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在线人数12305
首页 - 分类讨论区 - 文学艺术 - 海棠诗社版 -阅读文章
未名交友
[更多]
[更多]
文章阅读:最接近原著,红迷必读:癸酉本红楼梦--(102-108)
[同主题阅读] [版面: 海棠诗社] [作者:ladyred] , 2013年10月06日12:29:02
ladyred
进入未名形象秀
我的博客
[上篇] [下篇] [同主题上篇] [同主题下篇]

发信人: ladyred (旺红), 信区: Poetry
标  题: 最接近原著,红迷必读:癸酉本红楼梦--(102-108)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Sun Oct  6 12:29:02 2013, 美东)

第102回 冷惜春甘伴青灯佛 洁妙玉泥陷瓜洲渡

诗云:林噪蝉鸣渐静息,隐者不问鸾鹤心。虎落平地龙潜池,风过梵铃尽悲音。
话说薛蟠被处斩过后,薛姨妈不觉病倒,成日躺在炕上啼哭,思念儿子。宝钗也曾多次
劝慰,陪着淌了不少泪。贾蓉、贾蔷几次来山庄找宝钗谈论分割贾府房地的事。宝钗道
:“荣宁两府外加大观园竟占了大半条街,若是每人分得一处,也空旷的很。再说如今
世道刚刚安宁,城里生意还是冷淡的很,分的这么多房子,开门面也没有人光顾。我先
不去住着,你们带兄弟们随意住去吧,我怕宝兄弟回去又勾起伤心事,等再过几年他忘
了旧事再搬回去不迟,那么大的地方谁住着都怕。”贾蓉道:“那我就带了弟兄们先住
进去,把大观园都留给你和宝叔了。”宝钗道:“正是如此。”于是蓉、蔷带王仁、倪
二、柳湘莲、卜世仁及众弟兄搬了进去。外头有赁屋的也都打了钱住进来,租金由蓉蔷
收了。宝钗仍陪宝玉住在紫檀堡读书。宝玉一时读的烦了,和他吵了几句嘴,不肯再读
,宝钗便软硬兼施,让他收心。宝玉不想跟他吵闹,只得暂时依了他,一时也说不尽。

话说妙玉自那回离了贾府往东路而来,经过常熟,因与当地一个老尼姑是旧相识,就住
在他庵里,此尼乃长安师傅之同门师妹,好生收拾了庵堂让他住下了,把随身所带日用
物品同珍稀古玩都锁在妥当之所,因当初受师姐之托,若有日见了妙玉,定要体贴善待
,妙玉一时安心住了下来。同庵的还有几个小尼姑,生性俏皮贪玩,见来了一个标致师
姐,都笑呵呵去问候他,孰料妙玉为人孤僻高傲,凡俗夫庸辈皆看不上眼,只是冷冷对
待诸位,把诸尼惹出一腔忿怨,都不愿理他。时有当地富贵人家太太小姐来庵里敬神,
听闻这里来了个气度不凡的富家小姐带发修行,都来他庵里拜访,都被他嗤之以鼻概不
相见,就是某人生生硬闯入他室里看他有多么傲慢,他仍是一语不发,一时烦了,就下
起逐客令来。从此,本地官宦女流皆嫌他清高,不再来探看,一时传开了,本地好多大
富人家都知道这里有个出奇高傲的尼姑了,且说当地有诸多纨绔子弟听闻得妙玉容貌绝
色,气度文采风流,都慕名而来,都被老尼姑好言劝了回去。众子弟闲了聚在一处饮乐
,都口口相传妙玉的风采,议论他的出身和容貌,个个有艳羡之心。这日大家聚在某人
大堂宴乐,又提起妙玉的人品风度,个个舔嘴咂舌、摇头晃脑,竖起拇指夸赞,忽有家
奴来报,说本地最有财势的陈富豪之子陈也俊同家奴赶来赴宴,都整衣正冠出去迎接。
说话间已见一个翩翩风度俊雅公子进来了,都拱手抱拳笑道:“贵客降临,不胜荣幸。
”原来这陈也俊家大业大,亲友都是官宦之门,人品出众,德行良好,不比那些粗俗鲁
莽纨绔公子,文采更是一流,多少官宦小姐都想同他攀亲,可惜此人心高气傲,暂未看
中那个。待他坐好一同吃酒,有人提出每人作诗一首,都用纸誊了,拿与那庵堂里的妙
玉小姐赏阅,陈也俊早听闻妙玉名号,当即兴动挥笔三首,令一小奴拿往庵堂交与妙玉
小姐,小奴奉命赶往庵堂,被老尼姑挡住,不肯代交妙玉,家奴便把陈也俊所托的银两
塞与老尼,老尼姑眉开眼笑,当下便把诗拿到内堂交与妙玉看,说是自己所作,妙玉接
来细细看了,写道是——
其一
兵败诏下已数年,将士不见风吹边。
朱门零落易歌舞,清风狂放恨无限。
中原亦存壮士心,江东尚多弟子愿。
遗民血泪盼国复,誓灭胡虏梦未阑。
其二
河山飘絮憾难灭,九州恨同耻未雪,
故人尚节死慷慨,今士偷生泪悲嗟,
百年心事负君渃,万里功名叹凄切。
人生有恨生愈艰,不如弃笔赴军台。
其三
欢聚南楼尽少年,跃马看花似等闲,
酒杯探乐误一生,家山思忆已百年,
红豆若血杜鹃啼,绿杨是梦黄莺怜,
紫殿何处觅王侯,国亡不堪唱关山。
妙玉看完笑道:“果然好诗,真乃佳作。”因不信系老尼姑所作,便问老尼姑实情。老
尼姑笑道:“我那会作什么干湿,这是本地最有名的一个公子哥特特写了交与你看的。
”妙玉不觉变了神色,本欲怪罪起来,但想起诗句飘逸警拔,兼自己是寄人篱下,怎可
动怒,只是淡淡说道:“日后不要再带什么人的诗文了,我有些累了,要睡一会。”正
要歪身倒下,忽听门外有人嚷道:“闲人莫要妄进!”只见小尼姑们欲拦着一个公子不
让进门,那公子却抢先一步进来了,对妙玉鞠躬道:“鄙人特来请教小姐,学学作诗赋
文。”妙玉起身一看,竟是个飘逸俊美的公子,千里挑一的容貌,心里似被撩拨了似的
,呆了一下,转而又正色道:“实在无礼,妄入女堂,不可罗唣。”陈也俊还要解释什
么,已被老尼姑推搡了出去。妙玉倒在庵床上静思,想起来者人品出众,文采风流,竟
动了凡心,生出诸多情愫,不免有了相思之情,无奈他对世俗有鄙视排斥之心,怕落了
尘世,魂神不再洁净,因决意把一腔爱欲之心又打灭了。那陈也俊回去也害了相思病,
也顾不了许多,急忙找人就办起婚事来,命几个媒婆用八抬大轿去接妙玉,谁知又有几
个多情的当地公子也请了媒婆急忙赶来说媒,妙玉获悉消息,赶忙辞别老尼姑,带了家
当匆匆忙忙要离开此地避情,一时想起在瓜洲上衣师傅的另一个师妹和徒儿,便连日去
往瓜洲。暂时不提。

且说王仁在街上做个小生意,这日与人赌钱,赚了一把,一大早急忙坐马车赶往瓜州渡
口的烟花巷,找娼妓寻欢。待来到渡口时,已是日照当头,只见集市上人来人往,挑夫
商贩、赶集闲逛的占满了街。忽见人群中有个白发老妪带着一个十五、六的小伙儿在买
布匹,看着眼熟的很,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那年两次造访贾门的刘姥姥。身后跟着的定是
他的孙子板儿,竟长这么高了,因不想过去和他说话,故侧着身子打他们身边走过去。
刘姥姥此次是赶集买些家常东西,因问板儿喜欢那样,他都一并买了带回庄子里去。忽
见人群里走着一个尼姑,面熟的很,好象是贾府里那个会画画的四小姐,不觉吃了一惊
,心想:“看这人的面貌定是四姑娘了,怎么他做了尼姑,实在纳闷。他不是公府里的
千金小姐吗,怎么落到这步田地?”越思越不解,走上前笑道:“四小姐怎么在这儿?
姑奶奶和巧哥儿可好?”惜春道:“什么姑奶奶的,我不认识你。”转身要走,被刘姥
姥一把抓住道:“四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出了家了?”惜春不耐烦一把推开,
径直走了。刘姥姥喊道:“四小姐怎么走的恁快,我还没有问你姑奶奶跟巧哥儿呢。”
见惜春已走远了,发了一回呆,板儿过来拉他道:“姥姥怎么跟个尼姑说了恁大半天,
咱们还急着赶路呢。”刘姥姥拍了他一下脑袋道:“才来没多大工夫就急着回去,早知
道也不让你跟来了,还不如青儿沉住气呢!半大小伙子猴蹶似的不稳当,以后怎么娶媳
妇?”板儿道:“姥姥都挑了半天了,也没见买着一点半点,急不死人。”刘姥姥知他
走了有好大会了,想吃中午饭了,便把他带饭铺里去吃饭。

且说惜春在街上化缘又回到古庙里,先吃尽了钵盂里的饭菜,又跪着合掌对着青灯后的
古佛念念有词,道:“弟子不敢贪恋红尘,一心向佛,以前听水月庵的智能儿说过西方
有婆娑宝树,上结着一百零八个长生果。弟子求佛祖保佑,有朝修成正果,赏弟子一个
长生果,弟子也好长生不死。弟子绝不贪慕人间繁华,痴情恩怨都是假,什么功名利禄
、王权富贵,也赶不上世事无常,一切都是过眼烟云。”一时念的累了,就卧在古佛旁
晒晒日头。不知不觉睡去,恍惚梦见西方佛祖驾着祥云前来下旨,要他听封,说他功德
圆满,要封他一个仙职,司掌众仙。惜春从梦中笑醒,却见大殿空寂,冷风袭来,忙裹
紧了身子,仍旧靠着古佛睡了。暂时言不到惜春,且说刘姥姥与板儿在饭铺吃饱喝足,
又去集上买布,忽然看见那边围了一堆人,不知又看什么热闹。凑过去一看,只见一个
带发修行的尼姑领两个侍女跟一伙和尚吵了起来,有个丑陋黑瘦的老和尚,看样子也有
六七十岁,目光昏浊,一身糙肉粗皮,身后站着四五个年轻徒弟,正在和那尼姑拉拉扯
扯。尼姑竖着眉毛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强抢良女,造孽不浅,佛祖知道会罚你们
不得超生的,来日也只变作猪狗。”老和尚道:“众位别听他蛊惑,他原是偷了我们庙
里的舍利子,我们来找他讨要罢了,不是强抢良女。”刘姥姥挤过去插话道:“既是你
拿了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就是了。”尼姑道:“老人家别听他们鼓惑,他们才是贼呢
,这是要把我们抢到他们那里,我们的名声都被他们玷污了。”刘姥姥拿不准儿,摇摇
头对板儿道:“走吧,还是少管闲事的好。”拉着板儿挤出了人堆。尼姑和那两个侍女
一边说一边趁着人多挤进人群不见了。老和尚气的嚷道:“别让他跑了,徒弟们快赶上
去抓住!”众和尚急忙去追。尼姑和侍女满头大汗喘吁吁的躲入巷子深处,探出头见无
人追来,都松了一口气道:“狗贼没有追上,咱们回庵里去吧。”三个急匆匆绕路往东
去了。且说众和尚在各个巷子找遍了,没有见到尼姑和两个侍女,赶回庙里告诉老和尚
道:“师傅,徒儿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只好回来了。”老和尚道:“先坐着喝口茶,咱
们从长计议。”于是众僧拭汗端茶坐了。一僧道:“这人我认识,是东边尼姑庵里的妙
玉师傅。人长的就不用说了,听人说他本是金陵官宦人家,父母俱已亡故,到渡口找了
熟人住到庵里修行。”老和尚道:“本月张员外到咱庙里和翠儿过夜,收了他五十两银
子,他还嫌多,说咱这里没有几个好看的。还说早相中一人,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长
的风流超凡,貌赛天仙,世上难找,为他茶饭不思,害了相思病。今儿得见此人,果然
美若天女,老衲也魂不守舍了。”不觉呵呵一笑。众和尚道:“师傅把他再抓来就是,
先让师傅玩几天,再让他陪陪徒弟们过个几夜。这等上品好货实是难逢,徒弟们也尝尝
滋味。”老和尚道:“徒儿不懂规矩,既然师傅看中了,就只为师傅一人备着,徒儿快
灭了念头吧。以后还要靠他当聚宝盆、摇钱树呢。”众徒弟都道:“师傅一把年纪了,
还要霸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姑娘,不让徒弟们插一脚?我们倒没什么,只怕他们几
个回来也不乐意呢。”老和尚道:“他们回来又能怎样,不还是得听师傅管教。今夜咱
们多派几个人到他庵里,把他抓来。看他那里有几个姿色好的,都一并抓了来。咱们这
里老是那几个姑娘,生意都清淡了。”忽然有人推门进来道:“老秃驴原来在禅房里待
着。这个货色大爷不满意,快换个好的来!”说完把一个女子往屋里一推。那女子敞着
个胸道:“大爷变心了,再也不理翠儿了。”只见进来一个挺胸叠肚的货商,用手一推
翠儿道:“瞧着你恶心还来不及,怎还有心思玩那个。这里没有好的,我就到烟香院去
找,到这里没的扫人兴致,好不丧气!”老和尚忙陪笑道:“老爷别急,今儿先将就着
点儿,过两天我们寺里又添新人了,比月宫里的嫦娥还要俊,保你满意。”货商道:“
老秃驴别不是骗我吧,那我过几天再来。”说完转身走了。老和尚气的骂道:“不知足
的老货,胃口大的很,再好的也不过三两日就丢开了。”于是和众徒弟商议夜间去庵里
抓人,嘀咕了好大会儿。

话说妙玉和侍女逃回庵里,早有老尼接着,掩了庵门,仍心惊肉跳的,道:“这里待不
得了,明儿离了这里到别处去吧。”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吃了晚饭,点上香拜了菩萨
,命老尼自去歇着。垂帘跏趺,坐在禅床上闭目吐纳,不觉恍惚睡去,只见宝玉满脸挂
泪进来道:“妙卿何其冷漠,不顾小生一片痴心,断然离开,错过一段绝佳姻缘。如今
贾门遭逢不幸,林妹妹又不懂御敌治家之道,把个园子葬送殆尽。妙卿才智世上罕有,
林妹妹有不及也。若小生弃林而娶妙卿,也不至家败如此。”妙玉诧然道:“何谈家败
?从何说起?”宝玉道:“妙卿日居庵堂,怎知世外之事?如今之国已不是汉人之国,
竟是戎羌异族之天下了。妙卿不可再有推阻,快回来咱们联姻,莫让强贼有可乘之机。
”妙玉听了不觉红了脸道:“论出身,咱们都是官宦人家,只是父亲辞官告老还乡多年
,早已不在朝中任命,且已去世多年。咱们也算门当户对,只是公子已经属心与林,我
岂能夺人之美?”宝玉道:“妙卿定是不好意思许配,我就找人三媒六聘把妙卿娶来可
好。”妙玉又恍惚看到那边来了众媒婆扯扯拽拽要扶他上车,自己耳热心跳,遂不得主
意了。正在推阻,忽然大喊着惊醒,原来却是一梦。不觉发了会呆,竟不知不觉掉下泪
来。听得谯楼打了五更,身上有些寒气。忽听见窗外一响,觉得一股香气透入囟门,便
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心中更自着急。只见几个和尚拿着口袋进来
。此时妙玉心中却是明白,只不能动。和尚将妙玉抱起装入袋中,来到园后墙边,搭了
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又留下两个到旁边禅房里去抓那两个侍女。只言庵里一个女
尼,他本住在静室后面,睡到天亮,披衣起来,叫了老尼预备茶水,他便往前面来看妙
玉。岂知进来一看,并无半个人影,对老尼说:“这样早,他到那里去了?”走出院门
一看,有一个软梯靠墙立着,急叫人起来查看,庵门仍是紧闭。那些婆子们都说:“有
两个侍女也不见了,这梯子是谁搭的?”众人惊诧不已,也都着了忙,开了庵门,满园
里都找了一遍,也不见踪影,都跺足哭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被贼抓去了不成?”
无可奈何,都返回庵里谈论。且说妙玉和那两个侍女被抓到庙里,老和尚命人解开系口
,将三人从袋中放出。妙玉、侍女一见屋子里站了七八个和尚,还有一个老僧,正是白
天见过的强人,吓的目瞪口呆,都骂道:“恶贼休要胡来,神天老爷劈不死你们这些孽
徒!”老和尚笑道:“都这时候了还强嘴,快拖禅房里教我调教调教,不听话就打嘴。
”有两个徒弟把妙玉抬内室去了,另有六个和尚哈哈笑着去撕那两个侍女的衣裳。两个
干干净净的女儿,竟遭淫僧侮辱,老和尚把妙玉往禅床上一扔,笑着便要侮辱,可怜妙
玉骂不绝口,浑身不能动弹,被老秃驴任意掇弄了去了。天色刚亮,妙玉从禅床上起来
,鬓发散乱,眼睛哭的红肿,起身便要往墙上撞,被老和尚一把拉住,又喊来两个徒弟
进来,把他手脚捆住,放在床上。妙玉大哭不止,众和尚听的刺耳,上去一番殴打,要
他停口,妙玉挨的脸肿口破,只得忍住了。老和尚独占了妙玉几天,便要他去接客,妙
玉几次寻死,皆被阻止,又是几番责打,强架到后院叫张员外强行奸淫了。那两个侍女
也被逼着接客,夜里只能偷偷啼哭。从此妙玉在庙里日日接客,渐渐有些麻木了,变的
放浪形骸起来。不觉年岁渐去,老和尚终有一命呜呼之日。妙玉也年长色衰,没人肯去
光顾,离开寺里,独自找了一处青灯古殿打发日子。又过去几十年,妙玉一头青丝换作
白发,人将老去,忆起当初在贾府栊翠庵的日子,那是何曾的悠闲清净,不曾被世俗打
扰。虽说是有些高傲孤僻,世人皆不容,但毕竟是个清洁身子,谁料到头来竟沦入风尘
,过着肮脏的日子,违背了一世的心愿。再想起与宝玉的奇缘,皆因自己懦弱孤僻而错
过,弄的遗憾终身。

且不说妙玉一生舛错,只说宝玉在紫檀堡住着,与宝钗志趣不投,几次三番争吵。这日
又为了贾蓉、贾蔷、王仁、卜世仁等住进贾府生起气来,道:“咱们家都是毁在他们手
里,怎么你还把他们往山庄上引,跟他们谈天论地?这不他们又霸占了咱家园子,都住
了进来。他们不是好人,快把他们赶出园子吧。”宝钗道:“我只知道咱家是赵姨娘祸
害的,又与他们何干?我看你是误会了,他们可能是进园子去把强盗赶走,是帮了咱们
的忙了,不可乱说。”宝玉道:“他们也是强盗,你不必混我,我知道。”宝钗道:“
就算他们是强盗,可那都是陈年的事了。如今他们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园子又空成那样
,他们能住多大空儿,让他们住去吧。蓉蔷兄弟也是咱家的子弟,更没有理由赶他们走
了。要是再得罪起他们来,咱们那有势力去跟他们争斗,还是忍回来的妙。”宝玉道:
“虽说如此,到底心里憋屈。”宝钗道:“你不想理他们就不用理,只管好自己就够了
。”只见袭人红着眼圈进来,探个头又出去了。宝钗见了纳闷,出来笑道:“好好的又
哭什么?”袭人拉他到自己屋里道:“我如今也不知怎么是好了,他这几日在外过夜,
也不回来。我派人过去跟踪,他竟是和几个后生在城外胡混。他这毛病竟是改不了了。
”宝钗愕然道:“竟有此事?你也不用和他吵,好言劝着点儿,也许就回转心意了。”
袭人道:“那里这么容易,只怕以后他要离了我,去寻好的,我岂不成了嫠妇了。”宝
钗道:“这倒未必,以后再说,还有我帮着你呢。”袭人道:“宝二奶奶定要帮着我才
好。”说完又掉下泪来。宝钗因要看母亲的药熬好没有,先去茶房里去了。袭人擦着泪
去拿针线,忽见蒋玉菡掀帘子进来,不觉嗔道:“这几日也不回来,敢是找到相好的了
。”玉菡上来抱着肩膀笑道:“娘子休要怪罪,以后再不出去就是了。”袭人道:“你
这话我听了也有一百遍了,怎么还是不改?”玉菡道:“这算什么,男人有个三妻四妾
也是正理,怎么我就不能出去找了?”袭人道:“你找的都是些什么,成个什么样子。
”玉菡听出音来,脸上红晕着有羞惭之色,道:“大家逢场作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娘子怕个什么?”袭人道:“这要说出去,官人的颜面还要不要了?”玉菡听了不顺耳
,不觉动气道:“娘子管的太宽了,叫我为难的很。若是忍的住,谁还能不忍,这都是
没法子的事。”袭人道:“从今你不许出去再厮混,要不咱们就生分。”玉菡道:“生
分就生分,又怕谁来!”转身就要出去,口里说道:“家里不好蹲,我到外头住去。”
袭人听了,哭闹了起来,道:“你要是再出去,就别再回来。”宝钗从那边过来笑道:
“兄弟这是往那里去?”玉菡道:“这是我们夫妻家生气,外人别管。”宝钗道:“兄
弟有话慢慢说,没有完不了的事。”玉菡那里听他的,一抬脚出去了。袭人哭着去追,
道:“你给我回来,你走了我也不活着了!”怎奈玉菡头也不回走远了。袭人哭的泪天
泪地,被宝钗劝回房去。蒋玉菡在外又和几个娈童厮混了几天回来,喝的醉醺醺的,道
:“娘子,我回来了。”袭人用身子顶着门儿不开。蒋玉菡敲着门道:“我以后真的改
了,快开门吧。”袭人只得开门,也不吭一声儿,噘着嘴歪在炕上倒头睡着。蒋玉菡脱
了外衣也不言一声,两个干睡了一夜。天一明,蒋玉菡觉的不好意思,主动向他道了歉
,求他谅解,袭人知他素习如此,再不好改的,只得忍着,凑合着过了,就不再管他的
事了。蒋玉菡果然收敛了几日,不再出去。

且说宝钗要莺儿下山买些针线,给他些银两,又怕莺儿偷偷克扣了去买吃的,就要陪着
莺儿同去,临走又嘱咐着宝玉把四书章节背熟,就同莺儿下山了。宝玉见他走了,把书
一掷,躺炕上打盹儿。且说宝钗同莺儿买回些家常用物,见街上热闹异常,又是一派清
明安祥气象。莺儿道:“从此可以安宁度日了,不再打打抢抢了。”宝钗不觉点点头,
又催着他快点上山,怕宝玉功课又荒疏了。两个赶回紫檀堡,莺儿去自己房里待着。宝
钗进自己屋里来,刚掀了帘子就见炕上两个人紧抱着翻滚,竟是宝玉和蒋玉菡,不觉怔
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3回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 贾巧姐二哭大观园

诗云:行人复登歌舞台,情深恨重嗟盛衰。自度度人恩情郁,冤仇到头倩谁解。
话说宝钗掀帘子进来,见宝玉和蒋玉菡在炕上紧抱着翻滚,捂着脸嗔道:“作死啊,羞
杀人了。”急忙往外头走。宝玉和蒋玉菡唬了一跳,赶紧下炕到门外探看,只见宝钗红
着脸往袭人屋里去了,都有些懊悔羞惭。蒋玉菡追到袭人屋里,正见宝钗一声不吭跟袭
人在铰鞋样子,笑道:“我过来瞧瞧你们的鞋做好几双了。”袭人道:“我看你是才待
了几天了,又憋不住要出去了。要走你就走吧,我也不管你了。”蒋玉菡道:“娘子何
苦又咒我,这些日子也没有见过你露个什么笑脸,总是脸绷的紧紧的。”袭人道:“我
懒待说,你出去逛去吧。”蒋玉菡笑道:“宝姑娘今儿怎么不帮着他说了?”宝钗道:
“你们夫妻俩的事我犯不着插嘴。你放心,以后我不再说你和宝兄弟了。男人们都是心
口不一,今儿说改了,明儿又犯病了,说一百遍也没有用,不如不说。”蒋玉菡笑了笑
出去了。宝钗起身掀开帘角,见他走远了,转过身道:“他心里有病,怕我告诉你知道
,巴巴的过来一趟。”袭人纳罕道:“哦,倒是你说说,又是什么事?”宝钗道:“只
是你别跟他闹,传了出去名声也不好听。”袭人道:“放心,我岂是那不明事理的人。
”宝钗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袭人听了,如被雷击了一般,不觉掉下泪来道:“咱们怎
么都摊上这样的男人,料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闹也无益。”宝钗道:“由他们去吧,
咱也管不住,丢死个人了。”两个都拭泪长叹,抱怨自己的命不好。

暂时言不到这边,且说刘姥姥在集上买齐了东西往路上走。板儿又嚷着腿乏了,要在亭
子里坐一会儿。刘姥姥也觉脚酸腿沉,把包裹往亭台上一放,和板儿先歇口气。只见两
个汉子边坐边指手画脚说着什么,偶尔听见什么贾家被抄,家破人亡了,吃了一惊忙打
断道:“两位大爷,请问你们说的是那个贾家败了?”那两个汉子道:“你老人家是从
那里来的,竟连这都不知?俺们说的是金陵城的贾府,早已经家败人亡了,抄家的抄家
,充军的充军,杀头的杀头,抢劫的抢劫,害命的害命,不死绝了也差不多了。”刘姥
姥和板儿都诧异要二位讲的清白一点。那两个汉子便把贾府近几年的事说了一番,只说
的刘姥姥拿袖子擦泪,因又探道:“听大爷们说他们家的凤哥儿在监牢里吊死了,可知
道他的女儿到那里去了?”那二人道:“你说的是贾琏的女儿吧,就在咱这渡口上待着
,也该有一年了。说来也可怜,豪门势败,无处可逃,自个儿投身青楼,做了风尘女子
。”刘姥姥听了含泪大惊道:“大爷莫要骗我老婆子家,那次我把他托给蓉哥儿了,他
不会到那脏地方去的,你肯定听错了。”二人道:“绝无虚言,胡员外曾多次到烟香院
去过,说这妮子年纪小,又是入行不久,就多光顾了几回。也曾问过他是那里人氏,他
自己说是贾家的人,他娘亲叫做王熙凤。”刘姥姥哆嗦着擦泪道:“巧哥儿受苦了,父
母都死了,他又投到那场合里,好个命苦的丫头啊!”不禁放声大哭。板儿也陪着落泪
。那两个汉子见他伤心,都道:“老妈妈去过他家不成,或是竟是他们家亲戚?”刘姥
姥道:“是有些瓜葛。”又对板儿道:“姑奶奶以前对咱有恩,施舍了不少银子给咱。
现在他家败了,人也都亡故了,巧哥儿又落到这步田地,咱说什么也得把他赎出来,咱
不能忘恩负义。”板儿道:“那咱就启程吧,就是不知烟香院在那儿。”那两个汉子道
:“就在那州南一条街上,有一个乌衣巷,你到里面一找就看见了,挂着几个大红灯笼
。”刘姥姥边擦泪边把板儿拉了起来,又往渡口走来。只见秦淮河上夕晖斜照,秋风凄
紧,烟水泊客船。数丛沙草,三两只鸥鹭驰飞。客登舟楫马嘶鸣,渔人划双棹。刘姥姥
叫板儿回去多取些银子,他自个往乌衣巷来,见巷子里挂着大红灯笼,从里面进进出出
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和几个嘻笑的客官,便知定是这儿了,便踱了过去,要往院里走,
被把门的壮夫拦住了,问他找谁。刘姥姥笑道:“给太爷道个万福了,我找这里的老板
娘。”把门的瞪着眼道:“这里是男人取乐的地方,你一个老婆子家进来做甚?老板娘
那有你这样的亲戚?穿的倒还差强人意,就是这付老脸怎么象是打那乡旮旯里来的,敢
是个种地的不成?”刘姥姥不觉动了气道:“庄稼人又咋啦?如今我做了生意,又买了
地盖了房子,还雇人种了几亩田,多少也是个东家了。大兄弟不就是要我拿银子通融通
融吗,我有的是!”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绽银子要塞给他。那人笑着推辞道:“老妈妈
别生气,我不要你这银子。你要找人我给你禀报去,你老先在这儿等着。”说着进去通
报去了。刘姥姥伸着头往院子里瞧,只见里面的人穿的花花绿绿的看花了眼。过一会儿
,鸨母出来扶着门框剔着牙道:“是谁找我啊?”刘姥姥道个万福道:“给老板娘请安
了。”鸨母瞟了他一眼道:“你是谁呀,不认识,到这儿来干什么?”刘姥姥道:“我
是花钱赎人的。”鸨母听了道:“看这费工夫的,来个穷婆子来赎人,我那有闲心跟他
瞎扯!”转身要走。刘姥姥忙上去拉了衣裳道:“我大老远诚心诚意来赎人,怎么是瞎
扯呢!” 鸨母道:“别拉我衣裳啊,瞧你那手脏的。既然要赎人,就进来一说,银子
不够了可不行。”刘姥姥道:“有银子,有银子,老板娘放心。”于是跟他进了后院房
里。鸨母坐了问道:“你要赎那个,说来听听,我叫他出来见你。”刘姥姥道:“你这
里有个叫巧哥的吗,就是贾家的孩子。”鸨母道:“是他呀,来人,把巧姑娘叫出来。
”下人答应一声到外头去了,不多时把巧姐推了进来。刘姥姥打量半天,见他脸上涂脂
抹粉,擦着胭脂,目光却怔怔的带一丝愁意,正是巧姐,长成个大姑娘了,含泪叫了一
声:“巧哥儿,你受苦了,姥姥来赎你了。”巧姐呆愣着望着他道:“你是谁啊,我不
认识啊。”刘姥姥道:“孩子,你那时小,还不记事。我是你的远房亲戚,你该叫我姥
姥的。”巧姐猛然想起以前父母说过有个刘姥姥到过他们家,他的名字就是这个姥姥起
的,不觉大哭着扑到刘姥姥怀里。刘姥姥也不住擦着泪。鸨母不耐烦道:“银子带来了
没有,光哭个什么劲。”刘姥姥道:“孙子回去取银子了,明儿过来。我先在客栈里住
一夜,老板娘等好了。”鸨母道:“那你快出去吧,等明儿带了银子再来。说好了,得
一千两银子,不然就滚蛋!”刘姥姥道:“一千两就一千两。巧哥儿,你等好了,明儿
姥姥来接你。”巧姐含泪答应了一声。刘姥姥蹒跚着出去了,在集上的客栈住下了。第
二天早早起来,在渡口吃了饭,站在柳树下等板儿过来。直等了一个时辰才见板儿急急
忙忙赶来,把包裹交与刘姥姥。两个往烟香院来,把银子交给鸨母清点了。鸨母把巧姐
一推道:“走吧,你姥姥赎你了。天天也不听话,使也使不动,服侍客人也不尽心,留
着也是赔钱,走了也好。”巧姐哭着跪谢,被刘姥姥急忙扶起,一手拉着一个往渡口来
。一路上巧姐哭骂舅舅和蓉蔷不停,说自己是被狠舅奸兄所卖。刘姥姥听了气的浑身乱
颤,道:“这算什么一家子骨肉,简直连牲口都不如!”又问巧姐吃过没有,带他到饭
铺里吃了饭,便要带他到城外乡下自己家里去住。巧姐道:“姥姥恩情终生难报,只是
孙女惦记着家里,想回去再看看。”刘姥姥道:“我也怪想着老太太、姑奶奶他们的。
虽说人不在了,可园子的一草一木都叫人想的慌,我陪着巧儿回去看看。”便要三进荣
府,雇了马车往金陵赶来,只到了未时才颠簸着来到贾府北门。三个下了马车,流着泪
往大门望去。只见荣府大门石狮子犹在,三间兽头大门涂抹的脏兮兮的,画了些人脸猫
狗;匾额歪斜着要掉下来,不见了簇簇轿马和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看门人;门前歇着
些生意担子,有两个老者拿了草纸匆忙到园子里去方便;几个小孩子骑在石狮子上打闹
,还有一个正在拿脚去蹬大门;墙头上也骑着两个小孩子。刘姥姥和巧姐、板儿踏进园
子,却见多了些残垣断壁,枯草摇曳,落叶遍地,煞是凄凉宁静。雕梁画栋破损缺失,
游廊厢房不见挂着各色鹦鹉画眉,只有几只麻雀停栖。穿过一条大甬路,进了荣禧堂,
却见大紫檀雕螭案上铜鼎蒙尘;桌翻椅歪,墨画被人扯烂,便知感叹。又来至贾母房中
,不见了珠围翠绕之人,只看见屋里摆设齐备,听不到往日笑语欢声。刘姥姥想起当年
情景,鼻子一酸,大哭道:“老太太、姑奶奶,老身今儿又来看你们了。怎么一个个都
去了,留下我这老妖精还活着。我把巧哥儿带回来了,姑奶奶,你看看巧哥儿吧。”说
完哭的堆坐地上大放悲声。巧姐、板儿也大哭起来。刘姥姥扑到案上泣个不住。板儿拽
他不住,任他哭了一会,三人才又到别处看了看,皆是触景伤情,心里着实感伤。刘姥
姥陪巧姐到贾琏院里看了看,更是牵动旧情,号啕大哭。巧姐到了自己房里伤心去了。
刘姥姥想起平儿等如今都不在了,只哭的肝肠寸断,死去活来。三个又到宁府看了,皆
是一样的哀痛。巧姐道:“刚刚在那府里看见几处住着人,都不大认识,想是别处还有
人住着。咱们到大观园里看看还有没有人住着。”谁知到了园子里一瞧,更是苍凉萧条
,不见一人。巧姐不免大哭了一场,又到各人屋里看了看,忽然看见贾蓉、贾蔷说笑着
从那边走来,吓的忙躲到一边。因到怡红院一探,忽见王仁在里面翻找东西,悲愤盈怀
,上去指着骂道:“好个狠心的舅舅,不问骨肉亲情,把外甥女卖给妓院,连猪狗都不
如!”王仁吓了一跳,道:“巧儿怎么回来了?”巧姐道:“幸亏恩人相救,不然终生
也报不了仇。”说完扑上去又抓又打。王仁一边躲闪一边道:“是你哥哥指使的,你别
怨我!”说完急忙跑了出去。板儿也握紧了拳头去追他,幸亏王仁腿儿跑的飞快,没有
被追上。巧姐往那边望了望,又哭道:“我明白了,如今这园子被这些畜生霸占了,我
为园子一大哭!娘亲在天有灵,也来看看吧,这里不是咱们的地方了,都是强盗的天下
了。”不觉哭的死去活来。刘姥姥好歹把他劝住了,三人又往惜春房里来。刘姥姥在惜
春房里翻出一张画来,哭道:“四小姐手巧的很,把个园子都画下来了。我拿着回去,
以后时常看看这画,权当又把园子逛了一遍。怎么四小姐那样一个聪明灵巧的人却出家
了呢。”不禁长叹一声,泪如雨下。板儿把大观园图卷好了,放在包袱里带着。三个离
了园子,出了贾府,叫了马车,往乡下去了。

且说刘姥姥的村子在城外的小王庄,一听说王家带回个公府小姐,都挤了一屋子的人来
瞧,都说:“这闺女真俊,怎么好好的就家破人亡了呢?”刘姥姥拿出大观园图给大家
看,笑着指道:“这是正门,这是角门。”众媳妇婆子都道:“哎哟哟,好气派的园子
!要是能住上几天,死也值了。怎么上面画的还有人?姥姥都说说是谁。”刘姥姥道:
“这个是老太太,那个是姑奶奶,这个是二小姐,还有林姑娘,都在上头呢。”一媳妇
笑道:“这个定是姥姥你了,画的还真象,一眼就认出来了,在拿筷子夹菜呢。”刘姥
姥笑道:“四小姐真逗,连我这粗老婆子也画上去了,还真象那么回事。”看着看着,
又忆起往事来,不免眼睛又湿润了。这时,王狗儿做完活计回来了,和刘氏进来道:“
巧姑娘带来了吗,真可怜见的。”板儿拿眼去看巧姐,越看越爱,竟有些呆了,看的巧
姐红着脸扭到一边去。刘姥姥见状,也笑了笑。等众人都散去了,狗儿夫妻把刘姥姥拉
里间道:“岳母也忒痴了,竟花了恁大的银子把人赎出来,虽说知恩图报,也不至于倒
贴恁多。”刘姥姥道:“如今咱也有钱了,还不是姑奶奶帮的,咱能忍心看小姑娘掉火
炕里不救出来吗?”狗儿道:“钱也已经花了,再提也要不回来了。我想着巧姐在咱家
住着也不是个事,想把他说给邻庄的周家,可是人家听说是从窑子里救出来的,说什么
也不肯要。如今巧姐在咱家供着也不是,使着也不是,倒是怎么着才好?”刘姥姥道:
“你要敢偷偷把他赶走了,我跟你没完。他在咱家,有我一口就有他一口。他饿了给他
端吃的,渴了倒水喝,你少动歪脑筋再把他卖了。”狗儿夫妻劝不过他,都叹着气出去
了。刘姥姥刚把画儿收起来,只见板儿进来道:“姥姥,不如把巧姑娘许给我吧。我见
了他那模样,爱还爱不过来,怎么忍心再说给人家?”刘姥姥听了一怔,道:“我倒不
嫌弃他,可就是怕你爹不允。”板儿道:“我去跟爹说去。”转身出去了。青儿进来陪
巧姐叙家常,两个倒也亲热和睦。且说狗儿听儿子说要娶巧姐,拿着擀面杖去打他。板
儿是个不怕打的,伸着头要他打。狗儿坚决不允,板儿赌气离家出去几天。狗儿夫妻慌
忙四处寻找,见他在哥们家喝罪了,就把他劝回来,答应他娶巧姐了。板儿听了兴冲冲
的,干起活也有劲头了。可邻居们都看不起巧姐,说他一个烟花女子不配跟板儿成亲。
刘姥姥忍耻为板儿、巧姐办了喜事,邻居们也都不再议论。从此巧姐成了一名纺绩的村
妇,和板儿过起了日子,倒也和合。

且不说巧姐后来如何,只说宝玉在紫檀堡因与宝钗情意不合,夜里也不肯上床去睡,只
干坐着发愣,心里还念念不忘魂飞天外的林黛玉。宝钗几次催他睡了,他都不理不睬,
即使勉强睡了,梦里喊的还是黛玉。宝钗越发动了气,和他吵闹了起来。宝玉起身就走
,要去找蒋玉菡。宝钗以为他恋着蒋玉菡,哭着去和袭人商议说:“他两个竟是分不开
了,咱们算是什么?”袭人也气的七窍生烟,去和蒋玉菡哭闹,要他别跟宝玉来往。蒋
玉菡借故离开紫檀堡,又到外头和别人鬼混去了,竟五六天不归家,袭人只有坐着生气
落泪。忽有一天,蒋玉菡回来拿东西,还带来一个女的,模样儿比袭人高出一倍,也不
知是谁家的小妖精。蒋玉菡说从此不回来了,要跟这小娘子过了,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
。袭人越发哭闹,拽着小妖精就是撕打,被蒋玉菡怒着拉开了。他二人掉头而去,一去
不回。袭人眼见没有了指望,日日在屋里啼哭,幸好有宝钗来陪他倾诉。两个皆是一样
的悲戚,都说这世上没一个男人可信的过。袭人又几次到城里去找蒋玉菡,苦口婆心要
他回心转意。谁知蒋玉菡对他已死了心,再也劝不回心来。袭人只得在山庄干巴巴的度
日,也非一时可道的尽。(既云“万艳同悲”,袭人自然也难逃此数。)且说薛姨妈因
儿子命绝而一病不起,将养了几日,才有些好转,见宝玉、宝钗不合,便来劝宝玉道:
“我的儿,可别再做傻事了。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你这玉非金不能配的,这
都是月老预先注定,你再想着你林妹妹又有何益?你们注定今生无缘。既然你和宝钗有
机会作了夫妇,这也是月老的意思。你不可再有别的念头,想了也无用,早晚还是一散
。宝钗待你够尽心了,你还对他那样,你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你还有没有良心,当初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是谁救你出了虎口,摆掉赵姨娘他们的?没有宝钗找人救你,
你现在还有命吗?从此可别再怄气了,老老实实过日子要紧。”宝玉听了,颇觉惭愧,
低头半日道:“姨妈说的在理,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再惹他生气了。”薛姨妈道:
“这还算是明白。蟠儿死了,你再一走了之,我还指靠谁去?”说完捂口哭了起来。宝
玉忙好言劝住了,只见宝钗进来,眼睛红红的。宝玉道:“我以后好好用功,不让姐姐
操心。”宝钗破啼为笑道:“只要是别骗我就好。”宝玉便回屋里看书去了。不知后事
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4回 毒中毒薛姨妈添病 计上计夏金桂焚身

诗云:金钗绮砌终生尘,乌云染雾日积恨。翠帘琐户嗔相觑,喧阗似鼓争离分。
话说宝玉坐着翻看四书,宝钗拿着针线一旁陪坐,见宝玉专心念了好一会子,拿帕子为
他擦拭额汗,一心要用柔情蜜意笼络他,暂要他放下书本,歇上一刻再读不迟,同他谈
讲些贾府往事,宝玉想起旧事,有满腹辛酸要找人倾诉,只是平日宝钗不大同他谈及这
些,今日见他颇有兴致,便打开话头,说起往年的事来,宝钗道:“林妹妹的帕子放在
树洞里,你怎么看出是他的?”宝玉听了,未免伤感,落泪叹道:“那是我赠他的两块
旧日用过的帕子,上头也没有什么图画,只是边子上有一点胭脂印记,是那年林妹妹同
我捣制胭脂汁,沾上去的,帕子颜色又恰好一样,我就知道是我给他的帕子。”宝钗惊
讶道:“你因何送他两个旧帕子,有何深意?”宝玉叹道:“我是警策之意,要林妹妹
放心,我不会因为新的而忘了旧的,我不会因为来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你知道林妹妹好
多疑的,看到家里来了甚多姐姐妹妹,他怕我见了新人,忘了旧人,时常与我斗气使小
性子,故而赠他旧帕子,以表心意。”宝钗听了,心里忖度道:“他对林妹妹是如此痴
心,若是不得已,必不会答应娶我,可叹我一片真心,仍敌不过一个故去的人,好不扫
兴懊恼,只是林妹妹已经仙逝,我还和他争什么风,吃什么醋,眼下是笼络住他的心,
要他安心同我过日子要紧。”于是笑道:“你这个比方甚妙,我也时时想起颦儿,也曾
偷偷掉泪,我同他是多年的好姐妹,比起别人自是深厚的多,他虽然不在了,可我仍忘
不了当年的情谊。”宝玉见宝钗如此有情意,不觉动容道:“我以为你醋妒他呢,想不
到你这么大度。”宝钗笑道:“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你错看我了。”两个忆起黛玉往
事,都黯然垂首,宝钗又从抽屉里拿出书本,翻看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拿起给宝玉
看,宝玉不解,展开看去,原是十首诗,篇首题着十独吟,细细阅了,不觉伏案恸哭,
宝钗道:“这是往年林妹妹的诗作,可惜人亡物在,物是人非了。”宝玉哭道:“为何
上天这么无情,让我和妹妹天人隔绝,我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他。”宝钗叹气不语,两个
正在落泪,忽见薛姨妈进来了,宝玉忙止住泪端坐了捧书翻看,薛姨妈见他两个都眼中
有泪,又不像吵闹过的样子,宝钗笑道:“我们想起往事,不免伤心,说了些话。”薛
姨妈笑道不语,和宝钗到外屋坐着。宝钗道:“妈病儿好些没有,我再给妈买些药去。
”薛姨妈叹了口气道:“我这病非药能治,皆是你哥哥的事闹的,待我多散散心就好些
了。”正说着,忽见宝蟾掀帘子进来道:“太太,那个搅家星家来人了,正在他房里唠
嗑呢。”薛姨妈诧然道:“来了几个,都是谁?”宝蟾道:“还能是谁,他从小时就死
了爹,又无同胞弟兄,只有一个寡母,是他的母亲来了,还带着两个丫头。”薛姨妈站
起道:“亲家母来了,那得去迎,不然被他知道了笑话咱没规矩,也不是大户人家的作
风。”便叫宝蟾和他一同去,宝钗不愿过去,就守在屋里坐着。原来金桂只有此一个母
亲,自小就对他娇养溺爱,百依百随的,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使性弄气、气质
刚硬的骄奢脾气,因思念女儿多时,有多年未见,便来探望女儿。金桂见母亲来了,不
觉扑到怀里哭了起来。金桂之母见状惊讶道:“女儿敢是受了他们的欺负不成?”金桂
道:“女儿命苦,丈夫、婆子、小姑都挤兑欺负我。丈夫已经惹了官司,被砍头了,他
们见我势弱,都合伙来欺负我。宝蟾那死丫头在咱家还老老实实的,到了他家就变了个
人,不但不帮我,反跟他们一势,日日打骂我。女儿现在守着寡,又被人辖制,活着还
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金桂母听了,气的脸也青了,道:“我到那府里找你不
着,多方打听才知你住在这儿了,以为女儿日子过的顺心,谁知被他们揉搓。”又低头
小声说:“咱过不好,也别叫他们过安稳了。女儿把他家的值钱东西都拿了,咱们偷跑
回家过去,娘再给你找个好的。”金桂道:“往日我拿了他们好多金首饰,本来想托宝
蟾偷拿回家去,谁知他跟我不一条心。东西只好放起来了,娘今儿既来了,就带回去吧
。”金桂母听了脸上绽出一丝笑意,道:“还是我的女儿能干。”金桂道:“娘先回去
,我再弄点多的再走,不能便宜他们了,平日里是怎么待我的。”一语未了,只见薛姨
妈、宝蟾进来了。金桂母忙笑着起身迎道:“亲家母来了,快请坐下。”金桂也笑着道
:“给婆婆请安。”薛姨妈道:“亲家也有好些日子没来了,确实挂念的慌,宝蟾,倒
茶去!”宝蟾应了一声出去了。金桂母道:“桂花不懂事,让太太操心了,我刚刚正骂
他呢,说他有这么好的婆婆,还不知足,不知女儿平日里惹婆婆生气没有。”薛姨妈笑
道:“那有的事,桂花一向孝顺的很,家里没有不赞的。”一时宝蟾端过茶来,金桂母
接了,笑道:“这丫头以前在家里也温顺的很,我喜欢他,就让他陪桂花嫁过来了,不
知在这里可听话。”薛姨妈笑道:“他挺好,没有什么。”金桂低头拿帕子拭泪道:“
婆婆不怪罪孩儿,孩儿实在羞愧,刚刚听母亲一番教导,孩儿才知平日里待人太狠毒了
些,以后再不这样了,求婆婆原谅孩儿。”薛姨妈道:“媳妇休要自责,婆婆不怪你,
都是蟠儿不好,不关媳妇的事。”金桂母道:“婆婆是个良善人,桂花可要尽心服侍的
好,若听说有人抱怨一句,我可不依。”金桂道:“娘亲就放心吧,女儿从此不敢不孝
顺婆婆,过去怎么样就权当作风刮走了,以后我必是温顺对人。”薛姨妈见他这么和善
,竟当了真了。于是大家吃过饭,金桂母又住了几日就要回去,临走,金桂偷偷把个锦
盒交给了他,薛姨妈、宝钗、袭人将他送到山下才转身回来。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
静,待人忽亲热起来,想到必是他母亲劝好了,都有些信了,薛姨妈十分欢喜,独宝蟾
哼了一声仍不肯信。金桂日日陪薛姨妈唠嗑,婆媳甚为融洽,金桂特意给薛姨妈做了双
鞋子,拿来要他试试合不合脚,薛姨妈暗自庆幸家里安宁,只是见袭人一人独居,偷偷
掉泪,也替他难受的慌,时时过去陪他闲叙。这日金桂早早起来,煮了一碗汤端着拿到
宝钗屋里,见宝钗刚起来,正在洗手,笑道:“平时我对姑娘不好,有些惭愧,今儿特
给姑娘端碗汤以示心意。”宝钗见他殷勤前来献好,也觉突然,只是笑道:“怎么不叫
丫头端来,还要亲自动手。你先放那吧,我梳洗了就喝。”金桂应了一声出去了。宝蟾
刚巧走来,见他走远了,从窗子里探个头道:“奶奶别喝那汤,里面定是下了毒。”急
忙进来把汤端了出去倒在外头地上,又走了进来。宝钗道:“不用你说我也不喝,一大
早巴巴的端了来,怎不叫人起疑心。”宝蟾咬牙骂道:“好个歹毒的妇人,待我也给他
端一碗去,里面撒了砒霜,给他来个毒中有毒,药死这泼妇。”宝钗道:“我可没有说
要你去端,是你自己要下毒,别连上我。”宝蟾道:“奶奶怕他做甚,有事了我担着。
”宝钗道:“如今可比不得以往乱的时候了,天下重新治理了,害了人是要吃官司的。
”宝蟾道:“我知道,我不怕。”说完一掀帘子出去了。

且说金桂坐在屋子里正在等候佳音,忽见宝蟾掀帘子进来道:“宝二奶奶谢谢你给他端
的汤,特命我回赠奶奶一碗汤,是才煮的。”金桂听了吃了一惊,便知事不谐矣,回头
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你放在那儿,我梳洗一下就喝。”宝蟾微笑点头出去了。金
桂望着他的背影,恨的牙根只咬,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望着那碗汤思量半天,忽生
一计,起身往薛姨妈房里来,恰正见莺儿在门口站着,笑着招手道:“莺儿,你过来,
姑娘给太太煮了一碗汤,要太太去喝,你帮我给太太传个话,就说汤放在我屋子里,是
姑娘要我端的,我要上茅房,来不及端去了,你给太太端了去吧。”莺儿不肯去,金桂
假装捂着肚子说:“哎哟,忍不住了,我给你一串子铜钱,你帮帮忙。”莺儿笑着接了
铜钱,兴兴头头去金桂屋里把汤端过去了。且说宝钗正在屋里坐着发怔,忽见莺儿慌慌
张张的跑来道:“不好了,太太出事了!”宝钗急忙问道:“太太出什么事了,一大早
咋咋呼呼的。”莺儿道:“才刚大奶奶叫我端一碗汤给太太,太太喝了痛的在地上打滚
呢。”宝钗听了大惊,慌忙赶了过去,见母亲状况实在不好,忙命莺儿去把张德辉叫来
,自己赶紧泡了一碗药茶要薛姨妈喝了,把肚子里的汤催吐了出来。薛姨妈吐完了觉的
好受些了,但还是肚子难受,宝钗忙把他扶到床上。薛姨妈一边哼哼一边骂莺儿道:“
这丫头竟这么坏,给主子下毒。”宝钗道:“不是莺儿下的。”薛姨妈道:“那是谁下
的,莺儿明明说是你煮的嘛。”宝钗急的解释不清白,忽见金桂慌慌张张的跑来道:“
太太怎么了,姑娘怎么给自己的娘亲下起毒来。”宝钗怒道:“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叫
莺儿端了去的嘛,怎么混赖我?我怎么会毒自己的娘!”金桂道:“哦,想起来了,早
上宝蟾端了一碗汤给我,我舍不得喝,就叫莺儿端给太太喝,没想到里面竟下了毒,好
个歹毒的丫头,下这么大毒手。”薛姨妈嚷道:“把宝蟾那个孽障给我叫来。”莺儿答
应了出去了,只见袭人、麝月也走了进来,都问怎么了。薛姨妈道:“宝蟾给主子下毒
,快把他捆起来!”宝钗忙给母亲使个眼色,薛姨妈有些不解,但也不敢冒失下令,忙
道:“算了,你们出去吧,不用叫他了,我身上难受的很,叫我歇一会儿。”袭人、麝
月对望着出去了。宝钗忙对母亲道:“宝蟾本意是毒他,是帮咱除掉这个搅家星,不可
冒冒失失的捆错了人,这事就算了。”薛姨妈摆手道:“知道了,你快去找大夫去,我
难受的很。”宝钗急忙出去看看张德辉把大夫请来没有。谁知薛姨妈喝了汤后,虽是吐
了出来,但身子还是受了害,不觉生出一场重病,不久就死去了。宝钗痛不欲生,和袭
人、宝蟾等把薛姨妈好好安葬了,金桂自是称心如意。宝钗越发仇视金桂,欲除之为后
快,于是和宝蟾商议道:“他家里有个老娘,若明打明的把他弄死了,恐被他老娘知道
了要告官,还是想个计策为妥。”宝蟾道:“奶奶不用管我,我过去直把他一棍闷死就
迄了。”宝钗道:“不妥。”

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进来道:“夏家太太又来了,说给太太哭哭丧。”宝钗赶忙迎了出
去,只见金桂之母一边大哭着一边道:“亲家母,你怎么就这样去了,我来迟了不是。
”宝钗赶忙把他请到内室。金桂母哭道:“亲家母得的什么病,上次来时不还是好好的
吗?”宝钗便搪塞道:“他是积年的老病发作了,找人调治总不见效,宝蟾,给太太倒
茶。”宝蟾应了一声出来了,金桂也赶来道:“母亲来了多大会了,怎不叫丫头来通报
一声儿。”金桂母道:“我是来看看你来着,在山下遇见张总管,他告诉我说亲家母去
世了,我唬了一跳,急忙过来瞧瞧。”宝钗忙请他好好坐了细说。金桂母说了一会子,
非要亲去看看薛姨妈的坟,宝钗要带他去了。金桂进了自己房里,急忙把门关上,把偷
薛姨妈的首饰从床下翻出来,意欲交给母亲带走。宝蟾见他把门窗关了,灵机一动,把
手指探在嘴里弄湿,戳破窗纸,往里面吹入迷香,金桂在里面不觉睡倒,宝蟾放火烧屋
子,燃起大火,自己去到袭人屋里来,正见麝月和袭人在做鞋,便和他们聊了一会儿。
不多久宝钗陪金桂母回来,远远看见山庄着了火,吓的赶忙跑回来,只见金桂的屋子烧
的屋顶倒塌,里面的人早已埋在下面。宝钗和金桂母大哭着喊人过来救火,不大会儿,
莺儿、袭人、麝月、宝蟾急匆匆赶来,到各自屋里端水救火,只闹腾了好大会,才把火
泼灭,再一看,金桂已烧死在里面, 金桂母儿一声肉一声的哭喊道:“我女儿死的不
明不白,你们把我骗了出去,就放火害人,我要去告官!”宝钗道:“太太有何凭据说
是我们的人放的火,咱们得一个个查问,把凶手揪出来。”因命莺儿、袭人、麝月、宝
蟾都站好了,一个一个审问,莺儿说他和张德辉下山买东西才回来,不知道谁放的火,
袭人、麝月、宝蟾都说同在一处叙话了,一直不知外头的事。宝钗到火堆里翻出一包首
饰,惊讶道:“这不是我屋里的吗,怎么跑这里来了。”金桂母不觉语塞,结结巴巴道
:“如今不是讲这的时候,只说这火是谁放的。”宝钗道:“他们几个都有人作证没有
放火,谁知道这火是怎么回事。”金桂母也是没法,只得不再提起这事,掏了银子把女
儿葬在薛姨妈坟边,哭着离了山庄回去了。宝蟾、宝钗都暗自庆幸,从此少了障碍,都
觉省心了些。宝钗见山庄少了碍事之人,对宝玉管的越发紧了,袭人、宝蟾也帮着宝钗
苦劝他好好读书,宝玉连出个门都得和宝钗打个招呼,因此不免烦躁起来,又无可奈何
,只有顺着。这日宝玉实在烦闷,要到山上瞧瞧,散散心,宝钗许他玩一个时辰就回来
,谁知宝玉下山走了,宝钗急忙叫了袭人、麝月、宝蟾把他拉回山上。宝玉大倒苦水道
:“都憋出病来了,也不让人歇个几天。”宝钗从里间拿出一匹布,用剪刀剪成两截,
道:“古时候有个书生读书半途而废,他娘子正在织布,见他玩耍了回来,就把才织的
布铰断了,如今你就和那个书生一样,读书不用心,和这布一样,成了废物。”宝玉不
耐烦道:“这些故事早听厌了,背也背会了,我不过出去玩一会儿,就拿这些来比我。
”宝钗见他不听,又请袭人、麝月来规劝他,宝玉心想:这些女孩儿个个都入了禄蠹之
流,越发惹人厌了。乃道:“别再提什么念书,真真让人堵气,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明
明是靠八股文章诓功名混饭吃,还说什么代圣贤立言,不过是东拉西扯,装神弄鬼,还
自以为博奥,那些书生读了一辈子死书,也没有考取什么功名,都把人弄的呆傻了,还
说是阐发圣贤的道理。子曰:人不知而不愠,并没有强求人人都满腹经纶,怎么必要考
中功名,人人都成了书呆子才算好的了?”宝钗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没
有进取心,就只能当个庸夫了,可是一世也不明白事理,必然困惑,到老了怎能不悲戚
呢。”宝玉道:“那些做官的有多少有好结果的,君主一个人便可主宰整个天下,他自
己昏了,整个天下都毁在他手里,那些官员不过白白的搭了性命。天下兴亡,不取决于
你我,只在那一个人清明不清明了,他一句话要官死,官不得不死,我即使考取了功名
,又能起多大作用,还是学庄子逍遥游的好。”宝钗道:“相公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
作一件正经事,终究不妥,想人间不是虚幻的,人人都要为衣食奔波,谁也不是活在幻
影里。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论起荣华富贵,虽不过是过眼烟云,
但各人一生就那么几十载,怎能穷困潦倒度过,这也是圣人倡导的吗?”宝玉道:“功
名犹如污泥一般,让你我陷溺在贪嗔痴爱中不能挣出,本来人出生时都怀着一颗赤子之
心,是何等的纯洁,却被污浊尘网栓住不能挣脱,实在悲哀。”宝钗道:“听你说来,
赤子之心就是遁世离群、无责无任了,那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竟是可笑
至极了,或是污浊不堪了不是?”宝玉说不过他,只是低头不语。宝钗道:“你既理屈
词穷,那就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用功,争取考个功名,别让我跟着你受苦才是, 也
不枉天恩祖德。”宝玉没了主意,只得坐下拿着书本翻看。

且说雨村在金陵做州县官,坐在衙门里没精打采的,想起以往在京城里,所见所闻都比
这小小知县强过百倍,此生若就此罢休,岂不窝囊,因离了县衙微服往街上闲逛,忽见
一群人围着一个乞丐痛打,忙推开人群过去一看,只见一个和尚被人按倒在地,面容似
曾相识,再一看,竟是宝玉,忙命众人散开,那几个人骂道:“又与你什么相干,想挨
揍了不是。”再一看,认出是本地知县,都唬了一跳道:“大人,这和尚偷了我们的东
西想跑,大人要为小的们做主啊。”和尚扎挣着起来道:“不是我偷的,是那个贼见你
们追的急了,就把东西塞给我了,我冤枉啊。”雨村道:“既然是别人塞给你的,你还
给他们, 就罢了,别再提起了。”那几个人接了东西就一哄而散了。雨村道:“你是
贾家的宝玉吗,怎么出家当了和尚?”和尚道:“大人认错人了,我不姓贾,姓甄。”
雨村猛然想起甄家也有个宝玉,和贾家的宝玉长的一样,心想:“这人如今势败,与他
说了也无益,理他做甚。”忽见那边有吆喝声要路人闪开,急忙躲到一边,甄宝玉刚刚
起来,没有来及闪开,被抬轿的上去一番好打,这时轿里有人喊道:“住手,把那个和
尚叫过来,我看着眼熟的很,问问他是谁。”轿夫把甄宝玉推到轿前,北静王从轿里打
量半天道:“你是贾家的宝玉,我认识你,看你生的眉清目秀,就到我府上做个伴读的
吧。”甄宝玉听了,似蒙了奇耻大辱,心想:“他把我看成贾家的宝玉,以前定是跟那
个宝玉有过往来,此公定是个喜欢玩弄娈童的狗官,为我所不齿。”挣脱了抬轿的,掉
头要走,北静王见他无心理会,只得任他去了。雨村一边看了,认出这人是京城的官员
,因投降了戎羌,谋得高官厚禄,今日在街上耍威风,心想:“听人说此公爱色如命,
不如投合其心意,赠他美色、黄金,或可谋得一职得进皇宫。”于是急忙回去找了张如
圭,和他商议怎么贿赂北静王。张如圭派人打听得北静王现住在城里某个客栈,忙过去
将美女献上,珍宝捧上,北静王欣然笑纳,亲见了雨村和张如圭,将二人官生五级,提
拔进了皇宫,雨村自然欣喜异常,暨日就带了家眷赶赴京城应职,不在话下。不知后事
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5回 薛宝钗借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括号中楷体文字为本人拙批——刘俊俊)
诗云:湍流泻石欲通透,王孙孤介情自休。可叹阿凤仇怨重,当年万般皆梦游。
话说宝玉在山庄耐着性子读了几日,麝月端茶进来,见他才读了几页又放下了,便道:
“二爷怎么又不读了,二奶奶一会过来又该说着了。”宝玉不觉动了气,道:“一个个
都来劝人读书,只问你将来考中功名,是为那个卖命?还不是为戎羌卖命,亡国之民高
兴的什么人似的去求功名。你那个宝二奶奶一心想往高处攀,也不管外头风风雨雨的,
亡国不亡国的,他就是想着功名。据我看来,他才是无情。”(话虽粗鄙,理却不错。
)麝月听了也不则声掀帘子出去了。宝玉暗想:“若没有戎羌夺朝,此书吾家也不至于
衰败如此,(此书后28回诸事、诸人物结局皆由戎羌夺朝起,真大前提,大关键,脂批
所未道,然第一回“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已有旁证。若非末世,富家子弟安入
强梁之流?此乃癸酉本之首功。)我岂能不辨恩仇,是非不分?”心里甚是着恼。见宝
钗不在屋里,又拿出《会真记》翻看了起来。正在看的入迷,忽见宝钗亦端茶进来,慌
忙把书垫在经书之下,偏被宝钗察觉,走来去掀他手下的书。宝玉急忙用手去捂,宝钗
道:“你又在我面前弄鬼,快交出来。”宝玉仍按着不动。宝钗推开其手,拿起一看,
皱起眉来道:“真真气死我,原来你不是用功,是看这些杂书,我一番苦心都白操了。
”说完把书一把撕烂。转过脸去仍是不语。(与前回宝黛共读西厢对看,此亦黛钗相异
处。然宝钗此举亦属可谅)宝钗道:“我对你可谓是尽了心,毕恭毕敬服侍你读书,今
儿又举案齐眉给你端来好茶,你却这样寒我的心。”说完跑了出去。宝玉仍呆呆的站着
发怔,见他走了,把身子一倒,躺炕上歪着去了。(纵然是齐眉举案 终究志趣不合 安
能比得黛玉?)不大会儿,宝钗又从窗子里探着头看他,见他犹倒在床上发愣,不觉气
的脸色发青,走进来把张字贴儿放在书上,又走了回去。宝玉见他进来,以为又是责怪
他不读书,谁知又走出去了。坐起往桌上一看,见上面有张纸,拿在手里,只见上面墨
迹未干,写着新词一首,乃是:
                                    满庭芳
                摒弃金缕,怜惜荏苒,英雄履霜知冰。
                坎流淘尘,硕月傲群星。
                王孙自堕自弃,学女儿,怯弱心平。
                叹井蛙,食足贪逸,志庸实堪惊。
                无奈,凭尔去,闲熬华发,嘲弄功名。
                空惹啼痕处,又见薄幸。
                百年能有多时,终有那,愧悔泪盈。
                伤情处,王孙犹眠,悠梦何必醒。
宝玉看了,句句皆是讽谏之意,并未萦怀,反揉搓一团投掷墙角,仍歪在炕上合目打盹
。宝钗复进屋来,见纸团抛却一旁,公子犹似无知无觉,上去一把揪起道:“夜里还没
睡够,大白天也睡起觉来,这算什么刚性男子?”宝玉一坐而起道:“我不是男人,可
我也不会学人家认贼做父,为仇人效命!”宝钗听了这番胡话,甚为不解,道:“那个
是仇人,谁个又认贼做父?荒唐至极。”宝玉道:“戎羌欺我朝廷,夺我江山,我全家
皆毁败其手,姐姐还要我读书考取功名,为仇人卖命,这不是更荒唐无耻吗?”宝钗道
:“你休要找借口脱滑使懒。君子就该骑五花马,穿千金裘,食雉鸡肉,我不管他是谁
,这世上的人都死绝了,若是能换来你的功名也值的了。”(严冷至极)宝玉道:“姐
姐可以不管,可我却不能无睹,我就是做了乞丐也不为朝廷卖命。”宝钗见他孤倔迂直
,不听解劝,索性抛却闺阁弱风,厉言规劝,把个茶钟也打碎了。宝玉见他发了狠,只
得暂且忍让,坐好了再捧经书默读。宝钗挽着头发哭着跑了出去。两个是平安两天,吵
闹一天,也非一日一时。袭人、麝月也时时过来劝谏宝玉,怎奈其心已死,劝也无益,
都嗟叹不已。

且说太虚幻境近来热闹异常,有金陵众多冤魂前来情榜销号。警幻仙姑因见王熙凤掌管
结怨司不用心,成日懒散无为,又见贾府的小姐、太太们都聚在幻境掌管各司,怕凤姐
见了贾家的人问出家亡人散之事,又要学那孙猴子生出是非,急忙派了痴梦仙姑、钟情
大士等把他看紧了,莫让他到别司游逛。凤姐因思念家中心切,这日趁众神不备,逃出
幻境,往人间飞来。只见茫茫大地铺了层层厚雪,原来是昨夜刮了一夜的风,下了一夜
的雪仍是象落絮搓棉一般下个不停。(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一夜北风紧,开门
雪尚飘”竟落在此处 作者文心之细可见 字字看来皆是血 果真不错)凤姐走在雪中,
远远看见荣国府大门紧闭,只有零星的路人走过,怕别人看到自己模样吓住了,忙摇身
一变,变个中年乞丐,头发蓬乱,胡须飘忽,穿着斑斑补丁的破衣烂袄,似唱台上的戏
彩斑衣,自嘲是衣锦还乡(第五十四回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戏语竟成谶语 又"衣锦还乡"
竟是如此一段凄凉故事,痛杀人也。凤姐终呈正文,此等文字,非知拟书底里之原作者
写不出。)急步往园门走来。雪渐渐的止住了,凤姐一脚浅一脚深踩着雪地推开园门。
往里面一看,到处都是皑皑厚雪,把天地都遮的不辨东西,楼阁亭台也似披了白棉花一
般。凤姐边走边看,听见梨香院里似有王仁、贾蓉的声音,心想:“家人都还在,只是
怎么冷冷清清的,太太姑娘们都怕冷,窝在屋里不成?”看到自己住的院子,先要进去
看看女儿在做什么。平儿肯定又是围炉和丫头们说笑,谁知各个房间一看,不见半个人
影,屋里东西搬的空落落的,梁上蒙着尘灰,蛛丝儿结网高挂,大吃一惊,甚为不解。
又到了大太太、王夫人院里一瞧,皆是一样的情景,更为纳闷。不觉又到大观园来,那
里还有往日景象,都是凄凉萧条之状,不觉鼻子一酸,哭出声来。忽见那边走来三个人
,抬眼一看,不是贾府之人,却是倪二、卜世仁、冷子兴三个。平日少见三人到贾门登
访,今儿园中家人不见,却见三个外人,更糊涂了,又怕三人看见,忙躲在一边。待三
人走远了,才又往怡红院来,忽听穿堂里有声音叫道:“二奶奶,你怎么回来了?”凤
姐诧异道:“谁在喊我,我变作男人模样(凤姐幼时可不是当男孩子教养 一笑)怎么
还有人知道?”又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半个人影,甚为奇怪,乃道:“是那个喊我,
快快出来。”只听雪地里有声音道:“我在这里。”凤姐听了,不觉唬了一跳,急忙到
屋里拿了笤帚在地上把雪扫了,不大会儿显出一块玉来,弯腰拿起一辨,认出是宝玉所
佩之通灵玉,(脂批所道凤姐“扫雪拾玉”)那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扑簌往下掉,道:
“你怎么搁在这里,又说起人话来?” 蠢物道:“奶奶此次回来,可曾知道贾家已家
败人亡了!”凤姐听了如被雷击一般,哭道:“到底又为什么?你别吓我啊。”蠢物道
:“我见你回来,犹蒙在鼓里,替你有所不值。奶奶可知,如今的天下早不是汉人的天
下,都是戎羌的天下了。圣上被强盗攻破京城,官员全被斩首,新帝早已登基,你们王
家也都死在贼寇之手了。”凤姐听了如被人摘去心肺一般,痛哭起来。蠢物道:“这园
子本来正为宝二爷、林姑娘办喜事,赵姨娘、贾环带外头的流寇闯进来,抓走宝玉,在
园中任意杀人。又有蓉、蔷一伙,柳湘莲、冷子兴一干道人。还有薛家,都不顾亲戚朋
友情分,前来抢占地面,乱杀乱砍。幸有小红带家仆奋力杀敌,才击退贼寇,谁知鸳鸯
心怀异心,在林姑娘面前诬告小红与蓉、蔷有勾结,气的林姑娘直把他吊起活活鞭打至
死。奴才们一哄而散,贾家子弟大多丧命。林姑娘也吊死了。”凤姐听了,气的捶胸顿
足道:“怎么我去了这么多时,家里竟败成这样,恨的人要把天幕一把扯碎。”想凤姐
自比脂粉英杰,(可卿托梦一回有此称)才干不让男子,偏偏生于末世(判词“凡鸟偏
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本应有所作为,振臂高呼,指挥众人把贼寇赶跑,谁
料自己却被聪明所误,把夫妻二人的性命都搭了进去,(判词“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
了卿卿性命”)错过了持家驱贼之机,可谓遗恨终生。凤姐越思越痛,胸内似是翻江倒
海一般,直把银牙咬碎,把通灵玉揣入怀内,大哭着往祖宗祠堂赶来。一脚踏了进去,
却见日久无人祭祀燃香,冷清异常。有几个牌位被人扔在地上,匆忙拿起用袖子拂去灰
尘,放在原位,跪在贾母、王夫人牌位前号啕大哭,道:“我来迟了,老祖宗,咱们家
都败了,已经没人了。”说着悲愤难抑,在地上一边号啕一边翻滚,又哭道:“去他娘
的戎羌,害的我家破人亡,这国仇血恨我二百年也忘不了。我恨我自己,不能重振家业
,连家人的命都救不回来,我算什么当过家的,人人白叫我二奶奶了。我愧对祖宗,犯
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自然悲哀,可那有家破人亡更叫人断肠的啊。”说着拽着自己的头
发自打耳光,明知无益,又奔了出去,嘴里骂个不停。通灵玉在他怀里问他那里去,凤
姐咬牙道:“我要去把鸳鸯这蹄子的皮剥了,我找他去!”通灵玉道:“奶奶要找他,
可知他在那儿,本来他也想趁着乱世混水摸鱼,谁知一直未能施展,如今他已削发为尼
,在城外的庵里出家了。”凤姐见天已黄昏,不肯住脚,急忙往城外赶来。

且说鸳鸯白天拿了笤帚把庵内庵外的雪扫去,自己坐在神像前许了会愿,见外头黑漆一
团,出来把院门关上,拿着蜡烛刚举步走了不远,只觉身后刮来一阵阴风,冰凉透背,
又隐隐听见有哭声,不觉头发森然竖了起来。由不得回头一看,只见月光下摇摇晃晃走
来一个黑影,吓的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的叫了一声,心神大乱,急急的往屋内走来,赶
忙把门关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谁知一阵强风袭来,把门儿顶开,只见迎面有一个
人影儿一恍。鸳鸯吓的双手抱头,怯怯问道:“是谁?"问了两声,那人并不答应。鸳
鸯吓得魂不附体,只听那人说道:“鸳鸯狗贼拿命来。”鸳鸯哭着跪下道:“天神老爷
,别吓奴婢啊,我胆子小啊。” 只听那人说道:“鸳鸯,你知罪吗?”鸳鸯这才看见
来人竟是凤姐,惊的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凤姐道:“那年琏二爷跟老太太借当,是
不是你告的密。”(借当疑案竟在此回交代,妙极。可见鸳鸯本非平儿之辈,其复杂性
已由此案作引)鸳鸯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凤姐睁圆了凤眼喝道:“快说!别装你娘的哑
巴,今儿不全说出来,把你的皮剥了!”鸳鸯哭着求饶:“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求二
奶奶饶了我吧。”一语未了,脸上忽被人左右开弓打起耳光来,疼的他四下里躲闪,又
被凤姐揪了回来,又往脸上抽来。鸳鸯跪地哭道:“我知道今儿难逃一死,求奶奶痛痛
快快结果了奴婢,奴婢也少受些罪。”凤姐笑道:“好,我就教你个死法,他们都是这
样死的,我亦如此。你把你那汗巾子解了,挂在梁头上,你够不着,我帮你。”说着夺
去鸳鸯手里的汗巾子飞到梁上,打了一个结。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要鸳鸯自己站上,鸳
鸯把咽喉套在圈里,把脚凳蹬开,又扎挣了一会子,两腿乱蹬,登时咽了气。凤姐看了
微笑点头道:“好的很,活该。”趁着夜色又飞回贾府。通灵玉本来惧怕乱世才避祸躲
了起来,因见新帝登基,天下又平安无事,不再躲藏,就从怀里钻出,逃离熙凤,从此
自来自去,倒也逍遥。凤姐有好多事未作,听通灵玉说巧姐被刘姥姥救出妓院,在城外
小王庄嫁给了板儿,本来要去看望一番,又想着恶人未除,暂且搁置一旁,去把那些仇
人除去为先。便又飞到荣府,听见贾赦屋内有划拳行令之声,站在窗子前往里一探,却
是王仁、卜世仁与两个汉子在大说大笑着饮酒取乐。凤姐登然大怒,一脚踢开窗户,直
从窗子里飞了进去,对屋里诸人一人踢了一脚。王仁、卜世仁四人吓了一跳,凤姐把酒
桌掀翻,只听稀里哗啦的,杯盘打碎在地。王仁四个见是凤姐回来,都吓傻了,哇呀乱
叫抱头乱窜。凤姐把王仁举起往树上一掷,只听惨叫一声,王仁脑袋蹦出血来,当即丧
命。凤姐又去追卜世仁三个,嘴里不停叫骂,三人跑到湖边,皆被凤姐踢到湖里,不多
时都咕咚沉入水底,一命呜呼。凤姐四下里寻找蓉蔷不着,知他们往城里寻欢去了,飞
了过去,只见街上白雪堆积,行人稀少,只有锦香院灯火通明,咬牙切齿道:“这都是
个什么混帐世界,让我把恶人都除尽,为家国报仇。”于是飞到京城,欲把新帝及众官
员俱皆杀死。忽见天上明光一闪,天兵天将驾云落下,挡住凤姐,大喝:“王氏休要乱
来,我等禀警幻仙姑之命前来捉你回去受罚。”凤姐冷笑道:“这天地都是这么混帐,
我不怕,不杀光狗贼我誓不回去!”转身要飞走,却被天兵赶来降住,拿链子栓住了,
飞往天上来。凤姐挣扎嚷道:“家仇未报,我死不瞑目!”众神道:“休要逞强,你本
是命中注定早早死去,又逞什么英雄!”(点题)凤姐道:“我知道自己的命,但我就
是不服,我要到天帝那里评理!”众神那容他乱说,喝斥着要他住嘴,直飞往太虚幻境
去了。

且说雨村托北静王相助升官加职,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一日出都查勘开垦地亩,路
过本县,一时乏了,看见有个酒肆,叫伙夫停了轿,到里面唤来店小二,要他拿好酒来
。刚坐定了,忽见旁座有一人起身大笑说道:“又是奇遇。”雨村忙看时,竟是旧日相
识冷子兴,(与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文字对看。开篇与收尾多处对称,正是大书章
法)雨村最赞他是个有大本领的人,见解不俗,说话甚合心意,忙笑问道:“老兄多年
不见,想念的紧,不知在那里高就。”子兴道:“说来惭愧,不过如此而已。”二人叙
些别后之事,谈兴正浓。冷子兴道:“老先生你贵同宗贾家如今已经没落,只有冷清几
人居住,先生何不搬了进去同住?”雨村道:“他家园子确也空旷,若把几处角门改作
门面,生意定也兴隆。我也想过租他的房子,可就怕他家里人不依。”冷子兴道:“他
家里能有几人,就剩了贾蓉、贾蔷两兄弟,宝玉还在山庄住着,尚未回来。”雨村道:
“蓉蔷两兄弟还在做官吗?”冷子兴道:“以前是做过,现今和兄弟们一块做生意,也
想谋个官职,就是没有门路。不如我把先生推介给他俩认识,先生帮着谋个官位,他们
把房子让给你做生意可好?”雨村听了,笑道:“此计可行,这事就交先生帮着说合了
。”冷子兴笑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鄙人也有从政,为国效力之心,想托先生照
应照应,在下定感激不尽。”雨村道:“这个自然。”一时店家端来酒菜,两个边吃边
叙。冷子兴能说惯道,言谈风趣,逗的雨村开怀大笑。两个都喝的脸热头昏,意欲到那
村野踏赏风光,乃信步走来。忽见村旁有一座古庙(又与第二回古庙之事遥山对峙。雨
村此时仍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庭后几株苍松,闲步进庙,但见
墙壁坍颓,殿宇歪斜,意欲行至后殿。只见禅堂中有一个道士合眼打坐,二人意欲向他
求个神签,问个宦途吉凶。那道士背对着二人道:“案上自有签筒,两位自己抽了拿来
交我解释。”二人依言每人抽了一签,递给那人。那道士转过身来,面对二位。 雨村
将那道士端详一回,竟是甄士隐也,(开篇人物甄士隐又现。雨村、刘姥姥乃通部之线
索人物。)不觉面有惭色,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么?”那道士从容笑道:“什么真
,什么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冷子兴道:“先生原来认得他。”甄士隐冷
笑道:“好个恩将仇报的小人,若无本人赠银相助,岂有进京得官之时?(问得好,此
番冤家路窄即为出此问)奸雄不但不报深恩,反让坏人把我女儿抢去成亲,后被折磨至
死,害的拙荆思儿心切,终无结果。”雨村听了扭头便走。冷子兴不甚明白,只得随他
走了出去。只听甄士隐冷笑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奸雄也来抽签,我告诉你知道
,你二位之签皆是不吉,做恶甚重,将来必遭报应。”雨村不想听他絮叨,拉着冷子兴
便走。冷子兴问道:“先生为何如此惧怕,此人是谁?”雨村道:“此人疯疯癫癫,理
他做甚。”两个匆忙走了。冷子兴回到荣府,找到贾蓉,与他说起雨村之事。贾蓉倒也
欢喜,要冷子兴把雨村请来,大家一聚。谁知雨村因公务缠身,一时未能抽身,贾蓉只
得等他闲了再来相邀。忽然在那湖里漂出三具尸身,贾蔷陪倪二过去一瞧,竟是卜世仁
与两个弟兄,又在那边树下看见王仁头裂而死,都吃了一惊不小,不知所为何事,不敢
妄自埋了,派人告诉官府查问。官府来人查勘多时,也不知因何而起,又见园中冷清,
住些莫明之人,便要一一查问,幸被贾蓉搪塞过了。官府又查了几日,终不知结果,只
得放下,当作疑案。(此亦必要之交代)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6回 孤倔王孙悬崖撒手 凄惶红袖秋千传情
诗云:闺中渐觑衾爱寂,豪门空剩雪霜痕。堪怜情尽人不在,恩爱散去人自奔。
话说宝玉与宝钗日日吵闹,不肯读书,这日硬是把宝钗推坐床上,开了门,也不顾外头
冰天雪地的寒浸浸的往山下跑去了,宝钗追着哭喊:“你快回来,再不悬崖勒马,日后
必将后悔。”宝玉那里肯听,跑的飞快,一路上滑倒了几遭,也不觉着什么,只想快点
离了他们好寻清静。只见城里到了年关,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只听行人道:“这
几家又才封了官,豪门又添新贵,看人家门口亲友来来往往的,都是道贺送礼的,可是
有钱人一掷巨万,挥金如土。想当初京城贾王四家也比的过这几户了,饮的是琼浆玉液
,用的是夜光杯,可谓钱可通神,趋炎附势的压脊挨肩,到后来家亡事败,一家子挥戈
自戕,终是性命不保,子孙云散,事业成灰。真所谓得势时众人皆羡,失势时却又都掉
臂而去,门庭冷落行人稀绝,真乃世态炎凉矣。”宝玉听了,不则一声。因走的渴了,
到那茶铺叫了一碗热茶。正在自饮,忽见路上一个乞丐,穿的衣薄衫破,摇摇晃晃倒在
雪地里,浑身发抖。宝玉于心不忍,走过去把茶递给了他,仔细一看,竟是雪雁,不觉
呆了,急忙含泪扶到茶铺里要他坐了。雪雁一口气把茶饮尽,望着宝玉道:“你是宝二
爷吧,日久不见,你上那里去了?可知林姑娘已经去了?”说完不住哭泣。宝玉也泣道
:“怎么你沦落这步田地?”雪雁道:“那年家里闯进好多强盗,林姑娘要我们到里间
去找绳子和诗本子,他自己竟出去了,一直未有回来,紫鹃也出去找他不着,后来我就
躲在假山石头后面,等夜深了,就自己跑了出来。谁知到处兵荒马乱的,我就沿街乞讨
,没想到还能碰见二爷。”宝玉见他冻的身子都僵了,忙扶他到热炉边烤烤火,却被店
伙计嚷道:“那里来的叫花子,快滚一边去,妨碍大爷做生意。”宝玉只得扶着他走出
茶铺,要带他到紫檀堡去。两个一走一滑,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山上,正见宝钗、
袭人、麝月在焦虑互相埋怨,一见宝玉回来了,忙围上去道:“真真把人急疯了,怎么
又出去了,这是那来的花子?”再一打量,都认出来了,都道:“原来是雪雁,快搀屋
里暖暖。”袭人急忙到里面取了件厚袄给他披了。麝月打了盆热水让他洗洗脸。宝钗把
宝玉叫到里屋道:“你到底想怎么着,这书你还念不念了?我给你说,你不念也得念,
别打什么侥幸。从今儿起,你给我在屋里待好了,门都上了锁,晚上再来问你的功课,
看你背会了多少。”说完,把门一关,从外头锁了。宝玉望着他走了,气的只往床上一
倒,又拿些杂书来看。不觉看到庄子一本,恍惚自己也变作蝴蝶儿青天碧野逍遥游,暗
想:想人生有娇妻温婢,本是美事一桩,理应是孟光接了梁鸿案,夫妇相敬如宾,然终
究美中不足,志趣不合,实在栓人。不如弃却妻妾自寻出路,带些银两在外乡做点生意
,勉强度日也好。这名利二字自古那有看得破的,高堂广厦,锦衣绣袄,皆是不得久长
,到不如自得圆满,倒得个无烦无恼,落个六根清净,何必在世俗火坑中翻筋斗也。不
肯悬崖勒马,反要悬崖撒手,寻找超脱。(第21、22回宝玉二度读庄子南华经并产生出
家念头,皆为此回伏脉。)因坐到天黑,在里面找了个玻璃绣球灯,乃那年黛玉在潇湘
馆的书架上拿给自己的,(“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脂批有提到后半部有此情节)
放在怡红院多年,上次回去特意翻找了出来,带至山庄,因想:这是林妹妹送我的,以
后我常带着,就当又看见他了。不觉又掉下泪来。又点上一支小蜡,提了推门往外面走
。只见宝钗、麝月赶来,嚷道:“呆子又往那里走,可是气死人了。”宝玉回头道:“
从此咱们一刀两断,各奔前程,你们自己保重吧。”说着走的飞快。宝钗、麝月快步追
上,又拉又拽,谁知宝玉去意已定,硬是推开二人,往山下跑去了。宝钗、麝月追他不
上,脚梗的生疼,都把嗓子喊哑,无奈公子已经走远,不见了踪影。宝钗哭道:“他那
里吃的外面的苦,此一去又不知何时回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活着也没意思了。”麝
月也哭道:“明儿再去找找,也许过几日他又回心转意了回来也不一定。”两个又转身
回去了。

宝玉到了城里,找客店住下了。天明起来又到外头租了一间小房安身,想找个生意做了
,谁知不懂经营之道,换了几样也没有赚到钱,直把身上银两快要花尽,不觉垂头丧气
,自觉没有出路。正在焦虑,忽然看到街上走着几个和尚,说是镇江金山寺去的,忙追
上去道:“带了我去吧,我绝不贪恋红尘,情愿跟你们出家。”那几个和尚见他生的眉
清目秀,都道:“做和尚有什么好的,那有做施主的好。”怎奈宝玉非要同去不可。那
几个和尚道:“也不知方丈可会答应,他可古怪着呢。”宝玉道:“求各位兄长多美言
几句,小弟实在没有出路了,只可怜小弟些吧!”和尚只得带他一同走了。原来镇江在
金陵东北,有几百里路程,宝玉和众和尚一路化缘,晓行夜宿,直走了七八天才到了镇
江地面。却见此处之繁盛浮华不次金陵,那几个和尚引宝玉进了金山寺,见了方丈,把
来意一说,方丈道:“出家人要六根清净,不可沾惹财色。每日还有打坐诵经,清扫院
子,打火造饭,提水劈柴,外出化缘,不可生懒惰之心,看你是个虔诚向佛的,就剃度
了留下吧。”宝玉急忙跪下谢恩,住持过来把宝玉头发剃净,给他穿上僧衣。让他和众
徒弟在禅房里住着。夜间禅房里七八个和尚同睡在一长溜的床上,嬉闹了半夜还不肯睡
去,有几个见宝玉新来的老实,便来捉弄他,一会嚷着把他的包袱扔外头去,一会又把
他的被子拉掉。宝玉冻的缩作一团,责怪道:“别闹了,明儿起来冻着了不好。”那几
个那听他的,反是哈哈大笑。有个最淘气的又举着油灯从他头上走过,故意滴到他头上
,宝玉疼的哎哟一声,起来道:“我打不死你,再闹就告诉方丈去。”那人满不在乎,
仍调笑他不止。好容易睡了一觉,天还未明,住持便把和尚们叫醒,要他们提水、扫地
、砍柴、做饭。宝玉那里干过这些,那些和尚都欺负他才来的,见他说话不投机,便把
脏活、累活都交给他去干。宝玉早上去井里提了十几桶水,把水缸兑满,又砍柴烧饭,
烟熏火燎的眼里都是泪。白天还要打扫院子,洗衣裳被子,又要念经打坐,那里有过空
闲。宝玉拿着钵盂四处化缘,走街串巷,实在张不开口,若是化的少了,回来又被师兄
、师弟责骂。才过了几日,便厌烦了,但又不得不忍着。这日半夜,宝玉正睡的酣时,
忽被师兄推醒,道:“今晚方丈嘱咐了,趁人都睡着,到钱员外家去找些东西,快起来
跟了同去。”宝玉困的不行,强睁涩目,头昏沉沉的道:“不知去干什么,莫非去偷东
西?”师兄道:“傻子,咱们不偷些东西,就靠化缘,能积几个钱?你是才来的,不知
道城里各个庙里都是偷着过的。再不起来,揪你的耳朵!”宝玉不觉怔了,心想:“这
和尚原来都不干不净的,那里有一个是真的参禅了悟的!白天到人家里超度摆坛骗钱,
晚上还要偷盗,竟把自己也弄污秽了。”心里后悔不已,恨不得快些离了这是非之地,
勉强起来,同众僧赶往巷子里来,因不想偷东西,胡乱转了一夜。天还未明就回来取了
包袱,怕方丈责骂,急忙逃走了。(连寺庙也非干净之地,安能容得下宝玉?深刻之极
)宝玉走到一处破庙,倒头睡了一会,起来望望四周,想到从此自己无牵无挂,孤身一
人,缺少照应,满腹辛酸都化作泪珠儿流了一地。宝玉盲目乱走,不辨东西,到处可见
沿街乞讨的花子和病倒的穷夫。看那官家门口放着鞭炮,把残羹剩饭往外头一倒,那知
旅人中尚有饥肠辘辘之人。宝玉流浪了大半年,沿路化缘乞讨。时光荏苒,当年的富贵
闲人如今已瘦骨嶙峋。(“转眼乞丐人皆谤”是也。又西江月词:“富贵不知乐业 贫
穷难耐凄凉”)他也曾口吟四首即事诗,皆是他一路的真情真景(与第32回其富贵时《
四时即事》诗对看), 名曰“游子行”,乃是:
                                  其一
风拨芦苇石桥显,星若碎镜撒中天。昏树寒堤眠蛩梦,行人无处问乡关。
                                  其二
孤卧平林霜欺醒,陌路多歧清泪盈,幽怨欲诉寒月听,抬头却见满天星!
                                  其三
芦花撩乱风故乡,疏柳村烟萦秋光,憔悴黄花行人色,游子情味唯苍茫。
                                  其四
巷陌蔓草映秋霞,夜冷行人落天涯,缺月残云水参差,人间几度是飞花。(前回有“春
梦随云散,飞花逐流水”之句。)
这日宝玉走到一处乡间,累的口渴肚饿,打村里路过,忽然看见有个女子抱着个孩子迎
面走来,望着他半日道:“怎么这人这么面熟?”宝玉仔细一看,原来是二丫头,是那
年同秦钟在乡下见到的,曾教他怎么用纺车的。(妙文,又现二丫头。前后对比,宁不
叹哉!)当年他约有十七八岁,如今也有二十多了,定是嫁到此地的,便道:“你是二
丫头吧,我是贾家的人,家破人亡,出家做了和尚了。”二丫头愕然道:“想起来了,
真的是你?”宝玉道:“我走了这么大会了,又渴又饿的,求姐姐赏碗饭吧。”二丫头
忙把他让到家里,把儿子放在炕上,去灶屋里把剩饭热了,不大会儿给他端来一碗芋头
道:“早起儿煮的,又热了热,快吃了吧。”宝玉接了狼吞虎咽吃着,又就了一口茶。
这时,忽听院里有人说话声,二丫头出去一看,是丈夫扛着锄头回来了,便道:“屋里
来个化缘的和尚,饿的着实可怜,才给他热了几个芋头,正在堂屋里吃着呢。”其夫是
个忠厚老实之人,道:“那就叫他吃了快走吧。”只见宝玉出来向二人道谢,又央求二
人叫他留在庄子里,他厌倦了漂泊流离,想找个地方塌实住了。二丫头夫妇便把他领到
一间破房里,说此处无人居住,原先住的那个老头一生未娶,去年已经病死,被人抬出
去埋了。屋里有个灶台及一垛草堆,宝玉把玻璃绣球灯放下,又拾掇了屋子,把草堆铺
平,盖上捡来的旧衣裳,倒在上面睡了一觉。二丫头夫妇又把锄头借给他,要他在村外
的闲田里耕种。宝玉和庄子里的人都混熟了,因没有干过农活,不懂稼穑之事,种的粮
食也没有收成,可租税还要上缴,勉强熬了一二年,连衣食都难自顾。村里人又欺负他
,宝玉越发苦恼。这日大雨纷纷,宝玉和村里几个泼皮吵了几句嘴,被他们打了一顿,
怕被找到家里,急忙跟村头一个撒鱼的借了箬笠蓑衣,离了村子又到外头流浪去了。宝
玉长齐了鬓发,年轻轻的不好乞讨,又在某个小庙里做了一回和尚,本以为此庙里都是
正经和尚,谁知又是贼窝淫窟,气的又逃了出来,不再做僧人,从此浪迹天涯,行乞为
生。一时也说不尽。又过了几年,这日宝玉在闹市里乞讨,忽然身子被人蹭了一下,回
头一看,是个小厮往人群里跑去了,后面追上来几个人嚷道:“抓贼啊!”宝玉见腰上
被人别个钱袋,吃了一惊,那几个人追来见宝玉手里拿着他们的东西,都上来痛打一番
。宝玉挨的脸肿鼻青,口角流血,求饶道:“这不是我的,是那个人硬别我腰上的。”
谁知众人见他生的瘦削,非说他与那人是一伙的,又是痛揍。忽然前面有人喝道:“快
闪开,谁敢拦金大人的轿子!”众人慌忙退到一边。宝玉扎挣着起来,正要离去,忽听
轿里之人喝道:“那个乞丐不能走,快抓住了!”只见两个轿夫上来把宝玉拧住胳膊往
轿子前走来,一人掀起轿帘,下来个头戴簪缨之人,望了宝玉两眼,朝脸便是几记耳光
。宝玉捂着脸一看,竟是贾璜的侄子金荣,以前在学堂里打架时结过恩怨,那时他们家
还不敢论理,如今飞黄腾达了,腰杆子也硬了,可以报仇了。金荣冷笑道:“往日被你
们欺负,今儿天偿人愿,让我得以报得旧仇。”于是一声令下,众衙役都上来殴打宝玉
,只打的宝玉满地翻滚。金荣要宝玉跪下求饶,宝玉浑身疼痛不敢不依,只好跪着磕了
几个头,求金荣饶了他。金荣哈哈大笑,又踢了他两脚就坐上轿子走了。(甄贾宝玉遭
遇雷同,作者有意写之,使北静王和金荣在此合一。“金荣”一名有深意,指满清发迹
,北静王即北方未荣之王。此乃隐笔,读前八十回实所未料)宝玉脸被打的火辣辣的,
自觉没趣,含恨瞪了轿子几眼,又上路了。

且不说宝玉过的贫蹇,只说宝钗在山庄见宝玉一去不归,雪雁又一病不起,只一个月就
病亡了。袭人、麝月将他葬在山里,日日等候宝玉回来。谁知过了几年,宝玉仍没有音
信。宝钗后悔逼他逼的紧了,这日又翻唐诗,见有一句“悔教夫婿觅封侯”,不觉掉下
泪来,也展开白纸,流泪写了二诗一词,聊寄悲怀,乃是:
                              诗一
误尽平生是心魔,世事无凭苦谁躲,凄惶寒窗还独坐,幽人应笑我痴多。
                              诗二
华年流转惆怅凭,浮沉会合世自盈,悔择孤冷信无情,换来王孙梦相迎。
其词乃是:
                              青玉案
寒月幽林清笛撩,悲风瘦竹扶摇,长河望尽横孤舟,枯柳飘落,征鸿声远,人立芦苇桥
。  
年年伫倚梦无据,秋情难眠思难表,王孙不归其奈何,金莺潸泪,麝月无语,独吹碧玉
箫。

麝月端茶进来,见他伤感,把茶放下,道:“奶奶一早起来也未梳头,不如我帮奶奶箅
箅头如何?”宝钗低头流泪道:“你去山上再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麝月撑不住又哭
了,捂着口跑出去了。一时来到莺儿屋里,见他也是黯然神伤,脸上粘满泪痕。两个坐
着无语,忽听外面传来箫声,幽咽凄凉,冷涩凝绝,催人泪下。莺儿道:“奶奶成日坐
在山石上吹箫,这日子还怎么过?袭人也是唉声叹气的,咱们不如离了这里,还到府里
住去吧。”麝月道:“也许宝二爷有朝会回府里也不敢说,我去跟奶奶说说,咱们回府
里去等二爷回来。”两个走到外面,正见宝钗坐在翠柏下的青石上含泪吹着碧玉箫,便
劝住了。宝蟾过来,麝月又提起回府之事。宝钗道:“也好,宝玉可能就回来了也未可
知。”于是四人收拾了行囊向袭人告辞。袭人孤自过活正是凄苦,又见四人要走,哭了
起来,又不好拦阻,只得让他们去了。宝钗四人又回到贾府梨香院住下了,只是宝玉仍
无消息,宝钗更觉伤感。不觉又是一年,展眼又是春满芳园,独上柳外危楼,极目远望
,芳草千里连天碧,萋萋晴翠,杜鹃声里斜阳暮,院里梨花绽放如雪,宝钗无情无绪,
在院里坐到黄昏,更觉空寂,渐渐的天上飘下雨丝,越下越大。宝钗站在雨中,看那烟
雨凄迷,梨花带泪,把院门深闭,终日不出。晨起窗明,麝月起来,见宝钗呆呆的坐着
,把铜镜递了给他。宝钗拿着梳子执镜梳头,只见镜中之人面容消瘦,目光无神,越思
越闷,把镜子一摔,伏案哭道:“好糊涂的宝玉,看你回来拿什么脸见我。”宝蟾进来
道:“蓉大爷要我问问姑娘,咱们铺子里的香料都是在那儿采办的货,说有个贾大人在
角门开门面,想进些香料卖。”宝钗道:“那个贾大人?”宝蟾道:“就是在京城做官
的贾雨村,时时进园子找蓉大爷谈事儿。”宝钗听了,心想:“这贾雨村倒是个识时务
的,善于钻营拍马,此公生的魁伟雄壮,英气逼人,倒有个官家之相,宝玉若学他半点
世故,也不至于流落在外。”乃道:“你跟他们说,这都是打外地进的货,要他们到外
地采办去。”宝蟾答应了一声去了。宝钗走出门外,专等雨村经过,好和他谈谈生意的
事。谁知每次见他来了,都是几个人一路,他也不好意思上前。又过了几日,宝钗愁苦
无寄,多喝了几杯酒,在屋里痴坐,东风吹起帘栊,(前回宝钗柳絮词有“东风卷的均
匀”,“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之句,此“好风”是雨村乎? 嫁给雨村后确也过了
些年好日子,但没能善终,叹叹)现出帘内之人,风采依旧,肌肤如脂,年华正好。宝
钗走到院里,忽听墙外笑语不住,从墙洞里一瞧,乃是雨村与冷子兴聊叙。只见雨村笑
道:“多谢冷兄相助,蓉兄弟把几个门面让给我,近日生意颇为兴旺,还得感谢冷兄好
言相协。”又听冷子兴道:“蓉蔷兄弟也多谢先生的提携,得以升官,大家彼此彼此。
”雨村笑道:“你去叫蓉兄弟过来,我在这儿等着。”冷子兴应了一声走了。雨村站着
干等,忽听墙内有女子的笑声,抬头一看,只见有人在高高的荡着秋千,穿着轻薄春衫
,露出两个香肩,衣随风动,显出些雪肌香肤,不觉看的呆了。又见那女子对他嫣然一
笑,顿觉神魂颠倒,也不顾得避讳,死死的盯望起来。宝钗也盯着他不住含笑,雨村浑
身似酥如麻,竟忘了身后有人叫他。(与第一回娇杏一段文对看)贾蓉拍了他一下,笑
道:“大人看什么呢?”雨村道:“没有什么,咱们走吧。”扒着冷子兴、贾蓉的肩头
往大门走去了,时时又回头看了几眼,见那荡秋千之人犹在对他痴痴凝望,也不时对以
微笑。雨村回到家里,怅然若失,坐着垂头发闷,娇杏端茶进来道:“老爷何故嗳声叹
气,门面生意近来尚可,有何抑郁之事相扰?”雨村伸臂搂他坐了,笑道:“也无甚事
,小事一桩而已,怕夫人知道了骂我。就是这些日子在外寂寥,去青楼逛了几次,找了
几个漂亮姑娘。”娇杏听了,笑嗔推他道:“你这没良心的老色鬼,这么大一把年纪,
还专在风月场里厮混,我那一点待你不尽心了,还要去找那些污垢糟粕。”雨村低头笑
而不语,娇杏忖度半天,看他似有心事,起了疑,猜测道:“恐是你的借口,怕又是看
上了谁家姑娘。”雨村一把揽他入怀道:“夫人火眼金睛,着实佩服,男人纳个三妻四
妾是常理,我也是有官之身,频频去那肮脏青楼寻乐,有失我身份地位。若纳得如意妾
一,一则可避染了花柳之病,二则可找个人与夫人陪聊解闷,岂不一举两得?”娇杏听
了心下暗惊,思道:“想我不过一介女流,不好与男人强争,古往今来,男人好色似是
天经地义,若与他翻了脸,我岂能得益,不如遂了他,也得了贤妻美称,他感激我,日
后会愈加疼惜我,也未可知。”于是笑道:“这是喜事啊,老爷有何顾虑,妾愿同为谋
画。”雨村听了大喜,对他赞不绝口,两个嘀嘀咕咕议划多时,雨村心中有准,欲施其
策。第二日雨村约了贾蓉去拜访宝钗,说是谈谈门面的事,宝钗听莺儿说来客人了,说
了声有请,只见贾蓉同雨村说说笑笑走进来,心里扑通一阵乱跳,羞红了脸起身万福迎
道:“大人亲临,小女子施身拜上,恐失了礼仪。”雨村笑道:“不必多礼,大家坐着
谈叙罢。”三人归坐,谈了些生意场的事,忽然门外有人找贾蓉,雨村笑着问他何人来
找,贾蓉纳闷道:“这个确也不知,我去看看就来。”起身出去了,只见娇杏在门外笑
道:“蓉兄弟,我找你有事情要谈,快同我去那边细谈。”贾蓉惊讶笑道:“小的实在
受宠若惊,夫人躬身亲临,不知是何要事。”娇杏笑道:“到了那边便可详知。”贾蓉
只得同他去了。却说雨村伸颈看贾蓉被娇杏支走,心中暗喜,回头同宝钗谈讲些诗词歌
赋,时时夸赞宝钗才德兼具,容貌更佳,宝钗含羞笑着自谦,只见雨村眼神暧昧,举止
撩拨,弄的宝钗如痴似醉,没有了主意,两人聊了半个时辰,雨村见左右无人,大胆倾
诉对宝钗的爱慕,宝钗叹气说自己容貌有限,不难以承受大人错爱,雨村又说了几句甜
言美语,忽然走近一把揽他入怀,宝钗闻着他身上惑人气味,早已情难自矜,含羞假意
推攘,两个一番推拉,搂在一处,雨村把只金簪子塞到宝钗手里,要宝钗赋诗一首与他
,宝钗拿纸笔写了,递与了他,雨村折叠了微笑揣入袖内,告辞而去。宝钗也不送他,
只是捂脸端坐不语。雨村走到墙外无人处,看宝钗写的不是诗词,乃是表达对他的爱慕
之心,大喜过望,笑着去了。夜里来探宝钗,到梨香院敲门。麝月听见正要赶去开门,
被宝钗止住道:“你在里间待着,可能是蓉儿兄弟找我谈铺子里的生意。”麝月也不管
他,自己睡去了。宝钗开门一看,正是雨村,含羞不语。雨村一把搂在怀里,宝钗也不
挣扎,只是迎合于他。雨村心花怒放,把宝钗带至街中客店,两个卿卿我我一夜贪欢,
海誓山盟,互表忠心。雨村喜他识见不俗,博古通今,宝钗爱他英雄气量,志向远大。
两个如鱼得水,相见恨晚,琴瑟和合,恰是一对。(可见两人结合也属情理之中,非作
者人力穿凿。各人物的悲剧主要是性格的悲剧,然后才是社会造成的悲剧)谁知雨村和
他私会了几夜,因官事繁杂,几月在外地不归。宝钗等的心焦,只到秋时才等他回来再
聚,佳节又重阳,雨村慰语许诺要纳他为妾(宝钗菊花诗中“慰语重阳会有期”竟指此
事)同他商议要明晚趁人不备,用轿子把宝钗送出贾府,带到雨村府邸,宝钗晨起梳妆
回去,同贾府众人说去紫檀堡看望袭人了,众人并不多问,晚间宝钗趁人不备,走到园
门外,恰见墙边停着轿子,雨村下轿,向他招手,宝钗匆忙入轿,轿夫抬轿子,往遥处
去了,即日则带至府邸,结成侣伴。娇杏乃正妻,(“悔教夫婿觅封侯” 可谓“偶因
一着错 便为人上人”与娇杏正相反)不敢多言,只是一昧服从雨村。从此宝钗终身有
靠,把往事俱抛在一边。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回末评:第五十七回薛姨妈月下老人管着姻缘一段话竟遥指三人,试看:
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
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
,隔着国,有世仇的,(指探春远嫁海疆)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
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
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指贾家正为宝黛办婚事,却被抄家冲掉)比如你姐妹
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
在山南海北呢。”
(细想宝钗和雨村之前也并无交集,薛姨妈的这番言论竟也应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可见
作者笔法细腻至极)

第107回 史湘云诉前尘旧梦 贾宝玉淡后事今生

诗云:阳回阴复频荣枯,清贫忆昔泪如汩。游子梦随冷月渡,寒暖尘世何倏忽。
话说宝玉白天被金荣停了轿子一顿好打,踉跄着仓皇逃去了,金荣志得意满,大笑道:
“败家之彘还敢逞强,你们快赶去把他抓了回来,圣上有旨,旧朝之偷生败臣都要剿灭
,一个个都躲在寺庙假借出家逃避追捕,日久仍会聚众结党,卷土重来,图谋造反。本
地所有安居僧道都要一一盘查,凡有敢赋诗作文嘲讽朝廷的一律抓去斩首。”一下人低
首回道:“昨儿在东街清光寺里查出前朝罪臣之子,尚未送往京城,大人吩咐小的先关
了起来,不如等把刚才那个和尚一并抓了献给朝廷,以表忠心。”金荣一心想邀功行赏
,急命众捕快去追赶宝玉。宝玉在人堆里见那一干衙役大喊着前来抓他,口里喊着:“
快把那个逆臣贼子抓了,别放他跑了!”宝玉唬了一跳,急忙往巷子里拐来,幸好岔路
极多,游人如织,故得以逃掉。宝玉回到城外,正要往古寺里走,忽见一群官兵推赶着
几个和尚道:“既然不是罪臣之家,因何出家为僧,一定是了,再敢狡辩,一并打嘴!
”那几个和尚高呼冤枉,反各人吃了一鞭。宝玉唬的急忙走开了,叫苦不迭。从此宝玉
不敢再扮作和尚模样去化缘,只把衣裳撕破,做了乞丐云游四方。穷困潦倒,困了睡在
破房古寺,渴了舀一碗冷水,饿了讨一碗残羹冷饭,病了自己到山野抓些野草找个瓦片
熬煮,脏了在桥洞下夜里趁着没人洗洗身子。这日宝玉孤自睡在一处乡野茅舍,冷风袭
处,枯草摇曳,漫天寒星熙熙攘攘穿透魂神,世象万千、离合悲欢,生老病死、人情纸
薄,似有悲凉慨然袭遍全胸,虫声缕缕不绝于耳。宝玉想起家人离散命绝,茫茫一片白
骨堆满大地,倒也干净,泪珠尽流,悲凄无益。春复夏,秋复冬,浩渺苍穹,情归何处
?一介微物,转瞬幻灭,何为悲,何为苦?此时参悟。何为名,何为利?皆是自寻烦恼
。不如忘却红尘,混沌度日,把时光熬过,终朝死去,就不再有诸多苦恼,化灰化烟。
无知无识,如此想了,越发心灰意懒,世事不问,只是打发时日。只是春夏尚还好过,
到了寒冬则凄冷难熬,石头亦曾有诗描述云:
               家破王孙在,浮云世事换。
               索瓦思烹雪,煮苋忆撒盐。
               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
               途穷俗眼白,戍鼓扰人眠。
不觉年复一年,宝玉苦熬了几多春夏,偶尔想起宝钗,深有愧意,想道:“我今日如此
落魄,虽是咎由自取,然宝钗又有何罪?寡居冷住,无人知道寒暖,定是泪水不尽,实
是担忧。”因此牵挂不已。然又厌宝钗之谆谆教导,仍不肯回去,只暗祝他平安无事,
安度一生。宝玉乞讨流离,只把光阴虚度。展眼黑发更换白发,不觉到了暮年,仍拄着
拐杖流浪四方。这日宝玉往南路行走,来至湘江地界。因下了一夜大雪,地上积了厚厚
棉絮,宝玉饥肠漉漉,见江上停一孤舟,不知是谁家渔船,披了蓑衣,头戴斗笠,坐在
船上独钓。(芦雪广诗:“苇蓑犹独钓”)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急忙抱紧了双臂,实在
撑不住,只得划到岸上,猛然想起当年黛玉说过的一句:“那里来的渔翁?”那眼泪又
似断了线的珍珠往下堕。宝玉走在岸上,踩着厚雪,忽然看见路边僵卧一人,急忙过去
摇晃道:“醒醒,醒醒,冻坏了可怎么是好?”一看此人是个暮年女乞丐,已冻的昏迷
不醒,急忙背着往破庙里来,燃起篝火,让老妪烤烤身子。(芦雪广诗“瑞释九重焦,
醉卧谁相问”)不大会儿,老妪醒转过来,望了望他,道:“多谢恩人搭救,不然老命
休矣。”宝玉道:“你定是饿昏了,佛龛后面还有半个干馒头,你吃了吧。”说完起来
过去拿来在火上炙烤。多时,女丐抢去强吞虎咽,又到门外抓一把雪塞入口中。两个坐
着烤火取暖。老妪愤然道:“我倒在雪地向人求救,有个当官的坐着轿子经过,只瞟了
我一眼,连问都不问,这算那门子百姓父母官?”宝玉听了叹道:“那些做官的只知道
征收捐税,有几个是好官?”老妪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麒麟来,道:“幸好没有丢失,这
是我一生的命根子,丢了我也该死了。”宝玉见了吃了一惊道:“好面熟的东西,你是
那里得的?”老妪道:“这是我自己的物件,又不是偷别人的,谈何从那里得来。”宝
玉又打量了他半日,依稀还有故人的影子,便道:“你是不是姓史?”老妪愕然望着他
道:“你认得我?倒也奇怪。”宝玉哽咽哭道:“云妹妹,我是宝玉啊,你怎么到这里
来了?”老妪惊讶望着他半天,也大哭道:“二哥哥,竟然是你!”两个抱头痛哭。湘
云道:“那年我找你和林姐姐,你们都到那里去了?”宝玉泣道:“我被强人掠去,关
了些许日子,幸被宝钗托人救我出来,不然咱们今生也见不着了。”低头抽泣不已,湘
云含泪道:“林姐姐是怎么死的?”宝玉哭道:“他是因为误解了家仆,自己吊死的,
他还还魂和我见了一面。”湘云便问详情。宝玉细述了一遍,又说和宝钗成了婚,两人
志趣不投,自己才抛去一切流浪各处。湘云向他谈起前尘往事,自己也是清贫潦倒,因
不肯将就再醮,故一直孤身一人,不是清高,而是世上难寻知己。两个想起过眼旧事,
恍如大梦一般,都唏嘘不已。

暂时言不到宝玉、湘云二人,且说雨村那日到南省办理公务,路过湘江,见一老妇倒在
雪中,因见他是个乞丐,甚为不屑,心想:“这种懒人冻死倒好。”故也不问湘云半点
,仍旧赶路走了。雨村办完公务回来,见宝钗在家独自等候,心里也着实愧疚。自从二
人结缘,颇为情投意合。雨村和他有谈不完的世途经济学问,有了疑问也叫他出出主意
,逐渐把娇杏冷落一旁。几十年过去了,娇杏一病而亡,宝钗升为正妻,陪他同度余生
。宝钗见他回来,不觉埋怨道:“出去恁多时候,也不来封信儿,把家里等的好不心焦
。”雨村笑道:“虽是回来晚了,但也得一佳信。水大人收了银两,不多几日,我又可
升迁,夫人意下如何?”宝钗便知雨村给水溶送了贿赂,终得高升,喜上眉梢,道:“
可喜可贺。”雨村道:“贾蓉把荣府里几个宅子让给与我,咱们不如搬了过去。俗语说
的,狡兔尚有三窟,咱们又不是傻子,有人来白送,咱们岂能推拒?”宝钗道:“那就
搬了过去。”忽听家奴来报:“有个妇人前来看望太太。”宝钗道:“又是那个?”家
奴道:“他说是太太旧时丫鬓。”雨村道:“叫他进来。”只见丫头领一个老妇人进来
,对宝钗道个万福道:“给奶奶请安。”宝钗一看,原来是宝蟾,便让他坐了。雨村则
出去办事去了。宝蟾拿帕子拭泪道:“袭人才到中年就病死了,我嫁了个男人又有个新
欢,我过的孤单无趣,故来找奶奶叙叙旧情,也省的闷着无事。”宝钗道:“以后你尽
管来,我在家也是无聊,咱们也聊聊旧情。”宝蟾道:“麝月还在山庄住着,一个人守
在那里,也不知道焦虑。我劝他嫁了,他总是不依,说一个人过惯了。前儿我去看他,
他那一头黑发竟全白了,咱们都老了。”不觉呵呵一笑。宝钗道:“莺儿还陪着我,近
来身子不好,病歪歪的,才出去找郎中瞧病去了。”宝蟾又说了会闲话就告辞了。不大
一会,雨村回来,同宝钗赶往荣府,命家奴把家具都搬了过去,见蓬窗漏着风,又命人
把绿纱糊在上面。宝钗拿起铜镜,理了理鬓发,却见满头白霜,一脸皱容,竟是老矣。
想起贾家往事,心酸悲凄,落了些泪。又想起宝玉一直下落不明,心里越发悲怆,踉跄
着扑到床上抽泣起来。(第一回好了歌:“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
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且说宝玉、湘云从此相依相伴,暂且住在城隍庙里。天一明,两个便赶往城北拿了口袋
去捡煤核。只见旷地上堆着高高的煤核,皆是官里烧过的。一群大人小孩都爬上去用铁
钩扒寻那没有烧透的。宝玉、湘云也上去用木棍掘刨,脸上黑眉乌眼的。有个大半小伙
子推湘云道:“这是俺们的地盘,谁叫你来拾的?”差点把湘云推滚下去,幸被宝玉一
把扯住。湘云恼了,骂道:“小猴儿崽子,敢推你奶奶,我打不死你!”这人见他恼了
,只得随他去了。宝、湘二人拣了两大口袋,背着吭吭哧哧往街上来,意欲卖给城里住
户。谁知那边跑来三四个小乞丐,嚷嚷着去抢二人的袋子。宝玉、湘云和他们推拉撕扯
起来,那里是他们的对手,被推倒在地,连袋子一并夺去了。湘云疯了似的拣了石块就
追了上去,宝玉在后面喊道:“云妹妹,让他们去吧,砸伤了人就不好了。老年人骨头
脆摔着了可怎么得了。”湘云只得作罢,口里还骂骂咧咧的。宝玉和他到卖菜的集上捡
了烂菜叶子及人扔掉的芋头回来,又拾些树枝,煮了一罐子菜汤吃了。湘云脸上有了笑
意,道:“咱们两个白发人还聚在一块帮趁着度日,以往我自己流浪,连个说话的人都
没有。这些年什么事没有经过,荒年也曾拿着箪瓢,跟流民到富人家施些粥喝;也曾被
恶人欺凌,挨过别人的打骂;也曾生病一躺几日,跪求着郎中给个方子;我到山上亲去
采药,也曾想起夫君被官府捉去,杳无音信,哭的死去活来。幸好得遇二哥哥,以后也
有个伴了。”宝玉听了也止不住流泪。两个晚上燃着篝火聊叙旧事,不免唏嘘悲泣。宝
玉早已看破人生,今生已是如此,将来不过一死,也看的淡了。湘云提起官府欺压百姓
就骂不停口,道:“这世道岂是穷人过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戎羌夺朝以来,百姓还是
一样贫苦。我看不上那些狗官,终日谄媚拍马,以求高升。咱们虽然清贫,但没做过亏
心事,死了也是清清白白的,我不后悔。”宝玉也有同感,道:“人谁不死,为了一己
之私而祸害一世,再多的虚荣也是假的,不比咱们讨饭的荣光。”两个越发愤世嫉俗起
来。湘云道:“宝姐姐一世把名利看的太过重了。他其实也是自私冷漠之人,以往我见
他待人热心诚恳,日子久了才知他是虚情假意。林姐姐虽然说话刻薄,但没有太多心计
,也从没想过害人,宝姐姐若为了私心,未必不去害人。”宝玉道:“话虽如此,可我
还是觉的有愧于他,毕竟我弃他而去,还不知他如今怎样呢。袭人、麝月也是不知境况
,确也记挂的很。”说完又掉下泪来。湘云叹道:“如今时过境迁,各人自有结果,咱
再回去恐也找不到人了。即使见了,容颜已改,也不认得了。看我这身子一天天衰了下
去,只怕今生回不到旧地,人也亡故了。”宝玉忙道:“何苦拿话咒自己,快别再说了
。”湘云到里面睡去了,宝玉把篝火踩灭也睡了。

且说李纨在山中茅舍教儿子读书,到贾兰长到十八岁时,要他进京赶考。临走几番嘱咐
,要他一路照顾好自己,不免又哭了。贾兰劝母亲莫要挂念,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汉了,不用大人操心了。李纨又把他衣裳拉直了才任他去了。贾兰别了母亲往山下走去
,回头见母亲还在山头凝望,鼻子一酸掉下泪来,向母亲招招手往城里去了。贾兰找到
贾菌,要他陪着同去赶考。贾菌也同母亲道了别,背着包裹同他一并走了。展眼秋去冬
来,李纨见儿子长久不归,颇也挂念,平日里自己照料自己,闲了总站在山头往山下盯
望,却见四野空旷,不见半个人影,只得叹口气转回竹篱茅舍。这日,李纨坐在屋里做
针线,忽听门外乱嚷,起身推门一看,只见四个公差抬着个轿子喘吁吁走来。轿中人喊
了一声停下,从里面钻了出来,笑着对母亲倒头就拜,李纨见他头戴乌帽身穿猩袍,正
是自己的儿子贾兰,不觉喜极而泣道:“孩子,你回来了,为娘想死你了。”贾兰携着
母亲之手笑着要众位进院子喝茶。待大家都坐定了,贾兰说:“儿子那日进了考场,见
了题目,恰好是母亲以往教过的,故也轻松应对,考中了第七名。贡举将考中的卷子奏
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独见儿子的文章别出心意,颇为
赞赏,道:‘如今国家安定,正须广招天下贤才。虽说此生系前朝罪臣之后,然寡人爱
惜人才,故既往不咎,也是要他体念寡人的良苦用心,好为朝廷忠心效力,为民造福。
’孩儿已被封了京郊知县,即日起便要走马上任。以后不能常回来看望母亲,心里着实
不忍,今日回来给母亲说了,也让母亲放心。孩儿惭愧还未得取俸禄,此次回来也拿不
出多少银钱,以后再说吧。母亲那件旧袄又薄又破,不能御寒,孩儿日后给母亲带件新
样厚袄,只是如今则不能了。”李纨道:“你只管去赴任,不必担心为娘寒暖,我自己
会照顾自己,菌儿考中没有?”贾兰道:“菌兄弟中了一百三十名,明日回来探望。”
李纨又喜又泣,道:“咱们贾家又复兴了,全指靠你们兄弟俩了,老太太太太泉下有知
也会喜欢的。”说完又禁不住哭了。贾兰才住了一宿,第二日便辞别母亲回京应官去了
。李纨独自在家候着,心里也塌实多了。贾兰勤勉为官,几次被上头提拔又几次被小人
嫉妒诬告又罢黜了。贾兰、贾菌在官场起起浮浮总没有起色,心里未免郁结,两兄弟在
府里商议道:“若这样下去,必有落魄回返之日,官场昏暗,都是拿银子去收买上头,
咱们那有这个闲钱,必将遭殃。幸好西北边疆有叛贼造反,咱不如向圣上请命,去沙场
剿灭叛军,也可论功行赏,不比在这里苦熬强些?”两个皆上书给皇上,要亲赴沙场,
为国效命。君王读了奏折,龙颜大悦,分了两路人马叫二人到边疆剿匪去了。贾兰、贾
菌奉旨谢恩,马不停蹄赶往边疆,指挥兵士奋力抗击叛贼,屡获成功。圣上大喜,将二
人官级加升,也非一时之事。

且不说兰菌怎样升迁,只说雨村不知收敛尽力往上攀爬,宝钗不但不劝,反暗暗赞许夫
君识时务,有才干,比宝玉高过十倍,庆幸自己得个知心官人。这日雨村回来又告诉宝
钗说自己又升了一级,在荣府大摆宴席,请冷子兴、蓉蔷等前来赴宴。众位兴高采烈,
大吃大嚼。雨村知三位也出银子买了官位,正广收贿赂,搜刮民财,好捞回成本。蓉蔷
因又说起京里新上任一官,不知此人底细,想派人送了银子过去,让他关照一番,又不
知此人是否顽固,故不敢贸然赠银。雨村笑道:“没有不偷腥的猫,凭他是谁,见了明
晃晃的金银没有不动心的。”蓉蔷都点头笑着称是。冷子兴道:“大人何不亲自往他府
里走一遭先送了,我们也跟着效法。”雨村见三人畏缩退却,大笑道:“什么厉害的人
,把诸位唬成那样!明日我便去他府里一拜,送上赠银。”宝钗端茶进来笑道:“诸位
不必多疑,官人之言甚是。”于是连夜取出银两,用红布包了,交与雨村,夫妇俩只商
议到半夜。天一明,雨村便携了银两到京里那人府里去了,只到中午才垂头丧气赶了回
来。宝钗见状纳闷道:“官人怎么没精打采的,敢是那人不肯收取?”雨村叹气道:“
扫兴至极,我到了那府里一看,原来是旧日的冤家,把我唬了一跳,连银子都不敢拿出
,就赶回来了。”宝钗道:“官人说的是谁?”雨村道:“是那年在葫芦庙里认识的一
个小沙弥,做了门子,那年我怕他多嘴,把他远远的充发了。谁知这些年他也会钻了,
爬的比我还高。他既是比我位高官显,怕是以后要找我报复,岂不烦心?”宝钗听了也
吓了一跳,道:“他定不会放过咱们,可该怎么是好?”雨村急的在屋里乱转,总是没
法。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08回 情不情僧遭逢穷途 幻中幻境展演情榜
诗云:林倒鸟兽散,裙钗布星汉。虚盈转如蓬,世人论未倦。
话说雨村在屋里转了半天,也想不出法子。宝钗道:“不如拿了银子到他府里道个歉,
求他莫要计较往事,可能他会不再记恨咱们也未可知。”雨村道:“看来只有如此了,
不然就是裹了家私逃走也好。”宝钗道:“官人何其痴矣,咱花了多少心血换来这官位
,若丢了官,岂不是白活一世了,还是送些东西求求他去,也许就没有什么了。”雨村
听了唉声叹气着拿了银子去门子府里讨饶去了。宝钗坐在家里等着。不大会儿,忽见莺
儿进来道:“奶奶,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前来抄家,说老爷的官位全是买来的,
要阂府全抄,主子奴才一个不许出去。”宝钗听了,惊慌失措,头晕目眩差点昏倒,莺
儿忙把他扶住了。只见众多官兵闯了进来,命屋里人都站好了莫动,用绳子把屋里人俱
且捆住,浑推浑赶出院子,往门外去了。莺儿哭喊扎挣道:“奶奶快来救我!”宝钗被
官兵推着含泪不敢多言。只见贾府北门停着几辆囚车,有一干衙役站好一排等着。宝钗
等被推上囚车,只见一卒挥着鞭子,众人上马浩荡而去。原来门子一心想报前仇旧恨,
苦熬了些许年,在沙场奋力争战,由一小小兵卒发迹,屡次取得战功,官位越升越高,
又使了些手腕,终于苦尽甘来,由圣上加官进爵,入住京城。门子把雨村的以往贪酷之
弊查个七八,也不要他速死,只想要他尝尝发配之苦,以体会当初自己的充发之悲凄。
莺儿等奴仆皆赶出贾府自便,雨村、宝钗则往国之东北充军行役,(清时发配东北之事
,实是有之。)一路受尽颠沛流离,苦不堪言。这日终到了风雪蛮荒之地,宝钗一病不
起,虽百般埋怨雨村,说自己命舛,然那有冷香丸调治,不久死去,就地葬在雪中。真
是人生难料,世事无常。雨村则在冰冷之异疆苦撑,又过了几载,也一病而亡了,可悲
可叹。正是:菟丝引蔓附蓬麻,积金攒玉谁嫌多,祸不寻人人自取,恶人自有恶人磨。

且说李纨在山里苦度光阴,亲见儿子在仕途浮浮沉沉,多了些忧虑之牵。忽有一日众官
兵前来报喜讯,说贾老爷又升了,要李纨穿上蟒袍。李纨素来不喜功名,推辞道:“穿
上这个倒也可笑,羞不死人。”然众人都说是皇上亲赐,圣命不可违。李纨尴尬穿了,
却不合身,袖子长了许多。又问众人详情。原来贾兰在疆场立下赫赫战功,圣上赐命嘉
奖,把官职拔高几级,兰菌皆爵禄高登。圣上听说李纨守寡几十载,辛苦教儿子读书扬
名,感念落泪,深为敬佩,道:“如此艰贞节女,世人共仰,日后必立贞节牌坊令后人
敬仰效仿。”一时兴起,竟大笔一挥,也封了李氏高官厚禄,派人去往山中给李纨紫蟒
加身。李纨受宠若惊,抛了破袄寒衣,带上珠冠,披了凤袄,胸悬金印,头戴簪缨,八
面威风坐了轿子往宫里去了。一时哄动全城,无人不知,无人不羡。谁知不到一月就一
病而亡,空使世人嗟叹。贾兰见母亲病故,哭的寻死觅活,将母亲隆重葬了,又把些金
银珠宝作了陪葬,哭道:“生前没有让母亲过上好日子,驾鹤去了也多孝敬些钱财让母
亲在那里花。”可叹李纨一生如冰似槁,无端获得爵位,又短命死去,而身为举国笑,
又是何必。不说贾兰在京城飞黄腾达,只说又不知过去多少年,宝玉湘云一路漂泊流离
。展眼又是中秋之夜,两个在街上踱步,见街上家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小孩子嬉笑
着奔跑燃放爆竹,户户轩窗把盏行令,吆喝之声传遍街巷。宝玉边走边望月叹道:“人
家都骨肉团圆,独咱们凄凉惨淡,可是老天不公,捉弄你我。”湘云叹道:“自古月神
掌管人间之兴衰浮沉,月之旨意要你死你就得死,要你败落你就不得荣盛,(批语:月
之旨意合一脂字,难怪脂粉钗鬟都归神管。)那月宫里有蟾蜍,(批语:宝蟾乎?)有
桂花(批语:金桂乎?)有嫦娥,(批语:黛玉乎?宝钗乎?妙玉乎?)有捣药的玉兔
(批语:菖菱乎)有负罪砍树的吴刚,(宝玉乎?似是玉一生负罪不轻,不孝无能,世
人为鉴。)可比得你我。(妙,各人名更出新意,全纳于广寒宫之典。惟有脂批,能解
作者构思。叹作者谋文如同天算。)只是因何你我也似嫦娥如此凄冷,似吴刚如此内疚
,皆是咱们未听的父母教诲,故而辜负了一生。”宝玉不觉落泪道:“直到今日才知我
此生大谬矣,然悔已晚矣。想当初只图一时之快,误结了不良子弟,把父母之劝当作混
帐道理,弄的家败人亡,如今再找慈母严父告罪求恕,又到那里寻去?”湘云不禁泪落
如雨。两个见几处府里开启轩敞,饮酒赋诗,不觉含泪每人赋吟月诗一首,以抒心怀。
宝玉吟道:
“人间今夜又月圆,兴衰谁问是何年?
     飘零皓首抬眼望,暖溶月浮慈母颜。”
湘云也吟道:
“年年月圆照行客,几家把盏几僵卧?
     莫怪青天月无情,沧海桑田皆寂寞。”
     (应第一回脂批:“以中秋诗起,以中秋诗收”)
两个吟罢坐在路边石墩上望月谈叙多时,有些乏了,才起身转回古庙来。谁知湘云回去
得了一病,躺在柴草上茶饭不思,宝玉急的没法,又没有银钱给他疗治,只是不停啼哭
,两个都流了一夜的泪。第二日宝玉起来,却不见了湘云,慌忙到街上寻找,直把各处
逛了个遍,仍然没有湘云影迹。宝玉找到黄昏,才在江畔看见湘云斜卧岸上,匆忙哭喊
道:“云妹妹,你快回来。”湘云强挣扎着回身一望,见宝玉跌跌撞撞赶来,含泪道:
“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二哥哥别管我了,让我安静着去吧。”宝玉踉跄着过来坐在身旁
,哭道:“别说傻话,你会好的。”湘云苦笑着摇摇头,望着满江斜晖,喘道:“夕阳
西沉,年寿将尽,美韶光早已是昨宵陈梦,忍见家破人亡,空熬一生,亦于事无补。这
世道岂容得你我,让我走吧,也早些脱离这污浊尘世。”宝玉悲愤盈怀,抽泣不已。湘
云道:“人世消长起落,皆是命数常事,二哥哥何必枉自悲伤。”宝玉把他搂在怀里,
却见他呼吸越发急促了,眼望着斜阳落下,竟是含笑而去。宝玉抱着他呆呆的望着斜阳
,却见暮霭沉沉,昏雾遮空,不觉天已全黑,宝玉似泥塑木雕坐了一夜,仍不肯动身。
宝玉把湘云葬在江边,挥泪离了此地,往东路走来。又走了几个月,在海边停住了,身
子越发沉重,觉的自己也要不久人世,连个葬他的人皆无,不如投奔大海,也省却了一
座坟丘。宝玉见海畔停一架孤船,踏脚进去,任船儿顺水漂流,他则卧在舟中睡着了,
却被晨风吹醒,睁眼一看,只见船儿载着自己在海中漫行,周遭一片茫茫,一轮红日从
残夜里生出,又大又圆,越发显得俗世空静,不染半点尘埃。(芦雪广诗:池水任飘浮
,照耀临清晓。)宝玉不觉看的呆了,眼泪溢了出来,觉的自己也融化了,望海中纵身
一跳,咕咚一声沉入海底。宝玉迷迷糊糊中被几双手拽出海面,脸上犹有泪痕,被带至
空中,却见挽着他的是两个金刚大士,对他道:“汝命本不该绝,故警幻仙子令我等前
来救你,带你到太虚幻境走上一遭。”(第五回幻境之末,宝玉被海鬼夜叉拖入迷津。
此时宝玉遭逢穷途,自寻了结,真有警幻相救。)宝玉不解,也不吭一声,任他们把自
己带至天界。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好象曾到过的.只见远远飞来一位仙子,仙袂飘飞
,华服艳姿,却是尤三姐模样,上前鞠躬道:“仙姑命我来引神瑛侍者入内,请随我来
。”于是往前走来,只见石牌上大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是一副对联,乃是:假
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宝玉同三位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进入二层门内
配殿,看到有许多匾额对联,不禁想起那年在秦氏屋里做的梦来,恍然大悟道:“原来
梦竟是真的,我竟疏忽了。”但见那珠帘绣幕,画栋雕檐后转出百余人来,都哄哄嚷嚷
走来道:“仙姑今日宣布情榜,不知我们都封了什么名号。”宝玉见人群里都是自己的
亲人朋友,不觉怔住了。只见王夫人从众人中走出,和他四目相对,上来一把搂住泣道
:“宝玉,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落魄到这步田地,为娘的心都碎了!”母子抱着大哭
。旁边之人也都陪着落泪。宝玉道:“太太,儿子不孝,竟荒度了一生,如今后悔也迟
了。”王夫人哭道:“我的儿,你也是一头白发了,憔悴的不象样子了。若不是仙子说
今儿你是最后一个前来销号的,我都认不出你来了,为娘就怕儿一世学业无成,把心也
操碎,没想到你还是辜负了我。听云丫头说的你在冰天雪地里独钓,只把为娘的心也哭
碎了。这些年我儿遭了这么多罪,难道是为娘造的孽太深,竟报到我儿头上去了?”宝
玉泣道:“只怪儿子不成器,与我娘无干。”两个正在痛哭,忽见贾政也老泪纵横快步
赶了上来一把抱住宝玉,一家子三口哭个不住。忽见一人颤颤巍巍过来道:“玉儿,想
死我了。”宝玉扭头一看,竟是老太太来了,大哭着扑到他怀里。老太太撕心裂肺道:
“玉儿,你怎么受了这么多的苦,快把人哭死了。”大家都有伤感之意。又听有人喊道
:“给宝二爷请安了。”宝玉抬头一看,只见晴雯、袭人、小红、紫鹃、麝月、雪 雁
、秋 纹、碧 痕都围上来了,仿佛大家又回到从前在园子里的时候,都哽咽起来。宝玉
和他们叙了往日之情,都悲喜交集。晴雯道:“今儿仙姑说了,来这里销号的一共一百
零八人,正合仙家术数,皆是在人间故去的人。”宝玉见湘云也在人群里,上去一把拉
住哭道:“云妹妹,我没能力治好你的病,实在愧疚。”湘云道:“这都是我命不好,
怎怨的二哥哥。”宝玉又看见宝钗也在其中,诧异道:“怎么你也离了人世了?”宝钗
哭道:“官人好狠心离我而走,害的我孤苦无依。”宝玉脸有愧色道:“我对不住你,
如今后悔又无益了。”又往人群里寻找黛玉,却不见人在那里,只看见的是:元春、妙
玉、迎春、探春、惜春、巧姐、李纨、秦可卿、香菱、平儿、宝琴、邢岫烟、宝蟾、娇
杏、尤二姐、尤三姐、瑞 珠,宝 珠,李 纹,李 绮。鸳鸯 ,司棋 ,金钏儿 ,玉钏
,茜 雪,莺儿,柳五儿、抱 琴待 书、入 画,彩 云,翠 缕,春 燕,绣桔,嫣 红,
佳 蕙、翠 墨,坠儿,丰 儿,莲花儿,蝉姐儿,善 姐,琥 珀,绮 霰,银 蝶,小 鹊
、秋 桐,四 儿,贾赦,贾敬,贾政,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贾代儒,贾珍,尤氏
,林如海,甄士隐、贾蓉,贾蔷,赵姨娘,贾环,钱槐,马道婆,薛蟠,贾雨村,王仁
,孙绍祖,冷子兴,金荣。贾宝玉,甄宝玉,柳湘莲,冯渊,贾瑞,贾兰,冯紫英,陈
也俊,贾琏,卫若兰,贾琮,贾菌。倪二,二丫头,秦钟,潘又安,夏金桂,张道士,贾
芸 ,王板儿,多姑娘,门子,蒋玉菡,刘姥姥。只是不见凤姐,甚为纳闷,因问众人,
都说:“二奶奶因那回到人间大闹一场,犯了天规,关在地狱受罪还没有放出。”宝玉
听了,便知感叹。忽见警幻仙姑领一人飞来道:“今儿是情榜发布之日,岂能少了熙凤
,故把他从地狱里带来,和大家一起听榜。”凤姐见了贾母、王夫人等,自是亲热异常
,说个没完。宝玉走入一座宫门寻找黛玉,见一个仙女看着白石花边一颗红叶青草,其
妩媚之态,令人心动神怡,魂消魄丧。宝玉呆呆的看着,见仙女向他施礼道:“我是管
理绛珠仙草的,神瑛侍者莫非又来找绛珠仙子的,我把他唤出。”正说着,忽见绛珠草
变成一个佳人,站在宝玉面前,不是别人,正是黛玉。两个相对无言,都黯然神伤。半
天,宝玉才哭道:“妹妹,哥哥惭愧的很。”一语未了,忽听后面有人喊道:“宝二爷
、林姑娘快到大殿来,仙姑要发榜了。”两个急步往大殿来,只见警幻仙姑拿着情榜念
了一遍,又贴在墙上。众人都拥了上去看写的什么,只见写的是:
         “----金陵十二钗正册---- 
情情---林黛玉,无情---薛宝钗, 情尊--贾元春,情敏---贾探春,情憨---史湘云,
情隐----妙玉,情懦---贾迎春,情冷---贾惜春, 情雄----王熙凤,情缘---贾巧姐,
情槁---李纨, 孽情---秦可卿。
          ----金陵十二钗副册----
情呆---香菱,情妥---平儿,情壮---薛宝琴,情贫---邢岫烟,情魅---宝蟾,情侥--娇
杏,情悔----尤二姐,情刚---尤三姐,情殃---瑞珠,情累---宝 珠,情颖---李 纹,
情聪--李 绮。
           ----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情勇----晴雯,情箴---袭人 ,情屈---小红 ,情慧---紫鹃,情守---麝月,情谮---
鸳鸯 ,私情---司棋 ,情烈----金钏儿 ,情怨---玉钏,情谅----茜 雪,情络---莺
儿,情折---柳五儿。
           ----金陵十二钗三副册----
抱 琴---情忠,待 书---情斥,入 画---情央,彩 云---情蹉,翠 缕---情宽,雪 雁-
--情弱,秋 纹---情顺,碧 痕---情宁,春 燕---情平,绣桔---情善,嫣 红---情让
,佳 蕙---情和。
          ----金陵十二钗四副册----
翠 墨---情豁,坠儿---情赘,丰 儿---情随,莲花儿---情拒,蝉姐儿--情施,善 姐-
--情切,琥 珀---情静,绮 霰---情从,银 蝶---情护,小 鹊---情逊。秋 桐---情悖
,四 儿---情顽。
     ----金陵十二主子---
情慈---贾母,情贪---贾赦,情疏---贾敬,情严----贾政,情执---邢夫人,情直---
王夫人,情劝---薛姨妈,情训---贾代儒,情奢---贾珍,情忍---尤氏,情儒---林如海
,情帮---甄士隐。
     ----金陵十二恶人---
情奸---贾蓉,情虚---贾蔷,情恶---赵姨娘,情逆---贾环,情衅---钱槐,情邪---马
道婆,滥情---薛蟠,情婪---贾雨村,情诓---王仁,情猖---孙绍祖,情诡---冷子兴,
情欺---金荣。
     ----金陵十二公子----
情不情---贾宝玉,情乖---甄宝玉,情侠---柳湘莲,情冤---冯渊,情障---贾瑞,情
承---贾兰,情豪---冯紫英,情隘---陈也俊,多情----贾琏,情英---卫若兰,情孝---
贾琮,情继--贾菌。
    ——金陵十二杂家---
情义---倪二,情遇---二丫头,情种---秦钟,情约---潘又安,情毒----夏金桂,情诳-
--张道士,情救---贾芸 ,情俗---王板儿,情纵---多姑娘,情钻---门子,情贴---蒋玉
菡,恩情---刘姥姥。”
另有诸人考语,乃一一看去,乃是:
        “贾宝玉——痴情是他,无情也是他,自择无牵无挂,却是悔尽此生,故曰情
不情。
          林黛玉——既为情情,则痴情甚而托付此生,故有还泪之说。木秀于林,风
必摧之,天下英雄豪杰齐来一哭。
          薛宝钗——观人静慎从容,雍容典雅,实乃热面冷心,故曰无情。
          贾元春——品貌才情有皇家风范,故曰情尊,惜世事无常,空留嗟叹。
          贾探春——才志聪敏,生不逢时,远嫁难归。后海寇败退,不肯服从污流,
逃至山野,终身与泉石为伴,可叹可敬。
          史湘云——才品不让薛林,有大英雄本色,名士风流,傲骨不肯将就寻偶,
情愿终身流离,真豪杰也。
          妙玉——金玉仙质,孤僻傲俗,壁立万仞,有天子不臣,诸侯不友,故曰情
隐。
          贾迎春——才德不能兼顾,懦弱一生诟病,故曰情懦。
          贾惜春——非为虔诚信佛,实乃孤介绝情,冷心冷面,老死庙宇,可悲可叹

          王熙凤——治世之能臣,贪酷之奸雄也。一生好强,家败又无力回天,自省
自怨,适足为后人宝鉴。
          贾巧姐——敬老怜贫、媒鬻之报,所谓灿烂终归于平淡,孰欢孰悲?
          李纨——幽闲贞静,无为无才,老来富贵,倏忽死去,可笑乎,可悲乎?
          秦可卿——风雅绝伦,却出身鄙贱,以色败家,遗恨无穷,实乃孽情。
          香菱——满眼无物不可心,无人不可人,心机独缺,命绝悍妇之手,真情呆
矣。
          平儿——处污秽之中而能自清,位纷乱中而能调和,乃良才也,因何薄命若
此?可伤可泣。
          薛宝琴——艳色如花,命苦如芥,中年亡故,稚子独承家,唯叹世不我待。
          邢岫烟——漠然其遇,淡然其衷,贫女不忮不求,与人世毫无争患。学养风
度超乎群,然命断流放,惜兮叹兮!
          宝蟾——情似烈火,心如蛇蝎,容若桃花,鄙如流水,因何聚于一身,实乃
鬼魅之祸。”
宝玉尚未尽读,被警幻止住了,道:“先听我把各人使命说了再看,有的是时日。”于
是又把这一百零八人分在各司任职,有的是痴情司,有的是结怨司,有的是春感司,一
时也说不尽。宝玉对众人感叹说道:“想我自幼生于金门玉府,赖天赐祖恩,着雀裘锦
衣,食饫甘美馔,深蒙祖母父母疼爱,不惯人间是非曲折,厌高低尊卑束缚世人,自以
为自古多少帝王将相,将那功名富贵看的过重了,曲解了孔孟之道,想那闺阁裙钗、平
民子弟亦有聪明灵秀、娇姿倩容,一并使其泯灭,何其错谬叹惜,上天有好生之德,万
法平等,不可错会了圣人教导,然我虽有一颗真挚赤子之心,然过于顽劣,桀骜难驯,
未肯听从父母兄姊之尊尊训戒,又误受纨绔公子之靡靡邪诱,岂知一味看重优雅谈吐妍
美容貌,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以致荒废了一生事业,半点功名亦未得取,不
堪为社稷国家出力,如今国破家亡,我岂不后悔,于今只有叹息罢了。”从此仙家又多
了众位帮忙的下手,自是皆大欢喜,不在话下。

话说通灵玉在民间躲躲藏藏,出入于草堆、旷地、唯恐被俗夫知觉或卖或砸或污,整日
过的不甚开心,颇为后悔当日来至人间,受这般折磨,这日又躲藏于垃圾场,忽见茫茫
大士,渺渺真人来寻他,心想:“当初他曾劝自己不要来尘世,自己不听,如今这般落
魄,恐被他二人耻笑,遂矫情躲于煤堆旁,仍被他二人看见,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了
通灵玉飞回天界,放回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石头经历人间一番梦幻,对尘世不再眷
恋,从此屹立青埂峰下,自为返璞归真。后人赋诗一首总结道:
豪华去后笙歌散,兴亡阅尽泪难干。
妆台鸾镜事已空,碧草寒垄情似烟。
君王一怒诸臣惊,忠良贤愚谁能辨?
一朝结冤深难解,谁知天道有循环。
我今忏悔性悟彻,照见本心仁与善。
高堂大厦孰知苦,金屏绣褥啼痕连。
云窗雾阁隐妒容,鬓云斜軃生埋怨。
锦衣玉食尝无味,红粉王孙恋嗔言。
祸因恶积福缘善,涤心洗孽仰圣贤。
盛衰消长辨分明,子孙久享在人间。
(批语:本书至此告终,癸酉腊月全书誊清。梅村夙愿得偿,吾所受之托亦完。若有不
妥,俟再增删之。虽不甚好,亦是尽心,故无憾矣。)
(另有批语诗:红楼梦已尽,朱门痴未完。荒唐又辛酸,世人同悲幻。)(全书完)
癸酉本石头记前八十回批语摘录(一)
前80回有甚多多出批语,先随便摘录部分给各位一鉴。何莉莉。

第三回
(1)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
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批语:劳什子则劳累连累之意,故厌而时时借故
掷之。)
(2)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虚陪一个好名,隐寓深矣。凡珠名皆不
祥,如贾珠夭亡,瑞珠、宝珠运薄。珠字先去,方合作者原意。)

第四回
(3)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梨香院乃宝钗所居,出自李重元《忆王
孙》“雨打梨花深闭门”,实伏线千里,又有传诗之意。)

第七回
(4)(回前有批语:此回周瑞家的送宫花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实伏后回家乱也。)
(5)(回前又有批语:贾琏戏熙凤和宝玉会秦钟成一对,大有隐义也。盖讥刺宝秦重
色有染也,此乃败家根本。)
(6)“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批语:宝钗不爱
花儿粉儿,反将花儿吃尽,实乃讥刺宝钗无情也。)

第八回
(7)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批语:贾府重色之
风久矣,实乃败家之本。)
(8)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批语:盖
冷酒亦喻久亡之人。宝钗劝宝玉不吃冷酒,既有忘却之意,故颦卿不喜也。)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9)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批
语:此言不假,伏后文短命。)
(10)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批语:何至眼中冒火?实伏后文紫鹃多嘴促成黛
玉早亡也)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

癸酉本石头记前八十回批语摘录(二)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1。下面是何本没有之内容,别本多出的: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
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
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
金陵十二钗》。

2。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此回中凡用“梦”用“幻
”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后面何本多出一段:此书本系吴氏梅村
旧作,共百零八回,名曰风月宝鉴,每回仅三四页也,故事倒也完备,只是未加润饰稍
嫌枯索,吴氏临终托诸友保存,闲置几十载,有先人几番增删皆不如意,也非一时,吾
受命增删此书莫使吴本空置,后回虽有流寇字眼,内容皆系汉唐黄巾赤眉史事,因不干
涉朝政故抄录修之,另改名石头记。)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1。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此书所
写乃汉唐史事,唐人皆喜体丰圆面,故有此语。)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注:本回每首判词都指出系谁,不敢全打出,怕人说我伪造,是事后诸葛亮,故只
笼统选几句:
(1)一从二令三人木(批语:与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一对也,伏凤姐后文自缢。)
(2)[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既言仙字,非人间之品,指绛珠仙草也)一个是美玉
无瑕(宝玉一生愚顽,怎言无暇,实指和氏璧也,[此批语被红线划去])
(3)望家乡,路远山高(批语:此句触眼,命删去另改。畸笏叟)
(4)欠命的,命已还(有还泪的,亦有还命的,故言欠血,指茜血也)

第六回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1.恰好忽从千里之外(何来此句,刘妪本金陵人氏,若指千里,刘氏探贾府莫非生了双
翼?其实作者另有深意,刘氏本异邦胡虏,故留此破绽,看之触眼,命删去另拟。畸笏
叟)

第九回
1。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
蟾宫折桂''(批语:后回宝蟾金桂之事也)
2。这贾菌(批语:木死生菌,暗指家亡人尽也)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
3。贾兰是个省事的,(批语:何为省事,兰即阑珊也,尽也,故言省事,一笑)忙按
住砚,极口劝道——
4。茗烟在窗外道(批语:金荣之荣同茗烟之化烟恰是一对)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批语:贾瑞乃祥瑞之意,凤姐掌家却将祥瑞谴尽,实不
吉也)

第十三回
——注:本回看似开头被撕去三页,但很难判断,纸张已难确定撕去几页,后仓促在篇
头空白处写上小字:秦可卿淫上天香楼,红线划去后五字。批语:再拟。王熙凤协理宁
国府,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没有后5字)
——这一段内容不同,别本是: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
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小丫鬟名宝珠者,因
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
何本是: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

何本第十七回回目: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第十八回回目: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癸酉本石头记前八十回批语摘录(三)
何本最后一回回末有一条批语,应红学家邓遂夫先生要求摘抄如下:
本书至此告终,癸酉腊月全书誊清。梅村夙愿得偿,吾所受之托亦完。若有不妥,俟再
增删之。虽不甚好,亦是尽心,故无憾矣。

第八回
1.好知运败金无彩(批语:伏后文宝钗秋千一回)堪叹时乖玉不光(伏后回宝玉穷困潦
倒)
2.注云:莫失莫忘(批语:伏甄宝玉送玉)仙寿恒昌。
音注云:不离不弃(伏宝玉弃钗为僧)音注云:芳龄永继(伏宝钗死)

第十七回
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批语:将来自有按着他写字的
,伏嶽神庙一回)

第十八回
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  红香绿玉''四字
,改了`怡红快绿''(见了红便心怡,见了绿便要其快些完结,故曰怡红快绿)

第二十回
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
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批语:此言不假,本朝有姓爱
的)

第二十二回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
本回何本缺少以下内容: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却是宝钗
所作,随念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贾政看完,
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
。”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
沉思。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批语:醉酒人最大方,只是醒了未必肯借了。)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此处遗帕与后回黛玉遗帕对照)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批语:谁为龙,谁为凤,颦卿
自担当的起)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1。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  金蝉脱壳''的法子。(批语:宝钗红玉无端相遇,非
闲笔也,伏线千里)
2。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批语:
尸身怎禁的一年风霜,故言能几时,难寻觅)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下该冯紫英,说道:“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
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批语:骏马岂只生双胎子,掏蟋蟀岂
非用蹄乎,一笑。)

第三十一回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批语:宝湘晚年相遇,故曰白首双星。此乃作者杜撰也,正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癸酉本石头记前八十回批语摘录(四)
1.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识宝钗小惠全大体
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有云:‘登利禄之场,处
运筹之界者, 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批语:实未听说有姬子一书,乃杜撰也
,若系文王之姓,姬昌岂知后世孔孟乎?一笑)第七十九回

2。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批语:此处又用绛云轩旧称
,不用怡红院名,乃有深意也,后回柳叶渚边孤魂独吊,怡红院宝玉又何处召将飞符乎
,叹叹)

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都采了许多鲜花,心内便不受用。(批语:非是老
妪多嘴,吾也求莺儿等手下留情,若把柳条折尽,他日树洞旧帕岂不少了遮护,任风雨
侵淋,公子何处寻见乎?)

黛玉也正晨妆,见了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
送姑娘顽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
,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批语:偏又送与颦卿,可叹)

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
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
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批
语:可叹宝玉眼里只有女孩儿,岂不知女儿家也有老了之时,确是混话)

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青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批语:可知青字累
人也)

3.薛文龙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
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批语:我倒替宝玉虑后,他日紫檀堡便见分晓)
  

第七十五回
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
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
,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
(批语:宝钗此时搬走,是避嫌疑也,不解)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
李纨笑.一时尤氏洗沐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
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发人去到你
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
,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批语:宝钗竟自称为贼,一大笑)尤氏只含糊
答应.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
。”(批语:此处又隐宫中之事,不知伏的那个)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
批语:伏线千里)

4。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
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
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批语:吾亦纳罕,柳兄乃流寇相连之意,
伏线千里)

5。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
, 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
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
压倒,(批语:用绿、雪、金、秋来评此人,不犯赤、朱)不禁去招他一招[批语:此
乃作者亵渎三姐也,所谓祸是自招也]

6。第六十一回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批语:他日家反宅乱,阿凤何在、王夫人何在,
只有平儿、颦卿行权掌家,岂不悲乎?)

7。第六十二回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
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批语:何止大家,大国也
该如此,此乃讥刺何人,触人眼酸)
癸酉本石头记前八十回批语摘录(五)
第八十回 
1。金桂道:“既这样说,‘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
香字有来历些?(批语:有金陵亦有秋菱丘陵乎) 
2。后来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自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
灯自叹。虽然在薛蟠房中几年,皆因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肝,
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饮食懒进,请医服药不效。(此处病入膏
肓实写下回之死,不一气写其死,实留地步下回写魂返故地一大段伤心文字也。香菱至
死始悟己之直心痴呆,故与封氏有自悔之泣,叹!) 
第七十八回 
1。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们谈论寻书之胜。又说:“临散时,忽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
谈,‘风流隽逸,忠义感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做一首挽词。”(批
语:真事已显,却从政公口中出,不嫌突然。) 
第七十七回 
1。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跪着哭道:“姑娘好狠心! 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
连一句话也没有?”(批语:厚颜之徒亦会作悲戚状讨情,文字细如毫发。) 
第七十五回 
贾赦道:“拿诗来我瞧。”便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气骨。想来咱们这
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
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
。”因回头吩咐人去取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脑袋笑道:“以后
就这样做去,这世袭的前程就跑不了你袭了。”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
,那里就论到后事了?”(批语:此处所言后事指后几回即有再入家塾之事。) 
癸酉本石头记前八十回批语摘录(六)

第五十回  
1。赋得红梅花  邢岫烟……魂飞庾岭春难辨,(批语:实写之笔) 
李 纹 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 (批语:谶语。指发配宁古塔一回也) 
2。宝钗也有一个,念道:镂檀镌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
得梵铃声?众人猜时,宝玉也有一个,念道:天上人间两渺茫,琅节过谨提防。鸾音
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黛玉也有了一个,念道: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云动,鳌背三山独立名。(批语:三谜皆系风筝也)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批语:于热闹喜庆中写一丧气之文
,大有深意矣。) 
5.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又有林之孝来回:“采访聘买得十二个小尼姑、小道姑,都到了。连新做的二十分道袍
也有了。外又有一个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批语:实是
史太君同他祖上有过瓜葛,故厚情待之。) 
6。第十八回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 天伦乐宝玉呈才藻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批语:有金玉字样已显争执又有兰桂二字更
觉不吉祥也) 
7。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蜡字岂不更易
热化,岂能长久,此乃厌恶之语。) 
8。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玩物。(
谶语。一声震得人方恐,妙句,写元春临刑之喝骂,看之催人泪下也。) 
9。第三回  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
何书,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 (批语: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也,
实叹颦卿识字不如不识字的好。伏后回鸳鸯所呈之令牌一回。) 
10。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老老一进荣国府   
王成亦相继身故,有子小名狗儿(批语:奴才可不是称做狗儿的) 
只听一路靴子响,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段苗条,美服华冠,轻裘
宝带。刘老老此时坐不是站不是,藏没处藏,躲没处躲。(批语:蓉儿形容偏从刘妪眼
中看出,实在二人后文有些瓜葛。伏岳神庙一回。) 
11。第八十回  亦长在宁荣二府走动惯熟,都给他起了个混号,唤他做“王一贴”(妙
名。凡王公贵族有弊病者都可一贴) 
12。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
正月节的:几个人拿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
的人等不得,就偷着拿香点着了。只见‘噗哧’的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
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捍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本人没见?”凤
姐儿道:“本人原是个聋子。”众人听说,想了一回,不觉失声都大笑起来。(前回元
春所作谜语乃炮仗也,此处所喻亦有此指,非是抬炮仗的是聋子,而是元春冤死,旁观
者如同聋哑一般,叹叹!)
癸酉本版本备忘录
第一版:百度贴吧何初本吧是首发地址之一,因为贴吧的帖子一经发布不能修改,所以
保留着这个本子的最初版本,(排除发布时用别字替代百度禁字的原因),各位可供参
考;
第二版:刘俊俊的QQ空间里是另一首发地址,108回发完之后,何莉莉首次透露已发的
后28回内容是删改本,并对一些内容进行了增补修改;QQ空间中的内容保留了这个版本。
第三版:对梗概进行了修订,对正文进行了一些小的修改和增补,这个版本是癸酉本首
次在百度文库发布,并首次有PDF版。
第四版:癸酉本增修版,这一版有较多的修改;
第五版:癸酉本国庆增修版。因为增修版发布的有些仓促,造成了几处与原有文字的冲
突,何莉莉在2010年国庆期间进行了协调修改。
第六版:即此次的三周年纪念版







--
西河 山阳笛 槐烟直。黄花密落成席。青山绿水为情生,伤心更碧。故园东望泪如梭。谁披白发千尺。旧云去,新恨积。万重柳浪愁极。罗衣湿透漫徘徊,四围寂寂。悯春无限意难平,苍天落雨千滴。夜深不觉已是客。梦醒时,镰月亭北。灯火数家人迹。杜鹃啼、雾锁层楼,别意尽在风中,山阳笛。


※ 修改:·ladyred 於 Feb 17 12:44:32 2015 修改本文·[FROM: 73.]
※ 来源:·WWW 未名空间站 海外: mitbbs.com 中国: mitbbs.cn·[FROM: 108.]

[上篇] [下篇] [同主题上篇] [同主题下篇]
[转寄] [转贴] [回信给作者] [修改文章] [删除文章] [同主题阅读] [从此处展开] [返回版面] [快速返回] [收藏] [举报]
 
回复文章
标题:
内 容:

未名交友
将您的链接放在这儿

友情链接


 

Site Map - Contact Us - Terms and Conditions - Privacy Policy

版权所有,未名空间(mitbbs.com),since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