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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教胡适读书做人: 第一部书是父亲编的《学为人诗》[zz]
[版面:为人父母][首篇作者:xinzhai] , 2014年12月18日16:53:22 ,187次阅读,2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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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xinzhai (abao), 信区: Parenting
标  题: 父亲教胡适读书做人: 第一部书是父亲编的《学为人诗》[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Dec 18 16:53:22 2014, 美东)

                             《九年的家乡教育》

                                  胡适
                                 
                                  一

    我生在光绪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1891年12月17),那时候我家寄住在上海大东门
外。
    我生后两个月,我父亲被台湾巡抚邵友濂调往台湾;江苏巡抚奏请免调,没有效果
。我父亲于十八年二月底到台湾,我母亲和我搬到川沙住了一年。十九年(1892)二月
二十六日我们一家(我母,四叔介如,二哥嗣秬,三哥嗣秠)也从上海到台湾。我们在
台南住了十个月。十九年五月,我父亲做台东直隶州知州,兼统镇海后军各营。台东是
新设白州,一切草创,故我父不能带家眷去。到十九年底,我们才到台东。我们在台东
住了整一年。
  甲午(1894)中日战争开始,台湾也在备战的区域,恰好介如四叔来台湾,我父亲
便托他把家眷送回徽州故乡,只留二哥嗣秬跟着他在台东。我们于乙未年(1895)正月
离开台湾,二月初十日从上海起程回绩溪故乡。
  那年四月,中日和议成,把台湾割让给日本。台湾绅民反对割台,要求巡抚唐景崧
坚守。唐景崧请西洋各国出来干涉,各国不允。台人公请唐为台湾民主国大总统,帮办
军务刘永福为主军大总统。我父亲在台东办后山的防务,电报已不通,饷源已断绝。那
时他已得脚气病,左脚已不能行动。他守到闰五月初三日,始离开后山。到安平时,刘
永福苦苦留他帮忙,不肯放行。到六月廿五日,他双脚都不能动了。七月初三日他死在
厦门,成为东亚第一个民主国的第一个牺牲者!
  这时候我只有三岁零八个月。我仿佛记得我父亲死信到家时,我母亲正在家中老屋
的前堂,她坐在房门口的椅子上。她听见读信人读到我父亲的死信,身子往后一倒,连
椅子倒在房门槛上。东边房门口坐的珍伯母也放声大哭起来,一时满屋都是哭声,我只
觉得天地都翻覆了!我只仿佛记得这一点悽惨的情状,其余都不记得了。

                                  二

  我父亲死时,我母亲只有23岁。我父初娶冯氏,结婚不久便遭太平天国之乱,同治
二年(1863)死在兵乱里。次娶曹氏,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死于光绪四年(1878
)。我父亲因家贫,又有志远游,故久不续娶。到光绪十五年(1889),他在江苏候补
,生活稍稍安定,才续娶我的母亲。我母亲结婚后三天,我的大哥嗣稼也娶亲了。那时
我的大姊已出嫁生了儿子。大姊比我母亲大七岁。大哥比她大两岁。二姊是从小抱给人
家的。三姊比我母亲小三岁,二哥三哥(孪生的)比她小四岁。这样一个家庭里忽然来
了一个17岁的后母,她的地位自然十分困难,她的生活自然免不了苦痛。
  结婚后不久,我父亲把她接到了上海同住。她脱离了大家庭的痛苦,我父又很爱她
,每日在百忙中教她认字读书,这几年的生活是很快乐的。我小时也很得我父亲钟爱,
不满三岁时,他就把教我母亲的红纸方字教我认。父亲作教师,母亲便在旁作助教。我
认的是生字,她便借此温她的熟字。他太忙时,她就是代理教师。我们离开台湾时,她
认得了近千字,我也认得了七百多字。这些方字都是我父亲亲手写的楷字,我母亲终身
保存着,因为这些方块红笺上都是我们三个人的最神圣的团居生活的记念。
  我母亲23岁就做了寡妇,从此以后,又过了23年。这23年的生活真是十分苦痛的生
活,只因为还有我这一点骨血,她含辛茹苦,把全副希望寄托在我的渺茫不可知的将来
,这一点希望居然使她挣扎着活了23年。
  我父亲在临死之前两个多月,写了几张遗嘱,我母亲和四个儿子每人各有一张,每
张只有几句话。给我母亲的遗嘱上说穈儿(我的名字叫嗣穈,穈字音门)天资颇聪明,
应该令他读书。给我的遗嘱也教我努力读书上进。这寥寥几句话在我的一生很有重大的
影响。我11岁的时候,二哥和三哥都在家,有一天我母亲向他们道:“穈今年11岁了。
  你老子叫他念书。你们看看他念书念得出吗?”二哥不曾开口,三哥冷笑道:“哼
,念书!”二哥始终没有说什么。我母亲忍气坐了一会,回到了房里才敢掉眼泪。她不
敢得罪他们,因为一家的财政权全在二哥的手里,我若出门求学是要靠他供给学费的。
所以她只能掉眼泪,终年不敢哭。
  但父亲的遗嘱究竟是父亲的遗嘱,我是应该念书的。况且我小时候很聪明,四乡的
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儿子是能够念书的。所以隔了两年,三哥往上海医肺病,我就跟他
出门求学了。

                                    三

  我在台湾时,大病了半年,故身体很弱。回家乡时,我号称五岁了,还不能跨一个
七八寸高的门槛。但我母亲望我念书的心很切,故到家的时候,我才满三岁零几个月,
就在我四叔父介如先生(名玠)的学堂里读书了。我的身体太小,他们抱我坐在一只高
凳子上面。我坐上了就爬不下来,还要别人抱下来。但我在学堂并不算最低级的学生,
因为我进学堂之前已认得近一千字了。
  因为我的程度不算“破蒙”的学生,故我不须念《三字经》、《千字文》、《百家
姓》、《神童诗》一类的书。我念的第一部书是我父亲自己编的一部四言韵文,叫做《
学为人诗》,他亲笔抄写了给我的。这部书说的是做人的道理。
  我把开头几行抄在这里:
  为人之道,在率其性。
  子臣弟友,循理之正;
  谨乎庸言,勉乎庸行;
  以学为人,以期作圣。……
  以下分说五伦。最后三节,因为可以代表我父亲的思想,我也抄在这里:
  五常之中,不幸有变,名分攸关,不容稍紊。
  义之所在,身可以殉。
  求仁得仁,无所尤怨。
  古之学者,察于人伦,因亲及亲,九族克敦;
  因爱推爱,万物同仁。
  能尽其性,斯为圣人。
  经籍所载,师儒所述,为人之道,非有他术:
  穷理致知,返躬践实,黾勉于学,守道勿失。
  我念的第二部书也是我父亲编的一部四言韵文,名叫《原学》,是一部略述哲理的
书。这两部书虽是韵文,先生仍讲不了,我也懂不了。
    我念的第三部书叫做《律诗六钞》,我不记是谁选的了。30多年来,我不曾重见这
部书,故没有机会考出此书的编者;依我的猜测,似是姚鼐的选本,但我不敢坚持此说
。这一册诗全是律诗,我读了虽不懂得,却背的很熟。至今回忆,却完全不记得了。
  我虽不曾读《三字经》等书,却因为听惯了别的小孩子高声诵读,我也能背这些书
的一部分,尤其是那五七言的《神童诗》,我差不多能从头背到底。这本书后面的七言
句子,如:
  人心曲曲湾湾水,世事重重叠叠山。
  我当时虽不懂得其中的意义,却常常嘴上爱念着玩,大概也是因为喜欢那些重字双
声的缘故。
  我念的第四部书以下,除了《诗经》,就都是散文的了。我依诵读的次序,把这些
书名写在下面:
  (4)《孝经》。
  (5)朱子的《小学》,江永集注本。
  (6)《论语》。以下四书皆用朱子注本。
  (7)《孟子》。
  (8)《大学》与《中庸》(《四书》皆连注文读)。
  (9)《诗经》,朱子集传本(注文读一部分)。
  (10)《书经》,蔡沈注本(以下三书不读注文)。
  (11)《易经》,朱子《本义》本。
  (12)《礼记》,陈澔注本。
  读到了《论语》的下半部,我的四叔父选了颍州府阜阳县的训导,要上任去了,就
把家塾移交给族兄禹臣先生(名观象)。四叔是个绅董,常常被本族或外村请出去议事
或和案子;他又喜欢打纸牌(徽州纸牌,每副一百五十五张),常常被明达叔公,映基
叔,祝封叔,茂张叔等人邀出去打牌。所以我们的功课很松,四叔往往在山门之前,给
我们“上一进书”,叫我们自己念;他到天将黑时,回来一趟,把我们的习字纸加了圈
,放了学,才又出门去。
  四叔的学堂里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我,一个是四叔的儿子嗣秫,比我大几岁。嗣
秫承继给瑜婶(星五伯公的二子,珍伯瑜叔,皆无子,我家三哥承继珍伯,秫哥承继瑜
婶)她很溺爱他,不肯管束他,故四叔一走开,秫哥就溜到灶下或后堂去玩了(他们和
四叔住一屋,学堂在这屋的东边小屋内)。我的母亲管的严厉,我又不大觉得念书是苦
事,故我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温书念书,到天黑才回家。
  禹臣先生接受家塾后,学生就增多了。先是五个,后来添到十多个,四叔家的小屋
不够用了,就移到一所大屋——名叫来新书屋——里去。最初添的三个学生,有两个是
守瓒叔的儿子,嗣昭,嗣逵。嗣昭比我大两三岁,天资不算笨,却不爱读书,最爱“逃
学”,我们土话叫做“赖学”。他逃出去,往往躲在麦田或稻田里,宁可睡在田里挨饿
,却不愿念书。先生往往差嗣秫去捉;有时候,嗣昭被捉回来了,总得挨一顿毒打;有
时候,连嗣秫也不回来了,——乐得不回来了,因为这是“奉命差遣”,不算是逃学!
  我常觉得奇怪,为什么嗣昭要逃学?为什么一个人情愿挨饿,挨打,挨大家笑骂,
而不情愿念书?后来我稍懂得世事,才明白了。瓒叔自小在江西做生意,后来在九江开
布店,才娶妻生子;一家人都说江西话,回家乡时,嗣昭弟兄都不容易改口音;说话改
了,而嗣昭念书常带江西音,常常因此吃戒方或吃“作瘤栗”。(钩起五指,打在头上
,常打起瘤子,故叫做“作瘤栗”。)这是先生不原谅,难怪他不愿念书。
  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家乡的蒙馆学金太轻,每个学生每年只送两块银元。先生对于
这一类学生,自然不肯耐心教书,每天只教他们念死书,背死书,从来不肯为他们“讲
书”。小学生初念有韵的书,也还不十分叫苦。后来念《幼学琼林》,《四书》一类的
散文,他们自然毫不觉得有趣味,因为全不懂得书中说的是什么。因为这个缘故,许多
学生常常赖学;先有嗣昭,后来有个士祥,都是有名的“赖学胚”。他们都属于这每年
两元钱的阶级。因为逃学,先生生了气,打的更利害。越打的利害,他们越要逃学。
  我一个人不属于这“两元”的阶级。我母亲渴望我读书,故学金特别优厚,第一年
就送六块钱,以后每年增加,最后一年加到十二元。这样的学金,在家乡要算“打破纪
录”的了。我母亲大概是受了我父亲的叮嘱,她嘱托四叔和禹臣先生为我“讲书”:每
读一字,须讲一字的意思;每读一句,须讲一句的意思。我先已认得了近千个“方字”
,每个字都经过父母的讲解,故进学堂之后,不觉得很苦。念的几本书虽然有许多是乡
里先生讲不明白的,但每天总遇着几句可懂的话。我最喜欢朱子《小学》里的记述古人
行事的部分,因为那些部分最容易懂得,所以比较最有趣味。
  同学之中有念《幼学琼林》的,我常常帮他们的忙,教他们不认得的生字,因此常
常借这些书看;他们念大字,我却最爱看《幼学琼林》的小注,因为注文中有许多神话
和故事,比《四书》、《五经》有趣味多了。
  有一天,一件小事使我忽然明白我母亲增加学金的大恩惠。一个同学的母亲来请禹
臣先生代写家信给她的丈夫;信写成了,先生交她的儿子带回家去。一会儿,先生出门
去了,这位同学把家信抽出来偷看。他忽然过来问我道:“穈,这信上第一句‘父亲大
人膝下’是什么意思?”他比我只小一岁,也念过《四书》,却不懂“父亲大人膝下”
是什么!这时候,我才明白我是一个受特别待遇的人,因为别人每年出两块线,我去年
却送十块线。我一生最得力的是讲书:父亲母亲为我讲方字,两位先生为我讲书。念古
文而不讲解,等于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全无用处。

                                   四

  当我九岁时,有一天我在四叔家东边小屋里玩耍。这小屋前面是我们的学堂,后边
有一间卧房,有客便住在这里。这一天没有课,我偶然走进那卧房里去,偶然看见桌子
下一只美孚煤油板箱里的废纸堆中露出一本破书。我偶然捡起了这本书,两头都被老鼠
咬坏了,书面也扯破了。但这一本破书忽然为我开辟了一个新天地,忽然在我的儿童生
活史上打开了一个新鲜的世界!
  这本破书原来是一本小字木板的《第五才子》,我记得很清楚,开始便是“李逵打
死殷天锡”一回。我在戏台上早已认得李逵是谁了,便站在那只美孚破板箱边,把这本
《水浒传》残本一口气看完了。不看尚可,看了之后,我的心里很不好过:这一本的前
面是些什么?后面是些什么?这两个问题,我都不能回答,却最急要一个回答。
  我拿了这本书去寻我的五叔,因为他最会“说笑话”(“说笑话”就是“讲故事”
,小说书叫做“笑话书”),应该有这种笑话书。不料五叔竟没有这书,他叫我去寻宋
焕哥。宋焕哥说,“我没有《第五才子》,我替你去借一部;我家中有部《第一才子》
,你先拿去看,好吧?”《第一才子》便是《三国演义》,他很郑重的捧出来,我很高
兴的捧回去。
  后来我居然得着《水浒传》全部。《三国演义》也看完了。从此以后,我到处去借
小说看。五叔,宋焕哥,都帮了我不少的忙。三姊夫(周绍瑾)在上海乡间周浦开店,
他吸鸦片烟,最爱看小说书,带了不少回家乡;他每到我家来,总带些《正德皇帝下江
南》,《七剑十三侠》一类的书来送给我。这是我自己收藏小说的起点。我的大哥(嗣
稼)最不长进,也是吃鸦片烟的,但鸦片烟灯是和小说书常作伴的,——五叔,宋焕哥
,三姊夫都是吸鸦片烟的,——所以他也有一些小说书。大嫂认得一些字,嫁妆里带来
了好几种弹词小说,如《双珠凤》之类。这些书不久都成了我的藏书的一部分。
  三哥在家乡时多;他同二哥都进过梅溪书院,都做过南洋公学的师范生,旧学都有
根柢,故三哥看小说很有选择。我在他书架上只寻得三部小说:一部《红楼梦》,一部
《儒林外史》,一部《聊斋志异》。二哥有一次回家,带了一部新译出的《经国美谈》
,讲的是希腊的爱国志士的故事,是日本人做的。这是我读外国小说的第一步。
  帮助我借小说最出力的是族叔近仁,就是民国十二年和顾颉刚先生讨论古史的胡堇
人。他比我大几岁,已“开笔”做文章了,十几岁就考取了秀才。我同他不同学堂,但
常常相见,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天才很高,也肯用功,读书比我多,家中也颇有藏书
。他看过的小说,常借给我看。
  我借到的小说,也常借给他看。我们两人各有一个小手折,把看过的小说都记在上
面,时时交换比较,看谁看的书多。
  这两个折子后来都不见了,但我记得离开家乡时,我的折子上好像已有了30多部小
说了。
  这里所谓,小说”,包括弹词,传奇,以及笔记小说在内。《双珠凤》在内,《琵
琶记》也在内;《聊斋》,《夜雨秋灯录》,《夜谭随笔》,《兰苕馆外史》,《寄园
寄所寄》,《虞初新志》等等也在内。从《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五虎平
西》,《粉妆楼》一类最无意义的小说,到《红楼梦》和《儒林外史》一类的第一流作
品,这里面的程度已是天悬地隔了。我到离开家乡时,还不能了解《红楼梦》和《儒林
外史》的好处。但这一大类都是白话小说,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得了不少的白话散文的训
练,在十几年后于我很有用处。
  看小说还有一桩绝大的好处,就是帮助我把文字弄通顺了。那时正是废八股时文的
时代,科举制度本身也动摇了。二哥三哥在上海受了时代思潮的影响,所以不要我“开
笔”做八股文,也不要我学做策论经义。他们只要先生给我讲书,教我读书。但学堂里
念的书,越到后来,越不好懂了。《诗经》起初还好懂,读到《大雅》,就难懂了;读
到《周颂》,更不可懂了。《书经》有几篇,如《五子之歌》,我读的很起劲;但《盘
庚》三篇,我总读不熟。我在学堂九年,只有《盘庚》害我挨了一次打。后来隔了十多
年,我才知道《尚书》有今文和古文两大类,向来学者都说古文诸篇是假的,今文是真
的;《盘庚》属于今文一类,应该是真的。但我研究《盘庚》用的代名词最杂乱不成条
理,故我总疑心这三篇书是后人假造的。有时候,我自己想,我的怀疑《盘庚》,也许
暗中含有报那一个“作瘤栗”的仇恨的意味罢?
  《周颂》,《尚书》,《周易》等书都是不能帮助我作通顺文字的。但小说书却给
了我绝大的帮助。从《三国演义》读到《聊斋志异》和《虞初新志》,这一跳虽然跳的
太远,但因为书中的故事实在有趣味,所以我能细细读下去。石印本的《聊斋志异》有
圈点,所以更容易读。到我十二三岁时,已能对本家姊妹们讲说《聊斋》故事了。那时
候,四叔的女儿巧菊,禹臣先生的妹子广菊多菊,祝封叔的女儿杏仙,和本家侄女翠蘋
定娇等,都在十五六岁之间;她们常常邀我去,请我讲故事。我们平常请五叔讲故事时
,忙着替他点火,装旱烟,替他捶背。现在轮到我受人巴结了。
  我不用人装烟捶背,她们听我说完故事,总去泡炒米,或做蛋炒饭来请我吃。她们
绣花做鞋,我讲《凤仙》,《莲香》,《张鸿渐》,《江城》。这样的讲书,逼我把古
文的故事翻译成绩溪土话,使我更了解古文的文理。所以我到14岁来上海开始作古文时
,就能做很像样的文字了。

                                  五

  我小时身体弱,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
。小时不曾养成活泼游戏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是文绉绉地。所以家乡老辈都
说我“像个先生样子”,遂叫我做“穈先生”。这个绰号叫出去之后,人都知道三先生
的小儿子叫做穈先生了。既有“先生”之名,我不能不装出点“先生”样子,更不能跟
着顽童们“野”了。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门口和一班孩子“掷铜钱”,一位老辈走过
,见了我,笑道:“穈先生也掷铜钱吗?”我听了羞愧的面红耳热,觉得大失了“先生
”的身分!
  大人们鼓励我装先生样子,我也没有嬉戏的能力和习惯,又因为我确是喜欢看书,
所以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过儿童游戏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监
割”(顶好的田,水旱无扰,收成最好,佃户每约田主来监割,打下谷子,两家平分)
,我总是坐在小树下看小说。
  十一二岁时,我稍活泼一点,居然和一群同学组织了一个戏剧班,做了一些木刀竹
枪,借得了几副假胡须,就在村田里做戏。我做的往往是诸葛亮、刘备一类的文角儿;
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荣一箭从椅子上射倒下去,这算是我最活泼的玩艺儿了。
  我在这9年(1895—1904)之中,只学得了读书写字两件事。在文字和思想(看下
章)的方面,不能不算是打了一点底子。但别的方面都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一次我们村
里“当朋”(八都凡五村,称为“五朋”,每年一村轮着做太子会,名为“当朋”)。
筹备太子会,有人提议要派我加入前村的昆腔队里学习吹笙或吹笛。族里长辈反对,说
我年纪太小,不能跟着太子会走遍五朋。于是我失掉了这学习音乐的唯一机会。30年来
,我不曾拿过乐器,也全不懂音乐;究竟我有没有一点学音乐的天资,我至今还不知道
。至于学图画,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常常用竹纸蒙在小说书的石印绘像上,摹画书上的
英雄美人。有一天,被先生看见了,挨了一顿大骂,抽屉里的图画都被搜出撕毁了。
  于是我又失掉了学做画家的机会。
  但这9年的生活,除了读书看书之外,究竟给了我一点做人的训练。在这一点上,
我的恩师就是我的慈母。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就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
。她看我清醒了,才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
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
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她说到伤
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
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
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
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
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就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
到第二天早晨我眼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
,然后行罚,或跪罚,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
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候我母
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
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啊。”我刚说了
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
了。
  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的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
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的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我跪着哭,用手擦眼泪,
不知擦进了什么微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我母亲心
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
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我母亲23岁做了寡妇,又是当家的后母。这种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笔写不出一万分
之一二。家中财政本不宽裕,全靠二哥在上海经营调度。大哥从小就是败子,吸鸦片烟
,赌博,钱到手就光,光了就回家打主意,见了香炉就拿出去卖,捞着锡茶壶就拿出去
押。我母亲几次邀了本家长辈来,给他定下每月用费的数目。但他总不够用,到处都欠
下烟债赌债。每年除夕我家中总有一大群讨债的,每人一盏灯笼,坐在大厅上不肯去。
大哥早已避出去了。大厅的两排椅子上满满的都是灯笼和债主。我母亲走进走出,料理
年夜饭,谢灶神,压岁钱等事,只当做不曾看见这一群人。到了近半夜,快要“封门”
了,我母亲才走后门出去,央一位邻舍本家到我家来,每一家债户开发一点钱。做好做
歹的,这一群讨债的才一个一个提着灯笼走出去。一会儿,大哥敲门回来了。我母亲从
不骂他一句。并且因为是新年,她脸上从不露出一点怒色。这样的过年,我过了六七次。
  大嫂是个最无能而又最不懂事的人,二嫂是个很能干而气量很窄小的人。她们常常
闹意见,只因为我母亲的和气榜样,她们还不曾有公然相骂相打的事。她们闹气时,只
是不说话,不答话,把脸放下来,叫人难看;二嫂生气时,脸色变青,更是怕人。她们
对我母亲闹气时,也是如此。我起初全不懂得这一套,后来也渐渐懂得看人的脸色了。
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
给旁人看。这比打骂还难受。
  我母亲的气量大,性子好,又因为做了后母后婆,她更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
大哥的女儿比我只小一岁,她的饮食衣料总是和我的一样。我和她有小争执,总是我吃
亏,母亲总是责备我,要我事事让她。后来大嫂二嫂都生了儿子了,她们生气时便打骂
孩子来出气,一面打,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话骂给别人听。我母亲只装做不听见。有时候
,她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门去,或到左邻立大嫚家去坐一会,或走后门到后邻度
嫂家去闲谈。她从不和两个嫂子吵一句嘴。
  每个嫂子一生气,往往十天半个月不歇,天天走进走出,板着脸,咬着嘴,打骂小
孩子出气。我母亲只忍耐着,忍到实在不可再忍的一天,她也有她的法子。这一天的天
明时,她就不起床,轻轻的哭一场。她不骂一个人,只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苦命,留
不住她丈夫来照管她。她先哭时,声音很低,渐渐哭出声来。我醒了起来劝她,她不肯
住。这时候,我总听见前堂(二嫂住前堂东房)或后堂(大嫂住后堂西房)有一扇房门
开了,一个嫂子走出房向厨房走去。不多一会,那位嫂子来敲我们的房门了。我开了房
门,她走进来,捧着一碗热茶,送到我母亲床前,劝她止哭,请她喝口热茶。我母亲慢
慢停住哭声,伸手接了茶碗。那位嫂子站着劝一会,才退出去。没有一句话提到什么人
,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这十天半个月来的气脸,然而各人心里明白,泡茶进来的嫂子总是
那十天半个月来闹气的人。奇怪的很,这一哭之后,至少有一两个月的太平清静日子。
  我母亲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候也很有刚气
,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
母亲家中有事总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什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她
气的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她给了某人什么好处。直到五
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
  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极大深刻的影响。我14岁(其实只有12
岁零两三个月)就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自混了20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
。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
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一九二○,十一,廿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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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omi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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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miaomi8 (苗苗妈), 信区: Parenting
标  题: Re: 父亲教胡适读书做人: 第一部书是父亲编的《学为人诗》[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Dec 18 17:08:31 2014, 美东)

胡适的中国底子,还是幼时打下的。虽然出了国,英文也很好,但最后还是以对故国的
研究传世。可惜少时解经太早,底子不够厚,又比不上同时代真正接受传统教育的的大
家学者。

【 在 xinzhai (abao) 的大作中提到: 】
:                              《九年的家乡教育》
:                                   胡适
:                                  
:                                   一
:     我生在光绪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1891年12月17),那时候我家寄住在上海大东门
: 外。
:     我生后两个月,我父亲被台湾巡抚邵友濂调往台湾;江苏巡抚奏请免调,没有效果
: 。我父亲于十八年二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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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ming1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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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weiming1177 (明明ma), 信区: Parenting
标  题: Re: 父亲教胡适读书做人: 第一部书是父亲编的《学为人诗》[zz]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Thu Dec 18 20:21:32 2014, 美东)

"念古文而不讲解,等于念“揭谛揭谛,波罗揭谛”,全无用处。"

提醒我了。念中文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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