者本人邀请而来、自行进入樱桃渡范围(以樱桃
渡最外侧1号至6号为边界)者视为访客;

  2,访客在樱桃渡逗留时间不超过4小时;

  3,访客在夜晚十点半之前必须离开;

  4,女性访客在逗留期间享受A级房客待遇;

  5,男性访客在逗留期前十五分钟内享受A级房客待遇;

  6,一天访问樱桃渡不超过一次,一个月不超过四次;

  7,访客须遵守其他附加条款相关约定,否则视为对樱桃渡保护者本人的直接挑战。

  约纳比较鄙视老爹的性别歧视,不过也明白了樱桃渡对逃难者的意义。

  倘若追杀者踏过无权者聚集区的重重障碍、走进樱桃渡,短短的十五分钟后,没等
找到仇家就会被饥渴而穷困的房客们撕成碎片,——都不用老爹本人出手。

  “等等,那天袭击我们的无权者小队就是访客咯。为什么没人对他们出手?”约纳
忽然想起那场他没有亲眼目睹的战斗。恶魔替他参与的战斗。

  “因为他们承接了任务。根据附加条款35,承接任务期间小队受到一定的保护。不
过我们根据追索条例40-6消灭了他们。多说一句,根据条款36,小队可以对任意一个其
他房间房客行驶‘独立指定’权利,将这个人纳入本小队的任务奖励和保护追索范围之
内,当时我们独立指定A77‘病犬’的杰夫塔法师,所以他可以合法地使用法术攻击无
权者小队。”埃利奥特侃侃而谈。

  约纳头昏脑胀地摆摆手,老爹的55条附加条款是个噩梦,真的。

  玫瑰骑士当先领路,锡比自来熟地挎着约纳的胳膊踢踢踏踏走在樱桃渡的石板路上。

  “老兄,干嘛愁眉苦脸的?昨天吃的黑金地鼠肉不好消化?我早就跟大叔说了,那
玩意儿要多烤些时间,然后做成肉汤炖着吃,要不跟石头似的沉在胃里,让人家一个礼
拜都想要跑厕所,——但什么都拉不出来。”小蚂蚱用绿眼睛瞅着约纳,辛苦憋着笑说
:“要不,帮你找点泻药?话说咱们刚认识的那天,我记得……”

  “……我不是便秘,锡比。”占星术士学徒连忙把痛苦的话题掐死在襁褓中。“我
担心晚上的死亡线。”

  “哎呀,给点信心好不好?另外,要叫妹妹!”锡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差
点把约纳的小心肝从嘴里打出来。

  “我们很强的啦。你都没看到我发威的时候,谁那么想不开打我们的主意啊?老哥
你就乖乖的站在房顶上举着大蜡烛光芒万丈,我帮你把捣乱的人一脚一个全部踹飞,一
转眼,交租时限就过了,我们高高兴兴吃完老爹亲手做的牛肉绘饭,回家睡觉,好不好
?”

  玫瑰骑士从独角兽背上回头搭腔:“放心,阁下,这个月的局势没有以往那样紧张
。随着战乱和起航日的临近,大批房客入住樱桃渡,镇子内部的财产充裕起来,通过抢
劫和任务,大部分小队之间已经完成了财富的重新分配,凑不齐租金的只是极少数倒霉
鬼罢了。我们会保护你的。多说一句,老爹的牛肉烩饭真的不错。”

  “我忧虑但充满希望。”约纳抿着嘴,装作大义凛然。

  三个人沿向东的小路,经过2号坑,走出樱桃渡。

  狭窄的缓冲带旁边,出现无权者密密麻麻的破烂窝棚,窝棚区中央留出椭圆形空场
,每个单数日子的下午,这里会摆满交易各种食物的小摊位,夜晚之王W先生为这个传
统的地下食物市集提供庇护。

  约纳好奇地端详路边的窝棚,这些用糟朽木桩、肮脏麻布和乱糟糟的麻绳绑成的临
时建筑看起来经不起一场稍大的风雨,每个窝棚下的黑暗里都挤着好几双不怀好意的绿
眼睛。

  开市时间禁止械斗,无权者和樱桃渡居民们混杂成拥挤人流,锈迹斑斑的长剑与铮
亮铠甲相撞发出清脆响声,满脸泥污的侏儒小偷在双腿间钻来钻去,空气中散发着烤土
豆的香味和淤泥的恶臭。

  不知何处,吟游诗人弹着塔拉琴唱起古老英雄的叙事曲,约纳听出那是一百五十年
前、主持修建红石堡的温格一世女王陛下和她的恋人红石公爵的故事,他故乡的故事。

  他想凑近一些,多听一听熟悉的曲调,但人流把他们推向相反的方向。吟唱声逐渐
遥远,A51的一半房客来到了市集中央。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46章 愤怒的厨娘(下)
:   酒馆外的战斗已经结束,干草叉小队的男人们或坐或站,与结成防御阵型的龙骑兵
: 们遥遥对峙。
:   地上有一名骑兵与其坐骑的尸体,显然短暂的试探后黄金铁锤的士兵选择了防守,
: 而A51的房客也不会蠢到正面攻击一整个小队的正规军。
:   看到龙姬、锡比、约纳出现,室长大人惊喜地大叫起来:“你们都没事啊太好了!
: 大人有没有哪里受伤啊?快检查看看……恩?这个人是……”
:   “强大的战士,你好。”乔普向他打个招呼。
:   “谢谢骑士大人……你不是坏人的头头吗?!”托巴的大光脑袋因为思维混乱而吱
: 吱作响,冒出蒸腾的热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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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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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6:37 2013, 美东)

第56章 夜晚的君王(下)
  “我们要买什么?”约纳抬头喊道。

  高大独角兽背上气概超然的金发男子比怪异的以兹人更引眼球,但周围的无权者与
房客们都刻意回避目光,不与玫瑰骑士对视,显然干草叉小队的形象代言人颇具威慑力。

  埃利奥特俯下身,带着惯有的和煦微笑回答道:“室长大人的原话是:‘把下周的
食物买齐了呗,再买点好吃的。’我猜他要我们采购的是十磅黑金地鼠肉,二十磅土豆
,十磅胡萝卜,二十磅甘蓝,四十磅硬面包,十二盎司精盐,半磅胡椒粉,一整块岩石
奶酪,以及其他新鲜肉类和蔬菜。”

  “那我们俩负责新鲜的东西,你负责其他的。”锡比嘿嘿一笑,从埃利奥特行囊里
掏出两枚银币,拉约纳钻进人流,把负重任务丢给无奈的玫瑰骑士。

  跌跌撞撞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两人来到市集西南区域,当季新鲜食材交易区,约
纳发觉小蚂蚱仍然攥着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却不舍得抽回来。

  大约四十个以石块和木板搭成的摊位散乱分布,这里顾客不太多,显然相比硬面包
和黑金地鼠肉干,昂贵的新鲜食材性价比太低了。

  交完下月房租后托巴手中还有点余钱,巴泽拉尔农民本着朴素的生存理念将钱全部
丢给采购员,——懂得生存的人绝不会亏待自己的胃。

  锡比毫不在意其他人贪婪的目光,把两枚银币像玩具一样抛着,东看西看。

  “喂喂,看那是什么?”她兴奋地捏住约纳的下巴,把占星术士学徒变形的脸扭向
右方。“三线虫耶老哥!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活的三线虫呢!”

  约纳呼吸艰难地瞟见那个搭得歪歪斜斜的摊位上摆着硕大的陶盆,半盆清水里密密
麻麻游动着半尺长肉红色带金线的不知名肥硕蠕虫。

  他咳嗽着挣脱小蚂蚱的魔爪,退了一步:“这是什么玩意儿?”

  “巴泽拉尔山区特产,少爷。”摊主是个黑不溜秋的小个子,细脖颈上顶着个大脑
袋,脑袋上戴着脏兮兮的四角帽,他正尽量挤出动人的微笑,露出一排黑漆漆的牙齿:
“在巴泽拉尔东部山区的溪流里生长的,靠吸取鱼类血液生存的三线虫是俺们老家最引
以为豪的特产啊少爷!绝世美味啊少爷!”

  “这玩意儿……能吃?”约纳谨慎地凑近一些。《西大陆地理测算》上提到过一些
奇特生物,但不包括这种号称可食用的恶心虫子。

  “啥价格啊?俺从小吃到大的,别蒙俺啊。”锡比一张嘴,带了一股浓浓的巴泽拉
尔口音。

  约纳知道小蚂蚱是山区人,但平素标准得吓人的大陆通用语让他总想不起她与口音
浓重的托巴大叔是老乡的事实。

  “小姐,看在老乡的面上,每条二十铜币。当然,等价物也收,要附上W先生定价
的。——保证给您挑最肥的!”摊主取出一根树枝,殷勤地搅动陶罐里的液体,三线虫
们起劲地跳动起来,几乎蹦出水面。约纳觉得一阵反胃。

  “搞屁呀!贵得离谱咧!一个银币给我三十条,不然转身就走。”锡比揪住约纳的
袖子,作势要离开。

  “不行呐小姐,现在扎维人都打到王城了,商路全部封闭,这些虫子是我冒死从山
区带出来的,就只剩这么多,还指望卖点钱住一个月A级客房呐。回回手吧小姐!”摊
主哀求道。

  “走走。太扯淡了。”锡比气冲冲拉着约纳真的转身就走。

  摊主在后面哀叫道:“少爷!二十铜真的不贵呐!是俺的买命钱呐!最低十八铜咧
!十五!最低十五,不能再低了!”

  “呃,我说……”约纳回头看看,再扭头看锡比,想说点什么,但拗不过小蚂蚱的
蛮力,被锡比头也不回地拖离现场。

  拐过一个弯,卖恶心肉虫的摊位看不到了,锡比冲约纳眯起眼睛笑了:“不会讨价
还价吧老哥?我们在这里等两分钟,保证他把三线虫打包好了送过来。”

  “啊?那个……他卖一个银币五条,你买价是一个银币三十条,未免差太远了吧?
”约纳挠头。

  “都说啦,三线虫是山区特产,外面的人根本不认得,也不晓得怎么吃,这种美味
在南方没什么销路的,我们可能是今天下午问价的第一个买家,他要不卖才是发疯呢。
”锡比嘿嘿笑着,把因拥挤而散乱的小麦色头发塞进脖子上的束发银圈。

  没等约纳发表议论,黑漆漆的山民就出现在面前,捧着装满水的小陶罐,垂头丧气
地鞠躬:“少爷,小姐,三十条三线虫,全是肥的。”

  约纳愕然接过陶罐,锡比笑嘻嘻地掏出银币,弹一枚出去。

  摊主接住银币,仔细查看,又放进嘴里咬一口,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是埃比尼泽
银币,里面含锡的,不能算足额呐小姐。要么给俺换一枚圣博伦银币好不……”

  “那好,我们不买了。”小蚂蚱用下巴示意约纳交还陶罐。

  摊主马上立正敬礼:“谢谢少爷小姐!下次再惠顾呐!”说完钻进人流不见了。

  愣了半晌,约纳端陶罐的右手翘起大拇指:“高手。”

  “谢谢~”锡比还以装模作样的宫廷蹲踞礼。

  当天下午,除了活力十足不停蠕动的肉虫子之外,他们还买了两只碧绿的甜瓜,一
大块新鲜鹿肉,几条用来炖汤的小鱼。

  小鱼来自距此不远小湖泊,虽然圣河彼方中盛产各种大型鱼类,常年和湍急河水搏
斗使得这些鱼类肌肉结实强韧、充满嚼劲,为御寒而产生的大量脂肪又使口感柔化,西
大陆多年盛传河鱼的美味,但河北岸沿河而居的科伦坡部落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玷污
河水,就连用水也只允以挖坑渗水的方式间接取水,捕鱼绝对是最大的禁忌。

  西大陆享用不到圣河的河鱼,南大陆则不同,圣河南岸居民毫不忌讳食用鱼类、饮
水及泛舟,坐渡船到南方去吃鱼,这可是和平时期西大陆贵族时髦的出游活动。

  抱着东西挤回市集中央,一眼就看到鹤立鸡群的埃利奥特,独角兽身上挂满鼓鼓囊
囊的布袋,显然是采购的战果。

  玫瑰骑士正俯身跟什么人说着话,约纳与锡比走近些,发现附近的顾客自觉围成一
个圆圈,给对话的两人留出二十尺见方的空间。

  吧嗒一声,锡比手中的甜瓜和鹿肉跌落在地,甜瓜骨碌碌滚出去,被一只穿长靴的
脚轻轻踩住。

  埃利奥特对面的男人弯腰捡起甜瓜,在手里抛了两抛,一笑:“这是扎维的黄金瓜
,很甜。没想到在这里还能买到侵略者的特产,有点讽刺。有点悲伤。不是吗?锡比。”

  约纳扭头看身边的人。锡比微微低头,眼神阴冷地盯着那个男人:“别来打扰我们
。”

  “锡比小姐,我不是故意……”玫瑰骑士显得有点尴尬,摊开双手想解释,锡比用
一个闭嘴的手势截停他的陈述。

  绿衣女孩把头发仔细束好,踏踏地面,抬起左腕,“锡……妹妹,你……”在约纳
诧异的询问里,白皙手腕上的银蛇活动起来,蛇口咬住女孩的腕脉,一丝鲜血流出,又
迅速深入蛇镯中,刷的一道银光耀花人们的双眼,那柄巨大的、银光流转的、带着致命
锋锐气息的大弓出现在锡比手中。

  围观者惊恐地后退,喧闹的市集迅速安静下来,小蚂蚱用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的碧
绿眼睛盯着那个男人,声音低沉地说:“你走,不然就开战。”

  约纳抱着陶罐不知所措。

  那个男人身材不高,穿着沾满泥泞的小牛皮靴子,亚麻白衬衣外披着件绿色斗篷,
戴一顶大檐礼帽,帽檐下灰白卷发遮过眉毛,露出一双漠然的褐色眼睛。

  “别这样,锡比。”他叹口气,摘下帽子。

  “少来这套,W先生。”锡比盯着他,慢慢拉开弓,一支缭绕光芒的长箭在空气中
凝结。

  “W先生?”约纳张大嘴巴。


第57章 沾血的晚餐(上)
  那天下午在市集发生的事情锡比禁止他们对任何人提起,但实际上没有任何难以启
齿的事件发生,在短暂的对峙后,W先生很有风度地鞠躬退走,消失于无权者的簇拥之
中,留干草叉小队的三名采购员站在市集中央对视无语。

  “那个,锡比……”约纳试图问问情况,但小蚂蚱甩手收起魔法长弓,用一个恶狠
狠又噙着眼泪的决绝眼神把约纳的询问杀死在襁褓中。

  “我们回家。”锡比踢开一名碍事的围观者,当先走向樱桃渡方向。

  约纳捡起女孩丢下的食物,抱着陶罐,摇摇晃晃走在埃利奥特身边。

  “那个,埃利……”他低声询问。

  玫瑰骑士竖起食指:“嘘。我们最好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有机会再解释。”

  “呃,好吧。”

  坐在A51房间里,天色已经擦黑,该上工了。

  托巴看到那罐肥硕的三线虫,兴奋得拎起约纳转了三个圈,吧唧吧唧在约纳脑门上
印了两个湿漉漉的大唇印。

  “俺这就生火做饭,有口福啦!”室长大人念叨着晚上的菜谱,龙姬及时泼了一把
冷水:“今天是交租日。晚上有老爹的牛肉烩饭吃哦。”

  “烩饭烩饭!三线虫虫当夜宵!”锡比亢奋地蹦起来。

  “如果能活到那时的话。”约纳小声嘟囔道。

  埃利奥特站在他身边,独角兽友善地用嘴巴拱一拱占星术士学徒的后背,雪白的鬃
毛扫过约纳的脸颊,约纳忍不住咯咯笑了。

  “没事的,阁下。”玫瑰骑士微笑说,“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难熬的时光就过
去了,这个法子百试百灵。”

  约纳抚摸着独角兽的大脑袋,叹口气:“真的?”

  “真的。”骑士用拳甲敲敲自己的胸膛,表示肯定。

  “那好吧。”约纳扫视自己的伙伴们,人们围绕在诡异扭曲的肉虫子食材旁边或馋
涎欲滴或茫然无助地讨论着巴泽拉尔山区名菜的做法。

  最后一线阳光降入西方的群山,夜幕笼罩了沉默的樱桃渡,——沉默中酝酿着暴风
雨的樱桃渡。

  约纳闭上眼睛。

  约纳睁开眼睛。

  星阵之光刺痛他的双眼,紧握法杖的右手不停颤抖,一滴温暖的液体从额头缓缓流
下,挂在嘴角,咸咸的。

  最难熬的时光果然过去了。

  沙漏流走最后一颗白沙,现在是4月15日夜间11点。死亡线已经被樱桃渡抛在身后。

  小木屋里,老爹已经上床就寝,一大锅热腾腾的、散发诱人香味的牛肉烩饭摆在广
场中央、小木屋门前,留给延续了下一月租约的房客们享用,但食客们还没有出现,留
在广场上的,只有尸体。

  三十六具尸体。

  年老或年少、男人与女人、不同种族、各样职业,奇形怪状的尸体。

  人体与钢铁揉在一团;一只完好无损的手牢牢握着剑,守护一旁被烧为焦炭的身躯
;站在远处的那具青绿色的尸体看起来没有一丝伤痕,但凝固的眼球里有最深沉的痛苦
;在一具巨大的牛身以兹人的残骸旁,倒着五六个殉难者,以兹人濒死的一击把周围的
所有敌人变作扎满钢针的刺猬。

  死在干草叉小队手中的,只有一人。一个绝望的、在死亡线前一刹那尚未凑足房费
的战士,不幸被分配到空房间内无法组成小队的独行者,一个可悲的强者。

  约纳睁开眼睛,看到这名战士的尸体半跪在他身边,兀自不倒,耶空的名刀“佛牙
”从他的后脑勺刺入,搅碎了他大脑中最后的希望。

  这名敌人冲约纳的法杖和小鹿皮包而来,与耶空战斗了三四个回合,剑风割破了耶
空的头皮,南方人用佛牙将他牢牢地钉在屋顶上。滴滴答答,血顺着长刀淌向屋檐,又
从屋檐滴滴落下。鲜血溅了约纳一脸,耶空走过来,伸手从约纳脸上沾一点血,送入口
中,品咂一下,叹了口气。

  约纳用衣袖擦拭血液。他一直闭着眼,这场杀戮,他没看到,——很庆幸没看到。

  但刀剑砍入肌肉的钝响、弓箭划过空气的尖啸、魔法轰击地面的爆鸣、含痛呻吟与
濒死哀号,他都听到了,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描绘了一支又一支队伍在死亡先前
做出的最后努力。

  7时23分:一支终于凑齐房费的队伍奔向老爹的木屋,在广场边缘遭到拦截,在十
余名袭击者的围攻下,五个人很快倒下丧失战斗力,仅余的一人故意迎向对方重战士的
铁锤,被砸扁胸膛。A级房客的生命权益受到老爹保护,三秒钟之后,重战士被老爹轰
杀。事后约纳没有找到那名重战士的遗体,唯有两只穿着钢铁战靴的脚站在那儿,证明
主人曾经在世上存在。

  7时50分:以兹人带领的小队追逐一名盗贼来到广场,盗贼灵巧地闪避弓箭与投枪
,高速奔向小木屋,直到以兹人小队中神秘职业者在五十尺开外捏爆空气,一个小小的
爆炸气团凌空轰破盗贼的腹部。

  盗贼拖着鲜血和肠子继续爬行,画出蜿蜒的红色尾迹,他右手中的钱袋几乎伸到小
木屋的门槛,他凸出的双眼已看到桌子后面打着瞌睡的老爹皱纹纵横的脸。他喉咙咯咯
响动,但没能说出登记房间的最后遗言,以兹人用巨大的牛蹄踩碎了他的脊椎骨。——
事后别人告诉约纳,盗贼是冒险潜入的无权者。他成功偷到以兹人小队的房费,只差一
点逃过愤怒失主的追杀。

  8时20分,以兹人缴纳了房费,摇晃着依然饱满的钱袋离开广场。铺天盖地的火流
星毫无征兆砸下,炙热火焰映红了以兹人的眼睛,这头人面、牛身、浑身嵌满钢针的怪
物立刻还击,飞针噗噗地在偷袭者身上钉出血洞。

  火流星落在以兹人身上,不痛不痒,没有溅起一丝火星,偷袭者队伍中的幻术师导
演了这场好戏,让以兹人队伍遭到40-6附加条款的致命反击。在团灭以前,以兹人临死
发射全身飞针,收割掉五个人的性命。

  9时01分,两支队伍在木屋前对峙。一支是G级客房小队,比起A级房客,他们受到
老爹更多方面的保护,约纳不记得详细条款,但似乎严重的身体伤害是不被允许的,如
骨折、残废、内脏破裂、大出血等,也不允许“以任何方式直接导致G级房客在144小时
内死亡”。

  另一支,准确的说,是一个人,传说中樱桃渡的最强小队V2“碎屑”的一员。名叫
瓜达尔的雇佣兵是个黑皮肤的大胡子,背上背着一对黝黑的铸铁权杖。

  “这是抢劫。”瓜达尔抱着手臂说,“我的雇主认为你们不适于在樱桃渡住下去了
,尤其是你们搞砸了那个简单得要死的任务以后。那么,丢下钱袋,转身离开,废物。
我答应不伤害你们。”

  G级小队决定反抗,——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瓜达尔没有攻击,只是抽出权杖,擂动空气,把他们的每一次攻击粉碎在空气中,
六个人被一步步逼离,直到截止线结束,他们失掉房客身份,又十五分钟后,他们的访
客A级权限自动撤销。瓜达尔板着脸,用权杖挨个砸碎六个脑袋,弯腰捡起钱袋,掂一
掂,转身离开。

  10时20分,一场混战。战斗的声音充满耳朵,约纳分辨不出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人
们不断死去。不止一名魔法师或念术士参与进来,地面不停颤动,“很壮观呢!”锡比
在旁边评论。

  10时30分,老爹打着呵欠,把最后一枚沾血的银币锁进钱箱,走到屋门外,揭开锅
盖,用长柄勺搅一搅热气腾腾的牛肉烩饭,宣布:“感谢各位房客的支持,下个月,还
请多多照顾哦!”说完,回屋睡觉。

  战斗立刻停止了。

  失去身份的新无权者们要在15分钟A级权限消失前隐蔽起来,在4个小时访客时限内
离开樱桃渡。他们破产了,且遍体鳞伤,生存将变得极其艰难,他们留恋地看一眼死气
沉沉的褐石房屋,走入黑暗中。血液静静流淌,火魔法在石板地面旺盛燃烧。到明天,
地面会平复如初,尸体会消失不见,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表明这里曾发生激烈战斗,夺取
几十条鲜活的生命。

第58章 沾血的晚餐(下)
  约纳睁开眼睛。

  埃利奥特站在屋旁,扭头看他:“瞧,结束了。”

  “吃饭吃饭!”锡比拍着手从房顶跳下去,冲向那口大锅。托巴与埃利奥特谈笑着
走过去,龙姬拍拍约纳的后背离开。耶空带走了尸体。

  人们不知从哪里出现。从樱桃渡数不清的低矮石屋的缝隙里,从约纳法杖上的光明
照耀不到的黑暗里,从长久的对立与戒备里走来。

  约纳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也没想象到樱桃渡容纳了这么多人。

  人们脸上带着笑容,尽管手上或许沾着鲜血;聊着天,像亲密无间的兄弟。摩肩接
踵,人们围聚在中央广场,围拢在老爹的牛肉烩饭跟前。

  约纳站在屋顶,茫然地看他们;许多人抬起头,眯起眼睛,友好地冲约纳点头。

  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了。八目先生。A77房间的堕落法师杰夫塔(他的雇主丹先生
没有出现)。穿着不合时宜的宴会盛装的V级客房贵宾们。“碎屑”小队的瓜达尔。

  在樱桃渡长久的历史中,交租日的晚上、享用老爹的牛肉烩饭的神圣时刻,是约定
俗成的停战时刻,在这一刻没有雇佣和被雇佣、朋友与敌人,只有一群在战乱时局躲避
于老爹羽翼下的西大陆居民,与以往不同的是,星光下的聚会,变成占星术士学徒以照
明星阵点亮的白昼联欢。

  尸体被人清理了。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广场,嗡嗡的谈笑声点燃空气。老爹在房间
里不满地嘟哝着翻了个身。

  “好香~”锡比趴在锅沿,小鼻孔一抽一抽地捕捉着热蒸汽。

  “别闹别闹,八目老爷来了。”约纳一把揪起小蚂蚱放在自己肩头,摘下小圆帽,
恭谨地后退两步。

  人潮分开,八目先生用白丝带扎着红头发,穿蓝色长裙,挽着袖子,大踏步走来。
她身后跟着几名强壮汉子,每人托着一大摞瓷盘。

  八目先生站定在大锅前,抄起长柄勺,大声说:“又到吃牛肉烩饭的时候了。首先
感谢来自圣博伦的小伙子这些天来每夜为我们照亮,他们执行任务离开的那几个晚上,
相信很多人都失眠了。光明是最好的东西,不是吗?”

  人们笑了,鼓起掌来。约纳的脸腾的红了。他想藏在什么地方,可高高站在房顶的
,只有他自己。占星术士学徒不自觉地攥紧法杖,以至于照明星阵发出忽明忽暗的闪光。

  “老规矩,谁也别抢,都有份。哦……今年的烩饭不大一样呢。金发的骑士,你能
告诉我老爹用了什么材料吗?”八目先生盛起一勺烩饭闻了闻,转脸问埃利奥特。

  “当然,女士。”玫瑰骑士走前两步,“刚才我们就感觉气味的些微不同。就我们
可以辨别的,今天的牛肉烩饭使用了巴泽拉尔野牛肉、甜红椒、洋葱、青葱、奶油、红
辣椒粉、胡萝卜、大蒜、黑胡椒、肉桂、肉豆蔻、丁香、扎维帝国爱普敦庄园红酒、盐
和白饭,与上个月相比,增加了黑胡椒的用量,减少了肉桂与奶油的分量,所以甜味会
减弱、辣味增加一些;但新增加的一种材料给牛肉烩饭带来关键性的谱调改变,一种含
铁的、带有咸鲜味的辅料。很新奇的做法,我们很期待烩饭的味道。”

  “连你都说不出添了什么呢。”八目先生摆摆手。

  “鸡汤,一定是鸡汤。”一名大腹便便的V级贵客叫道。

  “按东方食谱的话,也许是酱油膏。”背长枪的黑发男人说。

  “我听说巴泽拉尔山区有一种含盐的岩石,丢进水里煮沸就是现成的鲜汤,当地人
用来料理一种叫做三线虫的诡异食材。老爹是巴泽拉尔人,或许,就是这种盐岩的汤液
。”阴郁的声音说。是堕落法师杰夫塔。

  “嘿嘿,三线虫!”锡比坐在托巴肩头,不安分地晃动双脚。

  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房客们对烩饭做法这个无聊话题如此有兴趣,让约纳觉得
很诧异。

  老爹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哼哼唧唧,终于扑腾一下坐起来,吼道:“是血啊!你们
这些笨蛋,房顶上死了个倒霉鬼,他的血流进我的饭锅了。就是血而已啊!现在吃饭然
后滚回去睡觉,烦死了!”

  “哦,是血啊……”人们恍然大悟,跃跃欲试。

  “在东方,人们把血当做主要的料理食材呢。”黑发的男人说。

  “听说血做的汤很美味!”大肚子的V级宾客一脸向往地说。

  唯有一个穿长袍的家伙念叨着:“我是虔诚的信徒,创世主和主神席拉教导我们,
不可食用血液,尤其不可食用四蹄动物的血液……”

  “人是四蹄动物吗?”旁边有人捅捅他。

  “说的是啊!我真傻!”这人眼睛一亮,把脖子上代表文字与绘画之主神席拉的三
角形银坠往脖子后面一甩,挤向广场中间。

  八目先生用勺子磕磕锅沿,“都别挤都别挤,一人一盘啊,不许吃完再来领,听见
没有?”她盛了满满一勺烩饭,扣在瓷盘里,递给身边的托巴:“喏,给你的小姑娘,
她馋坏了。”

  “谢谢八目姐姐!”锡比欢呼一声,从室长大人手里接过盘子,抄起小银勺,把色
泽红亮诱人的牛肉烩饭送进嘴里,咀嚼两下,满足地闭上眼睛,从鼻孔吹出一口美味的
叹息。

  人们馋涎欲滴地拥挤过来,八目先生一边叫嚷着维持秩序,一边盛出一盘盘烩饭,
传递给大家。

  咀嚼声、餐具撞击声、满足的叹息声和赞叹声充斥了空间,大家站立在樱桃渡的明
亮的夜色里,肩并肩享用交租日之后老爹的特制牛肉烩饭,表情惬意,气氛和谐。

  约纳扫视四周。埃利奥特、托巴,连耶空也端起了盘子。

  “喂,小伙子,特别给你留的,辛苦喽。”八目先生踮着脚尖伸长手臂,把一大盘
热气腾腾的烩饭递上房顶。

  “谢……谢谢,夫人。”约纳弯腰致意,示意手中拿着法杖,不大方便进餐。

  “当然。”八目先生笑了,“最后的才是最好的。”她自己也盛了小半盘,享用起
来。

  烩饭的味道非常香。炖得软烂的牛肉堆在酒红色浓稠酱汁拌好的白饭上,让人看上
去就食指大动。约纳从中午起就没吃过东西,这时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但他看着那盘
诱人的饭菜,却没有半点食欲,打心里感到恶心。

  你们怎么了?

  约纳想问说笑着的、品尝着食物的人们。你们不记得吗?这饭菜里,有一个活生生
的人的血肉呢!

  他见过杀人。但没见过杀人后的这种冷漠。樱桃渡的冷漠,让他毛骨悚然。

第59章 浴火的新生(上)
  顾铁像带领妻子欧律狄克逃离冥府的俄耳甫斯一样,不断奔跑,不敢回头。

  在身后紧紧追赶的不是地狱三头犬与复仇女神,是火焰,是GTC纳米机械与量子计
算生物蚀刻技术的最高科技结晶,是吞噬一切有机物与无机物的灭世之炎。

  “他们疯了!”顾铁气喘吁吁在林间狂奔,艰难地喊着,“把局面搞得这么难收拾
,在联合国怎么下台?”

  “哈哈哈哈,GTC的愤怒证明湿婆的成功,我们成功了,伙伴!马来西亚的战士们
完成了任务,卡达伐罗降下黑暗,这场灾变能告诉世人许多东西,就算我们就此死去,
历史也会铭记我们的名字!”巴尔脸上洋溢着病态的嫣红,满脸喜悦。

  顾铁无语地望着一边逃命一边手舞足蹈的印度人。

  林间气温越来越高,泛黄的树叶卷起边角,视线因腐殖质里涌出的热蒸汽而扭曲,
身后的热风夹杂着低沉的不祥咆哮声吹来,仿佛身后追逐的是一个嘟嘟囔囔的、浑身着
火的远古巨人。六个人的影子细细长长投向前方,奔跑像在追赶自己的影子。

  知道指望不上沉浸在狂喜里的老朋友,顾铁快速计算着逃命的可能性。

  一个又一个方案被否决,无论如何,人类移动的速度比火焰蔓延慢得太多,在邪火
点着屁股之前,他们甚至都逃不出普利斯基国家公园。

  忽然顾铁眼睛一亮:“喂,要不要再赌一下?”

  “赌什么?”巴尔拨开一株碍事的野草莓,脚下一踉跄,安珀从旁边扶住领袖。顾
铁嫉妒得一撇嘴。

  “赌GTC的老头子们能从激怒中醒过来恢复理性。”顾铁眯起眼睛,擦擦流到眼角
的汗,伸手向前:“转向东北方向,安珀,地图给我。”

  六个人的楔形小队折向东北前进,顾铁展开地图,跌跌撞撞地在上面找到想要的东
西。

  “很好,比我想象得要近一点。同志们,同学们,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撒丫子狂
跑,在屁股着火之前跑出7公里路程,然后做一次赌博。明白了吗?”

  “不明白,不过听你的。”巴尔心情很好地瞅他,眼睛亮晶晶的。

  “得了得了……逃命吧。”顾铁懒得理他,把枪械和负重甩在地上,张大鼻孔,忍
受着肺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无视灌满乳酸的双腿,埋头狂奔起来。

  人在生死关头能爆发出多大潜力?顾铁没研究过这个问题,不过对这次7公里轻装
越野的结果他还比较满意。

  大火越烧越近,几乎追上他们的脚步,定音鼓用所有余下的炸药布置了两次定向空
爆,试图用冲击波吹散火焰,但粘稠的暗红色火光像违反物理常识一样贴地延伸,根本
不受影响。

  筋疲力尽的六个人来到指定地点的时候,火焰的实际边缘距离他们只有短短五十米
,分子级燃烧的巨大热量使大火范围外的树木纷纷落叶枯萎,迅速碳化,地面的腐殖质
与草本植物已经被外围火线覆盖,六个人脚下成为枯黄冒着火星的炎热地带。

  人们转过身子,第一次正面面对这场莫名的诡异大火。

  热风吹起巴尔的黑发,他的眉毛以可见的速度蜷曲。“咳咳……就在这里了?”他
咳嗽着询问。

  顾铁感觉自己的肺像个巨大风箱,贪婪地吸取着灼热空气,如果不是燃烧效率很高
、烟尘很少,他早就被吸进去的大量灰烬呛死了。

  因剧烈运动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视野被暗红色充斥,火墙以一种缓慢的、扭曲的、沉
滞的形态蠕动过来,散发令人绝望的高热,空中形成三百尺高的火龙卷,热空气卷起燃
烧的树木、岩石甚至溪水,在高空降下纷飞火雨。

  “呼哧……就是这里……咳咳咳……如果末世真的到来,我希望是这种景象,真美
……”

  “咱们很少意见统一,不过这一次,我挺你。”巴尔弯着腰,拍拍顾铁的肩膀。一
截红热的树干带着尖啸掉落下来,没等砸在顾铁的脑袋上,就在空气里摩擦为漫天火星。

  “信者灵魂乎,出离此世,因造尔,全能天主父之名;因替尔受难者,耶稣基督,
活天主独子之名;因降临福宠尔者,圣神之名;因诸天使,及宗使者之名;因诸圣座,
及为主者之名……”苏拉婶婶跪伏与地,面对滔天大火开始祷告。

  顾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头。

  “因诸神宗,及诸能者之名;因诸光耀,及烈神者之名;因圣教古祖,及圣先知之
名……”苏拉婶婶闭上眼睛。

  顾铁收起无名指。

  “因诸圣会修,及独修者之名;因诸圣童女,及诸圣人圣女之名;望尔今日,赖主
仁慈,至于太平之所,而住于天堂……”苏拉婶婶握紧项链上的银十字架。

  顾铁收起中指,用食指比划出“1”。

  “为是吾主耶稣基督……”苏拉婶婶的表情由恐惧而平静。

  顾铁收起食指,握紧拳头。

  “阿门。”苏拉婶婶结束了临终悼辞。

  毫无征兆地,光与热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黯淡下来,带火的树木岩石噼里啪啦落
下,掉在地面熔融出的巨大孔洞里。

  苏拉婶婶睁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距离他们仅二十五码的地方,无边无际伸展着铺满红热岩浆的巨大湖泊,整个普利
斯基国家公园的地貌完全改变,湿地森林成为十英尺深、五平方公里面积的巨坑,没有
一个原住生命在这场浩劫中幸存。

  火龙卷消散于空气中,强涡流震荡云层,天空乌云翻滚,滚滚雷声划过,一场豪雨
降下,雨水浇入岩浆的湖泊,漫天的热蒸汽把世界变成不透明的乳白。

  顾铁抬起头,贪婪地吞咽雨水。雨也是热的,但带着生命的气息。

  “这、这是神迹……”苏拉婶婶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站起来。

  “不不,这是赌博。”顾铁摇摇手指,抹一把脸上的水,笑了。

  巴尔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中国兄弟,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让安珀亲我一口我就说。”顾铁洋洋得意卖着关子。

  “放屁!唯有这个不行。”巴尔板起脸来。

  安珀笑着走过来,踮起脚尖一手一个把两个男人搂住,分别在顾铁和巴尔带着血迹
、汗迹、擦伤和火痕的脏脸上印下唇印。

  顾铁叹口气,摸摸自己的脸:“安慰安慰罢了。老巴,你这是以权谋私。”

  “少废话。”巴尔拉住安珀的手,一脸得意。

  “同志们,同学们,我们转身看后面。”顾铁指挥道。

  人们转身看向东北方向,原来在几棵稀薄的树木后面,森林就此中断,绵长的铁丝
网截断小径,铁丝网内是露天架设的、直径惊人的银白色管道,并行的两条管道横亘在
白俄罗斯南部森林的间隙中,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是输油管道。从俄罗斯‘第二巴库’炼油区去往东欧的输油管道,每年输送出口
原油一千万吨以上。几年前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相关信息,没想到今天救了自己屁
股一命。——我赌GTC的老头子们在丧失理智的愤怒之后,最终会想到使用超级武器的
可怕后果,如果大火延伸到石油输送区,那就不是一场‘森林大火’可以解释的问题了
,东欧国家会联合起来在联合国把GTC搞得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先生们女士们,让我们
庆祝那帮蠢货的偶尔聪明吧。”

  巴尔伸出手,与顾铁紧紧相握。“谢谢你,兄弟。”

  “滚一边儿去,下次再有这种玩命的买卖,起码先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上了贼船
了,靠。”顾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微笑。

  定音鼓、苏拉婶婶、安珀的手与他们握在一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

  “等等,那个死意大利佬呢?”顾铁忽然发现缺了点什么。

  “乔!”安珀四处扫视,捂住嘴惊呼一声。

  狙击手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大腿伤口破裂,
鲜血染红焦黑的地面。湿婆的成员们惊惶地围拢过去,唯有顾铁无动于衷。

  “他没死!”他冲巴尔的背影吼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挂掉的人没有闭着
眼睛的,意大利佬睡着了!”

  苏拉婶婶熟练地测量狙击手的脉搏,长出一口气。她从背囊里掏出急救材料,替乔
解开绷带,用可吸收凝胶填充伤口,拿针线缝合,喷上除菌黏合剂,裹上绷带,用胶布
粘好,为防止再次破裂,用几根树枝和绷带做了简单的三角固定,接着做了一个便携背
架,把乔以坐姿绑在背架上,弯下要,把意大利人轻松的背在了背上,然后拦腰抱起
Tariq教授的遗体,盯着巴尔,随时等待领袖的命令。

  顾铁目瞪口呆:“老巴,你从哪里找来这个万能的大婶的?”

  “阿肯色州小石城的烹饪学校。”巴尔回答道。

第60章 浴火的新生(下)
  趁着暴雨和蒸汽遮蔽侦察卫星的视线,六个人继续向北方前进。

  天黑后不久,他们来到距离白俄罗斯南部城市莫济里45公里的一处农庄,绕过一座
小山,在人迹罕至的山坡上,亮着一盏昏黄的门廊灯。

  筋疲力尽的人们爬上山坡,打开木质栅栏门,一条狗狂躁地吠叫起来,直到木屋里
走出的女主人将它喝停。

  “晚上好,塔伊兰。”巴尔挥挥手,用俄语问好。

  “晚上好,比什诺伊。”女主人热情地回礼,迎了出来。

  在黯淡的星光和微弱的灯光里,顾铁被女主人的美貌震撼到了,穿着长裙的高挑女
人有一头耀眼的金色卷发、高挺的鼻梁、尖尖的下巴、大而清澈的褐色眼睛,宽松的裙
子遮不住前凸后翘的魔鬼身材。

  南斯拉夫人的标准女人。完美的地球女人。顾铁赶紧冲前两步,拉起女主人的手:
“塔伊兰……塔伊兰,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吗?”

  女主人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相信没有,铁先生。你奋战在非洲战场上的时
候,我还是个孩子。”

  顾铁无趣地绕过她,向屋里走去:“没劲,还以为你是纯朴农妇咧,结果又是湿婆
的情报员。”

  一行人走进农庄的木屋,瘫倒在木地板上。

  屋里装修很简单,原木打制的餐桌、椅子与床,壁炉里燃烧着木料,汤锅里传出红
菜汤的香味。

  “这是湿婆在白俄罗斯的安全屋。这位女士是娜塔莉亚?塔伊兰小姐。这是顾铁先
生,我最亲密的战友和最糟糕的兄弟。”巴尔躺在壁炉前,有气无力地引见二人。

  “你好。”顾铁趴在那儿,抬出一只手表示“幸会”。

  女主人在餐桌上铺开碎花桌布,开始忙活晚餐,“很高兴见到你,铁先生。”她抽
空回答,“比什诺伊,你比预计晚来了两个小时。”

  “切,他的计划是狗屁。他就没打算活着逃出乌克兰……娜塔莉亚,你和他什么关
系?”顾铁啐了一口,问。

  “什么?”女主人扭头看湿婆的领袖。

  “他跟我说什么计划撤退到白俄罗斯,跟你一定也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他更想做
混账IPU大义的殉道者。他根本就没有部署潜逃白俄罗斯的详细计划。你说说,老巴?
另外,我猜你俩以前有过奸情,不是么,娜塔莉亚?”顾铁虚弱地改用英语数落着战友。

  “什么?”安珀扭头看湿婆的领袖。

  “我猜……仅仅是猜测啊,猜错了别生气。

  娜塔莉亚你本来是个单纯可爱的明斯克女孩,被印度花花公子诱拐,但印度人不放
心把你放在战斗一线,安排你在遥远的白俄罗斯南部独守空房,这次到切尔诺贝利胡搞
,提前肯定留下了‘等我到晚上八点,如果我不来,就销毁一切资料、用储备金安心过
完这一辈子,嫁个好人’之类的鬼话。

  这样呢,如果不幸挂了,他就当做跟新欢安珀一起殉情;如果活下来了,当着战友
的面你们俩也不会真情显露,留待以后小别胜新婚再缠绵。我猜的对不对?”

  “什么?”两个女人一起盯着湿婆的领袖。

  “问我怎么猜出来的?很简单,见面的时候,娜塔莉亚你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
领袖’来称呼老巴,也没有跟我一样直呼其名,而是叫了他的姓氏,且没有用敬语;同
样老巴也用你的姓氏称呼你,没有用敬语,在我的经验里,这就是有奸情的显著特征。

  还要更多证据吗?娜塔莉亚你挥手的时候,眼神没有扫视所有来客,而是盯着老巴
的瘦脸;老巴你挥手的时候,不是手指舒展的自然姿势,而是五指卷曲伸向掌心,这是
‘抓握、拥有’的手势,表明你挥手的对象从心理层面上是你的所有物。够了吗?我还
观察到……”顾铁滔滔不绝,没发现屋里的气氛已经山雨欲来了。

  巴尔文德拉佯装睡着,鼻孔吹出安详的呼吸。两个女人站在他左右两边,对视的眼
神中燃起噼噼啪啪的电火花。

  “呃……苏拉婶婶呢?”顾铁忽然想起来,问。

  “在外面。埋葬Tariq教授。”定音鼓回答道。

  屋里沉默了。

  “我要出去看看。”巴尔睁开眼睛,努力爬起来,步履沉重地走出屋外。

  狙击手乔躺在床上,气息沉沉地睡着,定音鼓拿一条雪白的毛巾擦着脸,与顾铁对
视一眼,叹息一声。

  女人们暂时放下争端。

  娜塔莉亚有一双巧手,很快将丰富的食物端上餐桌,滚烫的红菜汤、烤小土豆、羊
奶干酪、腊肉、腊肠、茴香炖羊肉、烤什锦、凉拌莴苣和自酿的格瓦斯气泡酒。当面包
和盐摆上餐桌时,苏拉婶婶与巴尔还没有回来,顾铁疲惫地坐起身子:“我出去看看。”

  白俄罗斯的秋夜冰凉入水,山坡下不远处,或站或坐两个人影,顾铁拖着脚步走过
去,看到苏拉婶婶站在新堆的坟茔旁边念着悼辞,巴尔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不知想些什么
。顾铁走过去拍拍老巴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我不害怕死亡。”巴尔声音低沉地说,“死亡是另一个轮回的入口,身体
是让灵魂攀附的一个工具,人死后灵魂离开肉体,肉体变成不重要的皮囊。

  按照教义,我应该火化Tariq叔叔的遗体,可我无法做出这个决定。

  我们花一生追求梵我如一的至高境界,超脱死亡的痛苦,解除灵魂轮回,但面对别
人的死亡,我都无法放下心魔,我没办法把这具尸体当做无生命的皮囊,这是我的族叔
,可敬的Tariq教授,我永远的导师和指引者。我害死了他,讽刺的是,我还活着。”

  “活着总比死了好。与其追求虚无的超脱与解放,不如多喝一杯酒、多恋一次爱、
多做一个梦,多嗅一次窗外的花香。”顾铁望着朦胧星光。

  “我知道。我……就是一时想不开。”巴尔叹气。

  “走吧,等着你开饭呢。”顾铁伸出手。巴尔迟疑一下,拉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个人肩并肩走向木屋。

  “而且,你有一个很困难的问题要面对。比生存与死亡更难的题,是什么?”顾铁
问。

  “当然是爱情。”巴尔苦笑。

  “连我都搞不懂的东西,你当然更头大了,哈哈!我救不了你。”顾铁笑着拍巴尔
的脑袋。

  推门进屋,温暖的空气与食物的香气将他们笼罩,人们坐在桌前谈天,乔醒了过来
,喝了一些热汤,脸上有了血色。

  巴尔、顾铁、苏拉婶婶落座后,娜塔莉亚给每个人斟满香甜的格瓦斯酒。

  巴尔举起杯,“致Tariq教授,在卡达伐罗行动中殉难的战友们,和一切在反抗GTC
霸权通知的战争中失去生命的英雄们,他们的在天之灵保佑‘湿婆’勇敢前进。明天,
我们离开白俄罗斯,去接收卡达伐罗的辉煌战果,世界将记住‘湿婆’的名字,干杯!”

  “干杯!”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51章 危险的武器(上)
:   巴尔文德拉捧着那枚闪闪发亮的脏弹,脱离GTC特勤组的追踪,带领“湿婆”的成
: 员沿普里皮亚季河谷向西北方向快速移动。在他们进入河谷不久,天空响起“狼蛛”战
: 术无人机超低空掠过的滚滚雷鸣。
:   狙击手乔眯起眼睛从茂密植物的缝隙里抬头望天:“三架。不,四架无人机。相信
: 我们已经吸引了整个远东的注意力,领袖。”由于无线电装置和其他所有电子设备一起
: 在EMP爆炸中焚毁,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闷闷地传来,听来有些诡异。
:   “还有空耍帅,不如先擦擦汗吧。”顾铁撇嘴。狙击手大腿上简单包扎的伤口正在
: 渗出鲜血,意大利人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但额头上汗珠像落雨一样不断滴下。他正用尽
: 全力追赶众人的脚步。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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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7:34 2013, 美东)

第61章 净土的访客(上)
  顾铁觉得自己仅仅小睡了一会儿,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第二天上午的日光。阳光透
过纱帘柔柔地洒在脸上,透过皮肤,把疲惫一点一点蒸了出来。

  顾铁舒适地伸直脊梁,伸个懒腰,于是一脚踢在巴尔脸上。挤在一张床上的印度人
居然没醒,吧唧着嘴把臭脚拨开,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顾铁翻身起床。四肢酸痛是免不了的,浑身淤青也在预料之中,他甚至还在去洗手
间的路上找到靴子上的一个弹洞,但无论如何,比起卧床不起开始发烧的狙击手他还是
幸运得多。

  娜塔莉亚早已烧好洗澡水,解决生理问题之后,顾铁在木头澡盆里舒舒服服泡了个
热水澡,穿起早预备好的衬衣和背带裤,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满足地哼着小曲来到起居
室。除了女主人以外,起居室里没有别人。

  “早上好,铁先生。”娜塔莉亚正在摆放餐具,点头致意。

  “早,娜塔。”顾铁自来熟地挥挥手,像小狗一样甩着湿漉漉的头发。

  “关于昨天你说的事……比什诺伊和安珀的事……”女主人细心地把刀与叉垂直于
桌沿摆好,轻轻调整,保证彼此平行。同时,她吞吞吐吐地问,白俄口音的俄语听起来
纤细又富有音乐感。

  “我的俄语不太好,你能听懂英语么?”顾铁坐在一张餐椅上,抱着椅背,观察女
主人的行动。

  “能,但是说不好。”娜塔莉亚回答。

  “我发不好卷舌音,没辙。”顾铁摊开手。“老巴是个好人。他可能是见一个爱一
个,但不能否认他爱每个女人都是真心实意去爱的,不是那种——你知道,骗你上床—
—的爱。”

  女主人低着头,几缕金发遮住眼睛。她不厌其烦摆弄着那几幅刀叉、盘子和盐罐,
做微小的角度调整。

  顾铁忽有所感,环视四周。

  方方正正的起居室,西侧摆着铺有方格桌布的原木餐桌、八张带靠背的餐椅,东侧
是一张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壁炉前搁着两张红色植绒的单人沙发,一张茶几。

  无论餐桌椅还是床与沙发,都端端正正摆放着,每一条直角边都与墙壁垂直,每样
家具的长方形轮廓都彼此平行,甚至壁炉里的木料也整齐排列着,彷佛等待检阅的士兵
。这是不符合燃烧效率原则的,顾铁心想。

  “停,刚刚好。”他忽然开口指挥道。

  娜塔莉亚停下手,歪着脑袋端详那副刀叉,抿抿嘴,终于点点头。

  “亲爱的,你是个很有原则的人。”顾铁笑道。

  “强迫症,我知道。”女主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双手支颐。“直线偏
执症。”她不放心地摆弄着一把银质餐刀。

  “可爱的小毛病。”顾铁评论道。

  “我之前在明斯克一家幼儿园当教师。当那些小朋友一而再再而三打乱秩序,把午
休的小床搞得乱糟糟的时候,我用扫帚狠狠打了他们。

  我被送进格罗德诺州的科兹洛维奇精神病院,距离明斯克250公里,我的父母一次
都没来看望我,因为我是他们该死的耻辱。医院给我大量的氯米帕明和卡马西平,药物
让我整天昏昏欲睡、精神恍惚,体重增加到140磅,时不时呕吐。所以……我不太认为
这是可爱的小毛病。”娜塔莉亚平静地回忆。

  顾铁咳嗽两声,偷眼打量面容与身材都无可挑剔的白俄美女。

  “那个,是老巴把你从精神病院救出来的?”他带着窥探隐私的罪恶快感追问。

  “关你屁事。”巴尔出现在起居室门口,脸色冷冰冰的。

  “比什诺伊,我们谈谈。”女主人站起来,迎上前去。

  “那个,我出去走走。”顾铁吐吐舌头,忙不迭地逃离战场。

  推开屋门,清新空气让人精神一振。山坡上长满草稍泛黄的茂密牧草,一群白山羊
聚集在栅栏另一端,舔着草叶上的露水。平缓丘陵一望无际,高远的秋日天空蓝得让人
心醉。山坡下Tariq教授的新坟旁边,站着苏拉婶婶与安珀,两个女人正聊着什么,两
人脸上都有泪痕。

  “我的黑兄弟呢?”顾铁没瞧见定音鼓,问。

  “慢跑。加警戒。”安珀抹抹眼角,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女战士穿着娜塔莉亚提供的淡蓝色棉布长裙,用碎花头巾包着头发,鼻子哭得红红
的,像做农活儿做到委屈的淳朴农妇。对面山坡上有个小小的黑影在移动,顾铁勉强能
认出定音鼓的体态。三个人不约而同做了一个深呼吸,望着远处的青山。

  早餐在十五分钟后开始,顾铁不住打量巴尔与娜塔莉亚,但当事人脸上相当平静,
包括安珀。

  “铁,储藏室里有一台TC-II型卫星接收器,早餐后麻烦去搜集相关情报,其他人
整理行装,我们十点三十分准时出发,离此三十公里有一处联邦储备仓库,我们在那里
取得车辆和证件向东北方向进发,从切布斯克过关进入俄罗斯境内。为避免卫星侦察,
我们分三批出发,在储备仓库汇合。”巴尔一边切割腊肉,一边布置道。

  “从战争年代到现在,GTC的卫星侦察手段依然没什么进步呢。”顾铁评论道。

  “感谢空天侦察框架公约(2035),卫星照片分辨率被限制在米级。”安珀笑道,
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苏拉婶婶皱皱眉头。天主教与东正教画十字的方向相反,复杂宗教背景的团队中总
会有点这种小别扭。

  娜塔莉亚的眼神不与别人接触,吃完了盘中的食物,低头摆弄着刀叉。

  “乔怎么样?”顾铁冲病床上的意大利人努努嘴。

  “在发烧,已经服药了,没什么危险,但很虚弱。”苏拉婶婶回答,“喂他喝了一
些蜂蜜红菜汤,这孩子太逞强了,早应该让我来背的。”

  人们扭头看看狙击手,又低头吃东西。

  巴尔坐在安珀对面,两人眼神一接触,又挪了开去。餐桌上的气氛非常微妙,一时
间没有人想首先开口,只有咀嚼食物和刀叉相撞的声音传来。顾铁往煎蛋里加了些盐,
把四角形盐瓶丢回桌上,娜塔莉亚有些不满地旋转盐罐,直到四条边与餐桌边沿对齐。

  “我去上网,确认你们胜利的消息。”顾铁干脆丢下叉子,逃离这顿别扭的早餐。

  他溜溜达达出了木屋,找到屋后的小储藏室,小屋塞满农具、干酪和兽皮,散发令
人不快的腥臊味道。

  顾铁捂着鼻子,在一大摞破油毡下面发现两口密封的大板条箱。找根撬棒把第一个
箱子撬开,顾铁找到足够武装一个班的北约制式装备,突击步枪、班用冲锋枪、手枪、
便携火箭发射器、枪榴弹、进攻手榴弹,还有一枝保养良好、覆盖着薄薄淡黄色枪油的
AS-50狙击步枪。他取出一柄9mm手枪掂了掂,又扔了回去,依原样盖好箱盖,把木钉一
个一个敲回去,粘好密封条。

  另一口箱子里是防弹衣、平板电脑、卫星电话、对讲机、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古怪
机械小玩意儿和两台卫星接收器。顾铁端起一台看看,笨重的不锈钢外壳让底座沉得缀
手,各种接口闪着黄金的独特光泽,底座上立着40*40厘米的正方形天线,底部缀着不
起眼的黄铜铭牌,上面用俄语刻着:TC-II相控阵卫星天线/N**IS导航系统设计局。

  太好了!顾铁乐得蹦了三蹦。

  这个型号的俄国玩意儿是黑市上的抢手货,他曾经在朋友那儿见过俄罗斯军方流出
的报废品,经维修后被用作小规模DOS攻击的专用接口,稳定工作了三年都不带重启的
,加上自动跳频和规避寻址的反侦察功能,实属民间可望不可得的神物。

第62章 净土的访客(下)
  在走回大屋的路上,顾铁已经用老办法将卫星天线与“世界”植入终端相连,推开
门就急忙向起居室内喊:“老巴,卫星参数给我!”

  巴尔吞下最后一口红茶,走过来帮顾铁在单人沙发上坐好,提供参数给他。

  顾铁在TC-II机器上输入参数,顺利接通卫星链路,然后闭上眼睛,登陆“世界”
终端。

  湛蓝的界面在识海里展开,一个闪烁的绿色标记表明网络已经接通了,量子计算机
在半个地球以外恭候他的差遣。

  “天基路由没有受影响。”顾铁对现实世界中的人们说,然后像揭开书籍封面一样
掀开登陆界面,简陋的黑色登陆框显现出来,为向需要输入用户名与密码的旧时代致敬
而设立的文本登陆框是顾铁本人的恶趣味。

  他微微一笑,动了一个念头。独特的神经脉冲激活了后门程序,顾铁的识海旋转起
来,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大地飞速铺展,雷电交鸣的天空中挂着醒目的红色数字,顾铁
长出一口气,放松地瘫倒在地面上。

  没有什么比他的净土更能让灵魂得到休憩了,现实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唯有在净
土,他拥有绝对的权利,不容置疑的权威。

  忽然,空中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吸引他的注意。顾铁张开双手,拨动云朵,乌云像摩
西劈开红海一样翻滚起来,虚无的空隙中,那片闪亮的小东西慢悠悠地跌落下来,划着
优雅的弧线,轻飘飘地打着转。顾铁惊奇地盯着它,直到小东西飘飘悠悠坠下,正好降
落在他的鼻尖。

  这是一片羽毛,亮晶晶的绿孔雀尾羽,闪电划过天际,照亮构成羽毛红色、蓝色、
绿色图案的每一根细小纤毛。

  鼻尖痒痒的,顾铁疑惑地拈起羽毛,仔细端详,他调动创世纪1ppm(百万分之一)
的运算能力,将羽毛解构为一连串代码。这不是量子密码,而是简单的哈希加密,解密
后呈现的是一张低分辨率的TIFF图片,图片上只有五个中文字:留在莫济里。

  没有隐藏信息。没有其他线索。

  顾铁挠挠脑袋,把“留在莫济里”从空气中抹去。他开始回溯来访者的踪迹,画出
跳跃路径,把不速之客的脚印一个一个点亮。

  在量子计算机终端机的时代,网络黑客其实并不存在,虚拟世界的强者与弱者分别
仅在于两点:权限与逻辑。

  GTC拥有最高的配时权限,但初代GTC本身创立的利他主义逻辑核心阻止掌权者利用
自己的权限侵犯他人利益;网络用户不受逻辑悖论约束,可他们没有权限身份,在创世
纪深藏于萨尔茨堡地下的机房里,坐在终端机前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提出普通权限请求的
平凡线程。

  顾铁那来历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的强大权限是他玩闹人生的最大安全保证,但如今,
有人在他的专属空间里留下信息,没有触动一个警戒易拉罐,挥挥衣袖,全身而退。

  来客利用一个又一个加壳线程伪造身份,顾铁一层一层剥离外壳,额头同时流下冷
汗。

  五分钟内,他已经已经剥离了6万层外壳,这表明陌生人起码掌握了6万个真实用户
的终端机登陆信息(包括账号、密码和生理指标特征),且拥有伪造6万个工作线程以
欺骗创世纪的惊人能力。

  顾铁坐了起来,淡蓝色的数据像河流在周围流淌,河流中的每一朵浪花就是每一个
外壳的破裂。这条河看起来无穷无尽,顾铁鼻翼不自觉地翕动,嘴角尝到自己汗液的咸
咸味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铁的能力极限是创世纪1500ppm的峰值运算能力,超过这个额度,他的小小后门
程序就会被量子计算机的错误日志所记录。

  现在,他已经堵上一切,调动了1499ppm的运算配时,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承担整
个世界80%个人和商务运算请求、64%军事运算请求和99%科学运算请求的、人类前所未
有的也是将来唯一的超级大脑正分配667分之1的强大运算能力帮助寻找一个微渺的入侵
者的痕迹,但时间一秒一秒流过,顾铁暴露的风险在不断加剧,陌生人的脚印还在无穷
无尽的延伸。

  14065万个壳线程被剥离,顾铁还看不到尽头。

  这绝对不可能!

  顾铁猛地站起身来。“净土”的主人感到发自灵魂的战栗,他停止了所有运算。湛
蓝的河流凝固了,每一朵爆裂的浪花都飘散出密密麻麻数据的水雾。

  顾铁尽量定下心神,调整呼吸。

  忽然间,他想起看院子的老赵在教拳的时候对他说的话:小子,你练拳练的是打法
,练拳打人,这不算错,可是你错过了真东西。我家八极传有李书文《三经》心法,可
使元气日充,元神日旺,神旺则气畅,气畅则血融,血融则骨强,骨强则髓满,髓满则
腹盈,腹盈则下实,下实则行步轻健,动作不疲,四体康健。你不学,我也没生下一个
半个的,不知道传给谁,哎,中国的好东西就是这样慢慢被糟践没了。

  这时候顾铁非常后悔自己拒绝老赵的好意,只因为练那劳什子《三经》太花费时间
,而他当时需要的就是时间。学了几套打人的拳,在不同场合派上大用场,但到今天他
才发现,到了需要平心静气的时候,他不知道气该如何吐、手脚往哪摆。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又深呼吸。

  “铁,你没事吧?怎么了?”来自现实世界的询问在净土回荡,顾铁摇摇头,没有
理会来自耳蜗神经信号的关切。

  看仔细点。他低下头,凑近一朵爆裂的浪花,诵读每一行凝固的代码。这个壳来自
日本大阪,一台具有高度还原能力的生物舱终端,能够采集与反馈人体动作信号的生物
舱是植入芯片诞生前还原度最高的终端设备,舱体的主人是个在大企业工作的平凡30岁
上班族,下班后窝在家里玩玩游戏泡泡妞,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下一朵浪花,是新加坡新加坡城的45岁华裔计程车司机,使用最简陋的液晶屏幕、
键盘与鼠标构成的廉价终端,喜欢抽烟,有无伤大雅的几次前科。不可疑。

  下一朵浪花,是中国四川省绵阳市的23岁女性政府公务员,使用办公室的触摸屏终
端登录,玩玩在线纸牌类的游戏。不可疑。

  下一朵浪花,是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的一位开明将军,使用触摸屏终端登录,只浏
览新闻信息,不可疑。

  等一等……顾铁皱起眉头。这些壳都来自亚洲。这不是巧合。

  他使用5ppm的能量启动数据河流,从缓缓流动的水面截取数据信息,构建模型。没
错,所有的壳都来自亚洲,14065万个来自亚洲的僵尸线程?开什么国际玩笑!

  顾铁猛地一拍额头。他编写了一段代码,调动1400ppm催使河流奔涌,同时将壳线
程特征一一记录。这次,没花五秒钟时间,他就找到了陌生人足迹的特征,同时惊得浑
身发冷。

  这是一个该死的环。只有500个壳,区区500个该死的壳形成了加壳的数据环,陌生
人的足迹本应该是一条有始有终的曲线,但却两头相接,形成了一个无穷无尽的莫比乌
斯环。

  暴力破壳的时候顾铁并没有注意壳的特征,于是被这个简单的陷阱所迷惑。来访者
就在这个没有尽头的数据环中抽身而去,再没有一丁点可追溯的信息。

  但这不可能实现!把僵尸终端的发散线程连接成一个环是违反量子计算机网络的基
本逻辑的,创世纪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顾铁满头大汗地分析数据结构,直到猛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对了,“湿婆”昨
天炸毁了量子网络东亚核心路由,——在他自己的帮助下。

  东亚地区的GTC国家应该陷入了信息黑暗,也就是说,东亚的众多终端设备现在在
创世纪的视野里是不存在的,来访者利用这个机会,调动500个僵尸终端,漂亮地吞噬
掉自己的尾巴,把一个没头没尾的信息留在他的净土之中。——话说回来,自己的“净
土”在GTC的视野里应当也是不存在的。

  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利用不存在的帮手,入侵了不存在的房间,留下了不存在的足
迹。

  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意义在哪里?

  顾铁被恐惧、自卑与无助袭击了。他跪倒在黑色大地,抱紧双臂,惊恐地环顾四周
,寻找不存在的敌人的踪迹。

  我该怎么办?我该寻找谁的帮助?我能否自己挺过这一关?我有没有与他一战的能
力,或者……我能否嗅到该死的来访者的裤脚?

  顾铁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有蜷缩在不再安静的净土瑟瑟发抖。

  “铁,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不然我要中断卫星连接了!”巴尔焦急的呼唤不
断传来。

  顾铁终于缓缓坐起,通过右脑语言中枢向自己的嘴巴发送了一个带有语言信息编码
的神经脉冲。

  现实中的顾铁缓缓张开嘴,对围拢在周围、面色紧张的湿婆成员们说:“行动成功
了,你们马上离开。我,要留在这里。”

第63章 流血的明日(上)
  约纳一边端详着叉尖上的古怪食物,一边思考如何开口把无名书的预言讲给伙伴们
听,并使他们相信自己得到了真正的启示,而不是由于目睹交租日的血腥场面而产生幻
觉。

  “呃……这个真的能吃的吗?”他怯怯地问。

  “少废话!趁热吃!”锡比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约纳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慢慢张开嘴。两寸长的油炸三线虫尽管看起来焦黄
酥脆香喷喷,像是灌满肉丁的小香肠,但生命力强韧的水生蠕虫还在叉尖上不停扭曲,
跳着垂死挣扎的舞蹈。

  “我认为它还活着……”他怯生生地说。

  “活个屁!早熟透了!自然反射而已,这样口感才好呢!吃!”锡比大口咀嚼着自
己的食物,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不懂欣赏美食的圣博伦市民。

  约纳偷眼打量队友们。

  人们围坐在A51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摆着油炸三线虫、小鱼汤、硬面包和万年不变
的黑金地鼠肉。

  两位巴泽拉尔山民欢快地嚼着故乡的传统食物,没有一丝心理障碍;南方人耶空面
无表情地把各种食物送进嘴里,约纳不认为他尝到了食物的味道;埃利奥特显然同样做
着心理斗争,但服从原则迫使他屈从于锡比的淫威,皱着眉头吞下半截舞蹈的肉虫子;
“我不吃肉。”龙姬说,于是得到了额外赦免,但她偷看约纳与埃利奥特、带着促狭微
笑的表情出卖了她,占星术士学徒觉得愤愤不平。

  约纳考虑了许久。或许考虑了太久。他看看伙伴们,觉得时机合适了。

  “我……我有一件事要对大家说。”他放下叉子,正色道。

  “您说您说。”室长大人端起木头杯咕咚咕咚喝水,咽下一大口食物。

  “很严肃的事情。”约纳眼神严正。

  “您说您说。”巴泽拉尔农民威严地挥手,示意伙伴们静下来听占星术士大人训话
,一边咯吱咯吱嚼着松脆的油炸昆虫。

  “严肃的。”约纳提醒。

  “您说您说。”托巴坐得挺胸抬头,紧紧闭上嘴巴,大腮帮子上鼓起一坨。

  约纳决定无视众人的反应。

  他低下头瞧着地面,快速说:“其实有一件事情是我来到樱桃渡以后一直想讲给大
家听,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说出口的。

  大家知道我是圣博伦人,在红石堡被扎维帝国的军队——照那个地行龙骑士乔普所
说是叫做‘渡鸦’的军团——攻破以前,我经常从占星术士塔步行到红石堡的皇家与圣
公会图书馆查阅资料,有一天我在图书馆一间隐秘的小屋里发现一本奇怪的无名书,这
本署名为‘背叛者赛格莱斯’所著的大书前半本讲述了圣博伦隐秘历史,而后半截是奇
怪的毫无逻辑的日记或者诗歌。

  当时我年纪还小,没有意识到这本书的含义,直到侵略者攻破红石堡城墙的那一天
。那时暴君耶利扎威坦还没有单方面撕毁联合特赦条约,这让我可以安全地走进红石堡
,目睹残酷的屠杀,——对那时的我来说,屠杀彷佛是骑士小说里的事情,与我无关,
——直到眼前的某个画面与记忆中无名书的一章完全吻合,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无名书
的后半部分是背叛者赛格莱斯关于未来的预言,这个神秘的作者在几十年前用模糊不清
的语言准确预知了红石堡即将发生的这场屠杀。

  我意识到书的重要性时,皇家与圣公会图书馆已经被敌人点燃,我冒着火焰冲进去
只挽救了无名书的两页半残纸。

  室长,埃利,小蚂蚱,耶空,……龙姬,听我说,我是因为无名书的预言才来到樱
桃渡的,尽管占星术塔不再安全我不得不离开;樱桃渡就在赛格莱斯的预言当中,伙伴
们,预言的日期就是不久之后的4月26日,我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但我能肯定,糟糕的
事情将会发生,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为这个日子,——预言之日。”

  约纳一口气说完准备许久的大段独白,急促地呼吸着,抬头观察大家的反应。A51
的房客们举着餐具愣愣地看着他,咕咚一声,室长大人把那坨食物咽了下去,吧唧吧唧
嘴。

  “老哥你说啥?我没听明白。”锡比眨巴着绿眼睛。

  约纳站了起来,焦急地从内衣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几页带着体温的无名书残页,“你
们看,就在这里,我说的都是真的,请相信我,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因为占星
术士不应当相信愚蠢的预言,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些书页里明明白白写着樱桃
渡的未来,我们的未来,甚至是世界的未来。拜托,请相信我!”

  “我们可否……”埃利奥特伸手示意。

  “当然,当然,埃利。”约纳踮起脚尖把纸业递给玫瑰骑士,焦躁不安地抽动鼻子
。每当他觉得焦虑的时候,总会觉得鼻子痒痒的,在离开布置作业的柯沙瓦老师之后,
这种感觉许久没有过了。紧张、但渴望认同的急迫感,像憋了大半夜的晨尿,让人坐立
不安。

  埃利奥特举起泛黄的莎草纸,使纸上的文字被狭长窗**进的阳光照亮。

  “那半页,被焚毁的半页纸,埃利。按照顺序,那页是首先发生的事情。上一条预
言被烧掉了,但我记得内容,于是写在上面。”约纳提醒。

  “10月5日,太阳被利剑刺穿,”玫瑰骑士用极其标准的大路通用语念着,暂停一
下,带着一点疑惑看向约纳。

  “这是我们知道的第一条预言,继续念继续念,埃利。”约纳不安地揉着鼻子。

  “10月5日,太阳被利剑刺穿,他们聚集在一起,看不到彼此,只能看到天空和脚
跟。”埃利奥特念道。

  约纳走到房间中央,摊开双手极力向伙伴们说明:“就是这条!这就是那天发生的
事情,4月2日,红石堡被攻破的那一天,几百名女王亲卫队的士兵在皇宫前广场前被扎
维人集体斩首。

  太阳被利剑刺穿,指的是马特拉克提利(第一太阳)悬挂在红石堡皇宫高塔的尖顶
上;他们聚集在一起,看不到彼此,只能看到天空和脚跟,这句指的是被斩首的士兵们
,他们被绑在一起,头颅跌落在地,头颅上的眼睛有的望向天空,有的望向无头的尸体
。就是这样!”

  他环视四周,人们脸上带着迷茫的表情,龙姬微微伸出手,彷佛想要给他一点什么
帮助。

  “不,我没有疯!”约纳几乎有点歇斯底里地叫道,“听我说,如果你们也在那里
,4月2日下午的红石堡,跟我一起看到那个场景,一定会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因为那
该死的画面就是在尖叫着‘我就是那条噩梦一样的预言’!”

  “俺当然相信您。”托巴一脸崇敬地开口。

  “不不不,我要的不是你这种相信,我要的是‘相信’我的相信。呃……天哪,我
该怎么表达才能让你们相信?”约纳猛烈地揉着自己的鼻梁,转圈踱着步子,“那个,
埃利埃利,你接着念下去好吗?”

  “是的阁下。10月6日,迦玛列从天而降,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阿亚拉看
不到他,阿亚拉听不到他,但他在白骨的皇宫里居住,不感到慌张。‘不要接近镜子’
,迦玛列给予他忠告。”玫瑰骑士接着念道。

  “这是第二条预言。你们听到了吗?这条讲的就是……”约纳兴奋地张开口,却突
然凝固了表情,彷佛被石化术变为石像的牺牲品。

  锡比迟疑地站起来,用小手在他面前挥舞,“老哥,你还好吧?”

  关于我身体里的恶魔。这是比预言更加离奇的事情。我能对别人讲吗?如果被别人
知道,我会不会成为该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异端?可如果不说出口,又怎样验证预言
的正确?

  等一等……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预言里提到‘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
,也就是说,可能有许多附身的恶魔降临于世间,说不定现在在我的面前,我亲密的伙
伴们,A51的房客中间就有恶魔潜伏在凡人的躯壳里窥探,如果我表明我洞悉了这个天
大的阴谋,可能会给我以及他们带来更大的灾祸……但如果就这样隐藏秘密,又怎能寻
求帮助,找到驱逐恶魔的方法?

  约纳左思右想,大脑成为一个翻滚着恐惧感与使命感的雷电与暴风的漩涡,一个又
一个念头像闪电划过,接着被否定的飓风毁灭,支离破碎的思想碎片散落在思维的平原
,他不知道该怎样做,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做出一个微小的动作以缓解尴尬,他的身体整
个僵直了,连脚趾头也在靴子里绷紧。

  “喂喂?”锡比拍拍他的脸,紧张地问大家:“他还活着吗?瞳孔都放大了唉。”

  “坐下,小蚂蚱,他没事。”龙姬说,轻轻站起来,捏住约纳的面颊,用黑得深不
见底的眼睛望进他的瞳孔。

  不知东方女人做了什么,但挣扎在矛盾中的约纳分明看到一道割裂天空的霹雳将纷
杂的思绪猛然震散,轰隆一声,雷电与暴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大脑变得分外清明起
来,微风刮过原野,思绪的碎片组合成清晰的思路,在这一瞬间,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64章 流血的明日(下)
  约纳摇摇头,轻柔地推开龙姬的手,低声说:“谢谢……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值一提的小把戏。”龙姬微微一笑,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干草叉小队的每个人都盯着自己,但约纳已经下定决心将灵魂深处的恶魔埋藏在自
己的记忆里。

  “呃……伙伴们,因为一些原因,这条预言我无法解释给大家,但它也确实发生了
,就在第二天,4月3日,它是如此的真实,比盘子里的地鼠肉真实,比窗外的蓝天真实
,比晚上托巴的呼噜声真实,比你们能想到最真实的事情还要真实。所以,还是,请一
定要相信我,这很重要。下一条,就是樱桃渡的未来。那个……埃利,麻烦你?”

  “10月29日,火焰降落,河水遭到玷污,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
”玫瑰骑士宣读。

  “这就是第三条预言,樱桃渡的预言。樱桃渡的未来。可能‘遭到玷污’的河水,
一定是被北岸科伦坡人长久守护的圣河‘彼方’,而预言中的10月29日,发生在第二条
预言23天后,也就是大陆历4月3日的23天后,奎雅维洛的深蓝之月,本月的26日。如果
没记错的话,科伦坡人的春季捕猎节通常在4月底举行……”约纳求助地望向埃利奥特。

  “是的,通常是4月25日至5月3日之间,依照科伦坡人的历法而定。”埃利奥特肯
定道。

  “看到了吗?就是这样,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处!我几乎可以肯定,今年的科伦坡
春季狩猎节举行的日子,即樱桃渡春季渡船起航的日子,有一场巨大的灾难将要降临在
这个地方,而我,将被迫离开你们,去追寻下一条无名书的预言。

  伙伴们,请相信我,这一切将会发生。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改变预言,也不知道‘
降临的火焰’将是怎样的灾难,但我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们能够有所准备,无畏
地、努力地、无悔地反抗命运,别让一场又一场劫难按照赛格莱斯的安排降临世界……
这些,就是我想说的……谢谢你们……”约纳说出了这些话,感觉终于用尽了身体里的
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倒在铺有稻草的石板地面上,疲惫地喘息着。

  屋里安静了好几分钟。人们对视着、然后逡巡着目光,无意识地拨弄盘中食物,耶
空的眼神仍然凝固在空气里,可彷佛也感受到诡异的气氛,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种询问的
神情。

  当埃利奥特终于开口时,约纳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今天是4月16日,不是吗?”玫瑰骑士望着托巴,得到肯定答复后,说道:“那
么9天以后,就是第三条预言发生的日子,这让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去准备。——也不知
道该准备些什么,为什么而准备。”

  “埃利,你相信我?”约纳惊喜地仰望埃利奥特。

  “在生命的这个阶段里,我们的全部精神与肉体归属于龙姬小姐,守护她的意志是
我们存在于世上的唯一职责,直到送出那朵银玫瑰为止。

  我们相信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我们的伙伴,更因为龙姬小姐相信你,——无条件地
相信你,不知为什么。我们中的精灵通过情绪的波动,看到了这种信赖。”玫瑰骑士彬
彬有礼地回答。

  “……你?”约纳又去看龙姬。东方女人抱膝坐在那儿,不置可否地带笑看他,几
缕黑发遮住眼睛。

  “俺当然相信您。”托巴仍然一脸崇敬地说。“虽然没搞明白啥意思。”

  “我明白!笨蛋大叔,老哥是说,到4月26号的时候就有很多的架可以打了!跟很
强的敌人打架!”锡比一脸不屑地教训道,跳起来用小手指头戳坐在那儿的室长大人的
额头。

  “那更好了!俺无比相信您!”托巴乐道。

  约纳带着兴奋夹杂感动的心情,望向A51房间沉默的第六人,永远像个影子一样静
静站在角落里不引人注意、但在战场上永远可靠的伙伴,来自遥远南方已覆灭的古老佛
国的伽蓝战士。

  耶空火焰般的红发、铁锈色的外套和背上的名刀“佛牙”处处暗示着危险,但与刚
来时不同,约纳觉得自己与脑病不定时发作的危险人物拥有了一种特别的纽带,也许是
锡比讲的故事让他感同身受,从那夜以后,他再没感觉耶空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觉得有
一份惺惺相惜的亲密。

  耶空没有看他。“佛牙”在刀鞘里轻轻跃动,发出“锵锵”的金铁交鸣声。一个肯
定的回答。一定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约纳不知该怎么表达此刻的感受。算起来,他来到樱桃渡不过短短十天,但A51房
间已经完全接纳了他,他也完全接纳了五个曾经陌生的亲密伙伴。

  当一个秘密终于可以对比别人诉说、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之时,这种如释重负的感
觉几乎让约纳的身体轻得能够飞起来。他眼角噙着泪(努力不让别人发现),慢慢地、
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初的朋友、唯一的朋友和永远的朋友。”他完全发
自内心地说。

  埃利奥特手抚左胸弯腰回礼,独角兽屈膝做出优雅的盛装舞步。龙姬轻轻点头。锡
比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托巴后面,室长大人手足无措地想趴下磕头。耶空依然沉默着。

  “好了,约纳阁下。现在我们谈谈细节好吗,或许能够发现预言中更多的线索。”
玫瑰骑士朗声道。伙伴们围拢过来,在房间中央形成一个小小的圈子。

  “当然,当然,埃利。”约纳偷偷抹一下眼角,“从哪里开始呢?”

  “就从代称开始。我们相信‘阿亚拉’是对预言持有者,也就是阁下你的代称。那
么‘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这里的伙伴,指的是我们,干草叉的成员?
还是另有所指呢,比如,你的身体(是灵魂的伙伴),你的父母(是伦理的伙伴),你
的导师(是职业的伙伴),或者你的魔法力量(是生存的伙伴)?”埃利奥特的手指从
潦草的手写体字迹上划过。

  “显然不是最后一条,我没什么魔法力量可言。”约纳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准是说老哥你要断手断脚什么的。你对你的左脚说‘吾将在别处等候’。然后
到了某一个时候,有人能用魔法把你失踪的左脚给接上,嘿嘿。”锡比笑嘻嘻地举起食
指猜测道,被龙姬在后脑勺敲了一个暴栗,委屈地缩起脖子。

  “俺觉得说的就是俺们。难道俺们要死掉?希望死得轰轰烈烈。”托巴若有所思地
说。

  众人正准备声讨他的时候,屋门忽然被推开了,阳光将一个人的身影投进A51房间。

  六个人一齐回头望向不速之客,来客是一个黑色皮肤、长着一蓬大胡子、背着一对
钢铁权杖的强壮男子,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闪亮的牙齿:“唷,托巴老兄,忙呢?”

  “不忙不忙。呃不……那啥,有点忙。”室长大人摘下小八角帽向来客打招呼。

  “新鲜烫手的消息:老爹宣布明天上午十点发布船票信息。狩猎节的日期确定了,
老兄,准备好大干一场了吗?”这个约纳曾经见过的家伙、V2房间最强小队“碎屑”的
主将,雇佣兵瓜达尔笑呵呵抛出炸弹一样的消息。

  “哦嘎!”托巴猛地站起来,脑袋碰的一声撞在石屋天花板上,整栋屋子都在颤动
,瑟瑟落下石屑来,室长大人弯腰拍拍光头上的土,不好意思地向众人鞠躬。

  “唷!那不打扰了!明天见!”雇佣兵挥挥手,反手带上房门,离开了。

  人们面面相觑。“真的要来了。”龙姬总结道。

第65章 失败的流光(上)
  在外面的世界呆得越久,约纳越觉得自己所有有用的知识都来源于那本出于兴趣而
阅读的《西大陆地理测算》,对一名占星术士来说,不利用有限的时光抬头仰望星空,
而是埋头研究地面上的东西,绝对算是不务正业。

  幸好柯沙瓦老师不大关心他的学徒在完成作业之后都做些什么,让约纳有机会偷偷
看了不少专业以外的书籍,包括这本地理图书,当然,以及大量的骑士小说。

  科伦坡人。约纳隐约记起《地理测算》中关于圣河北岸原住民的简短章节:

  科伦坡人是生活在圣河“彼方”北岸冲积平原的原始部族,据历史学家J?J?托马斯
在638年(大陆统一历2276年)出版的《西方人种的形成》考证,科伦坡人是距今2万2
千年前由北方大陆迁徙而来的古老民族,在一次大部族的分裂过程中北部科伦坡人定居
在红土平原并与当地原住民结合,血缘融合诞生了构成现今西大陆13个国家的主要民族
“柯西维特人”,而南部科伦坡人南迁至圣河北岸并定居下来。

  在漫长的西方大陆文明发展史中,南部科伦坡人一直延续了先祖采集、捕猎、居住
岩石半球形房屋的行为特征,拒绝科技进步及文化交流,至今不使用马车(圆型车轮)
、火柴、铁器、蜡烛等现代工业制品,保持原始的生活方式,使用原始的部落语言。

  在信仰方面,他们保持纯朴的自然崇拜,将圣河“彼方”视为世上最高且唯一的神
灵,反对任何凡人直接或间接接触河水,以维护圣河的神格。

  值得一提的是,科伦坡人的好战性格和极其高超的投矛技术(即使只是石刀简单修
整的木棍作为矛身、用尖利燧石和野兽利爪制成矛尖的原始投矛)使得西大陆南端的巴
泽拉尔王国及其附属国敬而远之,南大陆至西大陆的航线因此受阻,直到西陆人掌握到
科伦坡人一年两次举行狩猎节的习俗,建立港口城镇“樱桃渡”,一年两班的对开客船
才让西、南大陆之间得以有限互通。

  下一章节是有关圣河彼方的地理测算,捎带提出了春、秋季渡船极其昂贵的船票和
附带而来的走私问题。

  因为西大陆销售的南大陆商品是经过东、北大陆辗转整个世界而来,售价往往是其
成本价的上百倍,在一年两班的客船上就出现了铤而走险的走私者,他们花费大笔金钱
购买一张船票,在登船时想尽一切办法把南大陆特产的麝香、龙角草、翡翠与王冠紫金
塞满大衣内袋和靴筒,躲避卫兵的检查,只要平安抵达西大陆,唾手可得的暴利就在不
远处等待。

  约纳摇摇头。接下来《西大陆地理测算》严重走题地讲到三十五年前发生的一场冲
突,走私贩子与商会雇佣兵在樱桃渡展开五百人规模的流血械斗,巴泽拉尔王国名义上
对樱桃渡拥有管辖权,但因对科伦坡人的忌讳,樱桃渡并没有驻军,而穿过苏卡萨峡谷
崎岖而来的漫长道路使王国使者无法及时赶到。

  战斗中,一场意外的大火将木造建筑组成的樱桃渡整个夷为平地,据幸存者讲述,
因烟尘飘到圣河彼方上空,科伦坡人的投矛队毫不留情地对双方进行惩罚性攻击,铺天
盖地的飞矛轻轻松松将几百人从世界上抹杀。

  此后巴泽拉尔与西陆商会出于政治和利益考量,都没有重建樱桃渡的计划,直到扎
维帝国年轻的耶利扎威坦大帝登基,对附属公国发动闪电突击,把整个西大陆卷入战火
,一位具有强悍实力的保护者收留了大量外逃的贵族、杀手、军官和逃犯,在樱桃渡遗
址上原地重建了港口城镇,并很快重新开放一年两班的渡船。

  这位保护者,当然就是瞎眼的、矮小的、有点唠叨的小木屋所有者老爹。

  这一章节在约纳的记忆里本来已经模糊了,有一天夜间独自练习星阵法术的时候,
忽然就在眼前蹦了出来。

  原来老爹已经统治樱桃渡三十年了。独自一个人,守护着偌大的一个镇子,面对败
军、魔兽和科伦坡人,三十年不败,同样,三十年没有离开樱桃渡一步。

  约纳不由得心生崇敬,也替老爹感到悲哀。

  “喂喂,老哥,想什么呢。”锡比问。

  “没什么,别打扰我练习。”约纳回答。

  他们坐在A51房间的屋顶上守夜。鲜红的太阳伊厄科特尔当值期间,月亮也变成血
红的颜色,但月光依然是永恒的银白。

  两个人坐在房檐,腿在空中晃晃悠悠,樱桃渡低矮的石头房子绵绵延延,夜色里看
不清远方的景色。

  “老哥,你去河边看过没?”锡比问。

  “没有。”约纳回答。

  他手中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云纹石英石,石头上用刀尖刻出深深的复杂线条,此刻
有一线细微的莹红光芒在线条中缓慢流淌,像红色的水银。

  在苏卡萨峡谷那场不知道究竟发生过没有的遭遇战之后,约纳一直在检讨自己在战
斗中应该扮演的角色,一个法师应当是合格的攻击输出者,决定战局的中坚力量,团队
最软弱又最刚强的攻击核心,——这是埃利奥特教给他的。

  而他,目前只是个时时刻刻需要别人保护的差劲家伙,会用一两个孱弱的攻击法术
,而且打不中目标。痛定思痛,约纳发觉最重要的是提高自己攻击的速度,拿一根别人
的手指在地板上画星阵图案蠢得不能再蠢了,他需要一件快速而精准的施法装备。就从
这块云纹石英石开始。

  约纳盯着石头,脑中第一宫三十号星“熊”与第七宫七号星“小船”那条能量磅礴
的星际线清晰地划过夜空,从他身体正中穿过,点点游离的星光沿着玄妙的轨迹被石头
中的星阵吸收,旋转聚合成一个白热的能量之核。

  这个星阵来自于《五级占星术士学徒习题薄(665年版)》中的一道练习题,名为
“失败的流光”,题目旨在讲解如何用简单的方法实现一个高级的、复杂的、威力巨大
的攻击星阵“流光”的部分功能,因为二者的能量流动路径是互通的。

  几个月前柯沙瓦老师曾经给约纳布置过这道题,但占星术士学徒不幸被题目击败了
,画出了一个“失败的失败的流光”,输入能量后,作为载体的红水晶冒出一阵青烟后
“乒”地裂成两半,害得柯沙瓦老师将他一阵狠批。

  如今,离开占星术塔短短十几个日夜,约纳觉得自己无论心境还是精神都大大成长
了,他尝试再次刻画星阵,果然,他成功了,尽管手中的石头是最普通的载体材料。—
—他在樱桃渡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

  “想不想看烟火?”约纳扭头问锡比。

  “当然想看啊!”锡比的绿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像兴奋的猫。

  约纳点点头,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块云纹石英石向远处丢出去。乳白色的
石头翻滚着飞向夜空,接着脱离控制者的星阵紊乱起来,高度压缩的能量核挤破星阵的
屏障,形成一次绚丽的能量爆炸。

  “嘭!”星光里爆开一团翻滚的橘红色烈焰,带着两道破碎星阵产生的粉红色光环
,光焰迅速扩大,照亮两个人的脸孔。

  “哇!”锡比睁大眼睛,一眨不眨。

  一圈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空气波纹散去,火焰黯淡下去,化为亮晶晶的石英石粉末
洒了下来,夜晚恢复平静。

  “搞他妈什么呢?”不知哪间客房的房客吼道。

  “A42房间的小约瑟夫,不想丢掉蛋蛋的话就立刻闭嘴!”锡比蹦起来双手捂嘴以
巨大的音量回吼道。

  A42房间马上安静得像个坟墓。

  “老哥,真好看,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锡比转过来蹲下身,以无比企盼的眼神盯
着约纳。

  约纳擦掉一滴额头冷汗,回答:“当、当然……”他感觉一下,以精神疲惫程度来
说,他大约可以制作十枚这种“失败的流光”,在战斗时能够起到一定作用了。当然,
如果能够解决稳定存放的问题,他大可以向更多石头里面灌注能量,发给大家当做投掷
武器使用,——只是想想而已。约纳自己也知道,不需要操纵者的星阵是高端研究内容
,连他的导师也只是初窥门径呢。

  “啪!”第二个焰火在天空绽放。这次星阵的载体是黑色的黑曜石,导致火焰的颜
色变成暗红。

  “哇!”锡比脸色红扑扑的。

  “咚!”第三个焰火开放。这是一枚黄色的玄武岩,爆炎的色泽是明亮的柠檬黄。

  “哇!”锡比双手捧心。

  “哐啷!”第四块石头是质地疏松的石灰石,因为材质的原因,刚离开约纳的手就
开始泄漏星光能量,直到露出原形,带着悠长的尾焰砸在对面石屋的屋顶上。

  “切。”锡比不屑道。

  “月亮真圆。”约纳抬起头转移话题,同时,费力地搬出取出最近收集的最大一块
石材,已经刻画有大型“失败的流光”星阵、重达25磅的红色花岗岩。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56章 夜晚的君王(下)
:   “我们要买什么?”约纳抬头喊道。
:   高大独角兽背上气概超然的金发男子比怪异的以兹人更引眼球,但周围的无权者与
: 房客们都刻意回避目光,不与玫瑰骑士对视,显然干草叉小队的形象代言人颇具威慑
力。
:   埃利奥特俯下身,带着惯有的和煦微笑回答道:“室长大人的原话是:‘把下周的
: 食物买齐了呗,再买点好吃的。’我猜他要我们采购的是十磅黑金地鼠肉,二十磅土豆
: ,十磅胡萝卜,二十磅甘蓝,四十磅硬面包,十二盎司精盐,半磅胡椒粉,一整块岩石
: 奶酪,以及其他新鲜肉类和蔬菜。”
:   “那我们俩负责新鲜的东西,你负责其他的。”锡比嘿嘿一笑,从埃利奥特行囊里
: 掏出两枚银币,拉约纳钻进人流,把负重任务丢给无奈的玫瑰骑士。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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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8:31 2013, 美东)

第66章 失败的流光(下)
  作为蓄能类星阵,“流光”及其衍生品“失败的流光”威力直接取决于星阵的规模
及品质,前者以大小论,后者依介质与占星术士的技术决定。

  25磅岩石刻出的星阵是约纳能够控制的极限。

  他集中注意力,启动星阵,开始积蓄能量。肉眼观察不到的能量漩涡开始猛烈旋转
,撕扯空间,将强大的星际线游离能量地吸入石块内。菱形花岗岩微微散发温暖的红光
,在夜色里莹莹发亮,像块烧红的木炭。

  锡比警觉地向旁边跳一步,“哇,大炸弹!老哥,当心把重要器官炸到了哦。”

  约纳想开口反击,但忽然发觉自己的精力像潮水一样退去,手中的星阵成为贪婪的
无底洞,大口大口攫掠着他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约纳无法开口,无法挪动一根手指,甚至无法挪动眼球向锡比投去求助的目光,他
像沉入沼泽的死木,无声地、绝望地向黑暗深渊缓缓下降,缓缓下降。

  坏了。约纳浮起一个念头。这不是一块纯粹的花岗岩,在长石与石英之外,一定含
有某种更适合星辰力量传导的矿物质,或许是水晶,或许是铜或银,总之,刻在石块表
面的星阵激活了石块内部的高导物质,使星阵的品质大大提高了,作为等价交换,需要
占星术士付出的精神力大大增加。增加到什么程度,约纳不清楚,但远在他的能力范围
之外。

  “老哥?”小蚂蚱察觉他的异样,关切道。

  呼唤的声音在耳边显得如此遥远。约纳此时没有感觉害怕,只觉得愧对柯沙瓦老师
的教导。

  “年轻人,好好听着,我可没空讲第二遍。”老头摇晃着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以近
乎吼叫的音量讲述占星术基础课程,“你没有用心听,导致以后因为星阵反噬而死掉,
那不是我的责任,年轻人,听清楚没?”

  柯沙瓦老师用教鞭砰砰敲打着身边的铜望远镜。

  “是的,老师!”六岁的D?约纳二世,一级占星术士学徒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恭
敬回答。这是上午十一点的红土平原,占星术塔的顶层,阳光被半透明球形穹顶柔化成
温暖的轻纱,望远镜、星象仪、六分仪和半埋藏在地板中的黄道十二宫星图散发着铜器
和黄油的味道,约纳面前小木桌上摊着《一级占星术士学徒基础教材:几何学》、《一
级占星术士学徒基础教材:天文学》两本书,但老师开口讲的第一句话,却并不是书本
上的内容。

  约纳四岁时通过占星术测试被七级占星术士柯沙瓦老师选中带回占星术塔,在塔底
小房间由家庭教师进行的两年识字、算术教育之后,柯沙瓦老师终于将他带上高高的塔
顶,在一堆奇妙的仪器中间,摆好小木桌椅和小小的黑板,然后掏出一枚圆形徽章,自
己别在小约纳的衣襟上。约纳低下头,看到黑色徽章上有一朵不停游弋的淡蓝色星花,
像只调皮的蝌蚪,在黑色的池塘中四处游荡。

  黑色代表夜空。星花代表星星。游动的蓝色星花代表能力正在成长的占星术士学徒
,每一朵星花,代表学徒的一个等级。不需要导师说明,六岁的约纳就完全明白这个徽
章所代表的意义。

  地位尊崇的五大行会成员,超然于世,不受战乱和饥荒所迫,这是全大陆人梦寐以
求的身份标识,即使只是学徒,也是至高的荣耀。但从小内向的约纳没有表现出过分兴
奋,只端正坐好,等待自己的第一堂占星术课程。

  “好好听着,我可没空讲第二遍。”柯沙瓦老师重复道,这实际已经是第二遍了,
“在学习占星术之前,年轻人,我希望你明白占星术以怎样的面目存在于世。虽然共处
于五大行会,但占星术协会与圣公会之间一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根本原因在于圣公
会不承认星阵法术的合法性,那帮神棍只肯承认占星术士在天文学、测量学、几何学上
的成就,星阵法术被认为是渎神之举。”

  “年轻人,相信家庭教师给你讲过创世主与七大主神的传说,你要注意,占星术士
笃信星空,因为星空能够给予你神灵无法赐予的力量。

  占星术的两大分支,第一是学术,观测、测量、演算、绘图;第二是实践,以星阵
的形式重现观测、测量、演算、绘图的成果,将星空之力引至人间。

  圣公会承认天体运行规律的存在,但认为星星是七大主神之一、生育之神卢塔的孩
子,是高高在上的圣灵,因此判定占星术士借用星光力量的举动是严重的亵渎。这是彻
头彻尾的狗屁,星际线的能量是切实存在的,就像阳光、水流、大地、树木一样真实,
这里没有神灵,只有浩瀚星空,人类应当充满敬畏尝试了解,而不是以超自然的力量加
以解释,自欺欺人!”

  “你年纪太小,可能听不明白,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懂,懂的那天,再来向我
致谢。

  现在听着,我,七级占星术士柯沙瓦,是个主张学以致用的实践主义者,对于平衡
星阵的研究使我年纪轻轻就荣升七级占星术士,但尝试飞上天空的举动,被圣公会视为
对创世主的极大不敬,圣公会两位红衣主教联合向占星术士协会施压,协会内正值学术
派和实践派派系斗争的紧要关头,不合时宜的我被当做牺牲品,远远放逐至缺乏学术范
围的西大陆,就算不久后我跟老伙计亨利制造出全大陆空前绝后的浮空机械“瘸腿亨利
”,也无法改变协会当权者的意志,我的一生被绑在这红土平原鸟不生蛋的地方,一转
眼,就老到哪儿也去不了了。”

  “至于你,年轻人,我希望你继承我的衣钵,成为星阵的掌握者,真正拥有星空能
量的占星术士。星空之力博大到无法揣测,但只有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在课程开始之
前,一定要记得以下这段话:”

  “精神力是实践派占星术士赖以生存的根本,也是一切施法类职业的核心。

  人的精神力有强弱之分,无法准确计量,但能够通过很多方法大致估算,测量方法
,以后再讲给你听。

  你可以把精神力想象成一个池塘,操纵星阵时要从池塘中抽走一些水当做交换,星
阵越复杂、越高级、越庞大,抽走的水就越多。冥想与睡眠会恢复水量,池塘大小会因
精神力锻炼而扩张。

  注意:如果你不自量力操纵超越自己等级的星阵,要从一万升容量的池塘中抽走两
万升的水,那么被抽去的就不仅是精神力之水,星阵会抽干你的灵魂能量,你的血液,
你的生命。这种致命的现象,叫做星阵反噬。”

  “保持好奇,但别让好奇杀死你!死于星阵反噬的占星术士数不胜数,就连我们的
初代占星术导师吉尔伯托?吉尔伯奈翁大人,也不幸死于时空星阵的反噬,一同被星阵
吸走的还有那座藏有占星术所有古老秘密的占星术塔。

  失去指引者的占星术士学徒们只能从导师遗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发掘占星术的奥秘,
慢慢发展至今,而传说中代表星阵研究最高成就的时空星阵的所有资料,早随那座名为
“安莉西亚”的占星术塔消失在时空的乱流之中。——如果以后你长大了,有机会去南
大陆看一看,不妨去吐火罗帝国西北边境的安莉西亚占星术塔遗址凭吊一番。”

  “那么,听懂我要表达什么了吗?”柯沙瓦老师用教鞭敲打望远镜,发出铛铛的响
声。

  “别不自量力。”小约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很好。别碰超出自己实力的星阵,这就是第一课我要说的。现在,滚下楼去布置
餐桌吧,年轻人。”柯沙瓦老师兴味索然地丢下教鞭,自顾走向穹顶天台。

  小约纳合上两本教材。他其实不太懂老师都说了什么,但起码明白占星术是个危险
的行业,就连至高无上的初代导师都玩火自焚。——越想,越觉得恐怖。

  “老哥,你怎么了?说话啊?”遥远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约纳对冥冥中的老师说
了声对不起,然后陷入了没有一丝光明的沉沉黑暗。

第67章 雷电的邀约(上)
  “你确定要这样做?”巴尔再三询问。确切地说,再四十四次询问。

  “确定。放心,我不会对塔伊兰小姐下手的。——不是我没兴趣,而是我会很忙。
”顾铁一脸正经地保证道。

  巴尔走过来,给他一个男人的拥抱,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

  接下来是苏拉婶婶,美国妇女亲吻他的脸颊,说:“愿上帝保佑你。”

  “Ciao。”意大利狙击手在担架上虚弱地举起右手,并不用正眼看他。

  “好运,老兄。”定音鼓主动过来握手,用拳头捶他的胸膛。

  “……再见,铁先生。”安珀迟疑地说,“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向你讨教一些事
情。”

  “当然,美人儿,等我解决了自己的一屁股麻烦再说。”顾铁苦笑道,“顺便说一
句,你的EMP炸弹让人印象深刻,手工制造的?”

  “是的!”安珀眼睛一亮,“EMP电磁脉冲的强度跟爆炸当量有关,我的微型装置
在非核EMP系统里算是能效比最高的了,另外还没向你展示磁场分量定向脉冲技术,我
引以为豪的……”

  “安珀!”湿婆的领袖在外面喊道。

  俄罗斯美人垂下眼帘,“那么,再见了。希望能够再见。”说完,背起行囊,快步
走出房间,反手带上小木屋的屋门。

  顾铁没有送行,他靠在窗边,看湿婆的五位战士穿着朴素的农家棉布衣裤,走进碧
草蓝天,路过山坡下Tariq教授的新坟,在山脚分成两个小队,各自沿蚰蜒的乡村公路
,慢慢走向天边。

  顾铁撇撇嘴,回头看看娜塔莉亚。女主人坐在空荡荡起居室中央的摇椅中,摆弄着
一只魔方。当然,顾铁心想,魔方是最棒的玩具了,无论怎么旋转,小方块都保持横平
竖直,绝不脱离平行线的轨道。

  “为什么不去送行,伤心吗?”顾铁饶有兴趣地问。

  “不。”女主人生硬地回答道,把红红绿绿的小色块拧来拧去,顾铁只花一秒钟就
看出她根本不会玩,那样乱来永远也没法将一个基础的6面3阶魔方完成。他走过去,伸
出手:“可以吗?”

  娜塔莉亚抬起头看他一眼,将魔方丢给他。

  “这个小东西其实是个有趣的数学模型。如果你浪费过一些时间在CFOP(快速复原
)上面,就明白它简单得吓人,喏,把那一百几十条公式背下来,练习一下手法,加上
观察力和判断力……成了。”顾铁边说边飞速旋动手里的魔方,话音刚落,一个复原完
成的魔方就放在娜塔莉亚手中。

  “这是鲁比克原厂为纪念魔方发明50周年发售的全球限量版,看起来不起眼,定价
贵得没天理。无论是谁送给你这个礼物,这人一定非常关心你,又不懂得怎样表达,这
种又闷骚又嘴硬的性格,真是男人中的极品哪……”

  顾铁自顾自说着,溜溜达达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后,娜塔莉亚埋下头,握紧小玩具
,灿烂的金色卷发遮住表情。

  “对了,经常玩的话,要用润滑油的。”顾铁补充道,接着关上小屋的门。

  这是一间五个平方米的小小卧室,在宣布自己将留在白俄罗斯的消息后,顾铁向女
主人征用了这个房间,特别说明“当门从内侧锁起来的时候,不要用任何方式窥探屋内
的任何动静,直到本人打开门走出来或者屋内开始散发尸臭为止。”

  他没有向巴尔文德拉说明留下的原因,巴尔在震惊过后,默契地没有开口询问。“
这里是安全的。等你想走的时候,让塔伊兰帮你安排。”湿婆的领袖只留下这一句话。

  顾铁拨动锁簧将门反锁,然后将门边的小衣柜拖过来,顶住门扇。屋里除了衣柜和
床以外别无它物,一扇小小的双层玻璃窗嵌在木头墙壁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绿色丘陵。

  顾铁左右张望,在床底下找到一根壁炉用的火钩子,将这根金属棒卡在窗户上,当
做简单的防入侵措施,接着从兜里掏出在储藏室找到的HK-USP手枪,卸下弹夹,把12发
45ACP子弹一一弹到床单上检查弹头和底火,接着将枪上膛,把12发弹夹装满扣进握把
,检查保险后把手枪塞进枕头底下。

  屋子里散发木料的清香,秋季的北方山区安静异常。顾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倒在
床上,望着墙壁上一根木料的节疤出神。他需要时间休息。更需要时间思考。

  玻璃窗旁边挂着一簇枯萎的粉红色花朵,花朵旁边缀着串亮晶晶的银铃铛,顾铁在
铃铛上看到一个膨胀变形的小人儿,穿着蓝色棉质长袖衬衫,蓝色劳动布背带裤,肿得
像个气球的脑袋上顶着凌乱的长长黑发。顾铁咧嘴一笑,小胖人儿跟着笑了,露出一排
大得吓人的白牙。

  对。没事。我感到恐惧,只因为潜意识将未知的对手巨大化了。他只是个使用小小
手段骗过追踪、发送一条没头没尾信息的陌生人,不值得让自己这样提防、像个鼹鼠似
的深深躲在洞里。

  顾铁拍拍自个儿的脸,试图振作精神。那个“留在莫济里”的信息,是警告、威胁
、死亡预告还是善意的提醒?他留下了,留在白俄罗斯南方重要城市莫济里东侧45公里
丘陵地带的不知名农庄,为什么要听从陌生人的指示?顾铁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否感到
惧怕?——当然。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一个人,顾铁希望自己头上顶着四个大字:“玩世不恭。”他希
望给别人留下玩世不恭的印象,是因为他把自己埋藏得太深,嘻嘻哈哈、拿生命当儿戏
是顾铁惯常的处世之道,但唯有肖李平一个人能偶尔窥到他内心深处的阴暗。

  顾铁害怕别人窥伺他的内心,害怕别人问起他的身世,害怕提到2023年,——他出
生的那一年,同样也是“创世纪”启动的那一年。

  他身上埋藏着太多秘密。他的生父。他消失的童年。他在量子电脑网络中不合常理
的后门权限。他费尽所有精力寻找的那个日子。他知道存在于某处、但抓不到头绪的某
个真相。

  “你是个怪人。”肖李平不止一次这样评论。“不知道你究竟想找什么,但心甘情
愿随着你找,帮着你找。希望找到那一天,你能告诉我。”

  顾铁一笑而过,实则心头泛起抽搐的疼痛。他不能说,也说不出。

  在29年的生命里,他很少感到害怕,因为家境、金钱、战斗技巧、智力和量子计算
机赋予他足够的安全感,无论在危机四伏的虚拟网络,还是在弹火纷飞的中非战场。

  到今日,唯有今日,一封来自虚空的短信,竟把这种自信击得粉碎,

  恐惧袭来。顾铁在单人床上蜷缩起身体,把大拇指放进口中吮吸。浑身止不住颤抖
。冷汗湿透衬衫。他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无关的事情,把恐慌的情绪压制。

  我的下丘脑现在在命令脑垂体分泌促甲状腺激素、促肾上腺皮质激素、促性腺激素
。顾铁回忆着医学知识。现在,这些激素传导至内分泌腺。我的肾上腺髓质开始分泌肾
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与心肌细胞膜受体结合,心肌兴奋性提高;同时皮肤
粘膜血管、肾血管加剧收缩,神经纤维异常兴奋。我会心跳加快、手足震颤、浑身出汗
、口渴、肌肉紧张,甚至痉挛。

  顾铁紧紧闭上眼睛。不自觉地,他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于是一个小小的神
经脉冲开启了延髓部位植入芯片的隐藏界面,漆黑的大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携带闪
电的雷云在头顶翻滚,这个混乱而平静、喧闹却死寂的地方,这个唯一的、最后的伊甸
园,属于顾铁的净土。

第68章 雷电的邀约(下)
  顾铁睁开量子的眼睛,逐渐舒展蜷曲的身体。心跳渐渐平复。

  他的净土没有人打扰。陌生的访客没有再次传来信息。

  顾铁仰面躺着,用两根手指拨弄高天的乌云。如果不速之客再来,有七成的把握可
以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不,六成。不,或许四成。见鬼,这种几率根本无法量化。只要
我有所准备……

  他念头一动,给他的使徒们发去信息。代表短消息的小甲虫从他指尖起飞,划出高
速的火红流光扎进云层。

  “萨基尔,欢迎回来,下一次会议延期举行,近期不要联络我。”短消息指向美国
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

  “夏姆谢尔,两周后与你面谈‘世界’中集会的问题。会议延期举行,近期不要联
络我。”短消息指向美国华盛顿史密森学会。

  “雷米尔,近期不要调用科研配时,处处提防。会议延期举行,近期不要联络我。
“短消息指向丹麦哥本哈根拉尔森基金会。

  “马特里尔,我没有联络你的时候,你不要联络我。也不要乱杀人,更不要发动侵
略战争,你这个闲不住的蠢蛋。”短信息指向中非共和国首都班吉。

  “伊斯拉斐尔,马上联络我。……老肖,我有麻烦了。”短消息指向中国北京。

  信息被接收了,除了发往北京的那条。

  火红小甲虫从云间射出,在顾铁的头顶盘旋,顾铁一弹指,把甲虫化为亮晶晶的字
节粉末。

  他低下头,用脚推开地面的泥土,泥土下露出透明的玻璃天顶,玻璃下,展开一个
数据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地球。

  这是他在净土构建的量子网络模型,通过对全球信息节点的隐秘窥探,顾铁可以在
自己的空间看到GTC全球部署进程的每一点进步。

  在亚洲区域,代表信息交换的绿色线条稀疏得可怜,顾铁花了一秒钟观察到,GTC
调集了所有可以覆盖亚洲地区的天基路由器,使用通讯卫星建成临时数据交换链路。但
整个亚洲接入“创世纪”的电脑终端和移动终端数量超过40亿台,杯水车薪的天基路由
仅承担了300万台关键设备的接入请求,大部分区域还处于信息黑暗状态。

  顾铁没有看头条新闻。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是场多大的灾难。

  亚洲绝大部分国家是GTC国家,虽然GTC国家的军方和金融系统仍采用封闭以太网架
构,但“创世纪”终端机覆盖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方面,可以说,量子终端是GTC国家
现代文明的承载者。

  当通讯中断后,终端机变为毫无作用的废铁,除个人设备、手机、车载电脑等民用
终端外,公共交通、服务、传媒、制造业、研究机构等商用终端受到影响更大。顾铁想
象着每一个信号灯故障、电梯停运、铁路瘫痪、机场关闭、电视与广播失去信号的世界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应急预案充分的政府,这将是国家历史中无比黑暗的一页。

  这是一场恐怖行动,毫无疑问。他帮助IPU激进组织“湿婆”导演的一场恐怖行动。

  顾铁没有愧意。实际上,他对生命的认知,对是非的判断,对价值标准的衡量,不
与主流价值观相符,用肖李平的话说,“你像个妖精,不在乎人命。”

  他再次躺下,枕着双手出神。肖李平应该很快就会恢复联络,毕竟,他是中国首都
众多政府官员中级别比较不低的一位。现在他该考虑的,是为“净土”构建一个可靠的
防火墙。这让顾铁有点犯愁。

  量子网络的所有运算和存储都基于“创世纪”完成,形象点来看,量子计算机是一
个无穷小的点,从这个原点发散出无数根线条,每个线条的末端缀着一个终端设备。终
端设备的请求和创世纪的反馈是一个标准工作流程,在模型上,是这根线上套着的小环
完成一个来回旅程。顾铁要做的,是把刺探的请求拦截发送的路径上,也就是说,无论
陌生人利用多少层跳板接近,他只在最后一步等待。

  顾铁站起来,展开双臂,握紧拳头。一朵翻滚的乌云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渐渐
被挤压成一团不安的粘稠黑雾,黑雾中不时冒出闪电和雷光。

  左边一团乌云最终被压缩为一条漆黑的棍棒,尖锐的两端闪烁雷电的光辉;右边的
云朵被挤出滂沱大雨,豪雨浇在大地,蒸腾起浓密的白雾,若以洞彻之眼看去,雾气由
密密麻麻变换的字节组成。

  “净土”的空间开始不详地颤动起来,隐隐雷鸣从不可知的地层深处传来,空气中
绽开一条又一条裂缝,裂缝里露出无数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顾铁额头流下一滴汗,
汗从胸前滚落,啪的一声砸进泥土,沉重得如同水银。

  1499ppm。顾铁使用了他此生曾掌握过的最大力量,他所支配的极限。

  躁动的空间裂缝像优昙婆罗花般层层盛开,这代表动荡的“净土”已经无法承担强
大的数据洪流,防护窥探的外壳几乎要被涌动的数据撑爆。浓稠白雾充斥了整个空间。

  顾铁挥起左手,推动漆黑的矛射入雾中,矛逐渐加速,直至成为眼睛无法捕捉的一
线流光,唯有残留的电光昭示其存在。大地在摇动,一道狭长的裂隙将顾铁的双腿齐齐
斩断,顾铁跌倒泥土,却面露喜悦。

  “就这样把。保护我的极乐世界。”他撑起身体,双手合掌。

  白雾被数不清的空间裂缝吸入,下一瞬间,净土空间重新变得清明。

  顾铁撤销了运算请求,维持0.004ppm运算量,这是保持净土存在的最低需求。虚无
中的裂隙一条条消失,顾铁完好无损地站在黑色大地中央,仰头微笑。

  如果冥冥中有俯视的眼睛,将看到顾铁的“净土”成为悬浮在密密麻麻数据之线中
、被乳白色雾气包裹的异界,不详的白雾里,游动着无形无影的黑色闪电之矛。

  这是顾铁在多年量子网络生涯中最得意的算法作品。

  白色雾气是以数据表述的离散量子云,黑矛是代表粒子位置的存在,在这个希尔伯
特空间中,越接近“净土”这个核心,黑矛出现在该位置的或然率就越高。

  也就是说,不速之客如果徘徊刺探,不会察觉到危险,只有提出实质性请求进入顾
铁的私有空间时,黑矛出现的或然率几何增加,直到以无限接近100%的几率将陌生人刺
穿,——也就是说,那短短几百个字节的病毒会在量子计算机内锁定攻击者,将他或她
斩落马下。

  说是病毒,其实是不确切的。量子网络终端机实际上只是调制解调设备,顾铁没办
法对那台终端机做出任何攻击;“病毒”能做到的,是找到陌生人在“创世纪”所拥有
的权限及存储模式,通过某种方式,将权限抹杀。

  就像顾铁曾经对安珀说的,量子计算机的时代没有黑客,有的只是权力。如果拥有
更高的权力,只要找到对方,就可以将其抹杀;反之,就要像顾铁长久所做的一样,把
自己藏在量子网络浩瀚的海洋里,避免一切可能的危险。

  为除去不速之客这个潜在的威胁,顾铁不惜自我曝露的危险,调用了太多的资源,
但眼下,他顾不上反省。

  “来吧,陌生人,我在莫济里等你。——我在净土等你。”顾铁对暴雨欲来的天空
说。

第69章 性感的晚餐(上)
  顾铁把来自现实世界的神经信号与来自量子网络的电信号平均分配,一心二用观察
两个世界的动静。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从下午等到黄昏,“净土”毫无动静。

  小木屋的窗前飞过两只肥硕的喜鹊,顾铁闲极无聊地搜索两只鸟儿的资料,得知它
们是东北亚常见的喜鹊亚种Pica pica sericea,其中一只左脚上套着带有GPS芯片的
橙色塑料环。

  顾铁顺手通过芯片编号找到塑料环的主人:俄罗斯自然科学院圣彼得堡科学中心鸟
类研究所的米盖尔?帕夫洛维奇博士,他在帕夫洛维奇博士终端机的桌面上画了个笑脸
以示“到此一游”,然后透过摄像头看着中年秃顶博士惊诧的表情哈哈大笑,笑完之后
,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聊透顶。

  天色完全暗了下去。敲门声轻轻响起,“铁先生,晚饭准备好了。”女主人用不熟
练的英语低声说。

  “哦我……好吧。这就来。”顾铁花一秒钟询问自己的胃,咕咕作响的腹部告诉他
是该补充些糖类与脂肪了。

  他摘掉卫星接收器的线圈,关掉嗡嗡作响的俄制机器,站起来把枕头下的手枪揣进
背带裤口袋,挪开堵门的衣柜,开门来到起居室。

  能容纳十人同坐的长条形餐桌铺上了崭新的红色方格桌布,桌上摆着一对漂亮的方
形锡质烛台,娜塔莉亚把餐巾铺好,摆上餐具,仔细微调,让刀叉与桌布的线条完全平
行。女主人穿着蓝色棉布长裙,白色无领衬衣,金发挽起高高的发髻,露出天鹅一样修
长的脖颈。

  美女。顾铁再次评价道,他伸手打个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娜塔莉亚划着火柴,将两只烛台上的十支蜡烛一一点燃。顾铁狐疑地看着女主人忙
碌的身影,但没用几分钟,他就明白了。电灯忽然熄灭了,白蜡的光芒照亮整个起居室
,把木屋映得摇曳生辉。

  “比什诺伊安排的所有安全屋,无论在城市还是乡间,都不通电、没有电视线缆,
当然,也没有网络。他说是为了安全考虑,我不懂。柴油发电机在半公里外的山洞里。
添加柴油是个很讨厌的活儿,幸好,有男人在这里做客。”女主人放下热气腾腾的小山
羊肉排,面带欣慰地说。

  “当然,当然,电力线与有线电视线都是不安全的,IPU国家也有GTC雇佣的传统黑
客,我了解。我现在去鼓捣发电机……”顾铁盯着鲜嫩多汁的肉排,咽了一口口水,“
还是……吃完饭再去?”

  “就算绞刑,也要先吃饱的。”娜塔莉亚将红菜汤、山羊奶酿造的酸奶、土豆酸菜
沙拉、奶油焗什锦蔬菜蒜面包、香肠、依次端上桌子,最后将一只盛满透明酒液的水晶
曲颈瓶放在顾铁面前,自己拉开靠背椅,坐在顾铁对面。

  “不不,伏特加是我的罩门……有二锅头可以来点。”顾铁面露惊恐,慌忙摆手。

  女主人没给他选择的权利,拔掉水晶瓶的木塞倒满两只小小的吞杯,擎起一只,另
一只递到顾铁的手里,换用俄文说:“这种酒你一定要尝一尝。苏联时代的1962年,尼
基塔?谢尔盖耶维奇?赫鲁晓夫访问古巴回国之后下令研制一种高档伏特加,让党和国家
领导人在喝酒第二天还可以继续参加会议,纯净且不添加其他成分,该方案被称为SV方
案,意为特供克里姆林宫的伏特加。

  许多著名科学家参与了特供酒的研制,科学家们发现了净化酒精的新方法,使酒中
只含酒精和水,口味非常好,连从不喝酒的外交部长安德烈?葛罗米柯也喜欢上了特供
酒。

  生产特供酒的只有三家工厂,分别位于莫斯科郊区,克里木半岛和白俄罗斯,造酒
厂的工艺流程属于绝密,严格防止泄露,赫鲁晓夫下台之后三家工厂很快关闭了,这种
SV伏特加从此消失在前苏联的历史中。

  一年前,比什诺伊布置格洛诺德市郊外的安全屋时买下一座废弃的厂房,在厂房的
地下发现一批这种特供伏特加酒,准确的说,发现了一百七十三瓶,其中保存良好可以
饮用的只有六十瓶。铁先生,你可以不喜爱伏尔加,但你一定要品尝苏维埃共和国被尘
封的历史,——白俄罗斯人被俄罗斯人奴役的历史。”

  顾铁睁大眼睛。他举起杯,惊叹地打量杯中透明的酒浆。

  “这种稀奇的玩意儿在国际拍卖会上能买个好价钱呢!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顾铁不算好酒之徒,但有过好几年整日微醺的生涯,对酒熟悉得像自己的血液,他此前
喝过最珍贵的酒算是半瓶1962年出产的茅台,如今早不记得茅台的味道,只知道半瓶酒
就喝醉了四个大男人,——好东西自有神妙处。

  “干杯,铁先生。你们的事业我不太懂,也不想懂。那么,祝身体健康。”女主人
举杯示意。

  “身体健康,娜塔莉亚。”顾铁举杯与白俄美女相碰。

  “你可以叫我娜塔莎。”女主人说,举杯至唇。烛光中的唇色娇艳欲滴。

  “祝健康,娜塔莎。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顾铁心疼地用手指圈住杯口漾出的酒
液。

  女主人将杯中的伏特加吸干,顾铁张大嘴巴,把酒一滴不漏地倒进喉咙。舌根甜甜
的,一条滚烫的火线却簌地由嗓至胃,又翻滚而上一直烧到脑门,耳根立时渗出热辣辣
的汗来,“痛快!”顾铁呵出一口酒气,赞了一声。娜塔莉亚轻轻笑了,斟满两只酒杯
,宣布晚餐开始。

  刀叉碰撞瓷盘,顾铁将大块羔羊肉送进口中,牙齿轻轻一合,饱满的肉汁就急不可
耐地溅满口腔,鲜得九千个味蕾一齐打了一个趔趄,——顾铁差点闪了舌头。

  “介羊……是自己养的?”他大口吞咽,一边口齿不清地问

  “嗯,不多,二三十只,从小喂到大。为增加一点安全屋的真实感,另外……有了
羊只,没那么寂寞。”娜塔莉亚自己喝下一杯酒,捧腮望着烛火说。

  顾铁嘴里塞满食物,忙里偷闲地举起大拇指。

  “这次,你们惹了大麻烦对不对?”娜塔莉亚轻轻叹气,问。

  顾铁停止咀嚼,想了想,点点头。

  女主人举杯与他相碰。两个人各自喝下一小杯特供伏特加。

  “其实你不必说明我们的关系的。‘湿婆’在成立之初就立下规定,献身革命的先
驱者终身不得成立家庭,特别是在核心成员之间。

  我与比什诺伊拥有的最亲密的关系,只可能是肉体关系,如果有一种被称作爱情的
东西存在,那它也只在拥抱的时候诞生、起床的时候消亡。

  那个叫做安珀的俄罗斯女人,我能看出来,他们之间连肉体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在
保护她,像对革命同志、对出生入死的战友、对最亲密姐妹那样的保护,保护她的身体
,与感情。

  曾经我与比什诺伊也这样面对危险,在明斯克黑帮头目的追杀下他一直保护着我,
就算赌上生命也在所不惜。直到有一天,危机解除了,我们发现越来越难离开彼此,这
是不应当出现的。

  于是,他远远离开,我在山中筑起这座小屋,安静等待。等他来,不等他来,他来
了,他不来,有什么区别呢?能见一面,知道他身上哪里添了新的伤痕,知道他还好好
活在艰难的世上,就够了。我不敢奢求更多。”娜塔莉亚白皙的脸被酒精染得粉红。她
自言自语似的说着,不去碰满桌食物,只一杯又一杯喝下刀子一样锋利的俄罗斯烈酒,
每杯喝完,都把八角形的酒杯放在桌布格子上仔细对齐。

  顾铁放下刀叉,用酒冲净口中的食物。“原来是这样。”他点点头,感觉有点后悔
,想从女主人脸上看出深闺怨妇的孤单,但没有,白俄罗斯女人说着说着,脸上浮现了
笑容。这是个好女人。他暗自想。

第70章 性感的晚餐(下)
  “在中国,古代,”顾铁清清嗓子,“清朝的时候,山西商人把商号和票号开遍天
下,乡里子弟年少时入票号当学徒,先娶一房妻,然后离乡驻外,不等当上掌柜不能回
家探亲,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后,鲜衣怒马带着银两回乡,见到念了十年却根本记不起模样的妻子,一对陌
生人互诉十载的离情。

  娜塔莎,你就把自己当成山西商人的妻子,等你的丈夫在外面的世界奋战拼杀,等
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或者三十年后,他成了掌柜,有资格也有时间享受一个长长的
假期的时候,他会回来,回到白俄罗斯的家来陪你,说不定一陪就是整个后半生。”

  “真的?”娜塔莉亚睁大迷人的褐色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真的,我保证。”

  女主人垂下眼帘。“谢谢你。我是上过女子大学的,我知道革命者最终的命运不可
能那样平静,即使革命成功,——完成推翻GTC这个几乎是幼稚的崇高目标——他最终
也会因手上的鲜血被推上绞架,就像法国大革命的领袖那样。”

  “罗伯斯庇尔,1794年7月28日。”不需要联网搜索,顾铁也能准确忆起这个名字
和这个日期。“听我说,娜塔莎,巴尔是个合格的领袖,倘若他真的完成最艰巨的宏愿
,全身而退是个简单得多的任务。”

  “不,不。我的比什诺伊做不到。就算成为罗马尼亚的暴君……”娜塔莉亚不停摇
着头。

  “尼古拉?齐奥塞斯库,1989年12月25日。……别谈论这个话题了行不行?”顾铁
不由得也跟着摇头。

  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男人与心理状态坚强的女人碰杯喝酒。

  不知不觉,水晶瓶中的酒已经喝掉一多半,顾铁觉得舌头开始迟钝起来,娜塔莉亚
的语声在耳边显得非常遥远,看着食物,烛光在不停闪烁,倘若盯着烛光不动,整个房
间开始上下旋转。

  刚开始进餐时,他还时不时扫视门窗防备莫须有的袭击者,但很快顾铁就丢掉了戒
心。既然已经在量子世界里结好了网,现实世界的威胁就显得不那么重要,毕竟现实的
不安全感来自虚拟空间的巨大挫折。

  顾铁用叉尖挑起最后一块奶油焗蔬菜,打了个饱嗝,放进口中,拍手道:“我……
吃饱了。太棒了,说真的。娜塔莎,我得说你是个天才的厨娘。”

  “谢谢。”女主人笑了,眼睛弯起月牙。“那么,现在要不要上床?”

  “我一般不这么早睡的……等等!”顾铁一个激灵,结巴道:“你、你、你是说我
,和你,咱们俩,两个人一起……”

  “**。这样明白一点是吗?”娜塔莉亚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彷佛在讨论什么
纯洁无暇的事情,比如邻家的小猫或者屋顶的稻草。

  顾铁端起酒杯猛干一杯,丢下杯子,有点语无伦次:“这种事情通常、惯常是我主
动的,要是女士开口要求,人家……我会感觉很不习惯的,这种不习惯不光会导致我说
话不利朔……不利索,还可能导致某些器官功能的下降……而且!问题的关键!你是我
兄弟的女人,朋友妻,不可欺,这是我们的老祖宗说的!我、我会有心理障碍……”

  娜塔莉亚从桌对面探身过来,用纤长的手指把顾铁的酒杯摆得横平竖直,衬衣领口
里发育过分良好的两个半球被压在桌面上,露出深深的**。

  “我是上过女子大学的。我知道,过分压抑自己的欲望对身体和心灵都是有害的。
我说过,我与比什诺伊只有肉体关系,我们都不介意对方适时释放压力,无论对象是谁
。”女主人白嫩的双手捂住顾铁的一只大手。

  “呃……话是如此没错啦……”顾铁眼睛不知道往哪搁。往常没少祸害姑娘的他今
天正是酒劲上头壮色胆的时候,但偏偏对女主人左闪右避不敢正视,顾铁在心里咒骂巴
尔文德拉一千遍:要不是他祸害在先,自己也不至于把这个标致的白俄美女当嫂子看哪
……

  “我漂亮吗?”娜塔莉亚取下发卡,金色卷发瀑布般流下。

  “漂亮。”顾铁板着脸诚实回答。

  “我也觉得你很有吸引力。”娜塔莉亚毫不害羞地直视顾铁的脸。

  “……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顾铁颤抖着嘴唇大着舌头评价。

  “我是上过女子大学的。我的伦理学老师尤利娅?卡扬科夫斯卡娃说,无论男人与
女人,都要正视自己的欲望。医院的热捏奇卡医生也说过……还是不要提医院的事情吧
。”娜塔莉亚站起来,拉起顾铁的左手,贴在自己胸前。“那么,铁,我们去房间里面
,还是在餐桌上?”

  “老巴,对不起,要怪就怪顾小铁吧,现在是他主事了……”顾铁叹口气,把心一
横,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熄了所有的蜡烛。

  “仔细想想,会不会是娜塔莎给我发来那条‘留在莫济里’的信息?从动机上来看
完全有可能。”

  顾铁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漆黑的山坡上,借着星光,沿着地面上虚掩的输电线寻找柴
油发电机的踪迹。

  热情奔放多情狂野的白俄罗斯女人给中国男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尽管时不时
会冒出背叛老巴的些许罪恶感。

  遥远异国孤男寡女共处在偏僻山区没有电视电话的木屋里,不发生点啥事情才怪!
顾铁如此自我安慰道,昨天的疲劳感今天转化为肌肉刺痛,刚刚又一场白刃战,他几乎
感觉不到两条腿了,像机械人一样甩着步子。

  手枪在兜里沉甸甸的坠着。顾铁四处看看,觉得那么防备确实有点多余。

  GTC怎么收拾乌克兰一场激战的小烂摊子、白俄罗斯一场大火的中烂摊子、东亚核
心路由一场爆炸的大烂摊子,他一点都不关心,最起码那些老头子不可能派出大批特勤
组搞地毯式侦察了。

  巴尔那边应付海关和国内安检、摄像头的办法顾铁也有足够信心,巴尔代表比什诺
伊家族在俄罗斯经营多年,要是让GTC在家门口逮个正着,那真算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
了。

  俄罗斯是GTC国家里的异类,虽然国内设有量子网络路由器,允许民用终端机联网
,但国家杜马一直不肯承认GTC的合法性,自2044年GTC以无国度联邦名义在安理会赢得
第十一个非常任理事国席位以来处处与GTC作对,禁止GTC在国内设立除售后服务站之外
的任何驻派机构,这给IPU组织活动提供了良好的空间,据顾铁所知,起码有七八个IPU
激进组织将总部设在俄罗斯联邦。

  想着想着,不知觉地抬头看天,漫天星星。顾铁不禁想起“世界”中的化身,那个
软弱的少年现在怎么样了呢?今夜要去那个世界看一看。——如果今夜有空的话。

  顾铁从嘴角漾出一个笑容。这时,输电线钻进了一扇铁丝网门,门后是一台军绿色
的俄制重型柴油发电机,160千瓦。这栋小房子有5千瓦的小机器就够用了,顾铁咂咂嘴
,——老巴有点势力。

  他在山洞里找到一排装满军用柴油的油桶,花了一番力气把发电机的油箱加满,检
查了水箱、油底壳、喷油嘴,把调速手柄搬到800转,拧转启动钥匙。

  启动电机尖叫了3秒钟,柴油机轰隆隆地咆哮起来,浑厚的噪音把山洞填满。顾铁
捂着耳朵,等水温升高了,搬动手柄提高转速,发电机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嘈杂,他呲
牙咧嘴地盯着电压表,看电压稳定了,把自动断开的空气开关推到闭合,飞也似的逃出
山洞,眯着眼睛望对面的山坡。小屋隐隐约约的黑色剪影亮起几盏橙黄的灯。

  顾铁搓搓手上的油泥,感觉有种家庭妇男做完家务的充实感。

  然后立刻发现自己能有这种想法,真是恐怖到家。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61章 净土的访客(上)
:   顾铁觉得自己仅仅小睡了一会儿,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第二天上午的日光。阳光透
: 过纱帘柔柔地洒在脸上,透过皮肤,把疲惫一点一点蒸了出来。
:   顾铁舒适地伸直脊梁,伸个懒腰,于是一脚踢在巴尔脸上。挤在一张床上的印度人
: 居然没醒,吧唧着嘴把臭脚拨开,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   顾铁翻身起床。四肢酸痛是免不了的,浑身淤青也在预料之中,他甚至还在去洗手
: 间的路上找到靴子上的一个弹洞,但无论如何,比起卧床不起开始发烧的狙击手他还是
: 幸运得多。
:   娜塔莉亚早已烧好洗澡水,解决生理问题之后,顾铁在木头澡盆里舒舒服服泡了个
: 热水澡,穿起早预备好的衬衣和背带裤,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满足地哼着小曲来到起居
: ...................

--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来源:·BBS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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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39:27 2013, 美东)

第71章 星空的约定(上)
  约纳独自走在寂静的夜晚荒原,头顶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

  他左右张望,看不清远方。他忘记了为什么要行走,当然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一
颗橙红色的小小光球悬浮在不远处的夜色里,为他指明前进的方向。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用脚底感觉青草、枯枝、石块和荆棘,光球在前方慢悠悠领路
,淡淡橙色光芒照亮方圆十码的空间。

  尖利的石子刺痛约纳的脚心,他弯腰抚摸左脚,发现自己全身**,未着一件亵衣,
奇怪的是,丝毫不感觉寒冷。空气里的味道让他感觉熟悉,这是他的故乡,圣博伦的红
土平原散发的温暖味道,家的味道。他没有一丝恐怖。

  他向前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也没有疲惫。永恒的漆黑夜晚笼罩平原,他应
该走过了几个日升月落,但从没看见光明。

  不知何时,忽然,橙色光球静止了,约纳停下脚步。

  “你完成课余作业了吗,年轻人?”有人在左侧说。

  约纳扭过头去,看到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占星术士法袍的柯沙瓦老师在光明与黑暗的
边缘,摇晃着须发乱蓬蓬的脑袋。

  “老师!”约纳惊喜地叫道,想跑过去给老头儿一个拥抱。

  “孩子,最近过得还好吗?”右侧传来的话语绊住他的脚步。

  一男一女从夜色里走来,男的长着一张红润的脸庞,上唇有黑而茂密的髭须,略微
秃顶;女的穿着粗棉布长裙,布满鱼尾纹的眼睛依然又大又明亮。

  “……妈妈,爸爸?”约纳迟疑地开口叫道,探出左脚。

  “这不是叙旧的时候。你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前方,
传来平静的男中音。

  约纳看到一个穿着连帽黑斗篷的身影,但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对方隐在黑暗里
的脸。

  “你是谁?”

  “他是个骗子。你需要相信的是你自己。懂吗?并非别人强加给你的自己,而是你
的本我,你躯壳里的躯壳,你悬浮在电解质里的灵魂,你的小宇宙,你的原力,你的阿
赖耶识,你的神经电信号DNA。你相信的东西构成了你,相信你自己,就足够了。说起
来,人活着就得有点自信不是?”轻飘飘又好听的男人声音在身后响起。

  约纳转过身,橙色光球照亮一面雪亮的镜子。

  约纳走近镜子,镜中映出一个全身**的苍白男人,但那健壮的躯体、漆黑的眉毛和
充满讥诮的眼神,绝不属于自己。

  “你、你又是谁?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约纳踉跄退后几步,充满惊恐地问。

  “我是你啊,笨蛋。”镜中的男人扬起眉头,说。

  “你怎么会是我?你……”约纳忽然止住质问,轰然醒悟。“你,是占据我身体的
恶魔!”

  “拜托,恶魔这个词过时很久了,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坏蛋来看,不过请放心,我
会珍惜我们的身体的。”镜中人咧起一边嘴角,露出邪异的笑。

  约纳握紧拳头,浑身颤抖。他俯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用尽浑身力气掷向那面镜子,
石头击中镜面,荡漾起一阵水样的波纹,让镜中人的笑容显得更加扭曲恐怖。

  “冷静。”光球开口道。

  约纳垂下头,以手扶膝,大口大口喘气。

  “占星术士的第一信条是什么?”光球问。

  “保持好奇,常存敬畏。”约纳从牙关中挤出每个占星术士和占星术士学徒必须铭
记的占星术七信条第一条第一句。

  “然后?”光球追问。

  “真理永存星空。倘无知、悲伤、困惑,只须仰望。”约纳不用回忆,嘴巴自然念
出初代占星术导师吉尔伯托?吉尔伯乃翁的箴言。

  “很好。现在该怎么做?”光球诱导道。

  “抬头仰望夜空。”约纳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他站直身子,抬起头颅,用全部的
视线和精神望向天空。

  头顶的黑暗像玻璃一样砰然破碎,化为漫天星星点点水样流光,笼罩荒野的,是无
垠的星空。璀璨繁星缀满天顶,将大地映成银白,黑暗边缘的身影无声消失在星光里,
约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伸直手臂,让红土平原的风吹过他的指尖。

  “幻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真理,因为真相未必对我们有益,却让人穷尽一生追寻
。”橙色光球对约纳说,然后缓缓升高,渐渐融化在灿烂的星光中。

  “找到安莉西亚时,不妨来见我,我会一直等你。——话说回来,不等你,又能做
什么呢?”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光球彻底消失了。

  约纳孤零零站在荒原中央,没有方向。他极目远眺,想找到占星术塔或红石堡的轮
廓,但一无所获:这虽然是他熟悉的红土平原,但没有他熟悉的道路和村庄。

  他站了半晌,决定向一个方向走下去,直到天亮。刚走几步,一阵风吹来,飞沙迷
了他的眼睛,约纳闭上双眼,用手指揉揉,感觉眼皮沉重得可怕,彷佛被人用胶水粘在
一起,又缀上半磅铅垂。他努力又努力,用掉全身力气一再尝试,终于艰难地睁开一线
眼睛。

  狭窄而模糊的视界里,填满锡比泪水盈盈的绿眼睛。

  “他醒了!他醒了!他醒了!”锡比噌地从床前蹦起来大喊着向外飞奔,然后与闻
声破门而入的托巴撞个正着。

  室长大人低头弯腰钻进A51号小石屋,左手捏着破掉的木门,右手从腿上把锡比揭
下来,满脸不敢置信的狂喜:“大人醒过来了?真的?我看看我看看!”

  约纳半睁眼睛,看清樱桃渡石屋褐色的石质天花板。他花了半分钟搞清楚自己的处
境。他躺在床上,枕着稻草枕头,盖着薄被。

  他在樱桃渡的A51房间。

  那张凑近自己的表情扭曲的大脸属于干草叉小队的队长,来自巴泽拉尔山区的力士
,他的朋友托巴。

  那个欢呼雀跃不停四处跑动以宣泄情绪的绿色影子是精灵弓箭手,总与他作对的不
请自来的妹妹,他的朋友锡比。

  正从门外走进来,表情平静、但发丝中银铃的轻颤暴露了紧张情绪的窈窕东方女人
,是龙姬,他的朋友龙姬。

  立在屋外,像尊披甲的石像一样守护在他身边高贵独角兽骑士,是被放逐的古老骑
士家族成员,忠诚的玫瑰骑士,他的朋友埃利奥特。

  立在屋角的那柄极长的、包裹在血红色皮鞘中的、散发隐隐杀气的刀,是南方古国
的名刀“佛牙”,佛牙的主人,是覆灭佛国的持剑伽蓝,患有脑病、但足可信赖的魔法
战士,他的朋友耶空。

  他翕动嘴唇,想说句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粗糙的石灰石,声带除了发出
难听的摩擦声,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我是怎么了?约纳试图抬起右手,经过几次尝试,只让右手食指微微弯曲。用一双
大手将约纳手掌包裹其中的室长大人敏锐地感觉到了这次搏动,惊喜地喊道:“占星术
士大人真的醒了!他的手指动了!那个啥,谁有水,拿水来啊!”

  “水壶、水杯、水囊,在哪里在哪里……”锡比抓狂地在屋子里疯跑,掀开每张床
单寻找水源。

  “我来。”龙姬走到窗前,轻轻跪下,掏出自己的黑色兽皮水袋,拧开木塞,温柔
地托起约纳的脑袋,将水袋凑近他干涸的嘴唇。

  清水触到干裂的下唇,被吸收进去,约纳觉得生命力与冰凉的清泉一起流进自己的
身体,他张开嘴巴,贪婪地啜饮起来,喉头每咕咚咽下一口水,身体里的力量就增加一
分,一口气喝完整袋的水以后,约纳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坐起身来,咳嗽两声,环视
众人,艰难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哇!”锡比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约纳手足无措地望着小蚂蚱包裹
在绿色猎装里耸动的小肩膀,求助地望向龙姬。

  东方女人叹了口气,收起水袋说:“你可把我们吓死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么?”

  五个小时?约纳说,但只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咕哝声。

第72章 星空的约定(下)
  “歇歇,让水湿润你的喉头再说话,不然声带会受损伤。”龙姬说,用一方黑色银
丝的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痕。

  约纳感觉她指尖掠过肌肤带来的电流,像柯沙瓦老师做的电学实验一样穿透他的身
体,——这是昏迷过后的后遗症,会让皮肤变得太敏感,一定是的。

  约纳不敢正视近在咫尺的龙姬的脸庞,忍耐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阵阵悸动。龙姬也察
觉这样的举动显得太过亲密,收起手帕,让开一点距离。

  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约纳在心里说。

  他用手拍着锡比的背安抚她,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虽然深入骨髓
的酸软让他不自主想要呻吟。

  “福大命大的约纳阁下,你应当赔偿锡比小姐的损失。她每天晚上守着你,很久没
睡过一个好觉了。她的眼袋……”埃利奥特的话语被锡比杀人的眼神打断了,剩下半句
用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来表达。

  玫瑰骑士弯着腰进入小屋,独角兽走到床前,用鼻子亲昵地拱着约纳脸颊,雪白鬃
毛弄得约纳鼻子痒痒的,就连不轻易露面的精灵也在玫瑰骑士身后探出毛茸茸的身子,
小毛球用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瞅着大难不死的占星术士学徒。

  每天晚上?约纳一边抚摸独角兽的长脸(别碰它们的犄角,后果自负。——《西大
陆地理测算》编外篇:西大陆珍禽异兽考),一边思忖着。

  他向托巴投去询问的眼神。

  室长大人立刻满面笑容地回答道:“大人如果问耶空的话,那家伙一定是到W先生
的地下市集去了。

  有一天俺们无意中说起有种药物对昏迷病人的治疗很有效果,但极其稀少;当天晚
上耶空那家伙就搞到一颗,从此每天都搞一颗回来给大人您服用,大人您能醒来,没准
是那家伙的功劳!也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买到的还是抢到的还是怎么弄到的……”

  “哦哦,就是那种绿色小四方块的东西,化在水里喂给老哥的。那到底是什么呀?
”锡比抬起头来问,红彤彤的眼睛果然挂着两个大黑眼袋,看得约纳一阵心疼。

  “灵魂蜜蜡。具有充沛的灵魂能量,是珍贵的炼金术材料,也是法系职业不可多得
的补充药物。”回答这种问题惯例是埃利奥特的职责。

  “用什么做的?”小蚂蚱追问。长睫毛上还挂着泪水珠。

  “唔……非要说的话……”玫瑰骑士破天荒地为难起来,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
,以兹人具有融合生物体的能力,在年龄较大、精神能量比较强的以兹人头部,准确的
说,大脑的中央,偶尔会形成这种灵魂蜜蜡,百分之一的几率,故而稀少。虽然西大陆
各国不承认以兹人的人种身份,但柯西维特诸种族惯常还是把他们当同类来看的,猎杀
以兹人会受到谴责甚至民间审判,因此灵魂蜜蜡的产量极低,只在黑市流通……”

  “啊?给老哥吃以兹人的脑子啊!”锡比嘴巴张成夸张的O形,但约纳怎么看都觉
得那个表情像是幸灾乐祸。

  “……然后呢,俺们就说每天都会有人守着大人您了,可是耶空那家伙嘴上一句话
不说,暗地里可不放心了,偷偷把他的那把长锯齿的怪刀放在屋子里。那把刀可邪了,
遇见敌人会自己跳出来示警,听说还会杀人哩。俺怕耶空不带刀出去不安全,不过埃利
说那家伙厉害得很,不用担心啥的,俺就由他去呗……那天他衣服上溅满了血,他又不
肯换外套,怪不得外套是那种怪怪的红色咧……”托巴不在意没人听他唠叨,自顾自讲
着南方人的事情。

  几乎立刻,约纳脑子里就形成了表情空洞的红发男人行走在无权者窝棚区,用凶残
的佛国法术狩猎落单以兹人的画面。感动与恶心一起涌现在心头。

  “……总之,就是这样了。”

  室长大人说完了话。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房客们互相张望,会心微笑,享受片
刻安详。

  约纳活动一下喉结,感觉喉咙已经充分被水浸润了,他咳嗽几声,虚弱地说:“谢
谢。”

  这次听起来清楚多了。托巴摘下小帽红着脸摆手。锡比嘻嘻笑着埋起头。埃利奥特
用拳背敲左胸铠甲。龙姬叹口气,又微微一笑。

  “我……我昏过去几天?”约纳终于问出口。

  “7天?”锡比不确定地说。

  “8天零14个小时。”埃利奥特回答。“现在是4月25日下午2点。”

  “什么?”约纳瞪大眼睛。他对那天凌晨在屋顶上发生的事情还有记忆,但遭到花
岗岩星阵反噬之后,他就一直在黑暗中行走,失去了时间与空间。没想到,竟然昏迷了
那么久。他宝贵的时间……。

  “等等……明天就是4月26日了!”想到这儿,约纳几乎蹦了起来,但无力的下肢
使他支撑不住,栽向床下,锡比及时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放回原位。

  “喂喂,老哥,你想死啊!”小蚂蚱用凶狠的目光鞭笞约纳的脸颊。

  “明天就是4月26日了!”约纳用手肘勉力撑起身体,焦急重申,“预言的日子就
在明天!樱桃渡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有什么征兆吗?”

  伙伴们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很多事情发生了,一言难尽。”龙姬终于开口道。“别急,先吃点东西恢复元气
,我们还有时间,慢慢讲给你听。”

  “我当然要着急!预言中樱桃渡将迎来一场灾难!可能关系到你们,不,我们每一
个人的生命!”约纳奋力坐起来,头颅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等难熬的晕眩与下坠感消失,继续说:“现在就讲给我听好吗,任何事
情,所有征兆,每一条线索都很重要!”

  “那个,大人……”托巴胀红了脸,扶住他的脊背,“俺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啊说啊。”约纳不停催促。

  这时,耶空从外面走了进来,人们都扭头望他。高而瘦的南方人走入石屋,回头瞧
了瞧被室长大人一拳头捅碎的大门,又看到坐在床铺上的约纳,没停步,一语不发地走
到墙边拿起名刀佛牙,背在背上,转身又走了出去。经过门槛时,他特意加重脚步,然
后消失在门外。

  门槛上,有一小滩带着靴子印的鲜绿色痕迹。被踩扁的灵魂蜜蜡。

  “靠!浪费。”锡比瘪瘪嘴。

  “这家伙有时候像个不说话的疯子,有时候像个不疯的哑巴。”托巴发出颇有哲理
的评论。

  “……说啊说啊。”约纳继续催促。

  室长大人无助地望向埃利奥特,玫瑰骑士叹口气,说:“室长大人,约纳大人有权
知道这些。”

  “那你说。”巴泽拉尔农民狡黠地转移火力。

  “说啊说啊。”约纳冲埃利奥特嚷道。

  玫瑰骑士无奈地开口:“好吧。首先,船票发售了。只有二十三张,因此死了很多
人。”

  约纳呆住了。

  “然后,圣博伦的温格四世女王陛下在巴泽拉尔登基,与巴泽拉尔新登基的阿比黛
儿女王陛下一起被困摩帝马要塞。

  根据最新消息,摩帝马要塞刚刚被黄金铁锤军团攻破,两位女王向东撤退,想穿过
苏卡萨峡谷来到樱桃渡。

  V7房间的丹先生,也就是巴泽拉尔萨瑟兰家族的王储丹公爵,回到樱桃渡后已经通
过自己部署的雇佣兵和六间A级客房的扈从骑士搞到两张船票,准备迎接两位女王陛下
渡河南下,躲避追兵。

  如果约纳阁下你不熟悉的话,温格四世女王陛下是温格三世的姨妈,温格二世的妹
妹,战争开始后一直在巴泽拉尔避难,温格三世去世后登基;而阿比黛儿女王陛下……
我们就不细说了。”介于蘑菇农庄叛民托巴与萨瑟兰家族的恩怨,玫瑰骑士将这部分一
笔带过。

  约纳保持呆滞状态。

  “最后,室长大人接到一个任务,明天出发。VVVH级的任务,附加执行期间全部队
员的身体权利与财产权利保障。我们本来准备把你留在这里独自出发。这个任务的困难
程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而问题的关键,这个任务具有可选择性,而我们将选择的权利
全权交给室长大人。”埃利奥特说。

  “什么?”约纳喉咙咯咯地呻吟。

  “不便细说。”托巴红着脸用肥厚的手掌搓壮硕的脖子。

第73章 落日的号角(上)
  约纳深刻感觉时间紧迫,他把计时沙漏放在床头,一边与大家谈话,一边盯着流沙
簌簌流走,每一次颠倒沙漏,就证明时间又流去半个小时,距离预言中的时刻更近三十
分钟。

  托巴为他准备了一碗暗红色粘稠的流质食物,满脸堆笑地端到面前,用银调羹舀起
一勺,殷勤道:“大、大人,要恢复元气,还是吃这种东西最好了!从小俺和俺爹每天
晚上都吃两大碗,这样能够恢复一天的疲劳,还能增长肌肉、培养精神,才能越长越壮
咧!”

  约纳闻到一股诡异的香气,他大致能分辨出未经烹调的肉糜、牛奶、燕麦、酒和番
茄的味道,但挂在银调羹边上晃晃悠悠的肠状物他无论如何猜不出来自那种动物。

  “托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需要了解这段时间都错过了些什
么,更需要弄明白我们明天要面对怎样的任务。所以……给我多一点水、几块干面包就
好了。”约纳摆手推辞道。

  “不不,您一定得吃光它,吃光以后,休息一下,离日落还有好一会儿呢。”巴泽
拉尔农民眼睛闪闪亮地盯着病人的脸。

  “我……我想我还不饿。”约纳咽一口唾液,尽管多日没有进餐,碗里莫名诡异的
半流质还是让他挺难接受,一阵一阵泛酸水。

  “您的胃是个骗子。大人,您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太久没碰过食物,都忘记食物的
味道了,您一定要展示您的权威才行,比如,——吃光这碗营养丰富的‘蘑菇农庄’牌
肉粥。”室长大人固执道。

  “……如果我命令你呢?”约纳板起脸一瞪眼睛(学着骑士小说里贵族老爷的样子
)。

  “您同意册封俺成为您的扈从骑士了?”托巴的表情立刻僵硬了。

  他颤抖着,用右手摘下头顶的小帽,左手端着那碗粥,慢慢地单膝跪倒在约纳的床
前。尽管跪伏于地,托巴还是高过倚在床沿的占星术士学徒太多,约纳仰头望向室长大
人的脸,虚弱地叹了一口气。他扭头求助地看埃利奥特。

  玫瑰骑士站在不远处,轻轻咳嗽一声道:“根据大陆历2299年修订的《大陆法典》
,五大行会成员册封扈从骑士可不必进行申报,但为保证‘骑士’头衔的纯粹与光荣,
规定如下:

  第一,册封仪式需在晨光中举行,最迟不超过日出后两小时;第二,册封仪式需要
有一位神佑主祭圣公会的见证人在场,如没有,则由子爵以上贵族或大骑士见证;三,
扈从骑士应被赐予家族纹章,如册封人尚未拥有家族纹章,须至所在国皇家事务管理局
(或同性质机构)申请。所以呢,我们认为就算约纳阁下想要把室长大人你收编,眼下
也是无法完成的。”

  “呼……”约纳拍拍胸脯,转眼瞥到室长大人眼角带泪、虎目含嗔的哀怨表情,伸
直手臂勉强够到托巴的肩膀,拍了两下,说:“会有机会的,托巴。有一天,等我有了
地位、实力和家族纹章,那时我让你也拥有这一切。扈从骑士的空缺永远为你留着。”

  “大人……”粗犷的巴泽拉尔山区汉子低头亲吻约纳的手背,皱起鼻梁尽量不让眼
泪掉下来。

  约纳没想到自己未必多当真的一句承诺有这样的效力,不忍心多看,屏住呼吸,舀
了一勺粘稠的粥状物,怀着为朋友牺牲的心情慢慢送入口中。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好吃呢!”约纳眼睛亮了起来,端过粥碗大口吞咽,感觉滚烫的粥像一条熔岩的
河流从喉咙流进身体,填满他空虚的肠胃,热力散进四肢百骸,让虚弱的身体一下子充
满元气。

  他呵着热气,含混不清地问:“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你想知道才有鬼。”锡比在边上插嘴。

  “大人,主料当然是巴泽拉尔山蜥的血啦,缺了它,粥会变得一点干劲都没有哩!
然后加入跳鼠的肉和内脏、大量的麦酒、牛奶、燕麦片、番茄、胡椒……特别好的是,
现在是跳鼠生产的季节,因此这些小老鼠的卵巢……”托巴显得有点亢奋。

  “咳咳。”埃利奥特赶紧虚咳两声,打断室长大人的叙述,“那么我们接着讲这段
时间发生的事情。”

  约纳紧闭嘴巴以确保恐怖的食物不会从腹腔喷射出来,感激地冲玫瑰骑士点头。

  “樱桃渡船票发售形式没有一定之规,全取决于老爹的心情。去年十月份的船票三
十五张(每张含随从三人座位)以拍卖形式出售,因此全部被富商与贵族取得。

  值得一提的是,由圣河南岸渡口‘雪灵顿’开往北大陆的船票永远定价发售,先到
先得,因此我们和龙姬小姐倾尽所有资产购得船票得以来到这里。”

  “在约纳阁下昏迷之后不久,老爹发布了今年春季船票竞购原则:夺标。简而言之
,老爹开启了樱桃渡南端近河岸处的‘黄昏竞技场’,举办二十三场夺标比赛,船票(
每张含随从四人座位)就是每场比赛冠军的奖品。

  夺标以小队形式报名参加,每场参与队伍数量不限,黄昏竞技场范围内一切樱桃渡
房客特权归零,没有规则限制,两个小时夺标时间结束后,持有标的物的小队成为冠军
;或在时间截止前将其他小队全部消灭的小队成为冠军。”

  “会死很多人的。”约纳捂住嘴巴,打了个寒颤。

  “以樱桃渡约120支队伍来计算,参加每场夺标的小队不超过四个,如果做出正确
的选择避开实力强大的队伍,干草叉赢得一场胜利的可能性很大。

  我们与龙姬小姐需要一张回到南大陆的船票,因为我们在寻找的那个人据说已经回
到南方;感谢室长大人、锡比小姐和耶空的帮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参与了这场原本
没必要参加的夺标比赛。”

  托巴红着脸摸摸后脑勺。

  “我们参加了第六场夺标。与预计一样,前四场比赛都是V级房间的强力小队以压
倒性优势取得胜利。第五场夺标的水准下降很厉害,最终杰夫塔率领的‘病犬’小队赢
得比赛,——我们认为病犬是受到丹先生雇佣参加比赛的。第六场比赛,干草叉小队的
对手有三支队伍:G7房间‘门牙’、M19房间‘扫把星’与新A61房间的无名小队。”

  “等等,A61房间我记得……”约纳摸摸鼻子回忆。

  “是的,约纳阁下。A61房间原‘火石’小队在交租日前遭到三支队伍的联合袭击
遭到团灭,随后老爹腾空了房间,安排三名新房客入住,这三个人成立了一只没有名字
的队伍,并参加夺标比赛。没有估计到陌生人的实力,是我们参赛策略的最大错误,我
们需要就此道歉。——埃利奥特需要就此道歉。”对于人称代词的不精确用法,玫瑰骑
士特别给予纠正。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约纳紧张地追问。

  埃利奥特与托巴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不大愿意开口。

  “对了对了,那个那个!”锡比忽然蹦起来说,指着自己胸口。

  “这不是个好主意,小蚂蚱。”龙姬坐在床尾,否定道。

  锡比委屈地坐下,低下头偷偷给玫瑰骑士使眼色。

  埃利奥特以征询的目光望着龙姬。东方女人叹口气,摊开手。

  “到底是什么啊!”看众人互相打哑谜,约纳急道。“作为队伍的一员,我有权利
知道所有事情!”

  “……当然,约纳阁下。”埃利奥特点点头。他伸手从铠甲右下侧的皮囊中取出一
样东西弯腰递过来。

  约纳疑惑地接在手心,仔细一瞧,那是一只小小的毛绒白老鼠玩具,须尾俱全,栩
栩如生,两只红宝石的眼睛亮晶晶的映出人影。

  “老鼠?”约纳不解。

  “旁遮普兽灵。你记得吗?苏卡萨峡谷有一家专门贩卖这玩意儿的商店。南大陆佛
国旁遮普省特产,用秘术把死亡动物的灵魂封闭在尸体标本中制成,这只小东西能够记
录大约三个小时的影像信息,是临行时罗斯?罗斯小姐偷偷塞给室长大人的纪念品。”
龙姬说,瞟了托巴一眼。托巴一如既往地脸红着,嘿嘿摸着脑袋。

  约纳刚克服了血粥带来的不适感,又被具有灵魂的动物尸体搞得心神不宁。

  他小心翼翼捧着老鼠问:“我有印象。据说只有精修的婆罗门才能命开启旁遮普兽
灵的记录功能并读取影像来着。”

第74章 落日的号角(下)
  人们一齐望向屋门。透过破碎的屋门,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竹竿一样戳在外面。

  “耶空没准是整个樱桃渡唯一具有这种能力的家伙。”龙姬撇撇嘴回答。

  “喂!南方佬!进来说话啦!”锡比招手喊道。

  耶空茫然地四处望着,接着慢悠悠地走进屋中,戳在屋子中间,目光空洞地看着天
花板。

  “约纳阁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旁遮普兽灵放映的不是画面和声音,是用灵魂记
录的信息,在接驳的刹那会给你带来剧烈的疼痛感,再加上战斗带来的精神冲击……我
们希望你在恢复一些体力之后再进行,安全起见。”埃利奥特担心道。

  托巴觉得不爱听了。“埃利,喝完俺的秘制粥之后大人已经完全没问题啦!”

  “反正他已经这样了,还能惨到哪去?”锡比笑嘻嘻说。

  约纳挥挥手赶开乱糟糟的评论,对耶空举起手心小小的老鼠:“耶空,可以麻烦你
帮助我看到那天的情形么?我需要知道一切。”

  “4月21日下午3时32分。”玫瑰骑士补充道,“约纳阁下,你确定……”

  耶空走近窗前,低下头,他的双眼明明盯着约纳的脸,约纳却觉得他的视线穿透自
己的身体,向不知名的远方射去。

  南方人面无表情,双手快速做出复杂的手印,手指间盛开花瓣繁复的花朵,每到一
组手印的段落,耶空猛然合掌,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从掌心漾出飘散在空气里,伴随着
不知何处传来的低沉禅钟声。

  埃利、托巴、龙姬与锡比各自退开窗前,约纳的亚麻色卷发和耶空的一头红发被有
形有质的金风吹起。

  “我吒!”以一个双掌相对、上下弹指的智吉祥印作为结束,耶空断喝一声,合起
双掌,将约纳的右手与旁遮普兽灵一起覆在手心。

  极少听到他的声音,原以为耶空的声音会像他的刀一样充满锯齿又干又涩,没想到
是一把好听的男中音。

  约纳脑筋乱糟糟的想着,忽然似一柄大锤猛然砸中天灵盖,约纳耳边轰然巨响,视
线簌地陷入黑暗,伴随而来的是头部撕裂般的剧痛。黑暗。跌落。就像昏迷之前最后的
记忆,星阵贪婪地吸走他的精神力与生命,熟悉的感觉让约纳艰于呼吸,他双手抓挠着
领口,鼻翼急促地闪动。朦胧中似乎听见同伴们焦急的呼唤声,他不禁想起,还没来得
及向大家解释昏迷的原因。

  一阵风拂过他的脸颊。疼痛潮水般退去,约纳听到奔腾的水声,闻见潮湿的气味,
触到冰冷的雨点,接着,看见一场豪雨,和雨中烟雾迷蒙的水面。

  这是一片何其宽广的水面,望不见彼端河岸的尽头,黑蓝色河水翻涌着无数湍急浪
花,浪花拍碎在岸边,溅起的水雾立刻被暴雨冲散,天地之间,是一片属于水的混沌。

  他站在方圆一百码的巨大竞技场当中,这是一块凹陷的盆地,陷入地面约六尺深,
未经铺设的褐色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烂。

  竞技场外或坐或站有许多观众,他在人群中看到老爹,老爹惬意地坐在雨水中,瞅
着他的大烟斗,烟斗的火居然没有被豪雨浇灭。

  他感觉到外套吸饱雨水带来的重量,因此解开环扣,将长刀从背后解下握在手中,
脱下沉重的铁锈色外套,丢在泥水里,抹一把脸。

  他是耶空。这里是樱桃渡的黄昏竞技场。不远处黑蓝色的水面是圣河彼方。他的身
边,站着托巴、埃利奥特、锡比和龙姬。他们的对手,正一个一个跳入竞技场,暴雨让
他看不清对手的模样,只知道人影分成了三组。除他们之外,三支队伍。

  “这是第六场夺标比赛。你们的目标,在竞技场中央的旗杆顶端,——多说一句,
这场的目标物是我本人特别喜欢的东方食物:一块豆腐。能够完好保存目标物到时间结
束、或者消灭所有对手并保持目标物完好的队伍是本场比赛的胜利者,将赢得二十三张
船票中的一张。与你们之前看到的规则一样,在黄昏竞技场……”

  老爹的话还没有说完,战斗已经开始了。一支队伍遭到另一小队的偷袭,喊杀声与
刀剑相击声响起。

  “……没有任何特权与条款,甚至在我吹响开始的号角之前,你们就可以开始战斗
了。这场比赛中有聪明人呢。”老爹哈哈大笑起来。他丢下烟斗,擎起金色的巨大号角
用力吹响。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响彻黄昏竞技场。

  干草叉小队排出防御队形。托巴用健壮的胸膛挡住可能的威胁,回头问:“埃利,
现在怎么办?”

  “观察。”高举长枪的玫瑰骑士回答。“赛前无法得到对手的资料,现在必须防御
并且搜集信息。室长大人,我们已经确定一位危险的动力释放者存在。”

  远方的雨幕中,有一团一团的高速空气球带着尖利的呼啸四处乱射,雨水给无形的
气团绘出扁圆形状。

  动力释放者是西大陆独有的职业。如果不算以兹人、外来的精灵族等其他种族,西
大陆基本上是以皮肤白皙、瞳色蓝灰的柯西维特人组成的单一种族板块。

  柯西维特人中有极少数在18岁时经历天赐能力觉醒,成为天生的动力释放者,这种
与生俱来的能力以强大的进攻性著称于世,但对生命能量的消耗使动力释放者身体孱弱
、寿命短暂,除非得到昂贵的药物辅助。扎维帝国的第一中央军就有由动力释放者组成
的法兵团,是其在地行龙骑兵军团之外的最大战斗力。

  “好运气。”龙姬在身边说。她的黑色长发湿透后紧紧贴在修长的脖颈,像黑羽的
白天鹅。

  “没错,好运气。”玫瑰骑士赞同道。

  他们指的是四支队伍的位置。三支队伍从竞技场北端进入,已经展开战斗,干草叉
小队在竞技场南端,占据背靠墙壁且将目标物纳入监视范围的良好防御位置。

  “豆腐?是那种软塌塌的一坨一坨的食物?靠,那要怎么拿啊。呸,这破天气。”
锡比抹着脸上的雨水抱怨着。

  “小蚂蚱小姐,能看清旗杆的顶部吗?”埃利奥特问。

  “像看自己的脚尖一样清楚。”锡比的绿色瞳孔收缩成一线,像只充满危险气息的
猫。“喂,都说了别都叫我小蚂蚱啊。还小姐,多难听。”

  “有一个盗贼在高速移动。等他取得目标物以后,射倒他。龙姬小姐,准备夺取目
标物,注意别弄坏了。各位,我们没有发现强力魔法师存在,动力释放者很快就会耗尽
生命能量,不足为虑。干草叉小队的防御能力远强于攻击,我们夺得目标物后原位防守
,直到时间结束。同意吗?”玫瑰骑士快速布置并征询意见。

  “那还用说。”锡比毫不怀疑A51房间实际指挥者的话,挥臂拉开那张银光缭绕的
蛇形大弓。

  “耶空。别让别人靠近龙姬小姐,这样就够了。”埃利奥特扭头过来。

  约纳的灵魂点点头。耶空没有做出反应。

第75章 雨中的刀声(上)
  一颗扁圆的空气球像把钝刀一样割裂雨幕射来,托巴伸出大手,凌空一捏,气团“
砰”地在他手中爆炸,散乱的空气涡流被雨水打散。

  “火力密度提高了,他们在掩护盗贼接近目标物。”埃利奥特撩开遮眼的金发,观
察竞技场另一侧,横飞的空气弹代表动力释放者在全力开火,就算最强大的释放者也不
能如此挥霍生命能量超过三分钟,否则他的生命能量会被自己的骨髓吸干。

  “看到了!”锡比应声道。暴雨中一个若隐若现的灰影以诡异的迂回脚步高速奔跑
着,将阻击者的箭纷纷抛在身后。

  “射一箭试试。”玫瑰骑士命令。

  锡比松开右手中指。弓弦击碎雨线,“嘣”地弹出那支银色的蛇形长箭,箭高速旋
转着弹开水珠剖开空气,猛地扎进盗贼脚下的泥浆,砰然爆炸。没有一颗泥点追得上盗
贼的脚步。盗贼以极其微小的扭腰动作避开锡比的第一箭,奔跑的速度丝毫未受影响。

  “是他?”龙姬开口。

  “是他没错。G7‘门牙’小队的西格玛?树蛇,埃比尼泽共和国的叛国贼,左翼解
放军的永恒耻辱。这么说,对面的动力释放者就是他的同党兼G7房间的室友奥密克戎?
洞马。”埃利奥特点点头。“有点难缠,不过算不上大麻烦。门牙小队除他们之外都是
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不过是运气好嘛!再来几下?一定干掉他。”锡比眼巴巴地抬头望玫瑰骑士。

  “不,不,等待。”埃利奥特持枪端坐。

  耶空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但“佛牙”显得有些烦躁,长刀在主人的手里不安地鸣
响,锯齿在刀鞘中摩擦发出令人汗毛耸立的吱吱声。耶空拔出刀,丢开刀鞘,轻轻抚摸
云纹灿烂的刀背。佛牙微微颤抖着,每一粒闪着蚀骨寒光的锯齿都发出渴望血液的悲鸣。

  西格玛?树蛇用那种扭曲到上半身几乎贴地的奔跑动作绕过小半个竞技场,逐渐拉
开和追击者的距离,忽然加速,一溜青烟融入雨幕,轻若无物地出现在旗杆顶端,探出
手,抓住了老爹以红色棉布包裹的目标物,与此同时,奥密克戎?洞马射出两团威力巨
大的空气弹,以猛烈的爆炸暂时逼退围攻者,门牙小队的其他几名队员从空隙中突围而
出,冲向竞技场中央。

  “就是现在!开火吗?”锡比拉满银弓,从牙缝里挤出焦急询问。

  “……不!等一下!”埃利奥特的瞳孔猛然放大。“室长大人,挡!”

  托巴没有任何犹豫,横跨一步,握紧拳头,低头躬身竖起小臂,花岗岩般肌肉隆起
狰狞的青筋,一滴雨水打在托巴光秃秃的头顶,立刻被灼热的体温蒸发化为袅袅白烟。
带着雨水、风声和厉啸射来的某件物体撞在强大的肉体之盾上面,毫无悬念地失去速度
,跌落在地。

  埃利奥特只瞟了一眼那个鲜红色的小小包裹,立刻低吼道:“中计了!现在向西南
方收缩,锡比小姐,射断旗杆!”

  干草叉小队立即收缩队形,向西南方移动,锡比连珠射出三箭,第一箭精确钉在橡
木旗杆根部,第二、三箭分别击中前一支箭的尾部,像钉楔子一样把锋利的箭头敲入木
柱,又从另一侧对穿而出。十尺高的旗杆发出沉重的呻吟,慢慢倾斜,接着颓然倾倒在
竞技场中央,溅起漫天泥水。西格玛的影子随着旗杆跌落,空中画出扭曲的线条,消失
在飞扬的褐色泥浆中。

  一个又一个敌人出现在视野中,被倾倒的旗杆阻了一阻。G7门牙小队的盗贼玩了一
手借刀杀人的计谋,他在全场的注视中把目标物丢给干草叉,随即隐匿身形。几乎同时
,动力释放者的攻击也停止了,黄昏竞技场立刻安静下来,只有被大雨遮掩的急促脚步
声从四面八方向A51房客们靠近。

  玫瑰骑士戴上了铮亮的头盔,面甲降下,遮住面无表情的脸。“室长大人,目标物
。”他在移动中指示。

  托巴用两根手指从泥浆中拈起红色棉布包裹,潦草的打结松开了,一块黝黑的鹅卵
石坠落在地。“豆腐?”托巴攥着东西迈起大步追赶队友的脚步,一边困惑道。

  “废话,当然不是。”锡比恶狠狠地回答。

  埃利奥特忽然拨转马头,独角兽踏起冲天的泥水驰向敌人来袭的方向,玫瑰骑士从
托巴手中抓起鹅卵石与棉布,迅速包裹起来,像流星锤一样飞速旋转,手指一松,布包
直直向上射了出去,在大雨滂沱的暮色中飞向高空。

  “西格玛?树蛇先生,你的礼物太贵重了,谢谢,但不必了!”埃利奥特大声喊道
,接着掉头回到队友身边。“锡比,射中它。”他推起面甲,指示弓箭手行动。

  锡比弯弓搭箭,一箭射中高空的红布包裹。“啪!”银箭击中布包里的鹅卵石,爆
出金黄色的火花,星花与碎石立刻被雨水冲刷不见,但这一瞬间已经足够让敌人看清楚
布包里究竟是什么内容。

  来袭者显得有些迟疑,几条人影退去了,剩下数人仍然向A51的房客们靠近。

  干草叉小队以楔形阵型迎敌,托巴握紧拳头,青筋缠绕的肌肉填满外套里的每一份
空隙,手臂坟起的血管像埋着几颗小心脏一样怦怦跳动,光头头顶升起炙热的蒸汽,雨
水浇在上面发出嗤嗤的沸腾响声。

  埃利奥特回头望了一眼被保护在队伍中心的锡比与龙姬,轻轻道:“先不要使用禁
术,龙姬小姐。”

  “明白。”东方女人手持嵌有巨大蓝宝石的匕首,保持戒备。

  “室长大人!”玫瑰骑士叫道。

  “俺听得见!”托巴回应。

  “听我们指示,数三个数以后,伸右手11点方向,抓住。”

  “明白!”

  “1、2……3。抓!”

  埃利奥特话音落下的同时,托巴的右手在空中虚抓,指尖合拢的刹那,一条以肉眼
几乎不可见的高速射来的长矛出现在他掌中,托巴闷哼一声,锁紧筋肉,矛身与皮肤摩
擦发出尖利的挂擦声,长矛像活物一样在掌中扭曲挣扎,最终在强悍的握力下屈服,散
发一股焦糊的轻烟,咔嚓一声从中而断。

  “M19‘扫把星’。”龙姬用脚尖挑起断矛,看了一眼。

  “除了那个科伦坡悍妇,还能是谁?”锡比咒骂着,从托巴腋下探出半身,向投矛
射来的方向回击三箭。豪雨中的人影不断规避,灵巧地避过攻击。

  “谁?”托巴问。

  “M19房间的不知名科伦坡女士,视力和语言能力有残疾的可怜人。不过很强。”
玫瑰骑士回答。“扫把星不算强敌。好运气。”他补充。

  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约纳看到自己的手臂——耶空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在颤抖,准确地说,是佛牙按
耐不住嗜血的渴望,在用锋利的獠牙切碎每一颗妄图接近的雨滴。

  “耶空阁下,上吧,右翼那两个归你了。”埃利奥特叹一口气,合上面甲。

  约纳立刻感觉视野不断降低,耶空以几乎紧贴地面的姿势像箭一样射了出去,长刀
佛牙在身后的泥浆里划出狰狞的壕沟。

  敌人的身影飞快放大。当先的是一个强壮的双斧武士,武士大吼一声,巨大的双斧
画出X形电光劈开雨水。

  “玖光……琉璃光……穿!”耶空松开手中刀,双手手心向上重叠,拇指相拄,结
药师如来法界定印。

  叮的一声脆响,双斧斩碎了空气中残留的琉璃幻象,耶空的真身出现在武士身后,
保持去势并不回头,右手一握,从武士双腿之间破浪而来的佛牙反持在手中,接着扭身
抽刀,刀身的锯齿轻轻从武士大腿根部划过,带走一丝殷红的血线。

  武士犹未感觉痛楚,怒吼着扭身追击,才发现右腿连根而断,他用尽全身力气向耶
空远去的背影投出愤怒的一斧,接着栽倒在雨水中。

  飞斧贴着地面飞旋而来,耶空并未回头,因为第二名敌人已到眼前。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66章 失败的流光(下)
:   作为蓄能类星阵,“流光”及其衍生品“失败的流光”威力直接取决于星阵的规模
: 及品质,前者以大小论,后者依介质与占星术士的技术决定。
:   25磅岩石刻出的星阵是约纳能够控制的极限。
:   他集中注意力,启动星阵,开始积蓄能量。肉眼观察不到的能量漩涡开始猛烈旋转
: ,撕扯空间,将强大的星际线游离能量地吸入石块内。菱形花岗岩微微散发温暖的红光
: ,在夜色里莹莹发亮,像块烧红的木炭。
:   锡比警觉地向旁边跳一步,“哇,大炸弹!老哥,当心把重要器官炸到了哦。”
:   约纳想开口反击,但忽然发觉自己的精力像潮水一样退去,手中的星阵成为贪婪的
: 无底洞,大口大口攫掠着他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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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41:16 2013, 美东)

第76章 雨中的刀声(下)
  这是一名极其肥壮、肉山一样的力士,扬起两只蒲扇一样的大手铺天盖地拍下,耶
空把佛牙向天一掷,双手莲华合掌,小指藏在掌心,天鼓雷音如来印点燃东方古国的玖
光秘术,“玖光……宝幢杵……破!”耀眼佛光里,镌满经咒的巨石柱自虚空而来,重
重撞在力士手上,气劲轰然爆发,碎石四溅,力士踉踉跄跄后退五步,硬是托住了宝幢
一撞。

  耶空脚尖一点轻轻跃起,身后的飞斧正巧出现在脚下,南方人踩在斧面上借力一跃
,高高腾起在空中,双手抓住佛牙的刀柄。

  “死!”力士深埋在肥肉中的眼睛冒出红光,双臂一合,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宝幢
勒成两断。他抖擞双手,咆哮着抬头寻觅敌人的踪迹,飞斧却被耶空一踢改变方向,贴
地飞来,径中力士的腹部。肥肉立时吸住锋利的斧刃,巨斧不过切出浅浅的伤口,就被
凝在力士肚腹当中。

  就这刹那分神,耶空已经在他头顶,双手持刀,直直刺向力士油光光毫无防护的脑
门。

  “死!”力士吼叫着抬起右掌挡住头颅,佛牙噗嗤一声刺穿肥厚的手掌,却改变方
向,错过敌人脆弱的头顶,深深插入力士多肉的肩膀。

  耶空立刻弃刀跃起,但一只大得不像人类所能拥有的左掌已经袭到眼前,他只来得
及屈臂稍作防御。约纳借他的眼睛看到力士的手掌越来越大,甚至能清楚看到雨滴被掌
心的肥肉纷纷弹开。

  “死!”力士在狂吼。这一掌的力量有多大?约纳没办法想象,只知道人体不会比
秘术唤来的刻印宝幢更加坚硬。

  他没机会体会到力士的力量。一支突如其来的银箭从耶空身后射来,越过他的肩膀
,正巧击中巨掌的根部,十字箭头嗖地切断力士的手筋,约纳觉得自己听到了最坚韧的
牛皮筋断裂的“嘣嘣”声,蒲扇般大手立刻失去力量,仅依惯性抽在耶空身上。

  约纳的视野天旋地转,接着一片漆黑,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到绛色的天幕。

  地面在剧烈震动,耶空艰难地昂起头,力士正驱动肥硕的双腿追赶而来,右手被佛
牙钉在左肩,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除了一柄巨斧嵌在身上,还钉了七八支银色蛇形长
箭,箭没办法贯穿他的身体,在肥肉里扭曲呻吟,最终化为银色光点消失无踪。

  耶空挣扎一下,没能从泥浆中站起身来,力士山样的身影越来越近,“死!”巨人
吼叫着抬起大脚。

  约纳惊慌失措,持剑伽蓝却笑了起来。——他居然会笑?约纳想着,看耶空躺在泥
泞的竞技场当中望着雨幕恣意狂笑,笑声震动身体,让整个世界都晃动起来。

  他的右手轻轻握成莲花拳,竖起食指,结胎藏除障佛顶尊胜印,约纳透过他的身体
感觉到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有形有质的东西在回应他的笑声,那种感觉,就像身外之
身、心外之心,灵魂的一部分游离在外,却如臂使指。

  耶空手指一勾,近在咫尺的力士发出惨烈的狂吼。

  约纳从耶空的眼角余光望去,力士肩头钉着的佛牙如活物一样猛然下刺,连柄插进
力士的身体,又从肚腹下方穿出,余势未消,深深扎进泥泞的土地,把敌人庞大的身体
牢牢钉在竞技场当中。

  力士粘稠的肥肉裹住伤口,几乎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但他怎样怒吼挣扎都无法动
弹分毫。“死!”狂怒的敌人挥舞手臂,扇开雨水,震动大地。

  耶空止住笑意,慢慢地坐直,从泥浆里昂然站起,一步步走到力士近前。不远处几
条人影正在激战,耶空根本没有投诸半点关注的目光,他带点玩味地抬起头盯着力士的
眼睛。

  “死!”彷佛不晓得其他的语言,力士只知道眼中冒火不断吼叫,徒劳地挥动手脚。

  “你有那种味道。很近了,很近了。”耶空说,说话的时候却又没望着对方。

  “死!”力士吼道。

  “你从哪里来?”耶空问。

  “死!”力士伸手撕扯佛牙的剑刃,手指被锯齿纷纷割破。

  “要到哪里去?”耶空问。

  “死!”力士喷出腥臭的唾液。

  耶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力士背后,在对方视野的盲区结印蓄势,接着跃起
来,右手猛地插入敌人肩部的伤口,直没至肘;“玖光……明王枪……射!”

  一声闷响,力士的身体彷佛增大了一圈,他藏在肥肉里的眼睛射出精光,接着七窍
喷出灼热的血液。“死……”随着最后一句渐弱的咆哮,满嘴牙齿纷纷掉落,力士庞大
的身体轰然栽倒在滂沱大雨中。

  耶空站在他背上,右手探进伤口,握住佛牙的刀柄。约纳分明感觉到名刀跃动的兴
奋与喜悦。耶空转身拖刀,佛牙将力士的尸体一裂为二,腥臭的脏器和血液翻涌而出,
持剑伽蓝弯腰指尖沾血送进口中,品咂鲜血的滋味,再次确定地点点头:“很近了。很
近了。”

  “耶空阁下!”远处传来埃利奥特的呼唤。

  耶空没有理会,低头用刀尖拨弄残破的尸首,直到在力士上臂找到一个绯红色的鸟
形纹身。

  “哦……”南方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呆立半晌,才拖着佛牙向队友的方向走去。

  竞技场东北角,队友的身影逐渐在雨幕中清晰起来,人人都毫发无伤,虽然残损的
衣服与破裂的地面显示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但激烈的战斗。

  托巴高举手臂,三根手指捏着一个穿长袍的男人,男人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脸上透
着衰弱的灰白。

  “奥密克戎?洞马,这是最后的机会,让你的同伴送回目标物,我保证你活到竞技
场结束。”龙姬抬头对俘虏说。东方女人并没有动用冥婚禁术,手持匕首,匕首刃上有
他人的血迹。

  “不可能……我……我们一定要拿到船票……否、否则……”动力释放者奥密克戎
?洞马呼吸艰难地回答。

  埃利奥特叹口气。“洞马阁下。虽然龙姬小姐的做法不符合骑士精神——所以我们
不大赞同,也不能参与——但在当前情况下,保存生命无疑是最正确的做法。”他停了
停,补充道:“另外,我们相信西格玛?树蛇不会对你的生死视而不见,因为我们能够
感觉到,你们之间不仅是简单的战友关系。我们相信,你们之间有着强烈的情感,与每
一朵银玫瑰见证的恋情一样强烈的情感。你们之间,应当是配偶关系。”

  托巴和龙姬惊愕地张大嘴巴。锡比恶心地干呕几声。耶空茫然视而不见。

  “由此推论,你们逃离埃比尼泽共和国、背叛左翼解放军,可能仅因为这段不容于
文明社会的感情而已。这样来说,你们更应该珍惜彼此的生命……”玫瑰骑士低头,带
着羞愧说,显然这种要挟与他的本职工作背道而驰。

  “是、是又怎么样……如果拿不到船票,我们……我们一定会死在西大陆……不如
……让西格玛活下去……替我们两个人活下去……”洞马断断续续却坚定地开口。

  “别说了,奥密。”一个扭曲的身影浮现在人群之前。

  西格玛?树蛇是一个瘦弱的、双腿极长并且畸形的高个子男人,他表情平静地拉开
灰色紧身衣,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托出那块作为象征物的白豆腐。豆腐在雨水
中晃晃悠悠,一时间,竞技场里没有人说话。

  “对不起。可是我有我必须去的理由。”龙姬说。她走过去,用匕首托起那块豆腐。

  “不用感到抱歉。我们的机会本来就很渺茫,只是赌博,赌博罢了。”树蛇说。

  托巴松开手指,洞马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树蛇走过去扶起他,慢慢地走向竞技场边
缘,消失在大雨中。

  龙姬用目光向埃利奥特说抱歉。玫瑰骑士移开了眼光。

  “现在呢?”托巴问。

  “不能杀死他们,就要等到时间结束。”埃利奥特回答。“另外还有三四个人活着
,保持防守队形,在结束前最后一颗都不要放松警惕。”

  “明白。”托巴、龙姬、锡比应答道。

  耶空把佛牙插在泥土中,用手抚摸内衣袋中温暖的珠子。约纳能够感觉到反复使用
玖光秘术带来的深深疲惫,但南方人的双脚还像竹竿一样坚定。

  一时间,除了雨声与河水奔流声,竞技场安静得像个坟墓。

  “那个……”托巴想开口说句什么,但平静先被别人打破了。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
干草叉小队跟前,三个人从雨幕中走来。一个人说:“好久不见。现在来谈谈船票的问
题吧。”

  锡比立刻拉满银弓。

第77章 乱世的序曲(上)
  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清晨,秋季和煦的阳光穿过挂满花朵的玻璃窗,照亮淡蓝色的
亚麻床单,和洒在床单上碎金一样绚烂的长发,顾铁侧躺在娜塔莉亚身旁,以手支颐,
欣赏着女主人恬美的睡姿。

  白俄罗斯女人长得不像话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仿佛感觉到顾铁的注视,她慢慢睁开
双眼,湖水一样深邃的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立刻让顾铁陷落其中。

  娜塔莉亚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把枕头挪动位置,摆得跟床沿完全平行,顾铁立刻
想起昨天晚上的抵死缠绵中,女主人不止一次摆弄他的命根子,好让小顾铁不偏不倚直
直地立在中央;这个尝试失败了,男人都明白,命根子不是向左斜,就是向右斜,倘若
直撅撅地翘起,也未必指向天空。这让娜塔莉亚有点郁闷,倒是引得顾铁性趣盎然。

  顾铁伸出手,爱怜地拂去娜塔莉亚脸颊的一丝乱发,说:“早上好。”

  “早上好,铁先生。”女主人伸展身体,向他微笑,薄薄被单下的身体呈现惊心动
魄的曲线起伏。

  “我要向你坦白,我喜欢你,可我不懂什么是爱情,所以此刻再美好,也无法长久
,你能原谅我吗?也许很快我就要离开。”顾铁用尽量文艺的方式道出心底的话。

  “我懂的,铁先生。”娜塔莉亚握住他的手掌贴在唇边,在顾铁的手背上印一个轻
轻的吻。“你们是战士,战士不会永远停留。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夜晚。另外,我也有一
些事情要向你坦白。”

  “尽管说,娜塔莎。”顾铁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第一,我说昨晚我提前服用了避孕药,其实我没有。”女主人平静地说。

  顾铁傻眼了。

  “第二,我没有上过女子大学。昨晚我们喝的酒,也不是特供克里姆林宫的伏特加
,只是便宜的牌子。对不起,我撒谎了。”

  顾铁立刻感到狂饮伏特加之后从不爽约的剧烈头痛袭来。

  “你能原谅我吗?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昨晚更加美好。”娜塔莉亚眨巴着天真
无邪的大眼睛。

  顾铁痛苦地捂住脸。

  唉,女人。他本想保持愤怒的姿态,让撒谎的女人得到教训,但随着娜塔莉亚身上
的薄床单慢慢滑落,顾铁指缝间的距离也慢慢增大,两个极其完美的球体立刻让小顾铁
升旗致敬,至于柔美光滑的细腰之下,那丰腴如凝脂的臀部,让顾铁毫不犹豫地把所有
抱怨都吞回肚子里。

  等白皙纤长的一双美腿出现在视野里,顾铁立刻在肚子里的抱怨上横七竖八打了一
堆封条。

  唉,女人!顾铁别无选择,只能叹了口气,扑了上去。

  他们起床时已经是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女主人换上一身湖绿色的及地长裙,迈着
轻快的步伐走向厨房,声明要为情人做一顿丰盛的早午饭。筋疲力尽的顾铁慢慢穿上无
领亚麻布衬衣和工装裤,决定趁这个间隙,到“净土”去看一看。

  他走进客房,锁好房门,躺在床上,连接感应器和卫星接收器,最后再次检查从不
离身的USP手枪,把枪放在床头柜上,拨通卫星链路,闭上眼睛。

  黑色大地无边无际,雷云在高天翻滚,地平线上笼罩着浓浓的白雾,间或有一线黑
色的电光从雾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个幻觉。

  顾铁头枕双手躺在地上望天。防御机制在良好运作,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曾有不速之
客到访。留下没头没尾的信息之后,陌生人竟然再不出现。这让顾铁同时感觉安全和愤
怒。

  他支起身子,用手拂开地面的泥土,透明天顶下呈现缓缓转动的地球,在地球量子
网络模型上可以看到,东亚区域代表信息交换的绿色线条有所增加,但仍处于极其低下
的水平,日本、香港、新加坡、韩国、台湾等部分区域的连通数量明显超过其他地区,
显然发达国家调动了更多的卫星资源组建天基路由集群,中国大陆唯有北京、上海、深
圳三地微有寥寥灯火,他处呈现一片漆黑的死寂。

  “真是捅了个大娄子,哈哈。”顾铁满意地倒下去。

  他伸出右手食指,一只亮晶晶的红色甲虫在指尖凝结,“给伊斯拉斐尔:老肖,立
刻联络我。”甲虫振翅起飞,射入云层,又施施然从云层中飞回来,在空中盘旋三圈,
化成一团小小的火苗消失。

  顾铁摇摇头。还是无法联络,也不知道老肖会忙成什么样子。

  正当他准备打个盹的时候,昆虫飞行的声音出现在耳边,顾铁睁开眼睛,看到一只
硕大无比的帝王大角金龟子扇动膜翅悬停在眼前。顾铁伸出右手,金龟子降落在掌心,
黝黑发亮的背壳爆开,化为一句法语的留言:“亚当,我知道你不准我联络你,可是没
办法,我必须联络你。看到留言的话,找我。”

  在“背叛者”这个小小的组织内部,顾铁为每个人赋予一定的“创世纪”配时,每
个人都有自己的量子加密通讯方式,帝王大角金龟子代表的是远在非洲的马特里尔,—
—真名拉西希?奥科隆科沃的笨蛋,几年前中非战场上同一阵线的战斗伙伴,如今的中
非共和国元首。

  顾铁叹口气,站起身来。“经常有人说我是个爱惹麻烦的混蛋,可跟你比起来,我
就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是把,马特里尔阁下?”

  他伸出双臂,在虚空中一撕,整个空间颤抖起来,雷云翻滚,降下闪电,被撕裂的
空间中流出大量淡蓝色的液体,一个湿漉漉的人被冲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浑身沾
满泥土。

  这人狼狈地爬起来,拍一拍黄色连体服上的污迹,抗议道:“你不能没回单独会面
都把我搞得这么狼狈,有实力了不起啊?”

  “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太频繁使用生化舱登陆量子网络,时间长了,对肺部有损害
的。呼吸富氧溶液与呼吸空气毕竟不同。”顾铁摇摇头。

  马特里尔吐出一口蓝色液体,走过来绕着顾铁转了几圈,伸手捏捏他的脸蛋:“喂
喂,中国朋友,你瞧你实体的拟真度这么高,除了生化舱之外,还能是用什么终端登录
的?”

  顾铁嘿嘿一笑:“以你的智商理解不了。我现在用的终端,全球独一份。好了说正
事,我现在也麻烦缠身、屁股着火,还能帮你做点什么?”

  马特里尔一屁股坐下,招招手:“先给我弄杯酒。”

  顾铁也席地而坐,打个响指,两杯加了冰块的苏格兰威士忌从地面升起,金黄色的
酒液带着冰块叮叮当当在杯中漾起诱人的波澜。

  “不不。”黑人摇晃手指,“你又忘了,亚当。阿布贾蒸馏酒。”

  “你的品位真是差劲。”顾铁泼掉一杯威士忌,在空中一抄,递给穿黄色连体服、
戴绒球睡帽的小个子黑人,马特里尔看着杯中透明无色的酒液,喜笑颜开,连喝几口,
举起大拇指:“还是生化舱最酷了,连味道都这么真实。”

  “井底之蛙。”顾铁撇撇嘴。

  “你知道,中非与乍得接壤。”马特里尔喝完一杯酒,开口道。

  顾铁点头,“非洲死亡之心,我知道。乍得都是沙漠,穷得内裤都穿不起的地方。”

  “正确,但也不全对。”马特里尔露出狡黠的笑容,“除了沙漠之外,乍得是世界
上最重要的优质棉花产地之一,也是非洲第二个GTC国家。两年前,GTC扶持查可查?吉
姆特特卡中将武装政变取得政权,之后乍得从GTC那里获得了大约6亿美元的无息贷款,
其中一大部分被军政府挥霍掉了,一小部分用于基础建设和资源勘探。最近,你猜发生
了什么事情?”

  顾铁摸摸鼻子,“我记得二十世纪初的时候,中国在乍得投资了几个百万吨原油项
目,产量不错,二十年后,石油开采殆尽,乍得就重新穷成一坨无人问津的垃圾。既然
你问起,那我猜勘探队找到了新的油田。乍得要发财了。”

  “很接近,不过差一点。”马特里尔倒过酒杯,示意酒喝完了,顾铁从身后抓出一
只5升的大酒瓶递给他,马特里尔满意地眯起眼睛,“勘探队走遍全国,在乍得与中非
边境、马萨拉河区域一个人迹罕至的小村庄暂歇,发现村庄中几乎没有三十岁以上的成
年人,虽然乍得全国的平均寿命只有49岁,但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村庄里,阿訇的年纪
居然只有二十五岁,这显然是很不正常的。”

  “继续。”顾铁皱起眉头。

  “勘探队在与阿訇的接触中了解到,村庄里的人一旦超过三十岁,就会生合适各样
的怪病,长出肿瘤,痛苦不堪,直至死去。但先辈根据《古兰经》选择了村庄所在,他
们没有权利搬迁……”

  “我知道了。”顾铁眉头舒展,一拍大腿,“勘探队发现了放射性矿脉,铀矿还是
钚矿?”

第78章 乱世的序曲(下)
  马特里尔哈哈大笑,“就知道你能猜出来。品质上佳的铌钛铀矿,整条矿脉横跨中
非与乍得两国边境,储量极其丰富,开采极其简单,就算采用最简单的填充法开井,预
计年开采量到达五千吨也没有问题。现今国际期货市场上,每公斤精铀矿石的价格是
455美元。”

  “每年22.75亿美元。”顾铁惊道,“对一个穷国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而且……”马特里尔说。

  “没错,目前全球所有已知的铀矿都在西方国家的严密控制之下,而乍得是一个连
原子能委员会都没有的非洲穷国,这势必引起新一轮的政治乃至军事斗争,甚至,影响
整个世界的核格局。”顾铁正色道。

  “最新得到的消息,GTC有意把铀矿直接控制在自己手里,但吉姆特特卡中将意向
与俄罗斯签订和平利用原子能战略伙伴纲要,同时,反政府武装‘哈萨卡人民阵线’在
马萨拉河流域纠集了3000人的武装力量,以此要挟政府对伊斯兰教信徒给予平等待遇。
你知道,在一个伊斯兰教国家,让一个异教徒军阀当政,中将的屁股一定烫得要命。已
经有不同方面势力的人来中非求见我了,毕竟有半个铀矿在我这边。”马特里尔喝了一
大口蒸馏酒,说。

  顾铁捻捻下巴,“GTC是作为特别非常任理事国参加核框架公约的,他们想做什么
?开采铀矿在井口精炼?联合国可一直盯着GTC武装力量的发展,他们拥有的技术力量
太过恐怖,比如那场把普里皮亚季国家公园烧成平地的大火,靠,真是要命的武器!”
想起几天前的遭遇,顾铁仍然心有余悸。

  “那不是森林大火?新闻里说……”马特里尔惊诧道,随即笑了起来:“还真是亚
当你捣的鬼啊!那东亚地区那次史无前例的断网,还有乌克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遗址的
再次泄漏……”

  “不提了不提了。”顾铁连忙摆手。“GTC不需要核武器,——但如果GTC想要拥有
核武器,只要解决了原料来源,技术、设备、人员全都不成问题。”

  马特里尔接道:“而全球的GTC国家里,由GTC直接控制、具有绝对权力的不过三四
个穷困小国,乍得就是其中之一。”

  “只要GTC与那个什么特拉卡的将军达成共识,完全可以把国际原子能机构关在国
门外,自己鼓捣出大杀器来。”顾铁喝了一口威士忌。

  “吉姆特特卡中将。”中非共和国元首及时帮他更正。“当然,还要有我的同意才
行。GTC对核武器觊觎很久了,这是一位IPU的高层告诉我的,他们想在联合国获得更多
的话语权,必须拥有核大棒才行。”

  “好吧。那么,你想干什么?”顾铁叹口气,盯着马特里尔的眼睛。

  黑人咧嘴一笑,露出黄而不齐的牙齿:“不是我想干什么,是别人要对我干什么。
要控制整条铀矿,GTC一定会对中非下手,乍得有一个绝好的理由出兵中非,两年前政
变的时候,前任元首多迪吉特?迪沃里被杀身亡,他的长子迪沃里二世逃过边境,到班
吉寻求庇护,到现在还在我的府邸做客。”

  “这个世界疯了。”顾铁扑通一声无力地躺下。

  “战争就要开始了,亚当。而且,这将是强硬派IPU国家与绝对GTC国家之间的第一
场全面战争,是IPU与GTC斗争史上的第一次正面对抗,是正义与邪恶的正式开火,是吸
引全人类目光的圣战!”马特里尔站在他身旁,小眼睛闪闪发亮,蒸馏酒灼烧得小脸黑
里透红。

  “靠,放你娘的马达加斯加大号狗屁!”顾铁揶揄道,“我们都是伪IPU份子,不
然还能用创世纪终端联络?”

  马特里尔哈哈大笑:“不管怎么说,只要乍得出兵的消息传遍全球,IPU组织一定
聚集在非洲助我一臂之力,那是多令人振奋的景象!再说现在GTC焦头烂额,国际声誉
一落千丈,——感谢亚当你所做的一切——我们占据了先机。这么好玩的事情,一句话
,你来不来?”

  “我喜欢战斗,讨厌战争。战斗是一种竞赛,战争是一种屠杀。”顾铁说,咂咂嘴
补充:“这句话不错,记下来,日后写回忆录用得着。”

  “乍得有8万名士兵,300辆坦克,而我有4万名士兵,150辆坦克,400辆装甲车,
50架崭新的中国造战斗机,1000门大炮!”马特里尔兴奋得直跳。

  “是是,4万名吸毒的士兵,150辆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坦克,400辆前苏联退役装
甲车,50架中国廉价拼装机,1000门射程短得吓人的老式加榴跑。”顾铁撇嘴。

  马特里尔竖起中指:“白痴,你再想想。”

  “在非洲是很了不起的力量了。这场仗有的打。”顾铁无奈地肯定。

  “景况不同了,老兄。当年我们在中非奋战的时候,得到一支老式AK步枪都兴奋得
睡不着觉呢。”马特里尔回忆着。

  “睡不着觉的是你。我搂着女人睡得可香呢。”顾铁啐道,“唯一的遗憾,就是那
个叫阿什么的黑妞,到回国也没跟她睡一晚上。叫什么来着?阿奇格……阿凡达……”

  “阿齐薇好吧混蛋!”马特里尔愤懑道,“才三年半时间,就连名字都忘了!她嫁
人以后住在南非,你要是来,她一定来中非见你。”

  “真的?”顾铁眼睛一亮。

  “我敢打包票。”马特里尔咚咚敲着瘦弱的小胸脯。

  “那我参加。”顾铁嘿嘿一笑,说。“但我有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马特里尔亢奋地搓着手。

  “别告诉肖李平,一个字也别提,开会的时候也不准说。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一
切都晚了。”顾铁想到肖李平眼镜片后面冷冷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马特里尔跟着打了一个哆嗦,理解道:“一定,一定。”

  说到这里,想起陌生访客的留言,顾铁有一点犹豫,问:“需要我什么时候到?”

  “任何时候,兄弟。这几天边境军队调动频繁,吉姆特特卡发来正式外交照会,要
与我见面商讨铀矿联合开发的问题,我一口回绝了,谁知道是不是猴门宴。”马特里尔
比划一个不雅的手势。

  “鸿门宴,鸿门宴。”顾铁纠正。

  “我找部落萨满询问过了,他说神秘的石板显示战争将会在7天后发生,我不大相
信,不过他的神奇药水可真好喝。比最好的鸦片还来劲。”马特里尔舔舔嘴唇。

  顾铁叹口气:“知道了,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尽快赶过去,你还要通知谁?”

  马特里尔想了想,“与几个IPU激进组织打过招呼,另外就是当年中非战场的老伙
伴们了。”

  “好。你先走吧,稍后跟你联络。”顾铁摆摆手。

  “再见,老兄。对了,你有没有玩《世界》?”马特里尔忽然问。

  “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我在《世界》中的角色是游戏的主角。”顾铁笑
道。

  “有空交流一下,我觉得我才是主角,老兄。走了,——就算战争开始了,班吉的
军用机场也随时为你开放。”马特里尔点点头,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化为光点消失
在空气中。

  顾铁疲惫地躺下来。刚过了两天平静的日子,又要卷入一场前途未卜的洪流中了。
神秘的来客不再出现,“留在莫济里”的箴言到底有何用意呢?难道他预知了中非战争
的险恶,让自己避开这场交锋?如此来说,难道闯入者竟然是一片好意?

  他胡思乱想了半晌,忽然很想念《世界》中的小约纳,也有点想念约纳的几位性格
各异的伙伴。他们不知是否安好?顾铁决定回世界去看看。

  正想登陆的时候,娜塔莉亚的微弱的声音响起:“铁先生,吃饭了!”

  顾铁无奈地登出客户端,回到现实世界。起居室里,女主人已经摆好一大桌丰盛的
食物,娜塔莉亚正弯腰仔细调整餐具的位置,保证横平竖直。顾铁走过去,轻轻抱住女
主人的肩膀。

  娜塔莉亚扭头微笑:“去洗洗手,吃东西了。另外,下次擦完手以后,把毛巾摆正
。”

  “哦。”顾铁答应一声,走入洗手间,低头洗净双手,拿起淡蓝色毛巾仔细擦干,
端端正正摆好,左手拧动门把手,右手闪电般抽出USP手枪,指向窗外:“我数三声,
不表明身份,我就开枪。”

  “咩~~~”窗外的影子回答。

  “砰砰!砰!”顾铁扣动扳机,两发击胸、一发击头,教科书一样的手枪战术射击
动作。

第79章 辉煌的败局(上)
  一颗头颅在泥浆中骨碌碌滚动,停在托巴脚下,褐色皮肤、绑成三股辫的棕色长发
、左脸颊的刺青,毫无疑问,这是一位科伦坡女战士的残躯。

  “M19‘扫把星’的投矛手。”埃利奥特只看了一眼,略带伤感地说。

  “嗨,好久不见,现在来谈一谈船票的问题吧。”

  三个人从雨幕中向严加戒备的干草叉小队走来。中间的人,戴着大大的宽边礼帽,
雨线像珍珠一样从帽檐滚下,打湿了绿色斗篷和白色的亚麻布衬衣,可这人依然神态悠
然,像在春日阳光中漫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W!”锡比尖叫一声,拉满弓弦,流光之箭因为紧张和愤怒,在空气中嗡嗡颤抖。

  “嗨,你好吗。”W先生伸手向锡比特别打招呼。

  托巴抢前一步,用宽厚的后背把小蚂蚱挡在身后,搓着双手恭谦道:“W先生,俺
没想到您也参加了竞技场……您从来不进入樱桃渡参与老爹组织的任何活动呀。”

  “是的托巴,我欠了一个老朋友的情,只能厚着脸皮向老爹租了一个房间,找了个
伙伴来凑凑热闹。”W先生彬彬有礼地摘下礼帽,微微弯腰致意。托巴忙不迭地鞠躬回
礼,埃利奥特在马上横剑行了骑士平剑礼。

  “W阁下,你是我们最不想战斗的对象。”玫瑰骑士坦言道,“再加上你身后的两
位绅士。如果我们没认错的话,左边那位是V2‘碎屑’小队的哈萨尔钦阁下?”

  站在W先生身后一步、瘦瘦高高穿着岩黄色长袍的人点头表示确认。这人的骨架大
得惊人,也瘦得惊人,一袭吸饱了雨水的袍子挂在身上飘飘荡荡,像缠着裹尸布悬在绞
刑架上的骷髅。

  “谁?”托巴迷茫地问。

  “V2‘碎屑’的主力伤害输出者,瓜达尔的伙伴,战斗力非常恐怖的古老血脉继承
人。——他是一名言灵术士。”埃利奥特低声向大家解释。

  “怪不得看起来有点眼熟!”托巴一拍脑门。

  “另外一位我们不大熟悉,抱歉。”玫瑰骑士向第三位敌人致意。

  W先生摆摆手,“你们肯定不认识他,他是我的老朋友,我的委托人,一个不会打
架的老学究,为凑足三个人的名额才参加进来的。”

  裹着厚重毛毡斗篷、戴金色镜框水晶眼镜的老先生禁不住咳嗽起来,用责怪的眼光
望着W先生。

  “好吧好吧,很快就结束了,等一下我们回房间生火取暖。”W先生无奈地安抚着。

  埃利奥特、托巴与龙姬的神色凝重起来。

  樱桃渡的夜晚之王、无权者的皇帝W先生有多强大?没有活人能够证明。流传于街
头巷尾的传说,他曾以一己之力歼灭外出执行任务时不幸打扰了他安眠的整支樱桃渡V
级小队,这场战役过后,V2“碎屑”才升上了排行榜第一名。

  而言灵术士哈萨尔钦有多强大?有太多的人能够证明。他古怪的战斗方式,让失败
者在动弹不得、眼睁睁被瓜达尔用铸铁权杖敲碎头颅的时候都搞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
么失去性命。

  这两个人组成的队伍有多强大?带眼镜的老先生可以证明。带着一名毫无战斗力的
游客来到危机四伏的黄昏竞技场,闲庭信步地干掉所有敌人,与敌人轻松地交谈,这是
绝对实力带来的绝对自信。

  耶空表情空洞地望着雨水,手指轻轻地放在佛牙的刀柄上,感受名刀因兴奋而发出
阵阵韵律的颤抖。

  埃利奥特扭头看向托巴:“室长大人,要战吗?”

  托巴显得有些犹豫。

  “开战吧,大叔!”锡比咬紧牙关,湿透的小麦色头发紧紧贴在脸上,显得像个无
助的孩子。

  托巴不自然地望向龙姬,东方女人手持匕首,像个影子一样矗立在豪雨中。

  “你是队长。但我有必须到南方去的理由。”龙姬轻声说,两条细长的眉描画出坚
定的表情。

  耶空没有做声。

  托巴又回望埃利奥特,玫瑰骑士叹了一口气:“如果要战,就战吧。各位,言灵术
士哈萨尔钦的战斗方式非常特别,请务必牢记一点:当他喊出你们的真名的时候,千万
不要答应。记住,是真名,即降生的那一时刻,母亲用来呼唤你的名字。深深地放在心
里吧,拜托。”

  “明白。”A51的房客们毫不怀疑骑士的话,尽管这要求听起来有点无稽。

  托巴点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宽厚的胸膛高高鼓起,正当他要喊出攻击号令的
时候,耶空率先发动了。

  约纳看到的景物再一次低矮下去,接着高速后退。持剑伽蓝像猎豹一样紧贴地面飞
速接近敌人,长刀佛牙在身后犁起高高的浪花,W先生的面孔迅速放大,约纳彷佛看到W
的嘴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没等他看真切,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耶空的左脚噗的一声深深扎在W先生身前,生生刹住前冲的势头,带着巨大的冲力
旋身拖刀,佛牙洒出一片晶莹的水幕、画出一道悲鸣的半月形刀光。

  W先生拔出带护手的轻剑,在刀光上轻轻一点,身子向没有重量一样向后飘去。

  耶空再次转动身体,第二刀从地面的泥浆中破茧而出,将遭遇的每一条雨线切成两
段,W先生横剑防御,佛牙自下而上与轻剑相交,“叮”的一声脆响,根本不受力的敌
人像违反物理原则一样再次飘开,耶空余势未尽,带着长刀高高跃起在天空中,像赭红
色大鸟一样悬停了一刹那,刀光再次割裂空气。

  W先生向上横剑防御,佛牙丛生的锯齿喀锵一声锁住轻剑的剑身,W先生退步卸开长
刀,才发现空中仅有那柄散发无穷战意的刀,刀的主人却消失不见了。

  他感应到危险的气息,目光向下一扫,看到一双空荡荡没有焦点,却让人呼吸停顿
的灰色眼睛。

  耶空低低伏在泥浆中,左拳置于脐上,右手施愿相,结宝生羯磨印,来自遥远南方
古国的秘术自虚空中招来暴烈的毁灭之力。

  “玖光……明王枪……”他的双臂泛起金色光焰,“……双连射!”耶空两手齐推
,空气中爆出两个强劲的风圈,两支光热惊人的火焰之枪一前一后激射而出,把沿途的
雨滴化为乳白色蒸汽,穿透两人之间短短的空间,刹那间照亮W先生略带惊奇的脸。

  或许感觉到明王枪的惊人力量,这次W先生没有用那柄轻剑抵挡,他脚步轻轻一点
,身形后退,看起来速度不快,却生生抵消了明王枪迅疾的去势,两支火焰之枪旋转着
在他鼻尖前发出尖啸,却永远无法再缩短一点距离。

  “你……”W先生想开口说句什么,却没机会把后半句话说完。

  耶空闭上了眼睛。他双手金刚合掌,食指弯曲相合,大拇指并立在两侧,结出胜佛
顶转轮王大慧刀手印。

  “南么,三曼多勃驮喃,苫,惹庾邬瑟尼洒,娑嚩贺……”古老梵语像晨钟暮鼓敲
响众人的心,雨势彷佛在这瞬间慢了,慢了,直到每一滴水珠落下的轨迹都能以肉眼轻
松辨别。

  托巴慢慢张大嘴巴。龙姬屈起身体,在下一个瞬间就会弹射而出;埃利奥特举起长
剑,锡比的弓弦空了,那只银箭已经离开蛇弓,正破开空气,缓缓前进。

  “……断除无明之根,证悟寂静涅槃,无等无比,大寂之顶……”耶空徐徐睁开双
眼,整个瞳仁变为金红色,借他身体感受战斗的约纳惊呼一声,他觉得耶空身体内部出
现了一个黑洞,正贪婪地吞噬持剑伽蓝生命池里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W先生的眼中,有一个小小的耶空,小小的耶空身前,正生出一朵璀璨无比的金色
莲花,莲花的每一瓣金色花瓣都迅速生长并迅速凋谢,化为血红色的光华。

  “……玖光……赤莲花……”耶空双手结印,向前推动,浮华灿烂的金红莲花沉重
如同须弥山,每推动一分一毫,都耗去一丝一缕生命,但每推动一分一毫,都震动整个
世界。

  耶空的左眼角绽裂了,鲜红的血珠慢慢掉落,在血珠坠落在凝固的泥浆中那一刹那
,他道出了玖光禁术的最后一字咒文。

  “……放!”

  赤莲花开放了。

  赤莲花绽放在黄昏竞技场,密密层层的血红色花瓣割裂空间,彷佛整个樱桃渡都因
其而产生动荡,老爹噌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丢掉烟斗:“好家伙!”

  W先生的眼中,莲花已经大到遮天蔽日,他急速后退着,但莲花撕碎了先前发射的
两支明王枪不断迫近,W先生再次横剑防御,显然经过高明附魔的轻剑发出噼噼啪啪的
一连串爆响,终于附魔法阵像一个肥皂般破裂,整把剑立刻被花瓣绞成亮晶晶的金属粉
末,约纳能清楚看见,W先生宽边礼帽的帽檐也被莲花散发的光热烧灼了,连带他的一
缕白发一起化作飞灰。

  这时,过度透支生命能量的耶空一头栽倒在泥水中,约纳的视野一下子黑暗下去,
接着天地一阵倒转,强大抽离感让他忍不住尖叫起来。

  随着头部撕裂般的疼痛,约纳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回到了樱桃渡A51房间的床
上,身旁围绕着干草叉的五位伙伴,耶空正半蹲在自己身旁,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他的
手中,握着那只小小的老鼠,——记录并重现幻想的旁遮普兽灵。

第80章 辉煌的败局(下)
  约纳剧烈咳嗽起来,几乎没把心脏咳出体外。

  锡比冲托巴一撇嘴:“瞧,他也没惨到哪去吧,刚才还不是这副模样。”

  “大人,你没事吧……”托巴焦急地蹲在一边搓着手,不知道能做点啥。

  龙姬走过来,手指像拨动琴弦一样在约纳背后弹动,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从他脊椎
处升起,约纳打了个冷战,咳嗽停止了。

  “这是什么法术?”占星术士学徒睁大眼睛盯着神秘的东方女人。

  “不值一提。”龙姬微微一笑,转身走开。

  约纳盯着她窈窕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忽然他一拍额头,几乎蹦起来:“后面呢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看不到了?”

  “因为南方佬晕过去了。最后是我背着他回屋的,这家伙看起来瘦瘦的,还真沉!
”锡比鼓着腮帮子抱怨道。

  “埃利埃利,后面的事情快讲给我听。”约纳转向埃利奥特。

  玫瑰骑士无奈地点点头,“好吧。约纳阁下。”

  “耶空阁下的神秘法术确实伤害到了W先生,据我们所知,这是W先生第一次受到肉
体上的伤害,——尽管只是脸部的小小擦伤。”

  “什么?”约纳惊呼,“只是小小擦伤?”

  锡比伸过小爪子来,掐住他腰上的一块软肉一拧:“乖乖听人家讲,老哥。”

  约纳满头冷汗不做声了。

  “是的,只是脸部的擦伤,可也算是辉煌的战果。在樱桃渡已知的历史中,没有任
何敢于与W先生正面交锋的人可以让他受一点点轻伤。据估计,W先生拥有与老爹相近的
实力,不然也无法统治人数众多的无权者,隐隐与樱桃渡分庭抗礼。”

  “耶空阁下晕倒了,W先生就没有做出反击。他很欣赏耶空阁下的战斗方式,也夸
奖了锡比小姐的箭术。”

  “闭嘴!”小蚂蚱露出凶狠的神色。

  “对不起,锡比小姐。”玫瑰骑士弯腰致歉,“然后,他说要休息一下,就让言灵
术士哈萨尔钦与我们战斗。在两三个回合的接战后,我们——不,室长大人——决定向
对方投降,放弃目标物的争夺。”

  “为什么?”约纳忍不住追问。

  “因为哈萨尔钦是一个非常难缠的敌人,我们无法将他击败,再加上尚未出手的W
先生,我们毫无胜算。在付出惨痛代价之前选择放弃,是当时最合理的选择。”埃利奥
特平静地说。

  托巴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龙姬看不出在想什么。锡比有点怨恨地望着窗外。

  约纳想了想,问:“哈萨尔钦的战斗方式是怎样的?”

  “是这样的,约纳阁下。”

  通过玫瑰骑士的叙述,约纳在脑海中描绘出这场短暂战斗的情形。

  W先生摘下烧焦的宽边礼帽,退到戴眼镜的老先生身边,抚摸着脸上的小伤口出神
,又高又瘦的言灵术士站在A51的房客们面前,双手藏在袍子里,看不出拿着什么武器。

  锡比没有废话,开弓射出三箭。言灵术士没有闪避或抵挡,在箭头几乎接触到长袍
的瞬间,张开嘴巴喝道:“气!气!气!”

  他的嘴巴张开的幅度异乎寻常的大,而且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的腮部长着六个细
小的孔洞,呼气或吸气的时候,空气从空洞里穿过发出或高或低的啸声。

  他每喝出一个字,空气中就浮现一个字大概轮廓的气团,箭头撞在无形无质的气团
上,居然撞得粉碎。

  接着哈萨尔钦深吸一口气,喝道:“岩石!岩石!岩石!”一块半个桌面大小的岩
石彷佛响应他的召唤一样从地下破土而出翻滚着砸向干草叉众人,来势惊人。托巴蜷曲
身体,准备全力抵挡这次冲击。

  距离二十码远的哈萨尔钦又喝道:“水!水!水!”一股倾下而下的雨水忽地变成
一条粗壮透明的长鞭,猛烈抽在岩石上,一块岩石变成数百块岩石的子弹。托巴尽力挡
下了大部分,剩余的飞石还是让伙伴们忙于躲避,不能组织起有效的进攻阵型。

  哈萨尔钦又喝道:“铁!铁!铁!”

  奇景发生,无数生锈的箭头、折断的刀剑和碎裂的金属甲叶从泥浆里升起,悬浮在
空中,随哈萨尔钦目光所指的方向飞速射来。

  托巴大吼一声跃起在空中,摊开手脚,霎时间被飞蝗一样的铁弹扎成刺猬。锈蚀的
锋刃刺不进他坚韧的皮肤,但身后的空隙里,正在准备召唤秘术的龙姬无可避免地受了
轻伤,精神一散,差点收到法术反噬。

  “你受伤了?”听到这里,约纳赶忙扭头问龙姬。

  东方女人摇摇头,举起右臂,拉起黑色紧身衣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小伤口
。已经快好了。”

  约纳看到一个两寸长的割裂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又仿佛看到一条蚰蜒的青色巨龙
刺青从龙姬的手臂内侧盘旋而上,没等看清楚,龙姬就放下衣袖,遮住了手臂。

  战场上,埃利奥特左手从鞍鞒上取下纹章大盾,右手从挂钩上摘下骑枪,独角兽后
蹄刨地,向哈萨尔钦猛冲过来。玫瑰骑士用大盾护住自己和骑兽,听飞箭叮叮当当敲打
在盾牌上,估算好距离和角度,然后猛地俯下身子,长枪从右肘底部传出,直指哈萨尔
钦的心口。

  言灵术士不闪不避,大喝道:“根!根!根!”

  黄昏竞技场底部徒然钻出众多扭曲生长的植物根脉,根系卷起哈萨尔钦的身子,拉
着他平移了五码的距离,玫瑰骑士斩断一串阻路的树根,却与言灵术士擦肩而过。

  锡比这时从托巴腋窝地下钻出来,拉满蛇弓,一次射出五支银箭,不等弓弦停止振
动,再次开弓又射出五支箭,后五支箭的速度比前五支更快,刹那间出现在哈萨尔钦眼
前的,是一个封锁了所有空间角度和时间进度的箭阵。

  言灵术士大喝:“风镰!风镰!风镰!”

  这次却不是外物,是哈萨尔钦自己腰间携带的一支镰刀破囊而出,在空中极快地画
了几个圆圈,箭阵被风镰切得七零八落。

  锡比再次拉弓准备房间,但言灵术士用黝黑诡谲的双眼牢牢盯着她,突然大喝:“
帕蜜拉!帕蜜拉!帕蜜拉!”

  锡比很自然地开口应道:“嗯?”

  忽然间她浑身一颤,身体僵直了,手指还保持勾起弓弦的动作,但绿色眼眸都凝固
住了,仿佛中了时间的魔法,静止在众人眼前。

  “小蚂蚱!”托巴狂吼一声,咚咚咚大步抢在锡比前面,用后背挡住几片飞矢,焦
急地蹲下身呼唤:“你怎么了?快醒醒啊!埃利不是说了不要答应,你怎么这么笨啊!
喂!”

  “……帕蜜拉?”约纳疑惑道。

  “闭嘴!”锡比露出凶狠的神色。

  约纳闭嘴了。

  这时埃利奥特拨转马头再次冲击,一边高喊:“室长大人,保护好她,五分钟之后
她就会恢复正常!”

  一道黑影画个弧形穿越二十码距离,从侧后方快速接近言灵术士,施法失败的龙姬
握紧匕首对准敌人的腰部直刺过去。

  哈萨尔钦喝道:“哈萨尔钦!哈萨尔钦!哈萨尔钦!”

  忽然间,奇异的景象再次发生,又高又瘦的言灵术士忽然发出低沉吼叫声,浑身迅
速长出金属般结实的肌肉,仅仅几秒钟后,筋肉填满了空荡荡长袍的所有空隙,他变成
一个拥有极其壮硕身躯的巨人,龙姬的匕首齐柄刺入他的腰际,却连厚实的肌肉层都没
有穿透。

  哈萨尔钦挥舞铁锤一样的大拳头向龙姬砸过来,龙姬想拔出匕首,但刀刃却被紧密
的肌肉牢牢吸住,一时间挣脱不开。

  还好埃利奥特驰骋过来,独角兽人立而起,呼律律暴叫着扬起前蹄,玫瑰骑士闪电
般的一枪刺中敌人的肩窝,强大的冲击力把巨人逼退两步。

  就在这时,埃利奥特高声喊:“我们放弃。你们赢了!”

  就这样,战斗结束了。

  约纳目瞪口呆听完了一切,不由不开口问:“W先生是用何种方法逃过耶空惊天动
地的一击的?哈萨尔钦的能力到底是什么?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是谁?”

  “关于W先生的问题很难回答,约纳阁下。哈萨尔钦是掌握言灵力量的人,他通过
呼唤熟知的物体的真名,操控它们,又通过呼唤人的真名,控制人的身体,让人无法行
动。当然,操控自己的身体也算能力之一。至于戴眼镜的老先生,有证据显示他是一名
非常重要的大人物,有多重要?没有人知道。”玫瑰骑士解释道。

  “好吧。”约纳垂头丧气接受了解释。“失掉了船票,然后呢?”

  他身旁的沙漏流尽了最后一颗沙粒。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预言中的日子,马
上就要到来。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71章 星空的约定(上)
:   约纳独自走在寂静的夜晚荒原,头顶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
:   他左右张望,看不清远方。他忘记了为什么要行走,当然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一
: 颗橙红色的小小光球悬浮在不远处的夜色里,为他指明前进的方向。
: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用脚底感觉青草、枯枝、石块和荆棘,光球在前方慢悠悠领路
: ,淡淡橙色光芒照亮方圆十码的空间。
:   尖利的石子刺痛约纳的脚心,他弯腰抚摸左脚,发现自己全身**,未着一件亵衣,
: 奇怪的是,丝毫不感觉寒冷。空气里的味道让他感觉熟悉,这是他的故乡,圣博伦的红
: 土平原散发的温暖味道,家的味道。他没有一丝恐怖。
:   他向前走,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也没有疲惫。永恒的漆黑夜晚笼罩平原,他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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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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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42:15 2013, 美东)

第81章 北方的青鸟(上)
  “10月29日,火焰降落,河水遭到玷污,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

  约纳不愿一次又一次低头去看这段模糊的预言,但手指神经质地反复触摸粗糙的莎
草纸。

  他无法控制自己。

  为庆祝占星术士学徒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托巴刚才溜出去,不知从哪里搞来两瓶
新鲜的麦酒,金黄色酒液在杯中咕嘟作响,吐出诱人的泡沫和香气,A51的房客们举起
木头酒杯,当然,约纳的杯中装的还是室长大人秘制“蘑菇农庄”牌肉粥,这是病号的
特别优待。

  “我们应该说一句祝酒词。”埃利奥特提议。

  托巴无助地望向锡比,小蚂蚱捅了捅身旁的龙姬,龙姬微笑道:“为身体健康。”

  “当然,为了身体健康!”

  “为了健康!”

  “有个好身体最重要!”

  干草叉的伙伴们举杯相碰,就连耶空的眼中也有愉悦的明亮神采。

  麦酒流进食道,化为微醺的暖流,A51房间里响起久违的谈笑声,人们默契地不主
动提起近在咫尺的明天。

  锡比叽叽喳喳地讲着这八天时间里樱桃渡发生的大小新闻,托巴则如实汇报了八天
内每一顿晚餐的菜谱,约纳一边抚摸着独角兽柔顺的鬃毛,一边喝下杯中滚烫的粘稠液
体,觉得不安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或许,只是把不安压抑在心里更深的地方?

  约纳的沙漏被丢在一旁,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夜幕降临,火盆燃起,托巴准备
了丰盛的晚餐。

  把一块肥美的新鲜黑金地鼠肉放进嘴巴里,约纳忽然一惊:“哎呀,我的工作中断
了这么久,怎么向老爹交待?”

  “没事的,约纳阁下,室长大人已经凑钱为你交足了一个月的房费。”埃利奥特无
视托巴挤眉弄眼的表情,开口道。

  “托巴,这……”约纳瞅着巴泽拉尔农民,不知该说什么好。

  “哎呀,那什么,哈哈哈哈。”托巴脸红脖子粗地尴尬笑道,“俺还有个小任务要
完成,先走了啊,大人请慢用,早点休息啊。”说着,站起来往外就逃,早先被一拳捅
出个大洞的房门被轻轻一撞,化为一堆形状各异的破木头散落一地,室长大人惊慌失措
的庞大身影在夜幕中逃远了。

  “我也去啦。”锡比向大家挥挥手,轻巧地窜出门外。

  约纳愣了半晌,“就他们两个,不要紧吗?”

  玫瑰骑士放下餐盘:“放心,只是与雇主的一次见面,没什么危险的,现在我们的
人身和财产权利受到条款保护。”

  “说到这个,”约纳也丢下叉子,“明天你们到底要执行什么任务?告诉我。”

  埃利奥特为难道:“室长大人特别吩咐不要讲给约纳阁下听的,这……”

  “我有权利知道。”约纳强硬地说。

  玫瑰骑士为难地望向龙姬,龙姬沉吟良久,叹了口气。

  “好吧。”埃利奥特正色道,“这是一个VVVH级,极其困难的任务,由十个V级房
间的房客联合发布,——这在樱桃渡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八目先生将干草叉小队列
为任务第一顺位承接人,也就是说,在我们放弃的前提下,其他小队才有承接任务的权
利。”

  “为什么?”约纳不解。

  “在二十三场残酷的黄昏竞技场比赛后,大多数小队的战斗力大幅度下降了,在新
血液补充之前,干草叉小队成为樱桃渡排名第二的战斗小组,仅次于V2‘碎屑’。而在
这次任务当中,V2本身是任务的发布者。”玫瑰骑士解释道。

  约纳说:“我懂了。等等,还有A61房间的新小队,W先生……”

  “取得黄昏竞技场的战利品之后,那个小队解散了。”

  约纳点点头。“解散了,当然。”

  “任务的奖励非常惊人。没有人能想到,V级房客们会拿那样贵重的东西作为任务
的酬劳。”埃利奥特露出奇怪的表情。

  约纳不解地盯着他。

  “船票,约纳阁下。准确地说,是登船名额。这次老爹发售的船票有二十三张,每
张船票附带四个随从座位,而本次任务的奖励,就是两个以随从身份登船的名额。”玫
瑰骑士说。

  约纳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惊喜地盯着龙姬:“也就是说,你们还是有机会回到
南方去?——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必须回去的理由是什么,但我想,那一定非常重要。”

  龙姬缓缓点头:“是的,我们的第一反应也是这样。非常惊喜。但立刻,我就对埃
利说,我们不能接受这个任务。那纯粹是送死。”

  约纳又望向玫瑰骑士。

  埃利奥特神情有些阴郁:“参加黄昏竞技场,把整支队伍置于极度的危险当中,是
经过反复考量的,毕竟战利品是一张船票,五个登船名额,五个名额可以让我们中的大
部分人避开战乱,到相对和平的南方大陆安定下来。这值得我们冒险。

  但只为两个登船名额接受VVVH级任务,,——也就是说,为了龙姬小姐和埃利奥特
两个个体的需求,让整支队伍踏上九死一生的征程,那是极度愚蠢的举动。我们当场向
室长大人表明了态度。”

  “是吗,九死一生……”约纳喃喃道,“但我猜,托巴会毫不犹豫地承接任务,为
了你们。”

  玫瑰骑士低下头颅:“是的。室长大人和锡比小姐不顾我们的阻拦,在任务单上签
了字。根据条款40-3,队伍中任意两人接受任务,视为整支小队接受任务。——那个时
候,他们甚至连任务内容都没有细看。”

  龙姬发丝中的银铃叮叮一响。约纳看她,只看到她扭向门外的侧脸,和天鹅般白皙
修长的脖颈。

  “愚蠢吗?这种举动。”约纳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非常愚蠢,利益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玫瑰骑士抿起坚毅的嘴唇,“与我们奉
为信条的骑士精神一样愚蠢。”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任务内容到底是什么?”约纳理清思路,再次询问。

  “任务没有内容,只有目标。目标是:拖延扎维帝国铁骑的脚步,确保4月27日之
前樱桃渡不受到正规军的正面威胁。

  八目先生前几天发表几个侦察任务,外勤小队陆续带回的情报显示,摩帝马要塞被
黄金铁锤军团攻破,圣博伦的温格四世女王陛下与巴泽拉尔的阿比黛儿一世女王陛下带
领残存的两国皇室成员东撤,最快将于4月26日到达苏卡萨峡谷,并继续向东穿越丘陵
地带进入樱桃渡。

  约纳阁下应该听我们汇报过,V7房间的丹?萨瑟兰先生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取得两张
船票,准备迎接两位女王乘船渡过圣河彼方。”埃利奥特随手抽出长剑,躬身在床头的
小餐桌上蘸酒画出地形图。

  巴泽拉尔东部是延绵曲折的丘陵山区,只有一条道路通往樱桃渡,就是约纳曾经走
过的、途径苏卡萨峡谷与奇迹草原“席瓦的眼泪”的山谷小路。

  “我……不大明白。”约纳皱起眉头。

  埃利奥特不知该怎么表达,想了想,“简单来说,现在樱桃渡出现了三股势力。

  第一:老爹。针对扎维帝国的行动,老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依然忠实执行着五十
五条附加条款;

  第二:以丹先生为首的保皇派,多数由圣博伦和巴泽拉尔的旧贵族组成,已经做好
迎接两位女王陛下的准备;

  第三,其余V级房间的富商和他国贵族组成的势力,也就是发布VVVH级任务的人,
我们的雇主。”

  “嗯,继续。”约纳说。

  “今年的科伦坡春季狩猎节是4月27日,因此渡船起航的时刻,定在4月27日正午12
时。

  手里拥有船票的第三派势力想尽一切方法保证渡船可以按时出航,两位女王陛下就
成为了不安定因素。

  须知,女王陛下的身后,有扎维帝国黄金铁锤军团的精锐部队紧紧追赶,甚至有传
言说,黄金铁锤的军团长、风暴骑士以撒基欧斯本人就在追击的军队当中。”

  约纳立刻想起在苏卡萨峡谷杜兰夫人的黑猫咖啡馆里见过的黄金地行龙骑士乔普,
以撒基欧斯亲卫团的团长。仅仅一名脱离了坐骑的龙骑士就拥有那样庞大的战力,约纳
不敢想象风暴骑士本人该有多么恐怖。

  “第三派势力尽管对老爹的实力有一定程度的信心,但依然想把未知因素减弱到最
低程度,因此,联合发布VVVH级任务,派遣樱桃渡最强的小队去拖延扎维帝国军团的脚
步。这样说,约纳阁下明白了吗?”埃利奥特询问。

  “完全明白了。”占星术士学徒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送死的任务!”他猛地站
起来,又因为虚弱的头晕而坐回去。

第82章 北方的青鸟(下)
  龙姬走来抚摸他的脊背,玫瑰骑士苦笑道:“这个任务有几种可能性,又因为室长
大人可能做出的不同选择,产生了更多分支。

  假设女王陛下与追击者在4月26日到达苏卡萨峡谷,第一,我们可以袭击女王陛下
与皇家护卫,让扎维帝国达成目标,任务完成;

  第二,我们可以袭击扎维帝国军队,拖延至4月27日,在渡船起航之前回到樱桃渡
,任务完成。

  而皇室如果4月27日才出现,那一切又将不同。

  另外不要忘记,第二派保皇势力也会参与其中,为事件增添更多的变数。——无论
如何,在每一种假设的前提下,干草叉小队遭遇团灭的可能性都要比安全返回高得多。
——这就是我们的明天。”

  “不不不,没有那么简单。”约纳紧紧皱着眉头,“预言显示的内容,是4月26日
,也就是明天,樱桃渡发生了巨大的灾难。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黄金铁锤明天就将到达
。”

  埃利奥特显得有些犹豫:“乔普先生曾经说过以撒基欧斯对老爹有些忌惮,扎维帝
国有意驱逐科伦坡人,在樱桃渡附近新建一个港口。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们应该不会
袭击樱桃渡。而且,W先生也不会袖手旁观。”

  “好了,你们两个。不用再多想。如果命运是注定的,无论做什么,都是命运的安
排,我们无法改变命运,就平静地迎接吧。”龙姬站起来,走到两人之间,说。

  “平静?如果命运无法改变,那预言还有什么作用?背叛者赛格莱斯选择我作为预
言的背负者,难道只是为了让我见证一场又一场灾难?”约纳显得有些激动。

  龙姬用漆黑深邃的眼睛盯着他,说:“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可以远远地逃开,把
这些发黄的纸丢进火盆,不,是你自己选择见证一切。”

  约纳做了两个深呼吸,伸手按住内袋里的无名书残页:“我相信我能改变什么。”

  “那好,改变我的命运看看啊?帮助我逃脱这个无穷无尽的魔咒,好吗?”龙姬睁
大眼睛。

  “……你的命运……”这瞬间,约纳从那双乌黑的瞳仁里看到了那么多无奈、惊恐
、愤怒和悲伤,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一回又一回的失望,一夜又一夜的思念,一捧又一
捧的哀伤,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组成悲凉宿命的蜘蛛网,网的一端,是一个隐隐约约
男人的背影,网的这头,是龙姬泫然欲泣的一双眼睛。

  “龙姬,我……”约纳想做点什么。他想伸出手臂,把柔弱无依的女人搂进怀中,
可试了又试,只抬起苍白的双手,指尖与龙姬的臂膀,还差着一个拥抱的距离。

  “夜了,早点休息吧。”

  龙姬扭过头,留下一句晚安,从空荡荡的门洞走了出去,银色的发饰在夜色中一闪
,把夜色映得更加深沉。

  约纳追悔莫及地垂下头颅,捂住脸颊。独角兽把脑袋凑近他的脖颈,热乎乎的气息
吹得耳朵痒痒的,约纳知道,埃利奥特在试图安慰他。

  “我没事,埃利。”他低着头说,“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玫瑰骑士低声说:“龙姬小姐是一位非常坚强的战士。她会没事的。希望她会有勇
气把她的故事讲给你听,在此之前,我们从没见到龙姬小姐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你是
不一样的,约纳阁下。”

  约纳摇摇头,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耶空一直矗立在墙角,抱着红色皮鞘的名刀佛牙,不知在想什么。

  屋子中央的火盆噼啪作响,木柴在盆中爆出小小的火星。

  “约纳阁下,你曾经问过我们锡比小姐的过去。不介意的话,现在我们可以讲给你
听。”埃利奥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哦?当然不介意,埃利。”约纳抬起头来。每个人都有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而小
蚂蚱身上的秘密,尤其让约纳介怀,尤其是她与W先生水火不容的仇怨。

  “说起W先生……”

  “W先生,是锡比小姐的父亲。”玫瑰骑士说。

  约纳呆住了。

  “约纳阁下可能注意到,W先生有一头白色的卷发,那不是西大陆人常见的发色。
实际上,在他常年佩戴的宽边礼帽下,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W先生的耳朵是长而尖
锐的。”

  约纳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一个单词。

  “是的,北方精灵。”玫瑰骑士做出肯定。“他是遥远北方大陆、那片常年覆盖冰
雪的极寒国度的来客,一名高贵的北方精灵。”

  约纳不由自主想起《西大陆地理测算》提到过的只言片语。

  北方精灵是北方大陆的古老居民,拥有纯正的血统、灿烂的文化和悠长的生命,在
整个世界的文明史中,北方精灵在建筑、音乐、文学和工艺领域创造了辉煌的成就。

  他们平静地生活在北方的冰雪中,直到百年前一场惊天动地的灾难发生,火山爆发
及相继而来的地震几乎毁掉了整个北方大陆的地理结构,北方大陆被裂谷割成五块大小
不等的浮岛,有些地方依旧冰雪覆盖,有些地方变成熔岩奔涌的地狱。

  许多北方精灵部族失去了家园。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部分北方精灵离开家乡,到其
他大陆寻找新的定居地。这场灾难,被称作“第二纪元的黎明”,是北方精灵新历法编
年的元年。

  “那、那锡比,她也是……”想到这里,约纳不由得变得有点结巴。

  “她是人类与北方精灵的孩子:一名半精灵。”玫瑰骑士说,“故事由五十年前开
始。”

  通用历2265年秋天,位于巴泽拉尔西部行省亚力维亚省的庄园迎来一场丰收。这座
名为杜威?兰草的大庄园是当时还没有继位的王储杜威?萨瑟兰公爵的封地,庄园主名叫
雅维利尔,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儿,管辖着4000亩烟草和香料田地,
拥有200名农夫和雇工,是一个幸福而豪爽的老家伙。

  今年庄园迎来难得一遇的大丰收,金黄的烟叶堆满每一座仓库,送给萨瑟兰公爵的
顶级烟草已经烤制完毕,装进镀银的礼盒,从巴泽拉尔全国各地赶来的商人正赶着空马
车走在半途,农夫们把装不进仓库的烟叶堆积在庄园城堡前的广场,尽情享用,无数个
燃烧的烟斗把香气送上湛蓝的晴空。

  雅维利尔正在书房与夫人谈话,商量为女儿请剑术教师的问题。女儿刚满18岁,已
经是个有主见的大姑娘了,她不满足于成天骑马射猎的日子,每天吵闹要像男人一样学
习技击剑术,这让雅维利尔有点头疼。

  “好吧,但一定要找到可靠的教师。”谈话的最后,雅维利尔做出决定。

  雅维利尔夫人提议:“我的哥哥前些日子来信说在王城遇到一个很出色的剑士,想
推荐给我们做卫队总管,我还没有答复他。不如回复他说我们想聘请那名剑士为丹妮拉
的剑术教师,薪酬同卫队总管一样。你说呢?”

  雅维利尔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书房的门打开了,丹妮拉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小麦色头发扬起在空中,大大的绿眼
睛满是笑意:“我听见了,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雅维利尔板起脸:“别惹麻烦就行了。”

  “当然。爸爸我爱你!”丹妮拉跳起来抱住老雅维利尔的脖子,把嘴唇印在父亲的
脸上。

  雅维利尔夫妇相视一笑,——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吧?他们想。

  一个月以后,笼罩在杜威?兰草庄园上空的金黄色烟草云雾刚刚散去,从王城坐马
车赶来的剑士在餐桌上见到了雅维利尔夫妇。

  夫妇俩对剑士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这个戴着宽边礼帽、有着不常见的灰白色头发的
高个子年轻人彬彬有礼,比老管家更懂得任何细微的贵族礼节,就连看着他用刀叉切割
食物都是一种享受。

  午餐过后,剑士抽出轻剑,与卫队长进行了简单的切磋,看卫队长一脸晦气的表情
雅维利尔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所以,你的名字叫做?”决定聘请他之后,雅维利尔问。

  “沃尔斯达,先生。我的全名很长,请叫我沃尔斯达就可以,这在我的母语里是‘
青鸟’的意思,。”年轻人恭恭敬敬回答。

  沃尔斯达与丹妮拉的第一次会面没有两个人预想中愉快,丹妮拉的好胜心太强,想
在第一回合试剑中赢过自己的剑术教师,而精通音乐和剑术的北国来客不太懂得18岁姑
娘的心理,一次又一次把丹妮拉手中的长剑击落在地。

  “你是个混蛋,沃尔斯达!”丹妮拉恶狠狠地把剑掷在地上。

  “对不起。”北方精灵睁大眼睛,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三个月后,他们恋爱了。

第83章 流泪的诀别(上)
  约纳半躺在床上,听埃利奥特讲四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玫瑰骑士俯下身子,用火钩拨弄火盆里通红的炭块,圣河在远处奔流,初春的夜色
很凉。

  “然后呢?”约纳问。

  埃利奥特把火拨旺一些,拍拍手:“是的,他们相爱了。然后,没过多久,雅维利
尔先生发现他的独生女怀孕了。”

  雅维利尔老爷当然暴跳如雷,他不用四处询问就能猜到孩子的父亲是谁,几个月来
,关于丹妮拉小姐与剑术教练沃尔斯达的流言蜚语传遍整个杜威?兰草庄园。

  雅维利尔选择了视而不见,他其实打心眼里喜欢来自北方的年轻剑士,甚至偷偷动
了收他为女婿的念头。

  这个念头老爷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甚至雅维利尔夫人也不知情,但现在,丹妮拉微
微隆起的腹部像晴天霹雳一样击碎了老爷所有美好的想象。

  乒的一声,昂贵的东方瓷瓶摔碎在橡木地板上,“不可原谅!”雅维利尔愤怒地咆
哮着,又抓起一只造型精美的银酒壶,“不可原谅!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是雅维利尔的
耻辱!是兰草庄园的耻辱!甚至是杜威?萨瑟兰大人的耻辱!”杜威公爵的远亲、巴泽
拉尔世袭男爵雅维利尔虽然只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庄园主,但对礼仪与伦理无比重视,更
明白贵族这个病态圈子里对私通的女人通常如何看待。

  丹妮拉与沃尔斯达并排跪在老爷的书桌前,北方精灵深深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丹妮拉拽拽他的衣袖,见情人没有回应,自己抬头大声说:“爸爸,请不要责备沃
尔斯达,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惩罚?”雅维利尔痛苦地撕扯自己的领结,“你说得太轻松了我亲爱的女儿,国
王密使已经将这个消息送往王城,用不了多久,杜威公爵大人和国王陛下就会得知在王
国的偏远角落亚力维亚发生了一件侮辱整个王室的丑闻,他们会派出皇家礼仪调查员,
审定你与那个该死的剑士的罪行,送交裁判所审判,并作出相应惩罚。最重的惩罚,我
亲爱的女儿,是绞刑!”

  雅维利尔夫人坐在一边抹着眼泪,念叨着当初不该同意丹妮拉的话,从王城请这位
英俊的剑术教师来。

  “爸爸!”丹妮拉站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这不公平!我与沃尔斯达是自由相
爱,彼此情愿,凭什么要让那群古板的老头子来审查?如果相爱有罪,那整个巴泽拉尔
王国谁是无罪的?”

  “闭嘴!”老爷盛怒之下,把银酒壶重重砸在地上,半壶冒着气泡的麦酒洇湿了华
美的羊毛地毯。

  他颤抖着嘴唇,“凭……凭什么?就凭这个!”他哆哆嗦嗦指点着墙上悬挂的家族
纹章,“就凭我们的姓名。……即使被放逐到这荒凉的行省,我们的姓名,依旧是萨瑟
兰!”

  丹妮拉瞪大绿眼睛:“那只是一个愚蠢的字眼,一个毫无用处的诅咒!我是丹妮拉
,爸爸你是雅维利尔,他是沃尔斯达,我们不需要什么萨瑟兰来对我们的爱情指手画脚
!”

  “等等!”约纳不由大喊一声,阻止玫瑰骑士接着说下去。

  埃利奥特疑惑地看着他。

  约纳神情紧张地握紧拳头,“帕蜜拉的母亲是一位萨瑟兰王族?”

  埃利奥特点点头,“千真万确。”

  “可是托巴他与萨瑟兰之间的仇恨……”约纳说不出下半句话。

  “接着听我们讲,占星术士阁下。稍后,你会得到答案的。”玫瑰骑士平静地说,
夜风拂过,吹起他额头的一缕金发。

  雅维利尔?萨瑟兰男爵伸手指着丹妮拉,张开嘴巴,喉结翕动,可是什么也说不出
来。他站了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坐倒在扶手椅中。

  “爸爸,对不起。”丹妮拉红润的脸颊挂满泪珠,她走到父亲面前,坐在地上,把
小脸放在父亲的大腿上,“我与沃尔斯达是真心相爱的。本来,我们想亲口告诉你,祈
求你的祝福,可没想到,一切来得太突然……”

  “丹妮拉,丹妮拉。”老爷喃喃地念着,伸出手,抚摸独生女儿小麦色的长发,“
我本来会给你们我最衷心的祝福。沃尔斯达是个好小伙子,兰草庄园里每一个人都喜欢
他,尊敬他,把他当做真正的朋友。可现在看看,我的好小伙子,你都做了些什么?”

  沃尔斯达依然跪在地板上,不发一语。

  雅维利尔老爷用颤抖的手指遥指剑士的头颅,“而你、你现在,甚至都不肯把那顶
滑稽的礼帽摘下来,给你深深伤害的这个家庭一点起码的敬意!”

  北方精灵的帽檐微微一颤。

  来到兰草庄园这么久,他极少在别人面前摘下礼帽,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来自
家乡的一点小小的怪癖。”小小的怪癖没有损害文雅谦逊的沃尔斯达的形象,反而让他
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当老爷提出这一点的时候,雅维利尔夫人也从悲伤中抬起头来,她发觉自己根本没
有见过剑术教师没戴帽子的样子。

  “爸爸,这个……他不习惯摘掉帽子的,别强迫他好吗?”丹妮拉流着泪摇晃父亲
的手。

  “以你的雇主、你孩子的外祖父和庄园主的名义,我命令你摘掉礼帽!”看到剑术
教师沉默的样子,雅维利尔的愤怒在不断增长。

  北方精灵这回没有再迟疑,他伸出手,摘掉宽边礼帽,露出那头灰白色的卷发。

  “很好,很好。”庄园主抚摸着起伏不定的胸膛靠向椅背,“最起码,你还是个有
礼貌的年轻人……等一下,那是什么,在你的头发里。是你的某种来自家乡的小小装饰
品吗?”

  沃尔斯达低着头轻声说:“不是的,先生。那是我的耳朵。我并非有意隐瞒这个事
实,对不起,先生,我是一名北方精灵。”

  丹妮拉叹息一声,雅维利尔夫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虽然从几十年前开始
,西大陆出现了北方精灵迁移者的身影,但亲眼见过这神秘种族的人太少太少,以至于
在巴泽拉尔人脑海里,北方精灵更像一个飘渺无形的神话。

第84章 流泪的诀别(中)
  沉默了几分钟之后,雅维利尔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转向夫人,笑着说
:“瞧瞧,亲爱的,我们是一个怎么样的家庭!18岁的女儿怀孕了,而不请自来的女婿
又是一个北方精灵!哈哈哈,我们该怎么做,开一个滑稽剧团吗?”

  丹妮拉悲伤地抱住父亲的身躯:“爸爸,爸爸!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以后也很震
惊,但他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好的情人,好的丈夫,也会是一个好的父
亲……”

  “不不,我亲爱的女儿,你没有搞懂。”雅维利尔男爵笑着拍拍女儿的手背,问北
方精灵:“你们的寿命到底有多长?一百年?两百年?”

  “八百年左右,先生。但我可以保证……”沃尔斯达抬起头回答。

  “八百年!”雅维利尔笑出了眼泪,“听听!八百年!别看他年轻,肯定比我年纪
要大得多了吧。那么你到底几岁,年轻人?”

  沃尔斯达咬紧嘴唇:“一百四十岁,先生。”

  “一百四十岁!先生!”雅维利尔鼓掌道,“你不应该叫我先生,我应该叫你先生
,先生!那么你到这人人短命的西大陆来做什么?哦对不起,我应该问,你到这里来以
后,已经与多少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私定终身了?——假设那就是你的目的所在……先
生?”

  “爸爸!”丹妮拉猛地站起来,“他的家乡被一场灾难毁灭了,他是一名幸存者,
你不懂……”

  “不懂的是你!”雅维利尔忽然收住笑意,直直盯着独生女的眼睛:“亲爱的女儿
,你今年十八岁,还很年轻,当然,他也很年轻,就他的寿命来说。

  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四十年后呢?当你老得跟我一样,要靠手杖的帮助才能
走路,那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呵呵,当然,他一点都不会变!

  你相信爱……爱也是有寿命的我亲爱的女儿!当你变老的那一天,就是愚蠢的爱死
亡的一天!

  如果你们能侥幸逃过这次审判,结为夫妻,也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这样说,你明
白了吗?”他转向北方精灵,“而你,一定早就明白,先生。”

  “爸爸……”丹妮拉颤抖着双肩捂住脸。

  沃尔斯达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情人身边,搂住她瘦弱的肩头,“先生,我不知道该
怎样表达自己的歉意,但请相信我,我对丹妮拉的爱是真实而永久的。我以冰雪之神萨
笛的名义发誓,先生。”

  “先生,先生。那么我也以大神席拉的名义发誓,只要我活着的一天,就不会同意
你们的婚事!先生!”雅维利尔一跺脚站起来,把扶手椅推翻在地。

  “丹妮……”雅维利尔夫人哭泣着呼喊女儿的名字。庄园主怒气不休地走到她身边
,拉起配偶向门外走去。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雅维利尔停下脚步,背对丹妮拉与沃尔斯达,说:“对了。你
们已经被逐出杜威?兰草庄园,断绝与萨瑟兰家族的一切关系,丹妮拉,从今以后,禁
止你使用家族纹章与王室姓氏,你是一个平民了,小姐。

  在明天日出之前离开吧,不管你们到哪里去,兰草庄园不欢迎你们,我,从今以后
,也不是你的父亲,不是精灵先生的雇主,不是你们认识的任何人。事实上,我今生再
次提到你们两个的名字,一定是在我的墓志铭上。那么,再见,丹妮拉小姐,沃尔斯达
……先生。”

  木门重重地合上。屋里安静了。

  丹妮拉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嘴巴。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人类,连对爱情的信仰都失去了吗?”北方精灵搂紧怀中
的女人,悲伤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不解与浓浓的懊悔。

  那确实是他们与庄园主夫妇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丹妮拉与沃尔斯达收拾好行装,乘坐一辆简陋的小马车离开
了杜威?兰草庄园,数以百计的农夫与佣人在庄园城堡门口默默集结,把自发准备的食
物送给即将离去的情侣。

  丹妮拉流着泪接过沉甸甸的面包、奶酪、火腿,一句道别的话都说不出来。马蹄踏
响,车轮滚动,小马车在清晨的浓雾之中驶上庄园的便道,向东方慢慢远去。

  庄园城堡顶层的小窗在此时恋恋不舍地合上。

  丹妮拉与沃尔斯达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们有足够的金币买下一块田地或一所住宅定
居下来,但马车走过一个又一个市镇,他们都没有停留。北方精灵的家乡已经沉没在滚
滚熔岩之下,而丹妮拉的家乡,在越来越远的身后。

  第三天黄昏,怀有身孕的丹妮拉疲惫不堪,两人在一个不知名小镇的旅舍歇脚。旅
舍一层的餐厅挤满了人,丹妮拉没有任何食欲,但沃尔斯达强迫她吃一点东西,“就算
为了未出世的孩子。”

  他们拣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来,点了热汤和饮料。隔壁桌坐着一群饮酒的农夫
,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抽着眼袋,谈着无聊的乡村话题,丹妮拉从烟的味道就知
道,他们抽的正是兰草庄园出产的当季烟草,想到这里,又涌起一阵悲伤。

  这时,一个农夫说:“喂,你们看到上午从北边那条大道上驰过的那一群骑兵吗?
个个盔甲铮亮,不知道有什么紧急的军情发生呢。”

  另一个说:“别傻了,亚力维亚省在王国最西头,再往西只有无尽群山,会有什么
军情啊?”

  又一个说:“你们都闭嘴!我看清楚了,骑兵们马背上的旗帜画着王室的纹章,他
们不是军队,是萨瑟兰王庭裁判所的骑士。”

  再一个问:“王庭裁判所是什么?圣公会的机构吗?”

  刚才那个回答:“笨蛋!圣公会那个叫做宗教裁判所!王庭裁判所是皇家礼仪大臣
管辖的,专门对王室内有违礼仪规范伤风败俗的恶劣事件进行处罚。”

  第一个大声说:“我知道了!兰草庄园的那个漂亮妞儿与她的剑术教师私通,这事
已经传遍整个亚力维亚,当然王室也知道了!这下兰草庄园有麻烦喽……不知道明年还
能不能抽到这么好的烟叶。”

  刚才那个又道:“你这个笨蛋!要仅仅是私通,事情哪有这么严重,最多是女人吊
起来鞭刑然后游街罢了,——当然男人还是要杀头的。不知道兰草庄园的那个老家伙,
叫什么来着?对了,雅维利尔老爷,他脑子错乱了还是怎样,居然派出私兵在半路上拦
截了送出消息的国王密使,把密使杀死后埋在了兰草庄园内!”

  “嚯!”农夫们一起惊叫起来。

  刚才那个得意洋洋地说:“这消息一般人不知道呢。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谁知道
密使身上都有王国魔法师秘密施加的报警法术,密使一死,远在王城的皇家礼仪大臣就
得到了消息,这不,第三天,王庭裁判所的骑士们就到了。”

  “然后会怎样?”农夫们问。

  “杀掉国王密使,视为叛国罪,你们说呢?”这名农夫挤眉弄眼地说。

  “……别说了!”丹妮拉再也无法听下去,用尽全身力气掀翻了餐桌。整个餐厅的
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兰草庄园的女人咬紧嘴唇,踢开地上的杯盘,一步一步走出旅社。

  “丹妮!对不起……你要去哪里?”沃尔斯达追上情人的步伐,惊慌又心痛地撩起
丹妮拉的裙摆,以防她自己忙乱的步伐绊倒。

  “回到庄园去!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大家,正在因为我的错误受到惩罚!我不能
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丹妮拉大大的绿眼睛里装满不知所措的冲动,她甩开情人
的手,大步向前。

  北方精灵一把抱住自己的爱人,任凭丹妮拉尖叫挣扎,也不放开。“丹妮!对不起
,丹妮,你听着……如果王庭裁判所的骑士今天上午到达这里,那么一切都晚了,太晚
了,他们已经到达了兰草庄园,并且执行了命令,无论命令的内容是什么……”沃尔斯
达把丹妮拉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沉痛地说。

  丹妮拉号角着捶打着对方的胸膛,忽然张开嘴,咬在沃尔斯达的肩膀上,咬得如此
用力,以至于透过几层衣服,牙齿深深插进北方精灵的皮肤。鲜血迸出,那闪着蓝色荧
光的血液,是北方精灵除了尖耳朵之外,与人类最大的区别。

  这是鲜红色伊厄科特尔照亮的时节,有人说,这是最适合杀人的日子。

  丹妮拉的挣扎渐渐平息,沃尔斯达能感觉到情人身躯的悸动,也能感觉到身躯内一
个小小生命的力量,一种顽强的、跃动的、不屈的力量。

  “我……无论如何,我要回去看看。”丹妮拉低声说。

  “我知道,我陪你去,但不是现在。”北方精灵回答。

  “如果我们不相爱,一切是否都不会发生?”丹妮拉抬起脸,深绿的眼睛中盈满泪
水,泪水中浸满迷茫。

  “如果。”沃尔斯达想了想,说。

  他们最终也没有再回到兰草庄园。

第85章 流泪的诀别(下)
  几天后,丹妮拉与沃尔斯达来到巴泽拉尔中部一个宁静的小市镇,买了一所漂亮的
房子安顿下来,他们在圣公会教堂正式结婚,九个月后,丹妮拉生下一个漂亮的女儿。

  “她的眼睛长得和你一摸一样。”怀抱着初生的女儿,沃尔斯达望着床上的妻子,
说。

  “她的嘴唇长得像你。不,比你还要好看。”丹妮拉笑着回答。

  “我给你取名为帕蜜拉,在故乡的语言里,帕蜜拉,就是‘希望’。”沃尔斯达举
起女儿,说。

  愈合伤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在安详的生活中,时间过得特别快,直到两个人发
现自己已经很少想起兰草庄园的那段时光。

  沃尔斯达设立了一所剑术教室,每天同很多可爱的小学生一起练习,丹妮拉性子比
较活泼,在当地居民自治会当一名联络官。

  女儿渐渐长大,继承了母亲的眼睛、头发和性格,却有着父亲的嘴唇和北方精灵的
惊人敏捷。

  在女儿6岁那年,沃尔斯达把她带到后院,指着一个人形箭靶说:“看,那里有个
很坏的大坏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女儿比划了一个拉弓的手势:“咻——射死他!”

  北方精灵欣慰地拍着女儿的头,“好,那我就教你怎么咻——射死他。”

  沃尔斯达一直以剑术教师的身份行走在西大陆,隐藏起高超的射术,是担心箭术会
暴露他的身份,给游历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今,他把平生所学关于弓箭的一切知识灌
输给独生女,那些知识,是精研此道的北方精灵上千年传承经验精华中的精华。

  事实上,作为北方精灵“青鸟”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沃尔斯达拥有超乎世人想
象的知识与能力,但从“第二纪元的黎明”那时起,背井离乡的无土之王就把关于故乡
的一切深深埋葬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起。

  日子如水流过,一转眼,女儿快16岁了,跟她母亲当年一样活泼好动,长成了个惹
人喜爱的大姑娘。按照巴泽拉尔民间的风俗,丹妮拉在银匠那里打造了一个束发银环送
给女儿,女儿兴高采烈地接过银圈戴在脖子上,把小麦色头发束进去,得意地转了两个
圈儿:“爸爸,妈妈,我漂亮吗?”

  “跟你母亲当年一样漂亮。”沃尔斯达微笑着说。

  “是啊,跟我当年一样漂亮……”丹妮拉说,低头看到自己因生活劳碌而变得粗糙
的手掌,又扭头看看与初识时一样年轻俊朗的丈夫,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

  晚上,在床上,丹妮拉问丈夫:“你还像当年一样爱我吗?”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沃尔斯达回答。

  丹妮拉望着天花板,出神道:“我忽然想起那时我爸爸说的话,他说总有一天,我
会变得很老,而那时爱情的寿命也会结束。你是北方精灵,精灵是不羁的游客,总有一
天,你总会离我而去的,是吧。”

  “不会的,丹妮,我会爱你直到我们彼此的生命结束。这是我在你父亲面前,以冰
雪之神萨笛之名许下的承诺。”北方精灵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好,那好……”丹妮拉喃喃地说。

  夫妇两人相拥而眠,没人看到门外侧耳倾听的帕蜜拉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

  第二年,丹妮拉病倒了。这是一场没来由的重病,丹妮拉开始浑身浮肿、溃烂,虚
弱得无法起床,沃尔斯达请来整个镇子最好的医生,医生用尽一切办法,都没有取得成
效。

  “对不起,先生。”在病房门外,医生羞愧地对北方精灵说:“这种症状不是我所
知的任何一种疾病,或许,你该求助于圣公会的牧师。”

  沃尔斯达没有犹豫,走进圣公会教堂请来牧师,牧师只看了一眼就断言:“这是一
种诅咒,一种邪恶的诅咒。对不起,这种诅咒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阿瓦凯,凭借我的力
量无法祛除,——应该说,就连主教大人亲临也无能为力。这是主神的旨意,对不起。”

  送走了牧师,沃尔斯达强装笑脸,握住丹妮拉的手:“丹妮,牧师先生说了,你不
要紧的,只要一些小小的仪式和治疗,你就能够去骑马、跳舞,与我击剑了。”

  丹妮拉回应一个虚弱的微笑:“你是个糟糕的骗子。……你们北方精灵,是不是都
这么不善于表达感情?从我们认识以来,你一次都没有哭过,也一次都没有大笑过,真
奇怪。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那是关于我被剥夺的姓名:萨瑟兰。”

  丹妮拉讲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萨瑟兰家族的每名女性成员都受到邪恶的诅咒,在
生命中的某一个阶段诅咒发作,会逐渐浮肿溃烂而死,没有任何一种药物可以治疗。

  唯一消除诅咒的方法,是在主教大人的驱魔仪式上,把诅咒转移到另一位女性身上
,而唯一能作为诅咒受体的女性,是身上有着主神席拉新月形圣痕的蘑菇农庄女性成员
。萨瑟兰家族与蘑菇农庄的百年契约约定,每一名萨瑟兰女性都能得到一名蘑菇农庄女
性的救助。

  但丹妮拉没有。她已经被逐出萨瑟兰皇室,百年契约断绝了蘑菇农庄与她的任何一
点联系。

  “就这样吧,沃尔,在我变得又老又丑之前。”丹妮拉微笑着说。

  “不不不不。”北方精灵站起来,捂住脑袋:“一定有别的办法的。还来得及,丹
妮,一定有别的办法。”

  丹妮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爸爸所说的,我们的结局。”

  “别开玩笑了!”沃尔斯达的灰眼睛里纠缠着复杂的情绪,他不由自主握紧拳头,
“我不允许你就这样离我而去!我要看着你变老,守着你到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丹妮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沃尔斯达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从天亮到天黑。

  夜幕降临时,他转身走出卧房,把自己的轻剑带在身上,背起尘封的行囊。

  “妈妈!今天好一些了吗?我给你带了最好的酸奶回来,一定要喝一点,可以增加
元气的!”这时,女儿从剑术教室回来,呼喊着母亲的名字打开屋门。

  父女两人在门前相遇,只对视一眼,女儿手中的奶瓶就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帕蜜拉,你听着……”沃尔斯达放下行囊,解释道。

  “别说了,我知道!”帕蜜拉浑身颤抖,以至于小麦色头发掀起微微的波浪,她咬
紧牙关,用雾气升起的深绿色眸子盯着父亲的眼睛:“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精灵。精
灵从不停留,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妈妈,离开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没想到,在妈妈病
重的时候……你在这个时候离开?”

  北方精灵震惊地后退一步,然后蹲下来,平视帕蜜拉的眼睛:“听着,女儿,我不
会离开丹妮,也不会离开你。但现在我必须出门去,到一个叫做蘑菇农庄的地方寻找救
治你妈妈的方法,就算机会渺茫,我也必须得尝试……”

  帕蜜拉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不管你用什么借口,你就是要离开妈妈!妈
妈病了,变得没那么好看,你就要走,你走出这道门,就再不要回来!你走出这道门,
就不再是我爸爸!”

  沃尔斯达搂住她的肩膀:“帕蜜拉!你听我说……”

  帕蜜拉猛地一甩身子,绕过父亲走近起居室,站在壁炉前,留给父亲一个瘦弱的背
影:“你走吧,……你走吧。”

  沃尔斯达站起来,犹豫再三,回头望了良久,终于背起行囊,推开房门。

  “……不,爸爸,别走!”帕蜜拉忽然转过身面向父亲的身影喊道,泪珠一颗颗从
脸颊滴下。

  沃尔斯达停了一瞬,接着脚步重重地走开了,剑鞘在门边一闪,消失在暮色中。

  这之后,丹妮拉昏迷的时间渐渐长过清醒的时光,每当醒来的时候,她都会叫过帕
蜜拉,给她讲一些过去的故事,发生在兰草庄园的故事,那些金黄色的烟草、丰收的庆
典、年轻英俊的剑术教师的故事。

  两个月后,丹妮拉带着平静的表情逝去了。圣公会将这位受人尊敬的居民自治会成
员安葬在公共墓地,葬礼上,帕蜜拉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对母亲的爱,已经在两个月的时间内,一点一点转变成对父亲的恨,这种恨深入骨
髓、痛彻肌肤,让帕蜜拉每夜都在噩梦中渡过,清晨醒来,就发疯一样练习箭术,把每
一个箭靶想象成父亲的脸。

  又两个月过去,帕蜜拉收拾行囊,第一次离开了出生成长的小镇,开始在巴泽拉尔
国境内漫游,后来,一路向北,进入圣博伦寻找父亲的踪迹。

  而这时,沃尔斯达站在小镇的街道上,呆呆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缀满干枯花朵的门
旁,嵌着一块小小的石碑:

  纪念我们所爱的丹妮拉?W(2247年9月12日——2282年7月23日),是她给予我们欢
乐与保护,愿她在天之灵得到安息。——居民自治会,2282年7月25日。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76章 雨中的刀声(下)
:   这是一名极其肥壮、肉山一样的力士,扬起两只蒲扇一样的大手铺天盖地拍下,耶
: 空把佛牙向天一掷,双手莲华合掌,小指藏在掌心,天鼓雷音如来印点燃东方古国的玖
: 光秘术,“玖光……宝幢杵……破!”耀眼佛光里,镌满经咒的巨石柱自虚空而来,重
: 重撞在力士手上,气劲轰然爆发,碎石四溅,力士踉踉跄跄后退五步,硬是托住了宝幢
: 一撞。
:   耶空脚尖一点轻轻跃起,身后的飞斧正巧出现在脚下,南方人踩在斧面上借力一跃
: ,高高腾起在空中,双手抓住佛牙的刀柄。
:   “死!”力士深埋在肥肉中的眼睛冒出红光,双臂一合,咔嚓一声,硬生生把宝幢
: 勒成两断。他抖擞双手,咆哮着抬头寻觅敌人的踪迹,飞斧却被耶空一踢改变方向,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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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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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krukawa (崽崽妈), 信区: SciFiction
标  题: Re: 星空王座 BY朱邪多闻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Fri Mar 29 19:43:15 2013, 美东)

第86章 温柔的憎恨(上)
  “占星术士阁下,你……流泪了?”埃利奥特虽然是一位富有教养的骑士,但似乎
并不明白,在此时问出这种问题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约纳侧过脸,把眼泪藏在火盆光亮的阴影中,“不,埃利,我没事。后来怎样了?
锡比找到了父亲么?他们又是怎么样来到樱桃渡的?”

  “这个故事很长,我们会尽量把它说得短一些,以保证阁下的睡眠时间。”玫瑰骑
士点头道。

  帕蜜拉一直没有找到父亲。她四处打探那名灰白色头发、高个子、戴宽边礼帽的剑
士的行踪,但当时西方大陆战火未起,路上行走的人何止千万,又有谁会留意一个匆匆
过客的样貌呢?

  她决心抛弃自己的名字,父亲给予的名字。帕蜜拉改名为锡比,在巴泽拉尔山区方
言里,锡比意味着“复仇”。走遍全国。为了减少麻烦,她不得不用厚重的斗篷把自己
严严实实裹在里面,只露出那双与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绿色眸子。

  她背着弓箭,进入圣博伦,路过红石堡,沿着大路一直向北,最后穿过整个扎维帝
国,走到了埃比尼泽共和国的边境。

  埃比尼泽共和国以排外自闭的外交政策闻名于西陆,那一年,正巧新的执政官上任
,新领袖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封闭所有的关隘,把商人和间谍一起关在国门以外。锡比的
行程到这里掉头,再次穿越扎维帝国、圣博伦,回到巴泽拉尔。时间,已经过去两年,
她被或真或假的消息搞得晕头转向,因愤怒产生的斗志也已逐渐消磨。

  她沿着大路向西漫无目的地游离,不知不觉,走上了当年父亲与母亲逃离兰草庄园
的同一条路径。一天晚上,她在旅馆中住宿,在旅舍主人的嘴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向前
20哩,有一处荒废的城堡,那是19年前被王庭裁判所摧毁的杜威?兰草庄园的遗址,据
民间传说,庄园主人雅维利尔?萨瑟兰男爵的鬼魂一直在城堡中游荡,如果半夜走进城
堡,运气好的话,可以听到雅维利尔男爵在顶楼书房阴森的低语声。

  “是的,小姐。”旅店主人放下手中的抹布和酒杯,挤挤眼睛:“现在那里是一个
著名的旅游景点,无数想证明自己胆量的年轻人从王国四面八方乘车赶来,在城堡中睡
一晚上,是最时髦的试胆经历,小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替你安排好马车和向
导,明天下午出发,刚好可以在城堡中享用晚餐。”

  锡比如中雷殛,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她离开旅店,独自步行前往兰草庄园。中午时分,经过一道破败的篱
笆门,锡比停下脚步,从泥土中拾起腐朽不堪的木牌,上面刻着“杜威?兰草:巴泽拉
尔最好的烟草”的广告词。

  庄园里大片的烟草和香料田已经荒废,就连道路上也长满野草。19年前,杜威公爵
、如今的国王陛下下令彻底废弃这块沃野,严令禁止自由民和其他庄园主耕种这里的土
地。

  锡比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母亲曾对她讲起庄园的一草一木,这些荒凉的草场
,就是母亲眼中充满生机的金黄色烟草田吗?那条河流旁边,应该有一座小小的磨坊不
是吗?那里只有一扇石磨倾颓在河中,流水在岩石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看到城堡的刹那,锡比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无法把眼前灰黑色的、塔尖早已
崩塌的、门窗空敞的阴森古堡与母亲的言语相印证,更无法想象城堡前那块长满荆棘的
空场,曾经承载那么多年的丰收庆典,那座干涸的喷泉,曾经装满蜂蜜酿成的美酒,那
些崩坏的石凳,曾经坐满快乐点燃烟锅的农夫,金黄色的烟雾飘满天空。

  她像一具蒸汽傀儡一样机械地迈动步伐走进城堡。大厅中挂满蛛网,几个睡袋胡乱
丢在灰尘当中,是上一拨匆忙离去的游客落下的,从楼梯上的尘土可以判断,这些结伴
前来试胆的胆小鬼根本没有勇气登上二楼。

  锡比沿着楼梯登上顶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外祖父的书房。羊毛地毯已经
被老鼠咬成碎片,覆满灰尘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压着一副放大镜,显然
主人直到离开的一刻才停止阅读。锡比慢慢走过去,在桌子与书页上,发现大片已经变
成黑色的血迹。

  “外公……如果你在的话,能出来跟我说说话吗?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锡比喃
喃地说,疲惫地坐进扶手椅,趴在书桌上。

  灰色墙壁正中,有一片颜色略浅的正方形空白。锡比知道,那曾经是悬挂家族纹章
的地方,萨瑟兰家族的纹章,王族的印记。无论喜欢与否,自己的血管里,流动着与国
王相同的血液。

  锡比忽然觉得好累,累得不想动弹一个小指头。这破败的古堡、无人的顶楼、阴森
的书房,居然给了她两年内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她什么也不愿想,就趴在书桌上,陷入
深沉的睡眠。

  再次睁开眼,锡比看到了第二天早晨的阳光。她活动僵硬的身体站起来,失望地环
顾四周,外祖父的幽灵没有出现。传言只是愚蠢的传言罢了。只是传言。

  锡比最终在城堡后面找到雅维利尔男爵和男爵夫人的坟墓。简陋的坟茔上插着代表
文字与绘画之神席拉的新月形标志,一块石灰石板嵌在坟墓上,充当墓碑。上面用剑尖
潦草地刻着:雅维利尔(及夫人),不再享有光荣的姓氏,但以国王之名义宽恕其罪过
。——王庭裁判所,银盾骑士基拉赫。

  石板更下方的泥土中有这样一行字:原来这不是你的过错。我原谅你,我愿意收回
那句话。希望你们幸福。

  像是用木棍画出的笔迹显得模糊不清,但无论如何,不可能是19年前写下的。锡比
惊呼一声:“外公!”她匆忙四顾,清晨的兰草庄园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棺材,外祖父,
或者外祖父的鬼魂,依然没有出现。

  锡比最终没有找到雅维利尔的幽灵,带着遗憾离开兰草庄园,但无论如何,外祖父
的那句话在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波澜。她开始思考父亲是否有自己的苦衷,思考母亲和外
祖父的话,思考自己的明天。她终于做出决定,不再刻意追寻父亲的脚步,把憎恨深深
地埋在心底,接着,她加入了一个雇佣兵团,很快成为佣兵团最年轻的首席弓箭手,以
19岁的年纪,和女性的身份。

  就像锡比的母亲曾经感叹的一样,日子过得太快,转眼过去七八年时间,锡比忽然
间发现,已经慢慢淡忘的父亲的影子居然又夜夜出现在她的噩梦里。这是因为,她发觉
自己的容貌一点都没有变老,彷佛自母亲死去的那一年起,时光就停止流动,镜子里,
25岁的锡比与17岁的锡比,没有半分不同。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血管内不光留着萨瑟兰王族的血,还有一半,是冰冷的北
方精灵的血液。在此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半精灵的身份,毕竟北方精灵走入西大陆人
的视野不过短短几十年时间,半精灵这种畸形爱情的悲剧产物在巴泽拉尔乃至整个西陆
的历史上都未曾出现过。

  她不知道自己的寿命会有多长。她不知道自己的血液是否会闪着荧光。她知道的是
,因为她深深恨着的父亲给予的诅咒,她不得不离开深爱着的佣兵团去陌生的地方流浪。

  锡比无法做出解释,与佣兵团的伙伴不告而别。此后,她活跃在巴泽拉尔或大或小
的战场上,以用父亲传授的箭术收割敌人的生命为乐,每隔三四年,她就换一个佣兵团
重新开始,直到扎维帝国耶利扎威坦大帝登基,派铁骑将战火与死亡播撒遍整个西陆大
地。

  “等等等等……”约纳伸手示意玫瑰骑士暂停,他揉揉眉头,“故事开始的时候,
是2665年对吗?”

  “是的。”埃利奥特回答道,“大陆历2665年。”

  “锡比就是那一年出生的。今年是2305年,那么锡比今年已经……四十岁了?”约
纳张大嘴巴。

  埃利奥特点点头,严肃道:“没错,但约纳阁下,请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提起锡比
小姐的年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约纳使劲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以精灵的寿命来说,锡比小姐仍然是一位尚未接受成人礼的少女。”玫瑰骑士想
了想,追加了一句。

  约纳试着回想《西大陆地理测算》上关于北方精灵的所有段落,在其中没有找到半
精灵的描述,“埃利,半精灵的话……”

  埃利奥特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摇摇头:“半精灵是不被祝福的种族,没有数据表明
他们的寿命有多长。而且,锡比小姐还有萨瑟兰家族的血统,血脉中的诅咒会不会发作
,何时发作,没人知道。”

  约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87章 温柔的憎恨(下)
  正在这时,有笑声传来:“嘿嘿,大叔你太笨了,那么简单的动作怎么会看不出来
?”

  托巴的声音响起:“俺哪知道端起茶杯就是要俺走开的意思啊!直接说要睡觉了让
咱们走开就得了呗,难道连嘴都懒得张啦?就算是贵族老爷,也不能懒成那个样子啊!”

  一道绿影闪过,锡比出现在屋中,指着外面笑得直不起腰:“大叔,你赖着不走,
那个穿得金光闪闪的老头子端了十几次茶杯,都急得快骂人了!你没看到他脸上的便秘
表情吗?多精彩啊!”

  托巴低头弯腰从门洞挤进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怨道:“最后要不是你提醒俺,
俺跟贵族老爷得在那儿对着瞪眼多久啊!俺坐得屁股都麻了。那把椅子太小了,跟玩具
似的。”

  “是你屁股大好不好?坐了半个屁股就把人家金光闪闪的椅子压得咯吱咯吱直响。
我都怕把你把椅子坐坏了还得赔钱给人家。”锡比跳上室长大人的箭头,捡个舒服的姿
势坐好,两条小腿晃晃悠悠:“喂,老哥,埃利老兄,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埃利奥特一愣,明显不大会说谎,结结巴巴道:“锡比小姐,我们、我们在谈现在
巴泽拉尔的局势,还有地、地行龙的战斗力的问题。”

  锡比扭头用大大的绿眼睛盯着约纳:“我才不信呢。老哥你说。”

  占星术士学徒惊慌地躲开对方的眼神:“就是那些事儿啊,无聊的话题啦。哎呀,
这么晚了,睡觉睡觉。托巴,明天几点出发啊?”

  “天一亮就出发,大人。如果您一定要去的话,让俺背着您上路吧,您的身体还太
虚弱。俺的后背背人可舒服呢,锡比能给俺作证。”托巴乐呵呵地回答。

  锡比噌地蹿到约纳面前,用两个手指捏住约纳的腮帮子,凑近他的脸,鼻尖几乎碰
到对方的鼻尖,“唷唷唷唷唷,老哥,你是不是哭过啦?眼睛红红的。”

  约纳脸红了,伸手推开锡比的魔爪:“别胡说!谁哭啦?我只是……只是有点想家
而已。”

  一听这话,锡比倒是安静下来,叹口气,与约纳肩并肩坐在床上,望着炉火说:“
也难怪啊。你离开家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还是家里好吧?”

  占星术士学徒踌躇了一下,“实际上,我对家没什么印象,很小就跟着柯沙瓦老师
进入占星术塔了。不过,我确实很想念占星术塔,想念柯沙瓦老师,不知他现在怎样。”

  锡比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放心,老哥。明天这场仗打完以后,龙姬姐姐和埃利
老兄就要到南方去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挺无趣,不如一起跟着你杀回圣博伦去,寻找老
师的踪迹,怎么样?——大叔,你说呢?”

  托巴摸摸后脑勺,“如果大人愿意的话,那当然是好啦。不过不知道耶空愿不愿意
,而且,俺怕走了以后老爹会伤心呐。”

  “切——”锡比不屑地嘘了一声,“婆婆妈妈的,耶空肯定答应,你信不信?耶空
,我们陪约纳老哥找他老师,他到哪,我们就到哪,你参加不?”

  站在墙角的南方人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佛牙在刀鞘里一跳,发出喀锵一声,算是一
个肯定的回答。

  “瞧瞧!”锡比挥舞小拳头,“大叔你还有什么话说?”

  托巴咧嘴笑了:“其实占星术师大人早就说要册封俺成为他的扈从骑士了,埃利说
过,就差一个仪式而已么……”

  约纳头痛地插嘴:“托巴,其实你不必那么……”

  “……誓死效忠大人!”托巴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

  “那说定了啊!”锡比欢快地蹦了起来,拉起约纳的左手,“老哥,以后还请多多
照顾,免不了有要麻烦你的地方喔。”

  约纳感觉心理暖洋洋的,有种受宠若惊的感动,他张了好几次口,说:“谢谢……
谢谢大家。不过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我想,应该继续追随背叛者赛格莱斯的预言吧,
柯沙瓦老师他老人家应该没事的,只要我与占星术士协会重新建立联系,一定会得知他
的消息。”他忽然一愣,“说起来,没有认真注意过下一条预言是什么,不知能不能找
到点什么线索。”

  “看看看看。”锡比怂恿道,“不管你去哪,我们都跟着你,反正也没有地方可去
,没有什么好玩的可玩。”

  约纳伸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无名书的几页残纸,找到第三条预言:

  “10月29日,火焰降落,河水遭到玷污,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

  接下来的第四条预言,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永恒光辉之所,阿亚拉与迦马列第一次相遇,他们互相拥抱,说出圣徒的言辞
。”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这下,完全没有头绪了。”约纳读了几遍,摊开手。

  埃利奥特捻着下巴:“迦马列。这是第二条预言里出现过的名字。”

  “是的。”约纳承认。

  “10月6日,迦玛列从天而降,带着所有经过选择的异教徒。阿亚拉看不到他,阿
亚拉听不到他,但他在白骨的皇宫里居住,不感到慌张。‘不要接近镜子’,迦玛列给
予他忠告。”

  “当时,出于某种原因,约纳阁下你拒绝解释这条预言的内容。”玫瑰骑士说。

  约纳感到一阵心悸。是啊,来去无踪的恶魔,虽然近几天不曾再出现,但这个秘密
,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他艰难地开口:“对不起,埃利……我……还是有不能解释的理
由。”

  “当然。”埃利奥特坦然道,“每个人都有必须保守的秘密。总之,第四条预言是
第二条的某种重现,无论那时发生过什么,都将在今后的某个时刻,以不同的形式再次
发生。”

  约纳愣住了,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第二条预言,就是恶魔出现于世间控制自己身体的时刻,那么“阿亚拉与迦马列第
一次相遇”,难道指的是恶魔将以真身出现,与自己当面对峙吗?

  占星术士学徒思绪复杂地思考着。锡比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说:
“无聊,我听不懂。睡觉咯,明天还要早起,睡不够的话对美容是大大的不利,大叔,
你偶尔也该保养一下脸上的皮肤。”

  托巴用大手搓着脸说:“俺觉得俺皮肤不错啊?”

  “哼,不错,跟钢丝刷子似的。”锡比说,一步跳到了自己的床铺上,忽然问:“
对了,你们谁看到龙姬姐姐了?从刚才起一直就不在家。”

  “我们去找她。室长大人,睡前要不要布置一下明天的战术安排?”玫瑰骑士拍拍
独角兽的脖子,骑兽在地上踱了两步。

  托巴迷茫道:“啥战术安排?”

  埃利奥特耐心地解释:“对于明天要执行的任务,大家都还不够明白。你是否向大
家解释一下明天的行径路线、战斗地点、地形、阵型、攻击时序、进入和撤出的策略呢
?”

  巴泽拉尔农民摆摆手:“别提那些了,最重要的问题俺都没想好。要不,明天再安
排吧?”

  “好的。大家先休息,我们稍后回来。”埃利奥特微微鞠躬施礼,独角兽轻盈地跃
出房门,消失在夜色里。

  A51房间安静下来,唯有火盆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微响声。

  约纳在床铺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未知的明天让他感到焦虑,刚才玫瑰骑士
讲的故事更让他百感交集,久久不能平静。

  没用一会儿,托巴就响起鼾声。

  “老哥,睡不着?”锡比忽然开口问。

  “……嗯。可能是前一段睡太久了。”约纳自嘲地一笑。

  “埃利老兄是不是把我的事情讲给你听了?”锡比问。

  约纳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咳嗽几声,没有回答。

  “没事的,我不怕。”小蚂蚱平静地说,“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才会坦
白自己的过去。”

  “锡比你……”约纳开口。

  “也不用对我感到同情,我现在很好。”锡比说,“老哥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跟大叔
的关系为什么那么好?有些事情,是埃利不知道的。”

  约纳点头,随即反应过来黑暗中看不到彼此的动作,张口说:“是的,但如果你不
想说的话,就不要说。”

  “放心啦。你跟大叔一样磨磨唧唧的。”锡比说,“很简单的事情,三句两句就能
说完。一年多以前的那个冬天,扎维的骑兵打散了我所在的佣兵团,我和几个伙伴被暴
君派出的刺客追赶着从王城一路向南,伙伴们一个一个死在刺客手中,我逃到圣河北岸
,再没有退路,中了刺客的一剑,掉入圣河中。

  河水卷着我向下游冲去,如果不是大叔出现,我会流血致死,或者淹死,或者体温
过低而死,我不知道会先死于哪种致命的理由。大叔当时在樱桃渡岸边执行任务,看到
河水中的我,立刻跳下河来救我。”

  约纳愕然道:“下河?那是科伦坡人的禁忌啊!”

  小蚂蚱说:“没错,科伦坡巡河人立刻向他开火,那场战斗非常惨烈。

  最终大叔带着几乎冻成冰块的我回到房间的时候,身上插了七支投枪,每一支都深
深刺入肌肉,伤及内脏。他独个儿消灭了整支巡河人的小分队,在科伦坡大部队到来前
进入樱桃渡的保护范围,老爹接手了剩下的工作。

  那天晚上,大叔把通体冰冷的我搂在怀里,坐在屋子中央,迎接一拨又一拨袭击者
。A级房客的战斗力一旦下降,敌人就像闻到腐烂味道的苍蝇一样蜂拥而来,大叔不敢
拔出那些枪头,也不敢放开我,用单手挥舞拳头,整整撑了一个晚上。

  直到日出,我的体温才逐渐升高,慢慢醒了过来,一醒来,就看见他那张大脸堵住
阳光,问我好些没,想吃点什么东西。说的那么轻松,就好像那七支枪头插在别人身上
一样。

  他救了我的命,却差点失去自己的生命。八目先生后来说,那七处伤口对一个正常
人来说,是七次致命伤,就算大叔这样体格超强壮健的人,也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十个小
时。

  后来我问大叔,为什么要搭上自己跳下河去救我,那个傻瓜居然说,我长得像他出
生不久就死去的女儿,看到我,就像看到了女儿一样。有没有搞错!我的年纪比他还要
大耶!

  后来他在房中养病,我坐在屋子中央拉开弓箭,保护他三个昼夜。再后来,不知道
为什么,我就叫他大叔,他就叫我小蚂蚱。我们俩特别合拍,对我来说,他就像我从未
有过的宽厚的、好心的、唠叨的爸爸。

  再后来有一天,我们到樱桃渡周边执行任务,在无权者当中看到了W。我一眼就认
出了他,我的父亲,该死的北方精灵沃尔斯达,他和当年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我
立刻用尽全力射出一箭,他一看到那箭法就认出了我,愣在那里,并没有躲闪。

  那一箭是北方精灵箭法中最恶毒的攻击方式,箭头切断了他左臂的血管和肌腱,断
绝生机,从那天以后,W先生不能再拉开长弓放箭,只能继续用剑战斗,——对于一名
北方精灵,有点讽刺是不是?

  父亲并不还手,我试了那么多次,始终无法杀死那个伤害了我的祖父、我的母亲和
我的男人。回到房间以后,我哭着向大叔讲了我过去的经历,没想到,他的经历,居然
与我的血统有关。萨瑟兰,那该死的萨瑟兰。

  大叔并没有责怪我,‘毕竟你已经不姓那个姓了嘛,’他说。

  我问大叔,如果有一天我身上的诅咒发作,需要一位蘑菇农庄的女性才能救我的命
,那该怎么办。大叔用他一贯的可恶的温柔的语气说‘到了那天再说呗。’我知道,他
太善良,没办法全力去恨他本应该恨的东西。

  就这样,说完了。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约纳沉默了好久,“……不仅大叔,你对W先生的恨呢?”

  “我恨他。可如果有一天,我即将死去,死前最想看到的人,还是他。”小蚂蚱叹
了一口气。“我没关系的。——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第88章 陌生的朋友(上)
  顾铁放低枪口,眼神锐利地盯着玻璃窗上龟裂的三个弹洞。没有击中。直觉告诉他
,无论在外面窥探的是敌是友,都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娜塔莉亚听到枪声,喊着顾铁的名字推开洗手间门,“铁,你没事吧!”她手中多
出一把小巧的手枪,食指放在扳机上,保险已经打开,随时准备击发。

  顾铁摇摇头:“可能是错觉罢了。我们出去。”他把手枪装进裤兜,示意女主人不
要那么紧张。这时,敲门声响起,“咚咚咚”三声一组,敲了三组。

  “谁?”娜塔莉亚慢慢地走过起居室,枪口对准房门。

  “湿婆的朋友,夫人。”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有礼貌地回答,说的是英语。

  顾铁竖起手指,做了个“等一分钟”的手势。

  他转身两步跑回卧室,抓起那座沉重的俄制相控阵卫星天线,迅速接通卫星链路,
半闭眼睛,登陆“创世纪”终端。

  花了几秒钟时间、3ppm的能力,顾铁找到一颗空闲的“快鸟”型近地轨道民用卫星
,传递所在地坐标,立刻,上千张卫星照片雪片一样流过他的识海,顾铁又用几秒钟编
写简单的程序对照片中的可疑物体进行识别,很快,结果呈现在“净土”黑色的天空:
以这个距离莫济里市四十五公里的山地农庄为圆心,十公里半径内,没有任何飞行物体
、装甲车辆和两人以上的小队伍存在,而从红外照片中可以看出,农庄中的有机体除了
女主人、顾铁、一只狗与数十只羊以外,只有孤零零的一位访客。

  “开门吧,娜塔莎。要小心。”顾铁睁开眼睛,说。完成这一切,他一共花了五十
五秒钟。

  娜塔莉亚把手枪藏在身后,拉开一条门缝,“请表明身份。”

  来人笑道:“能找到这里的只有两种人,夫人,朋友和敌人。敌人不会请求你开门
的,他们会用子弹敲门,——就像刚才那位所做的一样。”

  女主人回头看顾铁,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拉开大门。

  门口站着一位中等个子的亚洲人,穿着米黄色风衣,短头发,三四十岁年纪,眼睛
周围有深深的鱼尾纹。“你好,夫人,初次见面,请关照。你好,顾铁先生。我是长谷
川崩阪。”来人鞠了一个日本人特有的半躬。

  “你好,……长谷川?”顾铁点头致意,无意识地抓起一个餐桌上的苹果抛来抛去
,“我好像听说过你的名字,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两年前,在北京,巴尔文德拉先生是介绍人,你帮助我取得了一批很重要的净化
设备,我们在阿尔及利亚的地下设施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是不可能顺利竣工的,顾铁先生
。”长谷川崩阪微笑着回答,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像一位温和无害的杂货店售货员。

  顾铁一拍脑门:“我说呢!你是‘疯子’长谷川!上次没有见到你本人,没想到你
长得这副模样,太有欺骗性了!”

  长谷川崩阪哈哈一笑,走过来与顾铁热情握手。

  娜塔莉亚看着两个男人自来熟的样子,脸露不豫:“早餐要凉了。”

  顾铁亲昵地搂着日本人的肩膀:“娜塔莎,这家伙可是个真正的传奇!别看他是个
日本人,——没有别的意思啊。”

  “我时常以我的四分之一中国血统为荣。”长谷川崩阪毫不介意地笑道。

  “IPU众多激进派组织中最激进的一个叫做‘一亿玉碎’,听名字也知道是日本人
组建的啦,这家伙就是一亿玉碎的首领,‘疯子’长谷川。娜塔莎,你要想听这家伙的
疯狂经历,我一晚上也说不完,前几年GTC为了找他,把中东和非洲翻了一个底朝天。
”顾铁拉开餐椅,让长谷川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给对方和自自己一人倒了一杯热牛
奶。

  “干杯。一见如故啊老兄。”顾铁端起玻璃杯。

  “干杯。见你一面,我感到很荣幸,你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整个IPU都传说有你这
样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存在,但几乎没人见过你,甚至没人知道你的名字。……恕我冒
昧,顾铁是不是你的真名?”长谷川举杯道。

  顾铁喝口牛奶,挠挠头:“其实我一直没有刻意做什么保密工作哇。搞得神神秘秘
的,至于嘛,我整天就在家里宅着,要不是老巴喊我,我都好久没出家门了。”

  长谷川一笑:“当然,铁先生。”他把牛奶杯放下了,唇边没有沾湿的痕迹。

  “不爱喝奶?”顾铁看到了这个小细节。

  “乳糖不耐。你知道,亚洲人……”疯子长谷川腼腆地笑笑。

  女主人坐在餐桌侧面,用叉子敲敲餐盘:“在炒蛋变凉之前吃完,我是上过女子大
学的,我的营养学老师尤利娅?卡扬科夫斯卡娃说,早饭吃冷掉的食物会毁掉你的胃。”

  “好的,开饭开饭。”顾铁连忙抓起烤面包片,涂了厚厚一层黄油,“娜塔莎,那
个叫什么卡扬鳏夫卡的娃的不是你的伦理学老师来着?”

  女主人瞪了他一眼。

  顾铁埋头吃饭。

  长谷川笑呵呵地靠在餐椅上,掏出烟盒:“出门前吃过了。可以抽烟吗,夫人?”

  娜塔莉亚瞧瞧他,又瞧瞧顾铁,点点头。

  日本人燃起香烟,深深抽了一口,表情舒适地说:“无论什么时代,对身体有害的
东西总是最迷人的。”

  顾铁举起叉子:“我可以举出中国晋代无数沉迷于黄白之术的风雅人士作为例证,
不过想了想,贵国的**产业似乎更符合你的描述。”

  长谷川苦笑:“很尖锐的指证呢,铁先生。”

  “本人是受害者之一。”顾铁哈哈乐了,放下餐叉,“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
里的?老巴告诉你的?老巴回到俄罗斯了么?”

  长谷川崩阪掏出一个精巧的银质烟灰盒,打开来,向里面小心翼翼地磕了两下烟灰
,“我在明斯克处理一些事情,IPU在明斯克的主题召集人——就是类似协调人的那种
角色——联络到当时身处明斯克的所有IPU成员,传达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我在那里
遇到了巴尔文德拉先生。会后,他对我说已经让队员先穿越边境回到俄罗斯,自己还有
一点收尾的工作要做。我当时一下就猜到切尔诺贝利那场闹剧是湿婆做的好事。”

  “我猜猜。”顾铁咽下口中的食物,“因为所有人都问是不是你干的,只有老巴没
有问,对不对?”

  长谷川笑道:“就知道铁先生猜得出来。我很佩服湿婆的勇气,但不大明白这样做
的目的何在。与马来西亚东亚核心路由爆破事件有关吗?IPU组织之间的通力合作非常
少见,如果湿婆是为了给另一支队伍争取时间,那双方的关系非比寻常。”

  顾铁也不说破,“算是吧。老巴都说什么了?”

  “巴尔文德拉先生说他马上也会离开白俄罗斯,又说起你现在在莫济里附近的安全
屋中,可能需要帮助。就这样,我搭乘夜班火车从明斯克到了莫济里,今天一早赶到这
里。不过看起来,你并不需要什么帮助。”长谷川崩阪用下巴隐秘地指指女主人,冲顾
铁挤挤眼睛。

  “还好还好……一亿玉碎的队员们呢?”顾铁问。

  “有四个人在明斯克,其他人在老家。白俄罗斯政府因为普里皮亚季公园的一场大
火,宣布全国进入三级警戒状态,人数少一点,麻烦少一点。”长谷川吸了一口烟,缓
缓喷出烟雾,回答道。

  “烟龄多少年了?”顾铁吸吸鼻子,问。

  长谷川一愣,“有十几年了吧。一直戒不掉,尼古丁贴片是个大大的谎言。”

  “你抽烟不怎么过肺,好习惯,伤害少一点。”顾铁端起玻璃杯。

  “有些人希望我死得早一点,有些人希望我活得久一点。”长谷川微笑。

  娜塔莉亚站起来,撤掉剩余的食物和餐具,沏了一壶香浓的红茶,给两个男人每人
倒了一杯。

第89章 陌生的朋友(下)
  顾铁说声谢谢,向自己的茶里加了两块糖,倒了一点牛奶。

  “奶?”他将小壶递给长谷川,“谢谢。”日本人端起奶壶,加注入自己的杯中。

  “你不是……”顾铁比划一下不适呕吐的动作。

  长谷川恍然丢下奶壶:“哦,对,乳糖不耐,又忘记了。一想事情,就总忘记。我
在想……铁先生,你有没有建立‘世界’的账号?”

  “有啊!”顾铁来了精神,“你也在玩‘世界’?一直想找个人聊聊,终于逮着机
会了。”

  长谷川崩阪笑道:“相信同铁先生一样,是第一批测试账号。我出生在东方大陆,
身份是一位亲王的儿子。不得不说,那个世界,似乎比我们所处的这个破烂不堪的世界
更加美丽。”

  顾铁挑起眉毛:“亲王的儿子?人品真好哎,要什么有什么,哪像我,一个命运悲
催的苍白少年,从记事以来就没遇到过好事,现在还困在河边一个又阴暗又潮湿的破地
方。”

  “命运不同,没有好坏之分。”日本人微笑道。

  “娜塔莎?”顾铁呼唤女主人,“给‘疯子’老兄换一杯茶。”

  穿着绿色长裙的娜塔莉亚轻盈地走来,为客人重新倒一杯奶茶,“来来,亲一个。
”经过顾铁身边的时候,听到这家伙嘴歪歪地笑着说。

  女主人欣然俯下身子,在顾铁脸颊上印了一吻,忽然间,听到顾铁以几不可闻的微
小音量说:“别说话,别停下,别露出任何表情,现在离开,从后门走,老巴一定有过
安排,离开白俄罗斯,去找他。这个安全屋已经废弃了,现在离开,不要回来。”

  娜塔莉亚的身子微微颤了一颤,她低下头,在顾铁的另一边脸颊留下吻痕,然后起
身向客人说声抱歉,裙摆一旋,转身走入卧室。

  “她去晾衣服。女人嘛,就该干点女人该干的事。”顾铁撇撇嘴,“对了,刚才在
卫生间窗子外面的是你吧?差点打中你,多危险啊。”

  长谷川摆摆手:“是我的不对,铁先生,我把车停在山脚下,徒步走上来,看到一
只小羊站在窗子旁边,非常可爱,忍不住过去抱抱它,谁知道铁先生你那么警觉,居然
开枪了。幸好没有击中我。”

  顾铁惊讶地瞪大眼睛:“一只可爱的小羊?没想到你居然用这么烂的借口。”

  “什么?”长谷川不解。

  顾铁的表情忽然凝固了。

  长谷川崩阪摇摇头:“铁先生,TTDS是内阁情报调查室最新配备的神经性毒气,发
作时从肢端神经节开始麻痹,你藏在裤兜里的右手手指已经失去知觉,根本不可能扣动
扳机。”

  顾铁双脚猛然蹬地,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他的肘部狠狠地磕在硬木地板上,反冲
力使得手枪向前弹出,扳机被压缩到底,“砰!”枪响了。

  硝烟散去,顾铁无力地蜷缩在地上,长谷川掀开餐桌,站在他面前,顾铁的视野只
能看到他长长的风衣下摆,和一双擦得铮亮的黑皮鞋。

  “做得好,铁先生。”长谷川苦笑道,低头看自己的腹部,黄色的风衣上,有一个
小小的弹孔,血迹迅速晕染开来,像沙漠中盛开的玫瑰花。

  “我的枪法向来很好。”顾铁发现自己虽然不能动弹一个小手指头,但舌头还算好
用,“而你,疯子长谷川,再次毁掉了日本人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本来快要相信日本
人中也有好人来着。”

  “承蒙夸奖,我不大想做特别的个例。”长谷川坐倒在餐椅上,把红白格子的棉质
餐巾塞进衬衣里,用力按住伤口,急促地呼吸着。

  “……肝区。”顾铁躺在地上念念叨叨。

  “什么?”长谷川没听清楚。

  “肝区。我说希望射中了你的肝区。很乐于看到你死于出血性休克或者胆汁性腹膜
炎,后者听起来更疼一些。”顾铁说。

  长谷川沉默了半晌,“抱歉,看来只是软组织贯穿伤。”

  顾铁的呼吸忽然一滞,胸口如同压上一块大石,肺部的空气沉重得像融化的铅,他
艰难地吐出一口气,问:“这个劳什子TTDS,还有什么能耐?”

  长谷川哈哈笑了两声,抽了一口凉气,咳嗽起来:“咳咳……还真疼。下一步,铁
先生,你的迷走神经功能会下降,呼吸困难,心跳紊乱,直至昏迷。”

  “好吧。”顾铁用尽全身力气吸进一口空气,非常后悔刚才把卫星接收器放在卧室
里面,现在无法连接量子网络。

  “我想问……铁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的身份、经历,甚至与巴尔文德拉
先生的对话全部都是真实的,你不可能发现什么破绽……咳咳……”长谷川崩阪按着腹
部,虚弱地咳嗽着。

  顾铁想大笑三声以示豪迈,但没能笑出来:“哈……我本来没看出任何破绽……—
—如果你不是那么多疑的话。你怀疑我和娜塔莉亚会在你的食物中下毒吗?疯子,你该
偶尔学学怎么去信任别人。”

  “请指教。”长谷川恭恭敬敬地说。

  “第一,你没有喝牛奶。第二,你没有吃早餐。第三,你几乎推翻了你不喝牛奶的
理由。如果你喝下娜塔莎倒的第二杯红茶的话,起码还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但你演砸了
。可惜我发动的时间太晚,谁能想到,这种神经毒气发作一点征兆都没有……是那根烟
吗?”顾铁舔舔嘴唇。

  “烟灰盒。”长谷川诚实地回答道。他闷哼一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风衣的
衣袖裹住手掌,掰开顾铁的手指,拿起USP手枪。

  顾铁张大嘴巴,用力呼吸,但视野开始因供氧不足而慢慢变黑。“……疯子,最后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铁先生,还没有到最后。还没有……”长谷川左手按住腹部,右手握着手枪,说
。他转身拖着脚步,慢慢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顾铁神色骤变,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疯子!你敢!你敢动她一根手指,我要
你的整个组织来陪葬!”

  长谷川没有说话,步履蹒跚地走进卧室。

  “……疯子……我要你和‘一亿玉碎’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我说到做到!如果
你敢,你敢……”顾铁的叫声逐渐微弱下去。TTDS剥夺了他最后的肌肉活动能力,他的
全身上下,只有缓慢搏动的心脏还在奋力把血液送往其他器官,保留主人的最后一线生
机。

  “砰!砰砰!”

  枪声响起。

  顾铁失去了知觉。

第90章 黑暗的独舞(上)
  噩梦像一个泥潭,拽着顾铁不断下沉,下沉,他拼命划动手脚,但泥浆太过粘稠,
缠住手脚,他离水面的阳光越来越遥远,直到整个世界陷入漆黑。

  这是哪里?

  他发不出声音,朦胧中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在微光中一闪。那熟悉的背影,一次又
一次在他的噩梦中出现,但顾铁从来没有机会看到他的正面,不知道那主宰自己潜意识
的男人,到底是谁。

  一阵震动使顾铁从昏迷中醒来。他呻吟一声,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
,有规律的震动使他明白自己处在某种交通工具中,但听不到任何噪声,四周静谧得像
一个坟墓。

  顾铁试着动弹一下手指,TTDS毒气的后遗症立刻出现了,来自身体任何部位的神经
信号都被成百上千倍放大,指节敲打在墙壁上这微小碰撞产生的神经冲动,像一枚子弹
一样射穿顾铁的尺神经、脊髓、延髓、丘脑,在大脑皮层上炸开绚烂的花火,顾铁被毫
无征兆的剧痛击中,狂叫一声蜷缩起身体,浑身肌肉都因疼痛而剧烈抽搐。

  几分钟后,几乎因剧痛而窒息的顾铁长长吸进一口空气,无力地摊开手脚,他能感
觉到,自己的右手中指指节因为过分放大的疼痛信号触动自主防卫机能,正在迅速地充
血肿胀起来。

  “……见鬼的日本人……”顾铁咬着牙齿咒骂。紧闭嘴巴以防再次袭来的疼痛感让
他不自主咬断舌头,顾铁微微撑起身子,四处张望。

  没有一丝光亮。地面和墙壁是柔软的材料制成,吸音效果极好。空气比较清新,应
该有空气调节装置。整个房间在有规律地震动,两次震动为一组,一秒钟大约有两组震
动发生。

  ——我在一辆行进的火车上。顾铁思索了几秒钟,得出答案。

  他躺在黑暗里,依次活动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除了极其倦怠的无力感之外,没
有其他损伤,他尽量放慢动作,缓缓站了起来。

  “长谷川?听到吗?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包括你的狗屁组织!”顾铁大声叫道。
他不清楚是否有隐秘的红外摄像头与话筒监视着自己,但老老实实当一个囚犯,显然不
是他的风格。

  没有回音。喊话声的回波被柔软的墙壁吸收了,只有微弱的混响,听起来干巴巴的
。顾铁舔舔嘴唇。嘴唇已经干裂了,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脱水
迹象。这不是个好兆头。

  顾铁扶住一面墙壁,慢慢移动脚步,心里计算距离。几分钟后,他心中构建起了这
个黑暗无声房间的基本模型:长度12米左右,宽度约为3米,高度只有2米,除了他自己
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物体存在。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火车车厢。

  顾铁感觉浑身肌肉发出针扎一样的刺痛,看来肌肉细胞生成的微量乳酸已经在向神
经中枢输送过量的疼痛信号,他必须休息。

  他靠着墙壁坐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摸摸身上。

  自己还穿着娜塔莉亚准备的无领衬衣和背带工装裤,踏着硬底便鞋,裤兜空空的,
没有皮带,自己随身携带的和巴尔文德拉帮他准备的诸多实用小工具都不在身上,——
但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遭到性侵犯的痕迹。

  “疯子!我总以为你是搞基的呢!”顾铁咧嘴一笑,冲空气说。

  他用指甲偷偷划了一下地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车厢内饰无论是什么材质构成
,都不是自己徒手可以破坏的。想到这里,顾铁干脆用更舒服的姿势半躺下来,挠挠头
发,胡乱思索着。

  震动通过墙壁清晰地传入他体内,顾铁伸手按住另一只手的腕脉,闭上眼睛,一边
计算脉搏,一边统计振动发生的次数。

  “1、2、3……53,54。”为了保证计数准确,顾铁强迫自己用报数方式计算心跳
数,用大脑计算振动发生次数,两种方式由于调用了大脑皮层不同的区域,基本保持了
独立性和准确性。

  心跳到达54次的时候,两次为一组的震动共发生了74组。

  “74公里每小时?我还在白俄罗斯境内。”顾铁立刻得出结论。

  这种简单易行的计算方式是顾铁10岁左右随父亲来到中国之时学到的,为了让小顾
铁体验欧亚大陆的壮观景色,父亲带他乘坐欧亚之星号洲际列车从奥地利上车,一直坐
到终点站北京。

  在横跨虽然风光壮丽但已经看到乏味的俄罗斯大地时,大胡子父亲推推眼镜对小顾
铁说:“想不想学一个戏法?”

  顾铁无聊地丢下游戏机,用比父亲更标准的英语回答:“好吧。但你要保证不会像
以前的那些戏法一样老套又乏味。”

  父亲笑道:“我保证。现在看着我的手表。”

  顾铁凑过去,盯着父亲手腕上那只银色的宝玑5839陀飞轮腕表。

  “统计一下在45秒钟之内,车轮碾过铁轨的噪声共出现了多少组。与你听到的一样
,‘哐哐’两声为一组。”父亲说。

  小顾铁狐疑地望了父亲一样,低头看表针指向一个整点,然后开始计数。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45秒了。‘哐哐’声响了89次。”

  “那么,现在列车的行进速度是89公里每小时。”父亲收回手腕,微笑道。

  “为什么?”顾铁瞪大眼睛。

  父亲竖起一个手指摇了摇。那是鼓励他独立思考的手势。

  “……一条铁轨的长度是多少?”顾铁想了一会儿,问。

  “12.5米。你已经找到答案了,很好。”父亲开怀大笑道,“我们可以找列车员先
生核对一下算得是否正确。”

  包厢外面,正巧有一位列车员经过,小顾铁探出头去叫道:“喂,你好。现在我们
的速度是多快?”

  列车员从怀里掏出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对讲机里传出粗放的男性语声和笑声:“由
于正在穿越丘陵地带,处于爬升过程中,我们现在的速度只有90公里每小时,——对了
,我们现在在俄罗斯,那么,是85俄里每小时,小小的先生。我是车长同志,——通话
结束。”

  顾铁回到坐席,抬手与父亲击掌,“酷!”

  父亲笑道:“瞧,这个把戏不会那么老套又乏味吧?”

  “这根本不是把戏,老爹,这是科学!”顾铁撇嘴:“根本不算数啦!”

  “是啊,科学。科学……”父亲听到这个词,不由愣了一愣,伸手摘下眼镜,呵一
口气,取出麂皮擦拭起来。这是代表烦恼的身体语言,顾铁知趣地闭上嘴巴。

  事实上,在决定把他送到中国定居之前,父亲尽管极力掩饰,但一天中数次出现的
动作显示他处在极度的焦虑和烦躁之中。

  直到现在,顾铁也没找到他这样做的真实理由。

  “我放松状态的心跳是72次每分钟,54次心跳代表45秒。74组震动,74公里每小时
。多简单的数学。多老的故事。多好的少年时光。”想到往事,顾铁不禁有点唏嘘。

  74公里每小时。现在东欧铁路系统普遍将时速提升到200公里左右,坚持使用独联
体时代铁路运输标准的,在顾铁的记忆当中,只有政局不稳定、经济增长缓慢的白俄罗
斯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小日本的意图是什么,起码自己还没有被运到某个小岛国去、成
为某种神秘底下机构的试验品。话说回来,自己的身份虽然特殊,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是
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长谷川崩阪有什么理由绑架自己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宅男?切尔
诺贝利事件?

  不不不。顾铁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历来对生理特征保护很重视,‘创世
纪’上有一个保持运行的、占用很多配时资源的过滤程序时刻采取无害的方式对自己所
处位置周边传输出的各种声光信号加以判断,保证自己平凡无奇的长相不出现在GTC的
大人物们手中。除了IPU内部少数几个非常亲密的朋友之外,几乎没有人掌握到他的身
份。

  而长谷川,算一个亲密的朋友。

  鉴于日本人单枪匹马地出现,采取隐秘的方式袭击自己,还笨拙地挨了自己一枪,
这不可能是GTC或其他任何组织的预谋,更像是长谷川崩阪个人自发行动。

  那长谷川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顾铁胡思乱想着,但无论如何找不出对方行动的理由。


【 在 krukawa (崽崽妈) 的大作中提到: 】
: 第81章 北方的青鸟(上)
:   “10月29日,火焰降落,河水遭到玷污,阿亚拉对伙伴说:‘吾将在别处等候’
。”
:   约纳不愿一次又一次低头去看这段模糊的预言,但手指神经质地反复触摸粗糙的莎
: 草纸。
:   他无法控制自己。
:   为庆祝占星术士学徒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托巴刚才溜出去,不知从哪里搞来两瓶
: 新鲜的麦酒,金黄色酒液在杯中咕嘟作响,吐出诱人的泡沫和香气,A51的房客们举起
: 木头酒杯,当然,约纳的杯中装的还是室长大人秘制“蘑菇农庄”牌肉粥,这是病号的
: 特别优待。
:   “我们应该说一句祝酒词。”埃利奥特提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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