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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阅读:打烂仗的·(三)罗大和烂仗
[版面: 散文.原创文学板] [作者:denovo] , 2004年01月30日12:39:02
den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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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denovo (茶包-我是不是又该换ID了), 信区: Prose
标  题: 打烂仗的·(三)罗大和烂仗
发信站: Unknown Space - 未名空间 (Fri Jan 30 12:39:02 2004) WWW-POST

(三)罗大和烂仗

罗大的火车晚点了整整一天,他就一直缩在那座位底下,迷迷糊糊地一阵子睡,一阵子醒
。每次醒来偷偷摸一下自己的腰,走前缝在内裤上的钱可不能丢了。摸着硬硬的一叠,先
放下一半心,又忍不住左右张望,好在周围都是腿脚,把其他椅子下面的眼睛都隔了开去
,似乎是没人看见。这才出了口气,翻动一下身子,一时睡不大着,就想一道罗二。再有
两年多他该毕业了,自己就不用出门打烂仗了,不用再睡冬天的桥洞,不会在火车站广场
被大皮鞋踢醒,不会躺在混凝土管道预制件差点被连着一起运走。他长出了口气,才意识
到后来跟上建筑队是多好的事情,虽然活苦一些,到底是有工棚住。

他躺在座位底下,迷迷登登地想起自己做的第一份工,是替一栋大楼清理化粪池管道。到
城里第二天崔老二就抢到了这份工,一天能有三十块,那可是十挑子菜价,罗大觉得城里
当真满地都是钱。

房产公司两个年轻小伙子走在罗大和崔老二的前头,矮个的那个脸有点红,也不知是不是
冻的,呵着手向高的那个说:“真他妈的倒霉,那些个人现在正躲办公室里喝热茶聊大天
呢,咱俩倒好,摊到这么个活。”

高个的手抄在皮衣口袋里,哼了声说:“那没辙,谁让咱俩资历浅,这种脏活苦活当然轮
到咱们头上。”

红脸摇头呸了一声:“张大土不是跟咱们一起进来的?怎么就从来没派到过他?”

高个苦笑道:“我靠,你跟他比?有本事你也成天跟在陈主任屁股后面,他抽烟你递火,
他看报你沏茶,他蹲坑你还给送手纸?”

红脸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喃喃地骂声不绝,一直到高个指点完罗大化粪池该从哪里开启
,怎么查哪里的管道堵塞,才老大不情愿地捂着鼻子扔给罗大和崔老二两个劳保棉纱口罩
,然后拉着高个远远躲开。

那棉纱口罩还是崭新的,漂洗过的雪白里微泛着棉质的黄色,握在手里柔软而温暖。罗大
摸了又摸,到底是舍不得戴,琢磨那化粪池也不过跟家乡有沤肥的池子一样,没什么可怕
的,于是就手把口罩揣进兜里。乡间地头有水泥糊的沤肥池子,只是丈把宽,但沤的久了
,几里外都能闻到酸臭味道。罗二读书,幺妹姑娘家,沤肥挑肥都是罗大和罗妈干得多,
常年闻惯了,倒也不觉得怎样。谁知道那化粪池一开,险些把罗大熏了个跟斗,这才依依
不舍地摸出口罩来戴上。

中午回家吃饭的人们捂着鼻子来了又走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透了一丝臭气到家里
。那天的管道堵塞煞是奇怪,两个人折腾了好些时候,加上房产公司小伙子在远处比手划
脚的指挥,才终于从一个管道接头处扯出一尾整整的鲢鱼来。搞清楚了原因,红脸小伙子
破口大骂:“谁他妈的那么没公德,剩菜剩饭也就是了,整条的鱼往厕所里倒,能不堵吗
?抓住了下次让他们自己来疏通管道!”

在罗大的记忆中,那小伙子涨得更红的脸已经差不多全模糊了,但那尾完整的的鲢鱼却总
是分外清楚。洗掉上面龌龊肮脏的东西以后能看见鱼皮基本都没有掉,想是看见鱼死了,
做起来不新鲜,便倒进了厕所。罗大也识得几户打渔人家,这样好的鲢鱼如今总要十来块
钱一斤,就是打渔的人自己也舍不得吃的。城里,——罗大模糊地想——果然满地都是钱


化粪池,鲢鱼……对了,还有水。冰寒刺骨的自来水。罗大和崔老二就在院里的水龙头下
面冲洗,顺便搓洗身上的衣服。棉纱口罩沾了脏东西,罗大搓了又搓,抠了又抠,到底没
办法弄干净。高个等得不耐烦,把钱摸出来给了他俩,扯着红脸小伙子就走,红脸看罗大
认认真真地洗口罩,从口袋里掏出个新的来喊:“别洗了,给你个新的。”罗大惊喜万分
地接了过来,还来不及说声谢,就听红脸转身跟高个笑:“瞧这些打烂仗的,棉纱口罩都
没见过似的。”

到什么时候才找到建筑队的工?罗大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包工头姓蒋,黢黑的脸,壮
实的身材。还有运泥浆的推车,搅拌机,起重机,还有推车撞伤的腰,预制板砸断的腿,
和那个掉进搅拌机的工人。他叫什么名字?

罗大皱起眉头,又蜷了一下身子,到底是想不起名字了,只记得是同省的人, 三十多岁
,出来找钱给家里的老母亲看病的。他死的那天全队的人都吃上了扣肉,工头对他们一反
常态地和善,并一再地说虽然那人签了生死状,但出于人情,自己还是给了他老母亲好几
千块钱,好烧埋儿子和治病。不过后来那人的同乡说,其实他老母亲不过拿到五百块钱而
已。罗大摸了摸自己的手脚,样样都还齐全,再想想罗妈身子骨也还壮实,似乎心里一下
轻了许多。

对了,生死状。罗大不怎么认字,崔老二好歹知道几个,说大概讲的是自己情愿在建筑队
工作,如有意外后果自负等等。建筑队的工作到底比较固定些,不象在劳力市场等人来雇
,跟几十上百的人抢一桩活儿,而且工资也有几百块一个月,罗大是很满足的。再说自己
小心些,也该不会有事情吧,这不几年下来都好好的?他更怕的倒是工头的呵斥,要是他
不满意,工资就该被扣了。

工头倒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凶的。除了搅拌机死人的那天,他还见过一次工头的笑脸,对一
个身材瘦小的男孩。隐约听说那男孩是亲戚介绍来的,初中毕业上师范,国家不收学费还
给发少量生活费那种,但家里已经供不起,那个亲戚资助他读完师范。谁想到这孩子争气
,又考上了师范大学,不好意思再要亲戚的钱,就请他们介绍,去年暑假来这个建筑队打
工。他瘦弱得很,哪里有力气打这个工?包工头就安排他看了两个月的仓库,也从来不责
骂他。工友多看不惯这个不劳而获的小男孩,总是给他些难堪,小男孩也犟,不肯去跟工
头诉苦,多数时候倒是罗大去调解。

好些个晚上躺在竹席子搭的工棚里,顶上吊着昏暗的灯,呼吸着浓重的汗味和碱味,工友
跟罗大抱怨:“你干吗老是护着那个小子?我们整天拼死拼活还要挨蒋光头骂,动不动就
扣工资,他凭啥过得那么舒坦?再说了,难道你刚进来的时候没受过欺负?”

罗大摇头说:“你懂什么,人家小江是文化人,以后要上大学,还要当老师的,跟我们不
一样,怎么能受这些委屈呢!我们没文化,只有卖苦力,人家能考得起大学,就应该去读
,蒋工头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罗大当时已经算是队里的老资格,一手糊泥浆的活出神入化,因为他照护着,小江也颇少
受了些气。走的时候小江来跟罗大道别,差点落下眼泪来:“罗大哥,这些日子多亏了蒋
叔和你,你们都是好人。”旁边递砖块的工友哼了一声,罗大也有些糊涂:蒋工头是好人
么?他待自己可不怎么样。不过一转念又释然:小江是文化人,自己是什么?

小江又接着说:“蒋叔给了我双份的工钱,还跟我说,小江你是有出息的孩子,你蒋叔自
己没什么文化,所以一直都很羡慕能读书的人,你考上了大学,一定要好好上,有什么困
难,只管跟蒋叔开口。真没想到,我总能碰见这么善良的人,这么照顾我,往后我要是有
成就,一定不会忘了你们的。”

罗大羞涩地笑:“小江,罗大哥没你蒋叔那么能干,没帮上你什么忙。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

小江摇头:“要不是你,我恐怕早……不说这些了,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小江的学校听说就在同城,不过自从他走后,再没有回建筑队来看过。罗大倒没觉得失落
,毕竟读书是件很辛苦很忙的事情,人家哪里有空老跑回来看你呢?再说后来建筑队又换
了地方,小江恐怕根本找不到了。

有时罗大会想想罗二和小江学习的情形是什么样子,听老师上课,早晨起来读书,放假以
前考试,那桌子,椅子,黑板,宿舍,都是什么样子呢?他自己只勉强上过一年小学,全
部印象就是那茅草房校舍和破烂的桌椅,还有块黑漆木板,和老师手里小小的粉笔头。于
是想象不免有些天马行空,直到这个夏天建筑队接到给一个大学维修楼房的项目。

罗大工余最喜欢坐在工地旁边的预制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从操场上走过,背着各式
各样的书包去课室里读书。对,罗二也该有个好些的书包了,老是那个黄绿的帆布包,不
会被同学瞧不起吧。罗大忖度着,看见对面走过来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生,穿着短短的裙子
,一排排大腿从他面前慢慢地晃过去,粗的,细的,白的,黄的。不知怎地罗大却想起那
头发油光光的女人来,那棉裤里一晃一晃的,一定也是白生生两条丰腴的腿。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随即向罗大投来厌恶的目光,一双胖胖的腿上传来狠狠的语
声:“民工!”罗大抬起头看那女孩,不知道她下面要说什么,她却只是甩开了头,拉着
旁边的女生快步走开。

那些腿在罗大的脑子里翻飞得极快,晃得他晕乎乎的,又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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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深爱着蚂蚁,表达爱意的时候却遭到拒绝
蜘蛛大吼: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蚂蚁怯怯地说:俺妈说,成天在网上呆着的都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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