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在线人数17732
首页 - 分类讨论区 - 文学艺术 - 中华古典文化版 -阅读文章
未名交友
[更多]
[更多]
文章阅读:葛兆光:《时宪通书》的意味
[同主题阅读] [版面: 中华古典文化] [作者:xiaozhu] , 2003年12月04日09:48:08
xiaozhu
进入未名形象秀
我的博客
[上篇] [下篇] [同主题上篇] [同主题下篇]

发信人: xiaozhu (中學為體 西學為用), 信区: ChineseClassics
标  题: 葛兆光:《时宪通书》的意味
发信站: Unknown Space - 未名空间 (Thu Dec  4 09:48:08 2003) WWW-POST

《时宪通书》的意味
  作者:葛兆光   发表于2002-7-29 4:18:42 已被阅读762次
  
    来源:转载自《读书》第214期 

    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我买了一本一九三一年北平出版的《民国时宪通书》。开
始只是因为好奇,但是又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中,我看到一本破旧不堪,也未必有历史价
值的 《说因缘堂日记》。日记的作者刘某是二三十年代的一个中学教员,其中提到他的
老家通州的“乡人皆从历书所示做事,何日可出行,何日可娶妇,绝不敢逆违”,我才意
识到这也是一个思想民众化的分析的文本。这个姓刘的老师大概是受到二十年代新文化运
动熏染的小知识分子,他用鄙夷的口吻记下了他的乡人如何迷信这种通俗印刷品,但是他
的记载却证明了这种兼有历日占卜、农业常识、宗法规则、交通手册、政治指导的读物,
在中国至少在中国的乡村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我手里这本类似于民间百科全书式的历书,第一页是一个“十二属相全图”,接下去
是民国政府以及各地官员的头像,再接下去是“六十四卦金钱课”,密密麻麻写满了卦名
、图例和解说,然后依次是新选各式礼帖喜筵帖式、九星照命图、节气物候表以及择日法
、二十 八宿当值表、财神喜神贵神方位图、各行祖师庙、人生春夏秋冬图、万国全图、
刘伯温老祖遗留东明历、丧服总图、董公选吉要览以及新式的节日表,当然最后也是最大
篇幅的是本年 的日历。在一些页眉上有当时各路火车所经过的站名,像第十页上面北京
至丰镇的火车,经过的车站只有丰台、西直门、南口、康庄、宣化府、张家口、大同府,
看来可以算是如今的快车。 历法在古代中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古代所谓的“敬授民
时”,是一种非常庄严的活动,不仅是具体指导民众的生活,而且是象征来自“天”的话
语权力,正是因为它的重要, 才会在古代中国成为一种思想的基础和线索。据说阴阳家
就是从这里产生的,而道家据说也与这种历算天象之学有关,至少,作为中国试图建立思
想统一时代的著作《吕氏春秋》就是用四季十二月为纲展开自己的思想的,而汉代的天文
历算已经成了政治意识形态取得普遍认可的依据。历法的沿袭或改变意味着时代的绵延或
崩溃。即使是在普通民众的生活中,它的 意义也相当重要。历书在古代中国有着极为广
泛的使用者,如今考古发现中,在相当广泛的地区的墓葬中都发现了用于历日、避忌、择
吉的《月令》、《日书》、《历谱》,而据说中国最早的印刷品之一就是历书,显然是因
为它的需求甚多。据说,唐代的官方不鼓励向民间出售印制的历书,原因据说是各地自行
刻印日历“有乖敬授之道”,把一种庄严知识变成普通常识,也使传授和颁布这种知识的
权力从中央垄断变成了地方分权。
    不过,在这里我想把话题集中在这本现代历书上。让我感到惊异的是,我们总是以为
已经是“现代”了的三十年代,“古代”的思想依然绵延不绝并且指导着中国农民的生活
。出自公元前四世纪前后的《仪礼·丧服传》、《礼记·丧服大记》等经典的那些斩衰、
齐衰、 大功、小功、缌麻五服丧制,以丧服等级来区分的家庭、家族的宗法关系,依然
是指导民间生活中情感和物资分配的原则。至少在战国秦汉时代就已经有了的选择月日决
定吉凶的方式 ,不仅在《协纪辩方书》中作为文献和历史保存下来,而且并没有因为“
五四”以来的科学思想冲击而退出社会生活,相反,通过这种人人要用的历书,它仍然是
决定人们行为的东西 。五四时代的白话文运动似乎已经大获全胜,就连小学也已经在用
白话教书,都说文言是死去的文字,都说平民百姓最痛恨文言的诘屈聱牙,尽管前面已经
声明“依照民国新例,以顿首字样改为鞠躬字样”,可是“新选各式礼帖喜筵帖式”中依
然充斥着“洁樽恭请文驾”、“恭迓鱼轩”。文言中蕴涵的庄严和郑重似乎总是在顽强地
占据一般社会的交往。
    还引起我注意的是,在它杂驳的内容中,还有一些看上去来自西洋传于近代的东西。
封面上的“十二属相全图”之下,还有一幅《洪水滔天》,画的是挪亚方舟的故事,两侧
的文字说明写道:“洪水淹世人,皆因信假神。真人拜假像,天理何曾存。……”可是看
看那幅画,却是中国式的摇橹船,船上的人也都是穿着古代服装的中国人。而十九页的《
万国全图 》则更是利玛窦以后的西式地图,按西式画法标出的经纬线和用汉字数字标出
的经纬度配在一道,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显然,作者还是怕中国人不明白,于是在
说明文字上写道:“论地球形是圆的,观一面不能看两面,故而东半球、西半球两半球合
上,成为一个圆球 ”。但是这又是西洋的东西,连编者大概也没有把它弄得很清楚,所
以另一半文字上又写道 :“分上一大度为十度,一度二百里,依度数推算地球多大。此
球里数是英国里数,英一里乃是中国三里零三。”
    看来,在这本普通百姓使用的历书中,积存相当多的经验和知识,在普通百姓这里,
它们就是应付日常生活的手段,各种知识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这是现代中国一般文化中
的普遍现象,精英思想和经典文化层面上的冲突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人们根据自己
的实用性选择,把各种知识和技术都容纳在其中,包括宗教、也包括政治。像封面刊载的
站在西方 天主教立场,尖锐攻击中国人信仰有神教的五言歌谣,就可以和十六页供奉了
各种行业神的《祖师庙》,提醒人们祭祀诸神的《诸神圣诞日》可以共处。像日历中的五
月十八日(农历) 下写着“再造共和纪念”,也写着“宜:祭祀、上官、会亲友、进人口
、出行……”,还写着“忌:婚嫁、医病、纳采、问名”。这一天,在阳历中是七月的三
日,在西洋历法中是“ 星期五”,在五行属“火”、在二十八宿中配“亢”,在建除中
是“除”,这些来历不同、 意义相异的名词以及词语背后的内容都出现在历书中,混列
杂陈地构成一九三一年的中国普通百姓的知识系统。
    仔细剔理一下,很明显,这些知识的来历不同,但是这并不妨碍它们都被中国三十年
代普通百姓所接受。这里我不准备讨论它们来历之不同以及它们所蕴涵的内容之差异,倒
是想分析一下,在中国社会中,这些来历不一,意义不一的知识的传播途径。
    我在一篇论文中曾经以道教为例指出,思想传播到民众的途径往往有三条,第一,以
宗祠、佛寺和道观为中心举行的岁时活动。这是每年都要举行而且不止一次的活动,它不
受外在功利因素的影响,也没有具体功利性目的,常常是祭祀、娱乐、休息与商业活动合
而为一的。第二,在民间为具体事务临时举行的法事。这是佛教、道教以及民间术士应人
之邀请而 举行的活动,一般来说都是为了某种功利性的目的,如为死者祈福消灾举行仪
式,为避旱涝而举行的求雨仪式,为病人而设立的驱鬼仪式,此外还包括种种名目繁多的
小法事,如安葬 、建宅、求签、祈子等等。这些活动不分时间地点,随时可行,为民间
百姓达到某种实际的直接的目的而举行,民间百姓则在这类活动中得到心理上的安慰或平
衡,也同样接受着宗教思想的影响,支持了他们生活的信心和道德的信念。第三,最重要
的是大量通俗读物在民间的传播。这里包括“家规”、“民约”、“家训”、“戒律”与
“善书”等等,也包括一些戏曲、小说,如《三国》、《水浒》、《西游》以及《目连》
、《聊斋》等等。当然,这类读物和戏曲小说需要有一些有文化的人对它们作详细的阐述
,需要有一些稍有文化的艺人对 它们加以通俗的演说,才能渗透到平民百姓中去,但是
这些内容的反复转述与出现,早已使人们耳熟能详。在中国民间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老人都
能背诵这些箴言、信条、故事,甚至原文,而在这里就有着相当多的生活伦理。
    历书其实就是第三种途径中传播思想的一个重要文本。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历书大概
是中国流行最广的读物,它在民众中不仅是现代意义上的“日历”,而且还是生活中的“
百科全书”,甚至还是民众精神生活的“指南”。这种历书的制作者,相当多的本来是知
识阶层中人,但是在编制这类历书时,他们却不能不受使用者的知识水准和生活兴趣或者
换句话说 受“市场”的制约。三十年代的民众的知识系统中基本上还是过去延续下来的
那些东西,他们还需要那些知识和技术来指导生活,历书只有提供了这一类知识和技术,
人们才会购买它 。所以,他们一方面仍然要“敬授民时”,向民众提供关于四季、十二
月、二十四节气等实用知识和关于人际关系、社会关系等道德准则;另一方面他们又要承
担使旧知识和旧观念与新的社会相衔接的责任,最起码的,他们要把民众习惯已久的农历
与民国政府使用的公历相配,使民众习惯已久的农历中也加入各种政府规定的节假日。同
时,他们还要根据这个时代,多少把新出现的种种现象和事物编进来,使得使用它的人不
至于面对新现象和新事物一无所知,也使历书本身具有一些“日新日日新”的意味。于是
,在这本一九三一年的《民国时 宪通书》的内容中,就出现了上述新旧交错的现象。
    一九三一年民众的知识系统是如此新旧芜杂,很容易使人产生一个疑惑,就是清末民
初以来持续不断的“启蒙”,究竟有多少效果?
    清末以来对于下层社会的启蒙教育,民国时代的破除迷信活动,甚至到五十年代以后
的 “破除迷信”运动,虽然有一些与官方的提倡有关,但多少也包含着一种知识阶层试
图使思想民众化的意图。翻阅历史可以看到,至少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他们就用办报纸、
写小说、 编戏曲、建学校的方式,来普及新的国家观念和科学知识,为了使这种观念和
知识更深入民众,于是有了白话运动。此后,更有相当多的文化人试图在民众中进行风俗
、信仰的改革, 比如梁漱溟在山东邹平推行的乡村建设、晏阳初利用洛克菲勒基金进行
的民众教育计划、米迪刚在定县翟城村创建改良风俗会等等。但是,如果我们更冷静地反
观那个时代,我们会发现,这种“启蒙”的范围实际上是很窄小的。第一,民众的阅读能
力实际上是很有限的。Ra wski在《清代教育与民众阅读能力》中估计,中国稍具阅读能
力的人的比例,男性约占百分 之三十五到四十五,女性约占百分之二到十。但是这一数
字尤其是关于能够阅读的男性的数字显然是过大了,即使是在经济较发达的、教育较普及
的地区,当时恐怕真正具有阅读能力的也不过十分之一二。如果再算上边远地区和深山老
林中的民众,恐怕连这个比例也难以达到;第二,当时的思想传播,主要集中在实用性的
救亡上,包括所谓“启蒙”,因此并没有一种从素质出发的长期的教育思路。于是宣传仿
佛是依靠情感的感染而不是依靠理性的培养,效果并不理想;第三,当时的宣传和启蒙,
常常落在与民众生活并不相干至少相距较远的 “民族国家”和“科学真理”层面,却对
于生活中的实际需要颇不关心,即使是所谓的“实业”、“技术”,恐怕也离大多数民众
的实际可能很远。相反,对于民众每日都需要的那些 支撑信心、解决问题的知识,却常
常并不能提供,有时甚至遭到知识阶层的鄙夷和不屑,所以才会出现清末的宣讲所成为下
层民众聚会、交易、休息的场所的现象。
    据说,一九五三年的春节,正好遇上罕见的日蚀。日蚀在中国民众的观念中是上天震
怒于人间的象征,于是几乎引起了很大的波动,包括《人民日报》在内的很多报纸只好发
动宣传,来消除这一历法与天象之间的巧合造成的影响,这是五十年代的事情。一九七六
年是所谓的“龙年”,这年的大地震,三位国家领袖的接连去世,中国政治上的格局巨变
,也曾经引起过对历法时间与政治时间关系的普遍联想,这是七十年代的事情。这不能不
使我们对于清末以来所谓“启蒙”的效果发生疑惑,这种“启蒙”是否仅仅是知识阶层内
部的一种象征性运动?它是否缺乏持久教育的支持而仅仅是“运动”?它的范围是否并不
像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所写的那么广泛?但是,这一疑惑又接着产生一些令人忧虑的问题
,即当近代的知识阶层只剩下“话语”而失去了“权力”时,思想的启蒙和知识的更新是
否还是他们的事情? 是否要期待“仓廪足而知礼节”,等待经济发达来导致教育普及?
是否必须凭藉国家的强制权力,经由政治意识形态的压力来迫使民众接受?关于这个问题
,不是我所能回答的。但是我以为,如果是前者,那么知识分子就只能等待社会的富裕,
如果是后者,那么我们就只能期待政治权力的开明(比如民国时期的知识阶层中就有这种
想法,《通许县新志》“信仰民俗”条下记载:士绅建议“宜用政治力量,一方向民众宣
传破除迷信,一方严行取缔业巫觋 签卜等人,令其改营他业,以免误人而趋实际”)。如
果我们并不想只是等待和期待,那么 ,我们应当追问:在思想民众化这一方面,现在的
知识阶层还能做些什么?  

    1996年7月27日






--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
“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此第一境也。
“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此第二境也。
“ 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此第三境也。
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王国维

※ 来源:.Unknown Space - 未名空间 mitbbs.com.[FROM: 68.201.]

[上篇] [下篇] [同主题上篇] [同主题下篇]
[转寄] [转贴] [回信给作者] [修改文章] [删除文章] [同主题阅读] [从此处展开] [返回版面] [快速返回] [收藏] [举报]
 
回复文章
标题:
内 容:

未名交友
将您的链接放在这儿

友情链接


 

Site Map - Contact Us - Terms and Conditions - Privacy Policy

版权所有,未名空间(mitbbs.com),since 1996